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鏢定生死

——事情發生在家裏蹲的天賜復出後，第二天的探索當中。

「噢，發現一朵可愛的花！快看看快看看，人家能不能把它採回去賣掉？」

路旁開着一朵顏色很有毒的花。葵菈天真無邪地向那花靠近。

三人現在的隊列是天賜走在最前面，希婭和葵菈跟在後面。但葵菈纔剛剛成爲〈升降者〉，想必〈塔〉裏的一切在她眼中都萬分新鮮。所以，葵菈常常像這樣脫離隊列——

「喂！那擺明是陷阱啊！！」

「欸？」

——然後就闖禍。

天賜連忙抓起葵菈的後頸往懷裏一拉，向後跳開。頃刻間，那花的花芯噴出紫色的煙霧。如果不是天賜行動起來，葵菈便被那花直接命中，恐怕這時已經陷入某種異常狀態了。之後，希婭精準地把花燒掉了。

「葵菈……片刻都不消停。不要像野兔子，到處亂竄」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人家下次會小心的，原諒人家吧！」

「這話今天都聽了十遍了。你是不是走三步就全忘了？」

「可是，誰知道三個人一起這樣探索這麼開心嘛！」

「已經忘了」

「死丫頭……！」

天賜對葵菈那句「三個人」感到心如針扎，但那笑容確實發自真心。成爲〈升降者〉，正式展開登〈塔〉探索，最重要的是和天賜還有希婭一起行動，這一切都讓葵菈開心不已。

見到她無憂無慮笑逐顏開，天賜湧上心頭的怒吼都被衝到了九霄雲外。如果這麼做的人不是葵菈而是天賜，希婭肯定二話不說就燒過來了。

「喂，希婭！你來教訓一下這個笨蛋，我已經沒轍了」

「人家纔不是笨蛋！人家課程的分數和你沒什麼差別！」

「……一階層的話，沒有致命陷阱。應該趁現在，滿足葵菈的好奇心」

可正因爲闖禍的人是葵菈，希婭也不願太強勢。

「葵菈今天，一直精神滿滿。體力驚人」

但按葵菈的說法，組成人海式的隊伍會怎樣呢？

「結、結束了……嗎。你們、有沒有受傷？」

大批人短時間內連續使用升降機時，傳送到下一樓層的時候每人會被隨機彈飛到樓層的不同地方。這樣一來就必須耗費時間來匯合，而且匯合過程中必然會有人遭遇危險。從結果來說，探索根本無法正常進行。因此，大規模隊伍並不現實。

隊伍人數少，每人分擔的負擔就會增加。

但他絕不願讓悲傷表現在臉上，便藉手裏的麥酒將那股感情一股腦衝了下去。

「……我又何嘗不希望那樣，但問題就擺在面前，光憑我們三個很困難。葵菈，這方面你在課上也都學過了吧」

天賜身體會選起來，立刻砍下眼前敵人的腦袋，並利用迴旋的勢頭向逼近葵菈的塔鼠擲出一把劍。劍漂亮地貫穿塔鼠身體，天賜有緊接着掏出〈鏢〉補刀。

「……話說回來，我想和你們商量一下關於今後探索的事」

「探索最好以五、六個人組隊進行，是嗎？那咱們弄更多更多的人就行啦。交一百個朋友，大家一起去探索！感覺可行！」

「當初一時間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天賜現在已經頂天立地了，媽媽我太開心了……」

「……構築趕不上」

「天賜天賜！這家店怎麼樣！？好像是最近纔開張的！」

最開始端上來的是飲品，於是葵菈自己帶頭乾杯。

「——那麼就慶祝人家〈升降者〉出道，乾杯～！」

「葵菈打算，如果沒有成爲〈升降者〉，就白天出去工作」

公會在一次探索中最多派出六個人，這是〈升降者〉的鐵則。

感受着淡淡光輝的雪花落在身上，天賜心想。

「根據我的情報網，那是一家高檔店。以天賜的支付能力，存疑」

——在戰鬥中就笑不出來了。

雖然只有輕傷，葵菈還是急忙治好二人的傷。

「……總、總之不要擅自行動，不要突然打亂隊形。明白了嗎？」

「乾杯」

「不行。會被升降機彈開」

店內正好有個四人座，三人被領到那裏落座。然後葵菈和希婭按剛纔宣稱的，把菜單上看中的全點了。

〈塔下鎮〉的餐飲店以晚歸的〈升降者〉爲服務對象，營業時間從傍晚到早晨主。因此，這條在酒館林立的路上，晚上比白天顯得還要熱鬧。天賜他們三人正走在這條路上。

「沒事，擦傷」

「不要嬌慣她啊！」

（……貝特、嗎）

新手在尚未適應探索，過程中會格外繃緊神經，往往在返程後會累倒不起，就連那個貝特最開始也累得夠嗆。但是，葵菈依舊留有驚人的活力，一點要累倒的跡象都沒有。天賜心想，說不定某種意義上她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

「什麼什麼？啊，是要同款裝備嗎？大公會有賣那種周邊喔！」

就算人不在了，他們存在過的事實不會變。這勾起天賜一抹懷念，悲從中來。

「這樣啊……也對呢。畢竟天賜出錢呢……」

「……爲了養我？」

「

呼呼嗚

？

唔哼虎唔

？唔，

呼呼呼

！」

「我絕對要把你們喂到要麼哭出來要麼吐出來……」

與此同時，希婭也將盯上自己的哥布林殺死。

他們探索結束返程後稍做休息，便按照昨天約好的由天賜請客慶祝葵菈測試通過。現在他們正在尋找店鋪。

「哇！哇！」

「希婭！塔鼠和哥布林去你那邊了！能同時應付嗎！？」

「無私的哺育得到回報，身爲第二媽媽的我也很開心。養孩子，拿手」

「人家還好——啊，天賜和希婭都受傷了！馬上治療！」

（轉換心情吧。忘記耶利哥，現在只看着她們兩個）

進一步說，嘴上說着那種話卻像用酒洗澡一樣猛灌的人就是阿布拉傑自己。

「——人手不足。包括探索，和戰鬥方面」

答案正如希婭所說，會被升降機彈開。

（艾爾的揹包由葵菈繼承。道具管理和治癒都由葵菈負責，但她跟艾爾不一樣，並不能跟我相互配合。再說，我在最前面幾乎無法發揮〈射手〉的作用……）

「痛痛痛痛痛」

天賜砍向面前的哥布林，其他哥布林和塔鼠從天賜兩側鑽了過去。魔物的注意力沒有完全集中到天賜身上，已經朝後衛撲去。

一根一根地喫着面的希婭領會了天賜的意思，補充道。天賜很想提醒她喫東西應該好好喫，但他還是想把嚴肅的話題接着講下去，便沒做聲，點了點頭。

天賜並不願意在這種場合搬出太嚴肅的話題，但他還是講了出來

不過天賜一看到葵菈和希婭的臉，他便再次堅定了決心。

因爲，他今天爲此專程帶來了全部財產。

*

「沒錯沒錯！天賜，明天就算你宿醉了動不了，咱們也要把你硬拖過去！不懂自我管理的人不配當〈升降者〉！」

「希婭好溫柔～」

「嗯，謝謝。不過今天的探索就到此爲止吧。疲勞是無法治癒的，而且時間也快到傍晚了」

「不，你不用介意。僅限今天，任你們揮霍不用客氣」

「欸～！昨天不是發過誓，要咱們三個一起努力的嗎！」

然後葵菈裝作哭的樣子，嚶嚶嚶地說

「那麼，那邊的店怎麼樣？瞧，上面寫着所有餐品的價格！這樣的話就按希婭說的，把天賜喫得一個子都不剩吧！」

「不是的。在那種高檔店裏，我們也會節制，最終，天賜的錢包就保住了。所以我的目標是，找家差不多的店，暴飲暴食，喫空天賜的錢包」

「我就直說吧，是人員問題。葵菈剛纔也說了，我們——……只有三個人，是個弱小公會。然後，經過今天的探索也很明顯了，我是前衛，你們兩個是後衛，對吧？」

葵菈雞肉塞了一嘴，幸福地眯着眼睛。

耶利哥的那番話忽然他在腦海中閃過。儘管不知是真是假，但對天賜來說是一縷曙光，是甜美的誘惑。

〈鏢〉是消耗品，因此〈射手〉在探索中是個成本很高的〈職業〉。這也是〈射手〉不受青睞的原因之一。但相對的，天賜時刻注重節約，存下的積蓄並不少。

（那時傑叔的口頭禪啊……估計她也沒意識到）

「噗譁！哎呀，探索後的蘋果汁棒極啦！」

「明白～！」

「纔沒有嬌慣，要說嬌慣，反倒對昨天爲止的你才叫嬌慣。每天喫的送到嘴邊，哭了就去安慰，還忍受那麼冷淡的反應，簡直像對小寶寶一樣嬌慣」

「別總最後加一句傷我啊！」

（希婭保存着他們三個人的武器和道具，也是出於那個影響吧……）

「酒類影響第二天探索。修整日前才能喝酒」

——看來人消失掉了，影響卻像殘渣一樣留了下來。

「財政管理的話，我和葵菈負責。天賜無權插嘴。喫白食的」

「無言以對，不甘心……」

三人的玻璃酒杯相互碰撞——唯獨葵菈一飲而盡。

不浪費食物是〈同溫圈〉的規則之一。

「怎麼自己慶祝起來了……乾杯！」

爲了保護她們，要想的事情和要做的事情還太多太多。

事已至此，天賜已然威嚴掃地。他嘴上爭不過希婭，只能瘋狂抓撓自己的頭髮。正好有其他公會從旁邊路過，看到天賜他們這樣一通竊笑。

結果她們兩個都是媽媽……不過從希婭身上感覺不到所謂的母性。這話要說出口，招來的將是果汁糊臉的結局，天賜便憋着沒說。

儘管天賜連忙向希婭下達指示，但希婭勉強躲開哥布林的刀，難以釋放構術。而另一邊，塔鼠正攆着葵菈到處跑。

「……話說到處走也走累了，就那家店吧」

（現在三個人還勉強撐得住，但後面恐怕就難了……）

「剛纔還說探索後的一杯，你們倒是喝酒啊。也就今天了」

天賜一邊在腦海中逐一思索，一邊提議返回——

「贊成。勉強是大忌」

「這樣就行了！兩位沒有哪裏痛了吧？」

不過能這樣平安無事的話，全部一笑帶過倒也無妨，但——

「不過，人家可放心了！當初還不知道今後該怎樣和希婭兩個人去活動呢！因爲，〈同溫圈〉是屬於咱們三個人的小小公會呢～」

「你是魔鬼嗎？」

「哎呀，所謂探索結束後的一杯，人話太期待了！昨天一回去就睡着了呢！」

先不提葵菈，希婭飯量很小，虧她誇下海口要把天賜錢包喫空。不過現在的天賜覺得這根本不要緊，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通常探索結束後，整個人應該精疲力盡纔對。畢竟太累了……」

