終章 給你的微熱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 · 有象利路 · 8864 字
就從結論來說吧。一行人回到鎮上後,逮捕天賜的委託書已經被撤銷,同時異變被解決的消息也流傳開。只不過,解決異變的人是〈艾克塞斯〉的赦夫。由此可見,他恐怕早有參與。
這或許是砍人魔心滿意足之後給出的謝禮,但其真實意圖不明。
——希婭靜靜地離開只有自己一個人住的公會之家。
她想過搬去自己喜歡的,又小又黑的地方,但還是覺應該把這個讓人能夠回來的地方一直保留下去。這既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他。
來到大街上,今天的〈塔下鎮〉同樣熱鬧非凡。〈升降者〉們懷着各種各樣的目標登〈塔〉挑戰。再過一個星期,圍繞着某位〈升降者〉的騷動,以及許多人因異變而怪死的事情就會淡出人們的焦點吧。
今天不去探索。因此,希婭信馬由繮地去那家店瞧了瞧。
——歇業——
店門口貼着這樣一張紙。
這裏是〈月虹商會〉旗下女商人閩菊的店鋪。希婭一行似乎是這裏最後的顧客,購買了〈探探石〉之後這裏就關門了。店內一片狼藉,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但店長閩菊不知所蹤,店鋪因此關門。
「來啦,歡迎。哎,不過本店還沒開業呢」
「你好,閩菊小姐。聽說你今天開業,所以過來買東西了」
但是,希婭知道閩菊後來的情況。閩菊被砍人魔赦夫襲擊之後,重傷之下死裏逃生,後來在城鎮中〈月虹商會〉的總部養傷,享受了久違的休假。
閩菊突然從店裏冒出來,撕掉貼在門口的紙。
「來了,等一下。被那個莽夫弄得一塌糊塗之後就放着沒管了。要打掃要打掃!」
「我想買花,有嗎?」
「當然有喔~。希婭,你是熟客。小女子今天重新開業,作爲紀念就免費贈送吧」
「總覺得很可怕,白送就不必了。我用幫忙打掃來交換……這樣行嗎?」
「好主意,算得真明白。免費贈送可比斬人魔還可怕喔❤」
這大概是自嘲。閩菊哈哈一笑,把希婭請進店裏。
「啊,還有件事。我拜託的東西,怎麼樣了?」
來的是名叫風斬的鷹,是將遠方的白戶和黑谷連在一起的信使。
『歡迎啦,姑娘。先去那邊坐下吧』
這個意見不能不當回事,但——
他這是在逞強。
*
希婭淚水又流了出來。但她這次不想嚎啕大哭。她衝到黑谷身邊,用雙手包裹住他能動的左手和不能動的右手。
「我揹負。治好白戶小姐病的藥,我一定會找到。所以……」
「謝謝」
準確來說是
下不了牀
。
所以,希婭決定在這裏爲本不該獻上祈禱的對象祈禱,悼念。
希婭慢慢地把門打開。
叩叩,敲了兩下門。但是停在門前的那一刻,裏面就傳來了一聲「進來吧」,所以敲門也只是出於禮節。爲什麼知道有人過來了?有點可怕。
「好說好說。想起來了,今天早上送到的,和花一起交給你吧」
或者沒有任何東西安葬,也會在這裏悼念。
「嗯,謝謝」
只是日常生活的話應該勉強還行,但別說是去戰鬥了,甚至根本沒法去參加探索。就連周邊的小孩子都比現在的黑谷靈活。
「氣死我了」
——不久。希婭離開之後幾分鐘。
「那個…………黑谷。事情,我聽白原說了」
「……不,我不還。之後還要,一起揹負」
希婭還擔心他會就此長睡不醒,但昨天接到了他醒來的通知。他臉色也沒那麼糟糕,身體狀況似乎沒有問題。
「說起來——」
*
希婭這次立刻答了出來。她明確地、堅定地說道
然後她轉過身去,留下一句「我會再來的」便邁出腳步。
「——她說我做的菜是,死的味道」
「希婭」
「話是這麼說,但我並沒有放棄。天無絕人之路,這些不會動的木偶肯定能有用武之地。我只是讓你先走一步,我遲早還會追上去。到時候,你能把揹負的東西還給我嗎?」
天賜的力量保住了他的性命,被斬下的手臂和腿也算是再生了。
「——邊哭邊笑,厲害啊。你真是個能哭的女人」
「還不賴。你纔是,還沒適應就別太亂來了」
希婭祈禱的對象,是公會〈霰〉的人們,以及那個『帕洛瑪』。
「爲什麼,不寫自己的事」
「沒錯。你很優秀」