「合格——正是想要的店鋪」

天賜一說，希婭便靜靜點頭，嘟噥了句「喫白食的」。

點的東西顯然太多了，餐品紛紛端上桌。二人說「喫不完打包帶回家」，這倒也還好。

過去有貝特擋在前面，天賜和希婭從後方即興援護，而且緊要關頭還有阿布拉傑出手相助。天賜的〈鏢〉欠缺威力但能夠立刻釋放，希婭的構術威力巨大但無法連續施展，相互間取長補短堪稱完美。

（雖然也怪我經驗不夠……！但絕對是分身乏術……！！）

可是以〈同溫圈〉的現狀，就連這個鐵則的基準線都滿足不了。

「至少再補充一個人，尤其是想要前衛。當然並不是立刻就得這麼做，我們暫時還是三個人探索。把這件事記在心上就好」

「唔……那麼共同探索怎樣？要是能締結盟友公會，感覺挺棒的！」

「堅決拒絕。各種方面效率低下，只會埋下紛爭的誘因。應付新人也好麻煩」

「絕對最後那句纔是你的心裏話吧？」

「瞎猜」

天賜感覺發現了希婭堅持獨自探索的真正理由。

可是天賜在心情上希望儘快增加一名可靠的前衛。

兩名前衛的機制能進一步降低魔物撲向後衛的風險，她們的安全更能得到保障。天賜儘管嘴上說着慢慢來，其實恨不得立刻就補充到人手。

天賜一邊拈起烤堅果，一邊審視他們的未來。〈升降者〉數量衆多，但幾乎沒有不加入公會自由獨行的人。畢竟單刷一階層之上的地方需要相當於〈準先驅者〉的實力。

那樣的奇才或早或晚或都會被公會請走。

「只能等下次認證測驗結束後去物色新人了啊……」

『喔？小哥是準備在那之前先三個人湊合嗎？看你的臉色，是迫切希望立刻增加一名前衛呦』

「哎，想是想，可願意加入我們這種弱小公會的傢伙，除了新人也就只有怪人了……」

『那正好，咱就認識一個那樣的怪人』

「不，我又不想要什麼怪人」

「天、天賜……」

「沒意識到？」

「幹嘛啊，你們臉色很怪啊」

肉丸子從葵菈手裏掉了下去。她們就像看到了什麼詭異的東西。

「不要拋下我擅自行動，不要擅自進到店裏，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你明不明白？」

男人的聲音裏充滿了怒氣，恨不得把老鼠捏扁一般教訓起來。

『噗哈！得救了……這位粉發小妹妹，難道你是天使嗎……？』

剛纔天賜在自我介紹中告訴黑谷和白原，他們所屬公會〈同溫圈〉，也是〈升降者〉。〈同溫圈〉本來的頭目是阿布拉傑，但他現在已經消失，於是出於方便對外宣稱頭目是天賜。

「我去要點水，順帶投訴和要求除鼠……」

「天賜和那個人在聊什麼？」

「…………」

天賜一邊悄悄用另一隻手摸向〈鏢〉，一邊請對方坐落。

「友好相處當然沒問題啦！白原先生還有黑谷先生！」

「……咦？就這樣嗎？」

「人家叫葵菈！請多關照，老鼠先生！」

「咦……？」

從希婭和葵菈角度看，天賜的說話方式和聲音確實很奇怪。他沉浸在思考中，沒能夠立刻發覺。因爲那老鼠的聲音，不曉得爲什麼像是大叔的聲音。

男人親自傳授殺死自己的訣竅，感到困惑的天賜含混地道了聲謝。

葵菈爽快答應，希婭姑且點了點頭。黑谷看上去就像一棵枯樹，但現在仍不吭聲地喫着飯菜，看來胃容量大過天賜。

『小哥，誤會啦。拿咱跟耗子混爲一談就傷腦經了啦』

「…………」

此時。男人鬆開了握緊老鼠的手，沒想到他這麼老實。

「欸……」

『大哥啊，這就太見外了啦！小哥都說可以坐了，你還客氣幹嘛！一上酒桌就縮手縮腳，所以才說處噫！』

「嗯，清清楚楚！」

「這倒無妨——

另外，那東西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朝我扔過來

」

「喂！不應該欺負老鼠先生！多可憐啊！」

「…………！」

「和外表不符，中年男性聲音」

難道自己臉上沾了醬汁？——天賜想到這裏，看到希婭默默地指着桌子，便轉動眼睛看了過去。在那裏——

見狀，葵菈氣呼呼地站了起來。

天賜瞥了眼跟老鼠有說有笑的二人，向店員招手——

『咱叫白原！如你們所見，白白的肚子！瞧啊大哥，咱用齧齒界最強話術打開了兩位美少女的心扉！這時候就應該別講什麼客氣，在空座位坐下才對啦！』

「好、好的。我努力精進」

『噢噢，名字聽上去真可愛。還有這位天藍色頭髮的小妹妹呢？』

『小哥，勸你最好別拿武器對着大哥。因爲……會感染處男的！』

男人的態度與老鼠那興奮的口吻截然相反，表情暗淡。可能是睡眠不足，他眼睛下面還有黑眼圈。

「財富和名聲，都無所謂？」

「話說，這老鼠的聲音……你們也能聽到？」

男人鬆開天賜，用同一隻手順勢把老鼠抓了起來。他這一行動太過迅速，天賜起初還以爲他要消滅老鼠。

不，音色糟不糟糕不重要，

老鼠本來就不會說話

。所以肯定是自己喝醉了，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於是，天賜沒多想準備去喊店員。

「不不不，那裏好笑了！和老鼠說話，我自己都嚇傻了！」

男人放出殺氣。看來是被老鼠說中了。

天賜覺得自己多少有些醉了，但葵菈和希婭恐怕醉得更厲害。儘管她們滴酒未沾，但天賜就是那麼覺得。照理說，跟老鼠輸說話（在塔裏也就罷了）根本是不可能。

天賜萬分緊張，萬一這個男人氣昏頭朝葵菈撲過去，自己就不得不拿出時刻不離身的那支〈鏢〉攻擊這個男人。

「相遇就是緣，就一起坐吧。而且正好這些傢伙點的東西也喫不完，能幫我們消滅一些嗎？」

「那種東西我聽說過……不過具體的就不清楚了。或許不可信喔？」

『又是這種處男發言，你這超處男！』

『喂喂喂，大哥。重要的部分被你省略了啦』

——在桌子，有一隻

生物

嘴裏塞滿了天賜點的堅果。

「欸，爲什麼啊？他那麼可愛啊。來，喫個堅果吧～」

「是真是假，不親眼見證就不知道」

〈升降者〉之間在閒談時往往會首先搬出這個話題。天賜也隨大流地對黑谷這樣問道。

不過，這個男人似乎對天賜十分中意。

黑谷未對天賜的提問作任何回答，彷彿在示意該說的都說完了。葵菈不解，問

這個男人雖然有講常識的一面，但還是有些脫節的地方。

男人又把自稱白原的老書緊緊抓住，但他觀察三人的態度後就把白原放了，靜靜地做了自我介紹。

「我聽說那個〈塔〉裏可以採到能治百病的藥的素材。我想要那東西」

「啊，沒事，該說對不起應該是我。那個，我實在不太放心」

不知她們是缺乏警惕心還是太喜歡這隻老鼠，正兒八經地做起了自我介紹。

「我不關心那種東西。我準備一拿到那東西就離開這裏」

「也對。但肯定還有其他目的吧？比如說掙錢」

（怎麼就開始自我介紹了啊）

天賜沒察覺桌上有老鼠，但那是因爲老鼠個頭太小。但這一次，對方分明是個成年男人，他在被抓住之前卻絲毫沒有發覺。而且男人的握力非常大，天賜直覺意識到甩不開。

『——事情就是這樣，咱和大哥本來是四處漂泊的旅行者，來到〈塔下鎮〉時日尚淺。雖然已經成爲了〈升降者〉，但不是很瞭解這個小鎮，也沒有認識的人。你們也看到大哥性格這個鬼樣子，就麻煩你們好好相處啦』

「…………」

「我是希婭。請多關照」

「……。看來這隻臭老鼠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實在對不住」

（真是隻不長記性的老鼠……）

「天賜，你這才注意到？你剛纔一直在和那隻老鼠先生說話……」

『咱被這堅果的芬芳所俘獲過來一瞧，還真是不錯。美味美味』

「喊我可以隨便點。你叫天賜對吧，你是你們公會的頭目沒錯吧。那你面對來路不明我就不需要那麼恭敬」

「不——你的判斷沒有錯。保護女人是男人的使命，但你不該放出殺氣，畢竟我生來對殺氣敏感。所以說，和我這種人對峙的時候，你只能保證隨時能施展武器，你一碰就會被對方覺」

「我可不想那樣……說真的……」

天賜和男人同時低頭致歉。男子儘管一副令人難以接近的形象，說話方式也很生硬，但並非不講常識，反倒又懂規矩又講道理。

「黑谷先生爲什麼當〈升降者〉？」

〈升降者〉的登〈塔〉目的多種多樣，看來黑谷是不爲名不爲利，認準唯一目標的那種人。像這樣動機單純，某種意義上來說挺少見的。

「咦？天賜，你在幹什麼？這可不行啊！會惹不認識的人生氣的！」

它體毛爲白色與黃褐色斑紋，圓圓的眼睛長長的門牙，體形渾圓，大約只有能放在手心上的大小。乍看上去很可愛，但卻是餐飲店內不容出現的東西。

他覺得，直接趕他們走會惹葵菈和希婭不開心。

*

「……那麼黑谷，你爲什麼登〈塔〉？沒關係的話就講講吧」

「老……老鼠！？」

「……不好意思現在才說。我名叫黑谷，是你們常說的〈升降者〉——」

「還有蔬菜。喫吧」

儘管這不是什麼值得動容的事情，但天賜還是匆忙地幫男人拖出椅子騰出座位。

「——慢着，會引起騷動，別這樣」

「料想是握緊了〈鏢〉。出於擔心」

他亂糟糟的黑色頭髮，全身裹在黑色風衣裏，半張臉藏在圍巾下面，似是〈升降者〉的行頭。然而，天賜從這個男人身上實在感受不到同行的

氣味

。

『噢噢，大哥！這裏有座位空着呢！今晚就和兩位可愛的小妹妹一起享受晚餐吧！另外，還有一樁好事！』

然而與焦急的天賜形成鮮明對比，老鼠在桌上猛地跳了起來。

「捧腹大笑」

「不清楚，男生特有」

老鼠似是行禮一般彎下它短小的前足，也做了自我介紹

『呀啊啊啊啊，大哥，大哥！咱用力咱就變成……

火腿

壽司啦……』

「……當心我殺了你……」

（

你

又不是

火腿

……）

「我應該總在說，我對白戶以外的女人沒興趣」

「你爲了保護女人而行動起來的，我不討厭。能讓我同席嗎？」

「……不要多嘴」

——不知不覺，天賜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噢噢、噢噢。這裏莫非是天堂？竟然有這麼可愛的兩個小妹妹喂咱喫東西，跟大哥一起旅行的這一路上根本不敢想唷……』

『那麼就讓咱來代講吧。準確說其實是這樣的。大哥的

伴兒

患了重病，大哥用盡了一切辦法還是沒找到治療的辦法，最後就找到了這座〈塔〉。不過，那個似乎是市場上沒得賣的稀有素材，必須靠自己去上層採集。目標雖然簡單，但咱們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那、那個！這難道表示……！」

「期待」

「幹、幹嘛啊你們，兩眼放光」

葵菈和希婭出乎意料的起勁。天賜不明白白原剛纔的補充有什麼煽情的部分。白原露出門牙，笑道

『不愧是青春期的小妹妹們，直覺就是敏銳。沒錯！大哥正在爲心愛的女人行動啦！』

「果然是這樣！黑谷先生爲了心愛的人，不顧自己受傷也要攀登那座〈塔〉呢！那樣的情景太唯美了……真就是愛的奴隸！」

「像故事裏一樣。過去經常讀那種書。是女孩子的嚮往」

「葵菈和希婭是吧。天賜，你的女人好像很愛幻想啊」

「是啊……喂，她們不是我的女人。另外，這也沒什麼不好吧？我也覺得那種人挺帥的」

「……。我不那麼認爲。我只想救活那傢伙，別人怎麼看我不管」

可能是害羞了，黑谷生硬地這樣說道。

黑谷珍視的女性身患重病，他來到〈塔下鎮〉只爲救她。既然理由是深深的

愛

，那麼動機單純便也合情合理。在這個男人心裏真正重要的只有那個人，估計他對其他東西絲毫不感興趣。

大概是看到時機已經成熟了吧，白原啃着堅果再次跳了起來。

『問題就在這裏！大哥，接下來要講至關重要的事情啦！這位小哥似乎想要可靠的前衛！既然這樣，大哥不正是理想中的人選嗎？』

「老鼠……你的目的一開始就是這件事對吧。我應該讓你不要多管閒事」

『不，咱最開始只是想喫堅果罷了。哎，總之大哥也別繼續單幹了，招點協助的人吧！眼看都撐不下去了啦！』

「黑谷，難道迄今爲止你一直都是一個人探索？」

「……嗯。我一直獨來獨往，到了這座小鎮也是一樣。不算這隻老鼠」

「原來是這樣啊。剛纔白原先生也說，你在這座小鎮沒有認識的人呢」

「喂，葵菈，你幹嘛自作主張……」

「咱們〈同溫圈〉幫助黑谷先生！！」

【終歸只是一部墳，重現的只有回①。總之——你就能和同伴再次暢聊和死掉傢伙們一起時的回憶樂⑧？就這麼回事】

「只有加入公會的人才能接這個委託，所以我創建了公會。我不會把它讓給其他公會」

大叔、貝特、艾爾君——她用到了那三個人的稱呼。

「你這混賬……！有什麼目的……？」

世界再次失去顏色，身體也被凍結。

「通人話的老鼠，聞所未聞。珍獸·〈升降鼠〉」

「天賜！天賜！」

「獨斷。這個時候，就該默默送別黑谷」

【那就眼見爲實⑧～】

想聊。想和葵菈還有咿呀一起，再聊聊阿布拉傑，再聊聊貝特，再聊聊艾爾。

只要通過認證測試，〈升降者〉的身份就會得到承認。本來就存在〈職業〉擁有驅使動物的〈技能〉，不一定只有人類才能成爲〈升降者〉。

（不是不理解葵菈的感受，但這個時候就該收手，一定要收手——）

遏制住自己的慾望，強行封殺葵菈的主張，當場與黑谷好聚好散，那纔是最正確的選擇。到底有什麼必要非得伸頭往異變裏鑽。那麼做分明就是把她們往危險裏送。

（太輕率了。我怎麼能幹出這種事……。太危險了……果然應該馬上反悔……）

「向黑谷再度確認。那個條件，真的接受嗎？」

那份委託書由〈管理協會〉直接發佈。所寫內容爲……『已發現一階層異變的元兇。以疑似該元兇的魔物爲目標提出討伐委託』。

「貝特和艾爾君都不在了，你是公會唯一的男子漢，人家也知道你很擔心。但是——」

正當天賜正要再次直直葵菈的瞬間——他全身突然僵硬，完全動彈不得。不，豈止是這樣，整個視野都變成了灰色。然後此前店內不絕於耳的喧囂以及同伴們說話的聲音，全都沒了。

黑谷餘光看了眼吵鬧起來的三人，從風衣裏取出一張委託書。

「誰知道呢。大型公會

幾乎不用去一階層

，恐怕根本不在乎吧」

「不好意思，已經晚了。在老鼠擅自到處溜達的時候，我已經提出申請創建了公會，公會成員就我和老鼠兩個。事情就是這樣，以後不要再向其他公會推銷我」

『大哥，這太亂來啦！你是很強，但還是有很多事辦不到！你真想一個人把那什麼元兇揍飛？都說白癡愛說傻話，結果你是真白癡！』

黑谷強行抓起白原，準備留下錢就走。這時葵菈也站了起來，叫住了他。天賜和希婭驚訝地看向葵菈。

「你、你這傢伙……！你不可能信守約定！你在騙我……！！」

「雖然相處不久，但聊得很愉快。我要走了，錢我放這裏了——」

「白原說的，不無道理。目前，一階層狀態異常，應該等情況穩定」

「經驗之談。獨行探索很危險，精神要一直繃緊」

「目前一階層最終樓層被〈管理協會〉限制探索，不解決那個什麼異變就不能前進。既然如此，我只能自己去打倒那個異變元兇了。所以——我沒有時間和其他傢伙保持步調」

【直說爸，就是想讓你幫一下這個風衣♂。不過媽，目標不是那個男的，是他那個委託書裏的東西。先聲明，〈塔〉裏發生的異變大致上就是該死的一時興起加上的活凍，想盡量讓各自的棋子跨越過蛆】

天賜老老實實打開門鎖，正當他準備回自己房間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向二人轉過身去。

【好，結束la～】

【——口海，不好意④。打擾你們歡樂的喫飯時間辣】

要是能夠她們在共享已經沒人知道的那三個人，共享他們之間的回憶——

現在還維持在葵菈喊住黑谷的一幕。可是葵菈好像對天賜說了什麼。天賜不記得了，便含混地向葵菈道歉。

天賜一路一直在埋頭思考，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公會之家門口。

天賜回想起那個荊棘構成的『蛋』。

當時他突然改變主意，對她們煽風點火，賣力地撮合雙方之間協作。沒什麼可說的，天賜就是敗給了誘惑。而現在，他對此追悔莫及。

不過老鼠獲得認證怕從未有過先例。

【這邊有些話想說，就把除你以外的時間停住辣】

然後還想讓二人知道，自己把他們『喫掉』的罪孽。

「再等一會兒，應該有大型公會會去解決……」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

「話說，白原是〈升降者〉……！？」

「我也反對。只不過，那個報酬金額太吸引人。另外，黑谷恐怕很強，而且，對金錢毫無貪念。建立協作關係，對今後也有利。利用價值很大」

「魯莽也好，亂來也罷，我不能停下腳步。或許老鼠是想推銷我，但我是真的很趕時間。你們並不是吧」

「喂喂喂……你真打算一個人幹？雖然不知道你多強，但這太亂來了」

黑谷不肯組隊看來屬於人際關係問題，對收入方面倒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是指達成委託的報酬全給你們嗎？嗯，沒有任何問題」

「…………」

另外，〈無名〉沒有租賃公會之家，在便宜的旅店裏留宿。

『噢噢、噢噢，葵菈姑娘真的是天使變的唷……』

【又來了又來樂。不過，能首先通關活動也對這邊有梨。跟你無關就是樂。啊，報酬這邊給你單獨準悲。如果你能第一個攻略這個異變，這邊就僅限對你同辦，把

被你『喫掉』的人們的記憶還回去一部墳

】

黑谷似乎看出來，天賜同樣心裏只有葵菈和希婭。他把委託書收進風衣，慢慢站了起來。

白原之前所說的怪人，看來就是黑谷了。雖不清楚他的能力，但至少氣息感知與握力方面異於常人。

【剛纔是所謂的試用妻。行了媽？這下不用懷疑了爸？】

「咦……」

「天賜！天賜！你有在聽人家說嗎？」

【哎I，和你之間的所有許諾，這邊當然都會絕對遵壽。因爲這也是規嘖疒】

三人一起走在回公會之家的路上，葵菈一路上有說有笑，非常開心。她被黑谷的故事深深打動，很開心能爲他出一份力。希婭也是，不時暴露出她的小算盤。天賜保持一步的距離跟在後面，看着她們兩個。