黑谷坐了起來,向窗戶看去。那邊傳來尖銳的叫聲。
黑谷把手從希婭腦袋上挪開,把腦袋靠在枕頭上。希婭覺得自己繼續留在這裏恐怕只會給黑谷添麻煩,便起身要走。
但與此同時,這也給了希婭決心……繼續前進的決心。
『哎,大哥你就別動了,咱去把信拿來』
「…………」
——把真心話講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希婭久違地看到醒來的他,本來應該開心纔對,然而卻無法由衷地感到歡喜,很大程度上正是這個原因。儘管黑谷嘴上一副無所謂的口吻,但不清楚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
〈塔下鎮〉的外面有一塊墓地。鎮上的死者基本會被安葬在這兒。
「……」
「本來的使用者是那個叫葵菈的女人。但是,我現在卻還活着,這就表示那傢伙已經創造了不小的奇蹟。歸根究底,如果我更強一些的話,也不至於敗在那個修羅手下。最該可恥的是我的實力,你不用過意不去」
這個問題與『帕洛瑪』臨終時問的問題有些相似。
一封信就一個字,一共五封信。信上充斥着怨恨,就如同詛咒。
黑谷所說的揹負這個詞中,應該囊括各種各樣的含義。命運、奇緣、愛、恨、後悔……不勝枚舉。
總而言之——自那一天起,黑谷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有你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
但希婭做不到。她表情應該是在笑,眼淚卻流了出來。
每日都有許多〈升降者〉誕生,又有許多〈升降者〉死去。人們沒法去逐一悼念所有人,不知不覺間就冒出了這樣的墓。人們稱之爲公墓。
黑谷露出微笑,用左手摸了摸希婭的腦袋。那一定是他只在心愛之人面前露出的表情吧。希婭看到這一幕,心中萌生負罪感。
「——我的意志,你也揹負起來吧。只要你還繼續向前進」
「另外,我和你本來就是陰暗的人。再這樣下去,好好的天氣都要烏雲密佈了」
正因爲這裏可以是任何人的墓,所以並不安置特定的什麼人。但相反,誰都可以住進去。另外,要在心裏爲誰祈禱,本來就沒人管得着。
黑谷朝着希婭背後,喊了一聲
——也就是說,黑谷已無法作爲〈升降者〉東山再起。
「咦……?」
「……?」
「——原來是這樣啊。哎,病剛好轉就聊天,我有點累了。對不住,我想躺下了」
黑谷直勾勾地盯着希婭的眼睛。這是他的習慣。
「
師傅
誇你,你就該老實接受。然後——正因爲你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同伴,所以我有件事想厚着臉皮拜託你」
被斬斷的右臂還有左腿只是看上去好像建在,實際情況卻不是那麼回事。再生部位不隨——或者說,
不受黑谷控制
。
那裏的墓不屬於任何人,同時也是
所有人的墓
。
因此,黑谷一時間把風斬的事拋到了腦後。
「因爲,黑谷你明明還有想救的人。可是……這樣下去」
然後,一聲餞別響徹房間。希婭堅定地點點頭,輕輕關上了門。
「……沒那種事」
「哎,也對。……呵呵」
總覺得刻意把這種話講出來有些古怪,希婭自顧自地笑起來。
『昨天也說了,這不怪姑娘你。當然,也不能怪天賜小哥。不用擺出那麼陰沉的表情啦。大哥現在還活着,這對咱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咱個鼠調查過,半吊子的治癒本領應該不可能把快死的人拉回來,何況天賜小哥原本就不是專攻治癒的啦』
只不過……黑谷不能下牀。
「……。你對活下去是怎麼看的」
事已至此,希婭只能把內心的情感吐露出來。
希婭痛徹地瞭解到這一點,但選擇強顏歡笑。
周圍空無一人。因此,希婭故意發出了聲音。
說來,上次送過信之後就完全沒有收到回信。白戶平時是個動筆很勤,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不過,擔心那種事根本無濟於事,而且就算出了什麼事,她應該也會通過其他同伴發來聯繫。
閩菊環望店內,只覺得這是這爛攤子得累掉一層皮。
『就知道』
希婭把閩菊給的花輕輕放在墓前,閉上眼睛祈禱。
黑谷又問希婭,口吻非常溫柔。
「是風斬嗎」
今天需要的也就這些了吧。
信被分成了好幾封。好了,上次寫的內容應該是報告近況,然後還有自己闖進了希婭的私事。黑谷一邊回憶,一邊讀信。
『噢噢,這次的信好多啊』
黑谷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性格。
希婭接着到訪的地方,是黑谷和白原住的旅店。希婭曾提議讓他們搬來自己的公會之家,但這裏的老闆娘似乎對黑谷非常中意,不肯結賬放人。
簡直是無所不談。
黑谷顫抖着把信放在一旁。畢竟信不可能就寫這些,還剩下一封。那封信寫的是正經內容:括遲遲沒有回信的原因是睡了稍稍有點久,醒來之後馬上就寫了這封信,請求體諒;然後寫了同伴的事和天氣;寫了讓黑谷全力去幫助希婭;還問候了白原和黑谷身體狀況。
「一起去揹負」
——『花』『心』『大』『蘿』『卜』
「但是,總有人不肯放棄任何一件東西。對於那種人,你覺得到底該怎麼做?」
——黑谷握着信的左手顫抖起來。
「是嗎。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了」
因此希婭就和那時候一樣,沒能立刻給出回答。
「你好,身體怎麼樣?」
「我認爲,就是繼續揹負下去。我們在相遇與離別中,年歲慢慢變大。直至腐朽死亡,我們會揹負着揹負各種東西活下去。路途中要背上什麼,扔掉什麼,全憑自己決定。用不着別人來說,自己就會不斷地做出選擇。這麼一想,恐怕那傢伙——天賜不忍心拋棄任何東西,把所有一切都扛在了肩上。人的背脊怎麼可能把山扛起來?照這樣下去,那傢伙總有一天肯定會被壓垮」
沒寫爲什麼睡了很長時間,沒寫具體的情況。
不,那些事就算不寫,
一眼
也能看出來。
白戶的字應該非常整潔,但信上字的線條卻歪七扭八。
可是,這毫無疑問就是她寫的。找人代筆不符合她的性格。
也就是說,她現在已經連好好拿筆寫字都很困難了。
她不想讓黑谷擔心,掩飾過去。但如果真的想要掩飾,還不如直接請人模仿筆跡。但黑谷有自信,就算那樣也不會看錯白戶的筆跡。
「——————……!!」
黑谷用左手全力揍向自己的臉。一下還不夠,他一下又一下繼續打下去。他口腔破裂,血淌出來,但他還是繼續打。白原絲毫沒有勸阻。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白戶已經來日不多。
從這封信就看出來了。黑谷滿懷怨恨地詛咒自己。他明知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但依然繼續用拳頭懲罰自己。
「我…………」
白原見識到了稀罕事。恐怕比主人笑起來那種事還要稀罕。
生物體內一定會流淌兩樣東西。一樣是紅色的,一樣是透明的。
這個男人同樣是人……哪怕他意志再怎麼堅定,哪怕他再怎麼豪氣萬丈。
又豈有一滴不流的道理。
『大哥——』
「白原」
黑谷爬着從牀上滑下去。他的目光已經和平時無異……不,煥發出比平時更加堅定的意志力。他呼喊搭檔的名字,然後趴在地板上。
「——我,不放棄……決不放棄……!!」
我絲毫不覺得天賜的治癒不好。光看外觀,只是瞳孔的顏色有些暗淡,不會被人看出來。再說,能把被戳爛的眼睛治癒到這種能程度已經算是僥倖了。
我的單眼也喪失了視力。
他恐怕……毫不疑問
「因爲你,一直看着我?」
天賜猛地轉身,開口說道
「……!」
【沒錯。這是出於興趣,興趣。總之,這是真正正正我最後一次找你說話了。其實像這樣跟你道別已經是違反規則了,但我也懶得去管了】
只不過,他不能容忍自己保持那個樣子,所以正拼了命地試圖去改變。
「你,你打算在那裏往上爬嗎?」
「沒那種事」
『……大哥你這麼死心眼的人,咱從沒見過呢。然後咱覺得,最後應該獲得幸福的,就是大哥你這樣的人啊。否則,這個世界就是坨狗屎』
——法洛斯走了之後,我繼續留在木材山上好一陣子。
「來幫我,我要復健訓練……!」