無聲的世界中響起耶利哥的聲音。製造出這個情況的元兇果然就是他。他說停住了時間應該不假，葵菈、希婭、白原全都靜止住，一動不動。

「——沒想到天賜爽快地同意了，真是幫大忙啦。人家還以爲絕對不會同意呢！」

「公會之家到了啦，快開鎖！」

「可是一個人探索太危險了！而且黑谷先生和咱們這些普通的〈升降者〉不一樣，有着重要的目標……黑谷先生想救戀人，人家也想幫他一把。聽完背後的故事，還怎麼能忍心不管不顧啊！」

「你是……！耶利哥……！」

「真是的！

大叔

不是說過嗎！其他公會有難，應該儘量幫助賣個人情！雖然

大叔

已經不在了，但留下來的咱們三個要繼續遵循他的教誨啦！咱們得幫助正在發愁的黑谷先生，現在正是賣人情的時候！」

黑谷想盡快完成委託，但彼此之間需要加深磨合，決定先拿出一段時間作爲準備期共同探索。明天便是相互協作的第一天。黑谷儘管不太情願，但敵不過能言善辯的葵菈和白原，被拉了進來。

『大哥！你怎麼又自作主張……』

實際上，希婭出於人際關係與實際收入考慮，不顧危險選擇了單幹。

結果來說，〈同溫圈〉與黑谷和白原的公會〈無名〉決定聯合討伐疑似一階層異變元兇的魔物。黑谷直到最後都不太願意，葵菈公佈自己是〈星光雪華〉成了關鍵，黑谷最終同意協作。

「葵菈————」

「咦？啊，不好意思，大概……沒聽」

「什……！？你剛纔，說什麼……」

「……明白了。那麼從明天起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請多關照」

如果痛斥自己，審判自己的人是她們，天賜求之不得。

轟，天賜差點原地垮下去。

『哎呀，該請多多關照的是咱們纔對呢！〈同溫圈〉的三位！』

即便得到二人莫大的安慰，天賜心中依舊懷着抹不掉的孤獨。

*

白原在黑谷頭上向三人揮舞短短的前足。葵菈和希婭招手回應，不久一人加一隻消失在來往人羣中。

天賜想要爭取一下，但黑谷已經搖頭拒絕。

天賜被那樣的慾望所支配，世界再次恢復色彩——

「我實在沒時間。雖然那傢伙的病情暫時還穩定，但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所以，我必須儘快向上攀登。……看看這個」

「…………！？」

只要願意等，現在的異變遲早會有人去解決。

完全僵直的身體突然動了起來。與此同時，世界恢復了色彩和喧囂。

「……嗯。以我們的實力，要接這個委託還太早了」

天賜了解那個『蛋』，所以如此判斷。不如先在淺層探索，過陣子會有其他公會去解決吧——天賜就屬於觀望派。

那個『蛋』僅憑一般的實力無法戰勝，至少憑天賜戰勝不了。天賜認爲〈同溫圈〉根本奈何不了那個異變。儘管委託書上寫的報酬很有魅力，但絕不可能光爲了報酬就讓葵菈和希婭暴露在危險之下。

「〈管理協會〉還真是來者不拒呢～」

但天賜腦子裏，只有葵菈的回答在亂反射。

也就是說，這裏現在只有天賜和耶利哥。

『大哥……。你爲什麼這麼固執……』

「開什麼玩笑……！我憑什麼非得協助你……！」

「請、請等一下」

天賜用唯一能動得嘴，忿恨地說道

「……、…………、……………………！！」

「那麼，明天開始請多關照！黑谷先生，白原先生！」

可是對於黑谷來說，等下去就等於讓他想救的人受更多的苦。這個男人恐怕沒辦法老老實實地等下去。既然他想繼續向上攀登，那他肯定認爲選擇觀望的多數派〈升降者〉不值得合作。

「這是——」

「……葵菈，希婭。對不起，我有些話要對你們說」

「知道。你擔心希婭和人家，所以還是不想去幫忙，是吧？」

「啊……原來你，知道？」

「臉色。天賜，和黑谷他們說話的時候，突然變得奇怪。就和上次一樣。不是身體，是內心非常脆弱時的神色」

天賜知道自己一直在沉思，但沒想到會表現在臉上。另外，二人看上去聊得那麼開心，但其實也在認真關注天賜。

天賜知道連自己的想法都被看穿，卻將錯就錯，用更強烈的口氣說

「那就好說了。就是不行，說什麼都不行。不能幫黑谷他們，太危險了」

「……爲什麼？你那時不也很積極嗎？」

「我那是……一時鬼迷心竅」

「那現在這樣就腦子正常了？你現在的臉色很糟糕，但你當時答應幫助黑谷先生的時候，表情看上去非常開心啊。就像發現

寶物

的時候……」

葵菈說的沒錯，那就是發現了寶物。名爲回憶的寶物能再次回到二人身上，這對天賜來說就是難以取代的甜美誘惑。

「……最開始我可能是很開心吧，但是，那終歸是我獨斷專行……」

「不論怎麼選都是你獨斷專行。讓我們遠離危險也是你獨斷專行，去協助也是你獨斷專行，都一樣」

「既然這樣，那我就要讓你們更安全，讓你們不用遭遇危險。明天我去向黑谷和白原道歉……」

「……受不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希婭！把天賜的腳抬起來！執行那個作戰！」

「完全同意」

「啥！？喂，搞什麼！？住手啊！」

葵菈就像要把什麼東西炸掉一樣大聲一喊，緊接着繞到天賜背後，在希婭的協助下一鼓作氣把天賜抬了起來，搬走了。葵菈的力氣比想象中還大，大概是每天做家務鍛煉出來的。

天賜不知道自己要被搬到哪裏，結果葵菈闖進他的房間，一聲吆喝把天賜往牀上一扔。

「哇啊！搞什……噗呼！？」

當她們要撤退的時候自己就來殿後。當她們想要前進的時候自己就去打頭陣。相對的，自己受了傷就讓葵菈治好，自己幹不掉的敵人就讓希婭去燒光。

「爲什麼這麼厲害的怪物，這麼長時間都沒被哪個公會挖走……？」

「人家和希婭至少都至少知道，〈升降者〉是個危險的行當。畢竟在養成所都聽到耳朵起繭了。但是，咱們明知是這樣，卻還是認定它爲目標。因爲……那是夢想呢，是從小一直懷揣的夢想。天賜，你不願讓人家和希婭遇到危險，於是就永永遠遠片刻不離地盯着咱們嗎？」

「不許胡說，老鼠」

「儘管包在人家身上！」

「喂，你認真的？再怎麼說這也太——」

「可、可以嗎？這些全都是黑谷先生的努力成果啊……」

可是，她們的溫柔正是天賜繼續撒嬌的原因。

白原神不知鬼不覺地挪了地方，現在正躺在葵菈腦袋上。看來沒開打他就知道那些魔物對黑谷來說不足掛齒。

「慷慨是遊刃有餘的表現。葵菈你都拿走，不用講客氣」

「……衝擊」

「…………。雖然沒你說的那麼過分，但肯定喜歡啊。所以，我……」

「明天還要忙，今天得好好睡覺！晚安！」

『哈哈，要不是有葵菈姑娘，這隊伍肯定是一番嚴冬般的氣氛唷』

「那麼，〈同溫圈〉和〈無名〉的首次探索開始！加油上咯！」

「我知道」

黑谷粗暴地撂下話說來。可這哪裏是胡說，就是雷打不動的事實。

「既然這樣——就更沒必要『大家一起』去冒險了吧」

「不，我還想洗個澡」

「人家和希婭已經決定好了。要是天賜又感到難過的話——就發動陪睡作戰，一整晚來安慰天賜！」

「天賜，你心裏有股說不出的不安。其實我也一樣。我，不希望你和葵菈受傷，想讓你們永遠活下去。這個想法，發自內心」

「……噗哈！爲、爲什麼搞成這個鬼樣子，還說得莫名其妙……！？」

「噢、噢噢……」

「我只需要最基本的盤纏，其餘的你們隨便分。以前就說過，藥之外的素材我一概不需要。但相對的，我不希望留下會影響今後的傷。所以按照約定條件，我受傷就請你幫我恢復，葵菈」

「…………」

「所以天賜，你變得更強吧，強大到絕對能夠保護人家和希婭。既然大家都時時刻刻記掛着彼此，那馬不論什麼時候都不會感到害怕，也沒有危險喔。上次天賜你來救人家的時候，人家就是這麼想的」

「……沒錯。這就是我的……」

天賜剛摔在牀上，葵菈馬上撲了過來，把天賜緊緊抱住，臉被緊緊摁在她柔軟的胸口上。天賜聞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香味。那是他早已熟悉的，葵菈的味道。

「……葵菈，希婭，對不起。你們也不喜歡試都不試就逃避吧。雖然我好像是在爲你們着想，但我恐怕根本就沒動腦子」

像這樣相互彌補不足之處才能真正保護她們。

本來〈升降者〉只能利用武器或術式進行戰鬥，但最近〈管理協會〉正式認可了唯一徒手戰鬥的存在。不戴手甲、

手套

等任何裝備，僅以自己的肉體和拳頭消滅面前的魔物。

「並不是。還是親眼一見更方便理解。等魔物出現，你們三個都別出手」

「晨浴。另外，以前大家經常擠在一起睡。懷念」

被綠色所覆蓋的地板下面和牆壁後面冒出哥布林和花瓣形魔物羣。這個規模，僅憑一己之力恐怕難以抵擋。天賜沒有理會黑谷說的話，兩手放在雙劍上。

「與其說怪人……也不帶那樣不講常識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然這樣，那麼接下來必須要做的事情就在眼前。