我一看到黑谷的樣子就心如刀割,何嘗有資格去說天賜。
——就像黑谷的手腳喪失功能一樣。
【……隨你怎麼想。我只是不適合參加這個遊戲罷了。你是我的道具,然後我對常年使用的道具產生了感情。事情就這麼簡單,真是麻煩】
我想也是。天賜纔不會有那麼傲慢的想法。
「但是——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給你錢和信了。喜歡怎樣隨便你」
「恰恰相反。正因爲天賜你在,大家現在才都活着。這是你的功勞。黑谷、白原,也包括我,都說你沒有責任。所以,你能不能認爲,是你救了大家?」
不知他從什麼時間開始看的,或者時時刻刻都在看着。我連那種事都不知道,總之法洛斯的聲音突然在我頭腦中響了起來。
「……!法洛斯?」
「不對!有辦法的!都怪我不夠熟練……!」
被他這麼一說,我隔着黑色眼罩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這隻眼罩是剛纔去閩菊小姐店裏拿到的訂製品。肯定想不到,它能夠用來鑲嵌寶石。不過,我大概不會去使用那個功能。
「嗯」
天賜一聲不吭轉身要走,但一時停下腳步,眼睛沒有看我,背對着我問了過來。
「當然,我不放棄。所以……再見了,法洛斯」
哎啊,照這樣我們只會在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上吵下去。
「……我說希婭,你別再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受傷了。這次只是眼睛,但下次要是在更高的階層,搞不好就不只是眼睛了。你要是死了可怎麼辦啊。黑谷也已經不能再戰鬥了啊!都是我的錯,都怪我……!」
【纔不是人吧,是聲音。在你看來只有聲音】
「……!你是,利加?」
再說了,依賴別人有什麼不好?我也好想找人狠狠撒嬌,他就是對象之一。如果他要反過來,我當然也會同意。如果他想對我撒嬌,就讓他盡情撒個夠好了。等他撒完一通,爲了下次能找
大夥
撒嬌,我們在兩個人一起拼命努力就好了。他的毛病怎麼可能輕易改掉?虧他之前還對我和葵菈百般撒嬌。簡直得意忘形了。
回答後,傳來像是笑的聲音,然後腦中馬上響起噗呲一聲,像是繩子斷掉的聲音。
我不知道還有其他怎樣的〈俯瞰者〉,除他之外我只認識天賜的耶利哥。那傢伙相當的那個。對比之下,我的這個法洛斯應該算得上非常善良,對我不強加任何東西,不是大部分那樣的〈俯瞰者〉。
天賜的目光立刻就逃掉了,恨得牙癢似地答道
那是宣告與他永別的聲音。
既然我現在由衷地這麼想,那我絕不會再隱瞞。
法洛斯稍稍停頓。我想,他說不定深吸了一口氣。
我堅定地,筆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堂堂正正地告訴了他。
陽光從張開的五指間隱約漏下來。黑漆漆的〈塔〉比我小小的無名指還要長得多。它的盡頭究竟在哪裏呢?它現在還在越來越高嗎?現在就連這些都弄不清。
有聲音傳過來,我馬上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向下一看,只見有人正抬頭看着我。他和我在自同一所孤兒院長大,在同一個養成所學習,參加過同一個公會,和我的年紀幾乎一樣,然而他的面龐非常憔悴,是個男孩。
「你……是個很好的人」
我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明確地給出與那時不同的答案。
但是,我身上已經揹負着黑谷的信念。既然我不光揹負着天賜的情義,還揹負着其他的感情,我也只能繼續前進了。
天賜什麼也沒有回答。我完全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他肯定不會沒聽到。反正他這個男人也根本不懂這種時候要怎麼答覆。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他還是我所認識的那個,本性善良而又笨拙的那個他。