天賜本想說些什麼的，但葵菈搶在前面，一點一點地講起來

保護她們，真的就是一直讓她們遠離危險嗎？

「太遠的思考，會變成辛苦的根源」

「那裏莫名其妙了。你不喜歡人家和希婭嗎？」

「喂……從正面勒住哥布林脖子啊。難以置信……」

「謝謝你，天賜。人家超開心啊。不過這份心情，人家也是一樣的啦。不哦，其實希婭也一樣。

大家都一樣，都記掛着彼此

」

「無妨。天賜有領導才能，我們遵從你的判斷和指示」

「不帶武器，而且徒手」

白原抓着葵菈幾根粉色的頭髮擺來擺去地玩，但口吻中充滿對他主人黑谷的信任。而且天賜只通過這一次戰鬥便明白過來，黑谷作爲前衛遠比自己要強。

『那還用說嗎。在擁有齧齒界最強話術的咱看來，大哥的話術屬於人類最底層。那自然是不想和別人說話，不想和別人扯上關係啦。實話說，咱也是做夢都沒想到三位能跟大哥相處順利，太震驚了啦』

「那終歸只是目標，夢想都是遙不可及……」

正當天賜準備跟她拉開距離的時候，背後也傳來某種溫暖的觸感。不用說，那當然是希婭。希婭不知何時繞到了天賜背後，和天賜緊緊貼在一起。天賜感到莫名其妙，他只知道自己被兩個青梅竹馬夾在中間。

「保障成功的祕策。休想逃走」

十幾秒後，黑谷殲滅了所有現身的魔物，氣也不喘地回來了。

「他當初敢說要單槍匹馬去幹，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我不懂你這套原理……不過也好。萬一我感到危險了，我就抓着你們直接逃走。我看黑谷和白原也應該不會有意見」

就這樣，夜色漸漸變深。相依相偎的三人，絕不失去他們的火熱。

*

『之前提過，天賜小哥是多面手，葵菈姑娘是〈星光雪華〉，希婭姑娘是〈構術師〉對吧。這麼看，大哥加入正可謂人盡其才』

「天賜！你對人家和希婭喜歡過頭了！」

「……沒有騙。我想去，想登上頂端，想親眼看看誰都沒有見過的東西」

「是啊……以前確實是這樣。不過你們貼得也太緊了吧……」

「都收拾了。我不需要什麼〈恩惠〉，你們帶走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黑谷先生是空手吧！？」

天賜閉上眼睛。現在的希婭一定不知道吧，過去經常是五個人一起睡覺。現在只有三個人了，但天賜不願忘卻這份溫暖，將它銘記在心。

自己大概是把勇氣和魯莽，以及慎重和膽小的概念混淆了。不算多的魯莽可以算作勇氣，過度的謹慎無異就是膽小的。

『不過——很可靠對吧？這是不是一個令人開心的誤算啊，隊長小哥？』

「豪力、俊敏、精準——所有方面高水準。果然相當強」

「就是說啊。但是人家原諒你！今天就大家一起睡，感受大家的溫暖吧！然後，咱們就能再加把勁了！」

——不用這麼嬌慣我，我已經沒問題啦。——這話沒能說出口。

「黑谷先生是前衛對吧？可是，呃……會不會顯得太輕便了？」

然後再說說天賜。他掩飾不住睡眠不足，一邊大大地打着哈欠一邊登上門戶大堂的大臺階。今天的探索旨在促進兩公會相互瞭解，他不認爲睡眠不足有什麼問題。反觀葵菈和希婭卻都睡得很好，這反倒讓天賜難以接受。

葵菈稍稍放鬆了力量，天賜從她胸口離開，至少能說話了。

話雖如此，天賜一絲一毫也沒想打算突然和葵菈在牀上纏綿在一起。

『三位，有沒有覺得那就是實實在在的怪人啊？』

〈升降者〉往往輕裝行動，但至少會裝備最基本的防具。另外還必須攜帶各〈技能〉相關聯的武器。可是黑谷那身風衣之下沒有裝備任何防具，而且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他應該是前衛，他這樣去打頭陣豈不是把自己送到魔物嘴邊？天賜詫異地向看向黑谷。

「你們的〈職業〉和〈技能〉大致情況事之前已經講過了。今天輪到我們來展示了」

「是不是全部忘在旅店房間了？」

該〈職業〉的〈技能〉被命名爲〈

職

·

無謀之拳

〉，目前〈塔下鎮〉僅黑谷一人擁有，是特例中的特例——如假包換的異能。

黑谷僅憑臂力巴哥布林的腦袋折了個一百八十度，接着拳頭一揮把剩下的哥布林面門砸陷下去，然後那些花瓣直接被徒手撕碎。

白原在黑谷頭上氣定神閒地點評道。葵菈沒有在意，臉上笑眯眯。

「啊，白原先生！」

「噢～」

「沒錯沒錯，對夢想就得誠實才行！所以人家作爲〈星光雪華〉一定會好好努力，絕對不讓大家死掉，實現你的夢想。不論多重的傷，出〈塔〉之前人家都會治好！」

「痛感愛的沉重」

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壓倒性的速度和臂力絕非尋常本事。

「……搞什麼啊……」

另外，身後是將自己緊緊鎖住已然僵直的希婭，身前是睡相糟糕時不時一拳上來的葵菈，到頭來天賜幾乎一宿都沒睡着——。

「有必要哦。天賜，你想登上頂端對吧」

就這樣，四人加一隻在開始的一階層樓層1的探索中確認了一些簡單情報。

「我也是，我會把一切魔物全部燒光。燒不掉的魔物也燒個精光」

『和大家一起』——天賜本想這樣補充，但堅持沒說出口。

「那麼，那是騙人嗎？你騙了希婭和人家嗎？」

可就算這樣，他只要一動就會碰到任何一方的身體。

『大哥！咱的膝蓋抖起來了！魔物要來啦！』

不勉強不亂來，但要勇敢——此時想起阿布拉傑的教誨。

聽到葵菈的一番話之後，天賜懷疑自己在篤定這個想法時有一處錯誤。

（……大叔。我下次估計需要借用你的力量了……）

任憑天賜怎麼說，她們兩個肯定還是會擅自繼續前進。既然如此，天賜真正該做的，就應該是在那個時候用『力量』將撲向她們的危機一掃而光。

天賜要保護她們兩個，自己也不能死，同時還要繼續前行。爲了一點一點接近夢想，要變得更強。儘管終有一日要停下腳步，但那時肯定要有她們兩個陪在身邊。

但還不等天賜拔劍，黑谷已如猛獸一般電光火石地衝向哥布林。

『怎麼樣，很利落吧？那就是大哥的戰鬥方式，野蠻到不能更野蠻』

葵菈斬釘截鐵地說道。她的夢想就是實現大家的夢想。然後，天賜的夢想是——

二人總是揹着天賜祕密決定很多事情。現在這個情況聽來也是她們制定的戰術，天賜便卸去了全身的力氣。

黑谷輕而易舉地擊退那麼多魔物，氣息卻沒有一絲紊亂，說他擁有相當於〈準先驅者〉的實力都不爲過。天賜感覺自己彷彿看到了光明。

「人家有個單純的疑問，徒手揍魔物不疼嗎？」

「如果遇到堅硬，或者渾身是刺的魔物怎麼辦？要逃走嗎？」

「我絕不背對敵人。對方如果很硬，就用衝擊貫通，如果有刺那就不碰，隔空幹掉。就是這樣」

「就是哪樣啊……」

「但確實是這樣呢！敵人飛起來就揍到地上，鑽進地裏就扯出來！」

真能輕鬆做到這些就不必費勁了。但這個無謀的男人竟然對葵菈這番話點頭了。

不過希婭似乎對跟隨這個超格男人的老鼠更感興趣。

「……白原也是〈升降鼠〉，應該擁有和黑谷不一樣的〈技能〉」

『噢？是在說咱嗎？很遺憾，人家就是這麼一副可愛的身體，不擅長戰鬥喲。可以說咱專門給大哥當輔助了啦』

「輔助……人家知道了！也就是說，專門治癒黑谷先生的心靈對吧！用那可愛的身體！」

「我從未被這隻老鼠治癒過」

「一口否決」

「那你們爲什麼組隊……」

通人語的動物很多，可是能說人話的動物就非常少了。

光看這點，白原就有一定的價值，但黑谷並不認可那個價值。大概說話的動物也只有葵菈那種性格的人會喜歡。

白原從葵菈頭上跳回到主人頭上，膝蓋瑟瑟發抖。

『大哥。升降機多半在那個方向。另外，又有魔物的出現了。三位也準備應對襲擊』

「類似於〈塔導師〉。探知升降機和敵人」

「和天賜的有點點不一樣呢～」

「提議，戰鬥後再休息。先忍耐」

「今天還是我頭一次近距離見到……構術這東西真方便啊」

「今後你要是再敢在我戰鬥的時候瞎搞，我就把你烤了喫。聽見了沒，你這應急食品」

在樓層之中的一個小房間裏，葵菈取出鍋和杯子。

「收到。便攜食品也我來準備」

「我所做的和平時沒兩樣。你們覺得配合默契，純粹歸功於你們強大的應對能力吧。但實話說，我的疲勞比平時要輕」

『好啦好啦，希婭姑娘別那麼生氣啦。接下來咱要使出看家本事啦，姑娘們就……啊、要來了要來了，快射了快射了……啾啾啾啾啾啾！！』

「怎麼說呢，構術本來就只有在〈塔〉中才能發揮出強力效果！」

「太好啦！那麼人家來給大夥泡茶！希婭，準備生火！」

探索在不時的閒聊中進展順利。

當在葵菈對天賜與白原進行治療時，黑谷作出了上述講解。

『哈哈，咱以齧齒界最強腸胃著稱，不成問題。這就來個〈眩暈種子〉！』

「是啊。這全是黑谷的功勞」

「白、白原先生！？你怎麼啦！？怎麼發出小孩子聽了會哭的叫聲！」

「嗯，知道了，我也上。既然沒了後顧之憂，那我就盡情胡鬧了」

「艾爾……不，我的〈技能〉無法探知敵人，只能憑感覺預測是不是有魔物過來。所以白原的能力好像比我的感覺更敏銳」

「這個有恢復疲勞的效果喔！另外它很苦，怕苦建議多多加入蜂蜜！希婭就要這麼多對吧？」

「老鼠別說話，協調被攪亂了」

「狂獸」

『這是〈眩暈種子〉，這是〈火辣果實〉，這是〈虛痛之殼〉，然後這是〈愈油種子〉。真虧你一邊和咱聊天一邊還眼疾手快地收集到這麼多東西啊！真想讓大哥好好學學唷！』

白原的疑問可謂理所當然，但希婭立刻搖了搖頭。

不用擔心在〈塔〉內迷路，能夠預測魔物襲擊也提升了安全性。

「這個嘛……怎麼說呢。那個，下面由希婭來系統講解！敬請放心！」

另外，他能根據一部分喫下的東西讓整個身體發生特殊反應，從而實現各種各樣的效果。

通常沒有代價可以支付時，構術便隨之無法使用。爲確保安全返回，隊長必須時刻關注構術使用者的『餘量』。

「這不是隻會扔給希婭嗎……」

「奇蹟即偶然，是無償喚起的超常現象。以這個角度，必然且有償誘發的超常現象就被稱作扭曲的奇蹟。總之就是，通過支付代價引發特殊的力量。構術就是，對想要引發的神祕力量逆推出所消耗對應代價的流程，然後正式將其系統化。所以，我的構術能夠自主操縱火焰，葵菈的構術能夠治癒傷病。不過作爲代價，〈構術師〉要消耗寶石的價值」