太麻煩了——法洛斯的句尾還是一如既往。既然那麼怕麻煩,索性就別和我道別了,那不才是最麻煩的事情嗎?我本想壞心眼地嗆他一句,但忍住沒說。我或多或少理解了這名爲法洛斯的存在。
「你要那樣也沒關係。但是,這不是讓我放棄的理由」
哪怕知道我這麼會會傷害你,我還是義無反顧。
他毫不掩飾尷尬的表情,大概是想問「你爲什麼在這裏」吧。就算他不問,我也有了答案,因爲這裏是我心中重要的地方。那麼,在你心中又是怎樣呢?不用去問,他來到了這裏就是答案。
「爲什麼那個時候不告訴我眼睛沒治好啊,多花些時間的話,我也能——」
【算了,就是那個。你也不是棋子了,我目前都是抱着興趣在觀察你。但是,那激活不允許只參觀卻不參加這個遊戲。直說了吧,我違反了規則,要被徹底掃出局了。大概也沒辦法再製作棋子了吧】
「你也太固執了吧……!從小時候起就這樣……!」
「…………」
【你真讓人火大……服了。哎,這樣的閒聊也差不多到頭了,所以我也就不說什麼金玉良言了,兩句話就走了】
「答案,肯定不會變。我要登。只不過——我不是孤身一人」
「害羞啦?」
「以愛的告白來說太含糊了,我可能沒聽懂」
「小鬼少來戲弄我」
法洛斯的語氣一如既往,我不知道他這番話包含了怎樣的含義。我和他之間不接觸的時間本來就是以年爲單位計算,這樣的關係要說幾乎就沒相處過都不過分。
「告別……?」
「你現在……孤身一人。我再問你一遍,就算這樣,你還要去登那玩意嗎?」
他的名字,叫天賜。是我所珍愛的,兒時玩伴。
〈同溫圈〉是個人員增減劇烈的公會。
「…………」
【……希婭,別放棄。你雖然很麻煩,但是個有意思的小鬼。走了】
【太麻煩了,我就直說了。希婭,今天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總覺得這亂七八糟,搞得就像小孩子惡作劇似的。越是認真去想,就越忍不住要笑出來。
「只是當時發生的事情太多,沒有注意到自己眼睛的狀態。注意到的時候,黑谷的治癒已經結束了。也就是在你的杖枯死之後。所以,沒辦法的」
「別去了啊……!不論你想做什麼,我都要——」
「我怎麼能夠……那樣去想」
這話讓我感到有些懷念。你過去也對我撂下過同樣的話。
「……我的回答一直只有一個。你別再去登那玩意了,希婭」
他擔心我,或者說我在身邊就會動搖他的決心,所以他要拒絕我。他那超越一切的溫柔轉變成了拒絕。
「……爲什麼啊。你
有隻眼睛都看不見了啊
」
我要繼續去攀登那座〈塔〉。法洛斯走了,『帕洛瑪』走了,黑谷離隊了,白原也要輔助他生活。所以,我又變成了孤單的一個人。
那座巨大的〈塔〉直貫蒼穹,遠遠都能目睹它的身影。空地中央壘着一個木材堆,我坐在木材堆頂上,不由自主地朝着〈塔〉伸出手。
……然後,天賜消失不見了。
「…………」
……總之,我暴揍天賜的計劃還要繼續下去。
他走得明明和平時沒兩樣,我卻格外明白。
『明白啦咧。刀山火海照樣奉陪,大哥——』
總有一天,我會趕上領先的他。下次可不會是從後面,我要站在他身邊,好好讓他嚐嚐……嚐嚐黑谷親授的,我的拳頭。
但是沒關係,我獲得了獨自戰鬥的技術,今後我還會繼續磨練精進。更重要的是,我不是真的一個人,我完全不感到孤獨。天賜好像把現在和之前混爲一談了,但我不會那麼覺得。
「原話奉還。你一樣固執」
我已經沒再覺得天賜變了。
那是有東西踩到空地上雜草的聲音。
——沙沙。
我感到這個聲音十分令人懷念,但實際上距離上次說話還沒過多久。
他下次要是還拒絕我,我就把他揍到哭,揍到離不開我爲止。既然能並肩偕行,他肯定就不能再無視我了。既然一定要去揹負,肯定別揹負得太重更好。
【——以愛的告白來說太含糊了吧。有沒有傳達到都不知道】
我又從木材山上往下看。
但是,我與他的不同之處還在後面。
「我就隨便,我就喜歡你」
但是,畢竟看不見就是看不見,覺得沒有必要把它露在外面,所以就這樣用眼罩遮了起來。