說完，黑谷點了下頭，再次以野獸般的速度撲向敵人。天賜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出現的敵人是塔鼠和『莖』組成的魔物羣。天賜與黑谷一齊上前，豈有敗下陣來的道理。

葵菈一邊確認揹包一邊向天賜提議。所有人的精力體能都還有富餘，但第一次探索應該不需要勉強。天賜坦然同意了這個提議。

天賜和黑谷餘光看着她們做準備，戒備着魔物——這個時候，黑谷忽然嘀咕起來。

而且，能說人話也是個謎。普通的〈黃金霸武星〉似乎不會說話。

「唔……可是白原先生看起來不好喫啊。畢竟那麼小隻！」

因爲實質上有兩名〈塔導師〉，即便隊伍裏帶着一個經驗尚淺的葵菈，依舊轉眼之間便到達了樓層4。以初次共同探索而言，就算說進度過分超前也不爲過。畢竟直至昨天，光憑三個人根本到達不了這裏。

天賜一邊拔出雙劍，一邊分析白原。

「你們兩個也過來吧！別傻站在那裏了，過來坐吧！」

「我當〈升降者〉只爲了實現目的，對〈塔〉和相關現象不感興趣」

「對、對不起，希婭。但是白原先生說他肚子餓了」

天賜和黑谷其實是在戒備，確保當發生狀況時能夠立刻行動，並不是傻站着。但葵菈對此並不在意。天賜和黑谷被她拉着衣裾，圍坐在了火堆旁。黑谷也說「現在沒問題」，於是天賜也決定稍作休息。

白原再次移動到葵菈頭上，輕輕拍打葵菈的腦袋。

「別鬧，你啃石頭去」

「替天賜報仇」

不，倒也不至於稱作利敵行爲。這是因爲——魔物也全部陷入了眩暈狀態。不清楚什麼原理，白原發出的光線就連對本來沒有眼睛的『莖』都有效。

白原嚥下〈眩暈種自〉之後，在葵菈頭上劇烈顫抖，而且流着口水翻着白眼發出怪叫，完全陷入嗑藥後的恍惚狀態。不知在搞什麼鬼。

他能像動物一樣……更正，他就是動物，能通過膝蓋發抖或嗅覺探知魔物、升降機等。

「誒嘿嘿。但能喫的只有〈愈油種子〉，其他應該都不能喫吧」

葵菈從揹包中取出路上撿到的種子和果實，逐個放到自己頭上。

「一餐都不夠。骨頭多，肉又糙」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霸武霸武閃光波嗷嗷嗷嗷嗷嗷！！』

『姑娘們，求你們別拿那種目光看咱……』

茶葉還是同樣的茶葉，泡茶的人也還是葵菈，不知是不是環境變了，味道也就跟着變了。

只有在脫離常識的〈塔〉內才能夠發揮出同樣超乎常識的力量，構術就是這樣的技術。譬如天賜和黑谷，他們的力量源於日積月累培養練就的技藝，在外界使用沒有什麼問題，但葵菈和希婭在〈塔〉外就無異於普通女孩了。

「無妨。但使用並非一蹴而就，需要相應鍛鍊」

「以扭曲的奇蹟引發神祕力量的技術，即是構術。外面不存在扭曲的奇蹟，所以基本上沒有意義。我在外面使用構術，也只能讓人身體暖和起來而已，葵菈的治療也治不好傷，只能將傷勢惡化並轉移到自己身上」

『你們說的那個扭曲的奇蹟到底指什麼？其他地方聽不到這說法唷』

『說到底，那麼方便的構術，在〈塔〉外面也能盡情使用嗎？』

天賜在白原突然而然的利敵行爲之下，被閃光正面擊中。

「收到」

「幸好有葵菈，我現在纔沒事。要是在緊要關頭中了那個，真的就完蛋了知道嗎！？」

「別突然講得那麼可怕啊……」

「適量。謝謝，葵菈」

葵菈此時泡的香草茶和在公會之家裏喝到的味道並不相同。

「原來如此——所以那手套上的寶石才漸漸變得渾濁，嫩木杖也變成了枯樹枝」

『天賜小哥！堅果有嗎？總不會沒有堅果吧？』

「這就到達樓層4了啊。咱們和黑谷先生白源先生配合超好？」

並不是只要進入〈塔〉中就能使用構術。希婭和葵菈每次施展構術，都要根據術的內容、威力、範圍支付必要的代價。

「〈星光雪華〉消耗的是杖的壽命！瞧，人家的杖一半已經乾巴巴的了！」

「奇蹟還分種類嗎？」

「……構築完畢。要燒了」

「白原先生也算在老鼠裏！？指的不是塔鼠嗎！？」

『是，非常抱歉大哥，還有天賜小哥』

（準確說……黑谷完全無可挑剔。雖然戰鬥方式過於極端，但能配合希婭的構術迅速跳開，而且還懂得觀察包括我在內的其他同伴，也會正常遵循我的指示，最關要的是他很強。實話說，就像是貝特的最終目標狀態。我們之間不可能不合適）

「你們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情嗎？」

「使用本身，可以。但，使用意義，完全沒有」

『呵……別以爲咱是普普通通的探知動物。葵菈姑娘！之前撿到過種子和果實對吧？能把那些拿給咱看看唄？』

白原大概通過動物特有的直覺，能夠探知各種各樣的東西。黑谷之所以可以單獨登〈塔〉探索，正因爲白原擔當了〈塔導師〉的角色。

白原一邊大叫，一邊如拉滿的箭從葵菈頭上一躍而起，在敵陣正上方全身釋放劇烈的光線。只有黑谷一人當即用手臂捂住了眼睛。

「那麼還是記一記比較好。畢竟在這裏，構術的基礎部分相當於常識」

『輕鬆生火一直是旅行者所垂涎的。真令人羨慕唷，要是大哥也能用構術就好了啦』

『〈塔〉的基礎知識倒是知道，但構術這類專業的部分就完全不懂了啦』

構術能憑空製造出火焰，舉手就能治療傷勢消除異常，除此之外還有繽紛多彩的類型，稱之爲魔法也不爲過。而這樣的構術，能夠在普通生活中使用嗎？

「也並不是想要施展，但最好還是作爲知識儲備比較好」

探索往往是持久戰，攜帶最基本的烹調器具和寢具是一般基準。食品和水自不待言。〈塔〉內有可能找到水源，拾取可食用的〈恩惠〉，但那終究只是有可能，在探索中指望碰運氣等於是不計後果。

「人家也學得好辛苦啊～。要是構術簡簡單單就能用出來，大家就都輕鬆了」

「唔……〈恩惠〉也快滿了，從探索開始也已經過去了不少時間，要不要休息一下就返程？」

「……此話怎講」

「現在是盯着老鼠看的時候嗎？魔物出現了——我上前面了，天賜」

身體自內而外暖和起來，疲勞感也隨之消散。

「白原，葵菈，戰鬥中，禁止開小差」

『能被小小畜生一句話就腳亂的和平，索性一開始全毀掉纔好』

而代價就是寶石漸漸變成普通石頭，水嫩的木杖變得乾枯腐朽。

希婭用構術生火。葵菈往鍋裏倒水，從小瓶裏倒出茶葉。

黑谷扛起不能動彈的天賜迅速撤離。希婭施展的爆炎將魔物連同一臉恍惚落到地上的白原一起燒了個精光。火焰過後留下的，只有〈恩惠〉與一隻焦黑的老鼠。

「連老鼠一起燒了」

「天、天賜！看上去好痛的樣子！」

「人家負責管理道具，能撿的〈恩惠〉都會撿……白原先生，難道你餓了？」

葵菈泡的是香草茶。她將褐色的茶水倒入每個人的杯子裏。

以隊伍構成來說天衣無縫，黑谷完全填補了天賜他們三人的不足之處。而且白原不只是活躍氣氛的角色，還能夠減少天賜擔當〈塔導師〉的負擔。

『不，咱沒死啦……。就是眼睛花了啦……』

『怎麼樣啊大哥！這就是所謂的團隊協作！還不賴吧？』

——〈

黃金霸武星

〉。此乃白原的種族名，絕不是〈職業〉。估計是和老鼠似是而非的東西。要說與老鼠之間有什麼明確的不同點……大概也就尾巴長度了吧。白原的尾巴又圓又短。

「深感珠聯璧合，一切順利」

「乾糧大概就剩餅乾和奶酪了吧。好，感覺全喫光也沒問題」

「對了。你倆就給黑谷他們講講構術的事情吧？」

「狗眼……我的狗眼啊啊啊啊啊！！狗眼啊啊啊啊啊！！」

希婭正在構築構術，一邊緊盯敵人一邊來到葵菈身旁。前方，天賜和黑谷正在同羣集的塔鼠和『莖』奮戰。儘管敵人的注意力完全被二人吸引，但不排除對後方突然襲擊。希婭眉頭微顰。

『哎呀，這術式的原理真有意思，就像是在跟看不見的商販做交易。扭曲的奇蹟這一概念……就先記下來吧，大哥』

「我本來很疑惑，既然有治癒的力量，〈塔下鎮〉怎麼還需要醫師？可是在外面無法使用力量，外面存在醫師也就合情合理了」

「沒想到你視角挺尖銳啊……。啊，順帶有件事要注意一下。雖說只要不死，在〈塔〉中受的傷葵菈基本能夠治好，但到了門戶大堂就不能治療了」

「探索中受的傷只能在探索中治好！這是治癒〈技能〉的原則。所以在進門戶大堂之前，受了傷一定要告訴人家喔！」

「我還期待能不能連我的舊傷也一起治好，看來沒那種好事啊。明白了，我會注意」

擁有強力效果的構術往往制約也很多。最關鍵的是，寶石和杖是高價消耗品，在探索中肆意揮霍將導致入不敷出。對於只能在低階層探索的弱小公會來說，懂得節制也很重要。

「畢竟這座〈塔〉在種種方面都脫離常識呢。現在已經知道升降機的原理也是源自扭曲的奇蹟，但完全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所以，方便的力量能用就儘管用吧！這麼想就對了！」

「剛纔也說了，我並不是想要使用構術」

『反倒更讓咱在意的是，兩位小姑娘除了火焰和治癒好像沒用過其他功能呢』

白原這麼一問，葵菈和希婭同時移開了目光。

「這個嘛，人家完全不懂治癒之外的術……」

「我只會燒，其他不行」

「涵蓋面還真小啊……構術」

「不，還是有人能夠使用更多種類。她們之所以應用面還不大，只因爲她們還是初出茅廬的新手」

就算這樣，希婭和葵菈依舊前途不可限量。至少比自己強多了——天賜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決定先不提這種話。

當希婭和葵菈能夠使用其他構術的時候，自己也一定要變得更強纔行。

他暗自堅定這個決心，同時將香草茶一口喝完，結果不小心燙傷了嘴。他實在不好意思，沒讓葵菈幫他治療。

*

——就這樣，他們的初次共同探索順利結束，沒有遇到大的問題。

返回門戶大堂後，葵菈重重地吸了口氣，有吐了出來。大概這一刻，她繃緊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了。希婭也不自主地放下心來，天賜也盡情地伸了個懶腰。

天賜已經隱隱約約預見到了這個弱點，經黑谷一說後有了更深的體會。

「……我說黑谷」

貝特和艾爾的〈技能〉僅憑基礎能力總歸能夠施展，但阿布拉傑的卻不一樣，以天賜那點實力果然還不能夠駕馭。

「你要是覺得魔物能照顧你情緒，那你就休息好了。我現在就化身魔物」

「我生來如此。很早以前就發現這個鎮上很多那種貨色了，不過真正出手這還是頭一次。畢竟有你們在，爲了保險起見」

「我也這麼覺得。於是，你們兩位準備怎麼辦？離睡覺時間應該還早吧」

也就是說，天賜雖然知道〈技能〉和用法，卻沒有在實戰中使用的經驗。另外，天賜不同於擁有強韌肉體的阿布拉傑，身體尚未發育成熟。

天賜此刻才意識到，隨着阿布拉傑的存在消失，〈同溫圈〉僱傭的〈返程衛〉也不再繼續履約了。

（這個人好像比大叔還嚴格啊……）

「斷劍？這是你嗜好？我不認爲給人看有什麼意思」

「原來你知道？這個叫做〈刃輝煌聖〉」

「非、非常感謝……？」

當呢喃的瞬間，黑谷衝進人羣，重重一拳砸進一名男子的腹部。

黑谷的強大果真超乎尋常。他年紀也只比天賜大上一些，如此驚爲天人的強大究竟是如何練就的呢。

「那麼在回公會之家公會前先去趟市場吧」

「我並不打算深究，你的的確確使得出那個技術。但只是使得出卻不能熟練駕馭還是沒有意義」

每個公會可能都在靜觀其變，又或者因爲太不清楚對手底細而猶豫不決，更有可能根本就對一階層不感興趣。

「——這些就是我收集到的情報。疑似元兇的魔物是個荊棘糰子，通稱『荊棘蛋』」

接下來要把今天探索獲得的〈恩惠〉拿去市場賣掉，接着葵菈去採購晚餐的素材。天賜則要幫忙搬東西。

「名字不知道，但知道這是武藝的極致之一……有意思」

大概是點燃了某種多餘的東西，黑谷渾濁的眼眸深處閃動起鬥志的火光。

「在那裏嗎」

唯獨黑谷沒有顯露一絲疲態。他回顧這場探索，說

他更正觀念，將自己所擁有的，又或是迄今爲止所調查到的情報告訴給全體成員。

「盯上的不是我們啊。也罷……給我消失」

「咦？還來嗎？你、你也太嚴格了吧……。好歹讓我多休息一下……」

二人同時邁出一大步——

「怎麼了」

天賜心存感激，握緊手中的幻刃。

自〈同溫圈〉與〈無名〉開始共同探索已過去數日。

黑谷低吼般撂下話，抬起的腳奮力落下，踩斷了掉落在地的匕首。男子被黑谷的迫力所震懾，拖着慘叫落荒而逃。

——黑谷突然說出這種話，以至於葵菈不禁愣愣地驚呼出來。

果真在擅長戰鬥的人面前，一下就會被識破。天賜的內心泄了氣。

「爲了紀念第一次共同探索順利結束，就讓人家鉚足全力露一手吧！」

「喔？這是操控氣的技術吧。我不認爲你能使用」

天賜心想，他們現在只是一個弱小公會，用不着僱傭〈返程衛〉，也沒有能力去僱傭。這件事可以不用去管。

只聞「咕嘔」的一聲苦悶慘叫，似是握在男子手中的大匕首落在路面上。天賜等三人面對這突發狀況完全愣住，動彈不得。

天賜反倒對黑谷那異於常人的感覺萌生出強烈的興趣。

「……沒關係嗎？」

「我知道了，那就陪你練到滿意吧。站起來」

「沒關係……我就想有個對手……讓我能最起碼地運用就行了……」

*

天賜盼着自己正在做準備的這段時間裏能有其他人將元兇討伐，但還是想的太美了。既然沒人願意動手，那就只能自己動手了。

「……、哈啊……！哈啊……！等、等一下……！讓、讓我休息一下……！」

方針既已確定，四人加一隻來到門戶大堂，準備向大道邁出腳步——

——說說切磋的結果，天賜敗得五體投地。他認爲這是修行，本就不存在所謂勝負。但他氣息紊亂，捱了黑谷（相當認真的）一拳又一拳，最後跌坐在地懇求休息。這狼狽的模樣不算落敗者又能算什麼呢？

使用後體力一下就被抽走，還談何運用自如。但既然要討伐一階層的那個『蛋』，〈刃輝煌聖〉的力量一定必不可少。天賜知道僅靠短短几天的鍛鍊無法應用到得心應手，但還是應該盡人事纔行。

並直言不諱地做出結論。

——那不是貝特的雙劍，而是阿布拉傑用過的斷劍。

「我就直話直說了。你這模仿很不成熟，肯定還不足以在實戰中拿出手」

不知幸還是不幸，其間雖然有過遇害報告，但沒有接到異變元兇被討伐的報告。

「……謝謝指教，選你當對手真是太對了……。今後還要繼續勞煩你了……」

「也沒什麼，就是想拜託你一件事。等喫完晚飯……」

「哎，不好意思特意讓你來一趟。我想你一看就明白了」

「我也……覺得……。而且我……都累趴了……」

〈同溫圈〉的公會之家有多出來的房間，黑谷和白原喫完飯後決定在這裏留宿。

「——看來不是爲了密談啊」

「你說什麼」

「人家完全看不出來……」

（而且……就像希婭說的，有黑谷在估計沒問題吧……）

正因如此，天賜頭腦中冒出了一個想法——

「欸……」

「說的沒錯……」

『噢噢、噢噢……天使降臨啦大哥。天使就在這裏！Angel！』

「……這場探索並沒有值得一提的問題。不論是我還是你們」

黑谷見狀，認爲危險已經過去，又面無表情回到一行人身邊。

天賜完全不是那種人，但不準備留一手。

「隨便？少說胡話，帶着殺我的氣勢上吧——否則你會沒命」

當見到黑谷徒手戰鬥的時候，天賜已經隱約感覺到了。或許黑谷是那種能在戰鬥本身之中發現價值、收穫喜悅的傾向。

就這樣，儘管距離決戰只有短暫的時光，天賜還是盡心盡力投入到與黑谷的修行之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討伐掉異變的元兇——那個『蛋』；爲了四人加一隻一起登上更高的地方。

「我感覺，你的那個力量與其說是模仿——更像是

借來的

。而且明明是和你交手，卻彷彿在你背後看到了其他人的幻影」

黑谷重心落在一隻腳上，另一隻腳大幅上收，腰盤下沉。他拳頭簡單一握，雙眸中的鋒銳變得更加強勁。果然無需講得一清二楚，他便領會到了意圖。

『大哥，你覺得呢？總不能又窩在房間裏吧？』

黑谷一見此景便發出感慨。

「嗯，不過我畢竟不是這一行，給不了你什麼指導」

「既然這樣，就來咱們公會之家一起喫飯吧！人家來做飯！啊，這就去給白原先生買好喫的堅果！」

「真敏銳啊……哎，總之一言難盡……。你如果想聽，我可以知無不言……」

「……等等。我感覺到了歹意。所有人不要動」

那種東西乍看上去派不上任何用場，事實上黑谷也沒能看出天賜的意圖。但是，天賜讓斷劍的劍身之上顯現出淡淡發光的幻刃。

天賜總算搞清楚了情況，愣愣地嘀咕起來

「可以隨便點，但覺得有問題的地方要全部告訴我」

「正常講沒人能發現啦……。你真的像個怪物一樣啊……」

『欸！對於這種貨色，大哥要比咱這動物還要敏銳呢。那傢伙真不走運』

「惡棍、強盜、該被唾棄的傢伙」

「不要緊。我們分得〈恩惠〉的量和黑谷你的貢獻度相比較，已經極端不平等了」

黑谷卻與交手之前並無二致，與慘兮兮的天賜形成鮮明對比。他尋思着——

但黑谷應天賜事先的請求，獨自來到外面的空地上。

「和黑谷組隊的價值越來越高了，〈返程衛〉都不需要了」

「這不是嗜好。葵菈和希婭也都還不知道，其實這是……我壓箱底的模仿技」

*

（……〈返程衛〉嗎——）

相比口頭一句一句去解釋，直接行動更容易讓黑谷理解。於是天賜便緩緩地舉起了劍。

「我有個疑惑。你這招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掌握，本來應該經歷漫長的修煉與鑽研才能練就，是劍士的絕技。雖然我劍術上是個門外漢，但至少知道是這樣。再說，那個鬥氣之刃並不是任誰都能模仿的技術吧」