曾經在稍稍抬頭後被我凍結起來的東西,如今已然融化掉了。然後它將循環我的全身,浸透我每一寸肌膚,永遠將我環繞。我不再對任何人客氣,把想說的話好好說出來。我和你之間不需要什麼謊言。當然,和已經不在的大夥之間也一樣。
『…………』
我之所以感到疑惑,是因爲他的毛色與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那煥發白銀光澤的身軀就彷彿騰起的霧,格外美麗。
而且,掛在他脖子上的犬笛也毫無疑問地表示他就是利加。
我從木材堆上跳了下去,向不知爲何來找我的犬狼跑過去。
「怎麼了?」
『…………』
利加嘴裏叼着某樣東西,讓那東西輕輕落在我腳邊。
那是一顆不知名的藍色寶石。將它映襯在湛藍的天空之下,依然閃爍藍色的光輝。
我立刻發覺,它就是迷霧魔人掉落的〈恩惠〉。
「你是把這個,拿來給我的嗎?」
『…………』
真是個守規矩的孩子。硬要說的話,打倒敵人的是利加或者天賜,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接受它。可是,拒絕的話又不近人情,我便坦率地說了聲「謝謝」,收下了那個〈恩惠〉。
——利加一直垂着頭。我最開始無法理解他這麼做的含義。
「……?那個」
『…………』
他依然繼續低着頭。這說不定是在表達感謝,可那樣的話時間也太長了。此時我終於發覺,利加正把一樣東西遞向我。
「是讓我,
取下來
……?」
『…………』
利加那好像翅膀一樣的大尾巴擺了一下,像是在表達肯定。
「謝謝你,利加……」
所以,我決定破例把我刻的東西告訴他。
取下來後,利加那對清澈的眼睛有力地朝我看過來。我不是〈共存派〉,不知道它想要怎樣。但我心想,恐怕那些〈共存派〉也不能完全理解搭檔想說的話吧。
利加聽了之後好像還是無法理解,歪着腦袋。
他很機靈,肯定是想說『我完全看不懂』。
「這樣,可以嗎……?」
但是,我忽然發現腳下掉着一顆生鏽的舊釘子。
利加這是在證明,以看得見的方式向我證明。
我又摸了摸他的腦袋,然後和他一起邁出腳步。
到那時候,不論你在這個世界的那個角落
這次,它掛在了我自己的脖子上。
那是帕洛瑪委託定製,『帕洛瑪』接收並戴在身上,最後被我吹響的犬笛。
「啊……對不起,還是在等我一下。我要留個信」
「……我們走吧」
「——我刻的是,『大笨蛋』」
所以正確或者不確定,就要行動之後交給它們評判了。
『…………?』
所以,我想留點訊息給
那個混球
。
他的皮毛很粗糙,有些扎人,但是非常暖和。
不算白原那個例外,人和動物之間往往是心與心的紐帶。
利加一臉不解地望着我。
木材上刻有兩種古怪的塗鴉,它們被刻下後在歲月的沖刷之下已完全褪了色。能看懂他們的,這天地下就只有兩個人。我在其中一個暗號的旁邊,用亂七八糟的直線和曲線刻下藝術圖案。刻完後,我把釘子隨手一扔,從木材堆上下去。
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把掛在它脖子上的犬笛取了下來。
利加擺了幾下尾巴,用自己的耳朵在我身上摩挲,想我撒嬌。我很少和狗相互接觸,有些不知所措,用笨拙的手法在他脖子上摸了摸,結果他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嗷唔』
如果你還要繼續留在那樣的孤獨之中
罪孽也罷,痛楚也罷,悲傷也罷……如果你還要一直獨自揹負下
我把他鬆開,站了起來。總不能一直呆在這裏偷懶呢。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也非常開心。到頭來,我還是感到了寂寞啊。
今後不論遭遇任何事,受多重的傷,都會繼續一往無前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完〉
這次換我,一定把你找到。
我從真面緊緊地擁抱住他。
我撿起那顆釘子,又登上木材堆。
——他選擇了我作爲新的搭檔。
今後的一段時間我不準備過來這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