這應該是〈礎〉之力的明確弱點。雖說只要條件滿足，任何〈技能〉都能獲取，然而

使用者僅限天賜本人

。

「爬……〈爬子〉……」

「欸？」

『荊棘塊盤踞在房間，是吧。光這麼看也沒覺得多厲害啊』

「但至今仍未被討伐就代表當中一定有蹊蹺。不能大意，老鼠」

「另外……還有件事想確認。希婭，你對『荊棘蛋』有什麼瞭解嗎？」

「不知道，頭一次聽說」

現在這一行人中，曾與那個『蛋』接觸並最終存活下來的人只有天賜和希婭，然而希婭對當時發生的事情似乎完全不記得了。

「爲什麼問希婭？咱們誰都還沒去過最終樓層，不是嗎？」

「哎，你說得對。抱歉，是我搞錯了」

既然如此，就該以希婭毫不知情爲前提製定作戰了。

「提問提問！要是那個荊棘的蛋孵出可愛的魔物該怎麼辦！？」

「『蛋』這個表述不過是比喻吧」

「不怎麼辦，只能把它打倒。要說相近的魔物，姑且就是

刺藤

了，似乎在二階層出沒。然而刺藤是小形魔物，而疑似異變元兇的那個『蛋』是大型魔物。一概而論會很危險，最好別去類比」

「相似卻又不同的種族。只不過，弱點相同」

『噢噢，弱火焰與斬擊對吧？看來論不到大哥出場啦！』

「那種事我纔不管。沒有什麼是揍不動的」

「『蛋』的特徵正像剛纔說的，會捕獲〈升降者〉加以利用，會把荊條纏在一起像甩巨大的鞭子一樣進行攻擊。『蛋』本身不移動，另外解決鞭子恐怕不會對本體造成任何損傷。因此我們一開始就要直攻本體，也就是那個『蛋』本身」

天賜並沒有見證一切，但能回憶起阿布拉傑和貝特牽制那個『蛋』時的情景。天賜一想到又要和那玩意戰鬥便心生懼怕。且不論一無所知的情況，但眼下能夠整合情報，做好準備，應該可以一戰。

正歪着腦袋記憶情報的葵菈這時舉手了。

「唔～，那麼這樣好不好！咱們一進房間，就讓希婭用火把它燒乾淨！」

「如果可行，那固然最好……希婭，能辦到嗎？」

「只要以基本提前構築完畢的狀態闖進去，完全可以」

「天賜，你也別躺地板上了，要到牀上睡纔行啊！明天還得早起呢！」

「別……別多嘴啊！什麼叫不帶你啊！」

『把那傢伙的手牌一張張磨光是吧。這計策相當不錯唷』

「不不不，你是不是有什麼天大的誤會！？」

「不過天賜，你今天早上和葵菈睡在一起。不告訴我，也不帶我」

「咦？你以爲瞞得住嗎？」

「沒、沒什麼。你這老鼠別說怪話」

這就是天賜想到的策略。這個策略巧妙利用了對方不能追趕逃跑者的弱點。剩下的三人加一隻聽完策略後都點頭表示同意。

「恐怖」

雖然並沒有發生老鼠所說的好事，更沒做什麼虧心的事，但天賜畢竟昨晚和葵菈睡在一起，聽到了她內心。所以，他條件反射地掩飾起來。

「怎麼一大早拍起〈燒刻〉來了……」

「危險。據說被捕獲的人數很大，來不及」

葵菈露骨地岔開了話題。天賜嘆着氣在她身旁躺下。

但葵菈似乎並沒有那麼安分，認爲大夥一塊一邊跨越困難一邊前行更有某種意義。真正骨子裏適合當〈升降者〉的人並不是天賜，而是她。

「…………」

不過就算這樣——唯獨與她牽在一起的手，直到天亮起牀絕不鬆開。

『哎～，嘁嘁嘁嘁嘁嘁嘁～！』

「沒錯。我們之間的配合已經相當默契了。決戰就定在明天。所以決定今天進行休養，各自籌備好所需物資，爲明天做好準備。黑谷，你們今晚繼續住我們這裏吧」

顯然讓她回房間她也不會老實照做，爲這種事耗費體力也挺傻的。而且天賜不認爲葵菈會莫名其妙跑到自己身邊來。

可天賜這回搖了搖頭。看來他已經把希婭的考慮算進去了。

「啊，所以今天早上不能去探索呢！」

「咦？人家和白原先生？」

那大概是成就感、滿足感之類的感情吧，總之都跟現在的天賜八竿子打不着。

但希婭冷冰冰的聲音還是紮了過來。

*

天賜心裏明明有眉目，卻故意選擇不明說。他心裏只盼着能夠一邊保護葵菈和希婭，一邊平平安安往前走就夠了。

現身的人是滿面笑容的葵菈。而且她準備周到，一隻手抱着自己的枕頭。

「耗光了手牌，後面就是純粹的火力對決。得試試我的拳頭到底能多奏效」

「一上去就以最大火力殲滅對手，是嗎。對方不能動，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戰術，但是——」

「莫名其妙……。爲什麼要一起睡啊……」

葵菈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來的地方。天賜對她愁苦地一笑。

「你沒一點表情細胞啊……。難道是面癱……？」

「……被發現了啊」

「……要是有什麼事，我睡着前可以聽你講講」

「今天終於到決戰時刻了——結果你」

「那就拍啦」

天賜轉頭看向天花板，窗外灑來的依稀月光將早已熟悉的木眼紋呈現在眼前。

「順帶一提，最終樓層應該有〈管理協會〉的人在待機，我們救出來的那些傢伙就讓他們去照顧」

「幹、幹嘛啊……。明天還得早起，快去睡啦」

光靠葵菈和白原，花再多時間也救不了那麼多人。

「並不是去救人。既然會被對方利用，那麼一開始就讓對方利用不了」

出發前，葵菈突然把所有人叫住，緊接着一位似乎事先已經做好準備的〈燒刻〉攝像師舉着盒子一樣的道具出現了。經過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決定四人加一隻一起在公會之家門口拍攝。滿嘴牢騷的天賜被葵菈一句「錢都付啦！」懟得無話可說。他內心還是覺得太浪費了。

「持久戰必然。預先準備，必須充分」

「…………。你瞧，今天的星星好燦爛啊」

葵菈輕聲細語的感謝，卻讓天賜感到扎心窩的痛。

「天真爛漫。葵菈的朝氣是我們的光芒」

「疏離感。你們要做那種事，我也想加入」

到了晚上，大家都已經做好準備。天賜這時躺在自己的臥室裏，陷入深思。

「我也不認爲這樣就能取勝。對方似乎會利用捕獲的〈升降者〉進行回覆或強化。估計希婭來上一擊，對方應該能夠回覆過來」

「誰都沒說一次就把『蛋』幹掉吧？我們就

一遍遍重複，把它耗光

」

「就原來她吧。別看她那樣，其實考慮了很多」

在〈燒刻〉裏，葵菈笑逐顏開，摟住站在她兩旁的天賜和希婭胳膊拉到自己跟前。天賜依舊面帶苦笑，希婭少有地稍稍揚起了嘴角，露出微笑。然後在他們旁邊，黑谷像棵枯樹一樣直立不動，惡狠狠地等着鏡頭，白原在他頭上動感十足地曬着大門牙。

「別學白原那腔調！再說了，我上次睡眠不足全賴你那糟糕的睡相」

「爲啥啊？」

「另外……既然你還有些害怕，但願這樣能好一些。害怕消失了，就只剩下心潮澎湃的感覺了吧。這樣纔是葵菈你本來的風格」

「太過分了。被抓的人們好可憐！」

天賜睡覺前結束了同黑谷最後的鍛鍊，可天賜的體能依舊不足以支撐〈刃輝煌聖〉常態化持續使用。但最近的訓練並不是竹籃打水，他能夠像阿布拉傑那樣控制刀刃長短與威力大小，後面就看如何去運用。天賜悶悶地在頭腦中反覆演練着使用幻刃的假想戰鬥。

「啊，你看出來了？真不愧是的隊長！」

『喔？小哥，你這話說得有味道唷。是不是跟葵菈姑娘之間發生什麼好事啦？』

「我會妥善處理」

「……嗯。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抱歉抱歉。呃，怎麼說好呢。人家睡不着覺呢。啊，也不是不想睡，應該說沒有睡覺的心情吧？所以就，想找你說說話」

「……想象不到接下來就要迎戰大敵。葵菈的精神真強韌啊」

最終結論，所有人保持原有風格最好。拍攝的〈燒刻〉似乎一下子就出來了，葵菈迫不及待地向大家展示。

「要不是人家過來打岔，你又要沉思一整晚了對不對？明天是最重大的大決戰！要是因爲睡眠不足輸掉了，那就連笑話都算不上啦唷！」

「你只是來戲弄我的話，我就先睡了」

「——嗯。謝謝你，天賜」

葵菈掩飾一般這樣說道。天賜摸索着夠到她的手，然後握住。

「……是要營救那些逮到的那些蠢貨嗎」

『真能一帆風順嗎？咱剛纔也說那玩意好像不怎麼厲害，但一路聽下來總覺得，那麼簡單就能搞定的話就談不上異變了吧』

「自、自然最好！」

「啊，不過天賜你也很害怕對吧？那咱們就這樣一直到天亮吧！」

*

「這、這樣啊。哎呀，天賜你可真是個謀士」

（雖然逞了下威風，但其實最害怕的人就是我。我哪有臉說什麼大話）

『大哥，是咱錯了，別擺那種讓人做噩夢的兇相了』

『大哥大哥，你這可不行啊，板着個臉跟背景裏的樹都沒啥兩樣。來學學咱的齧齒界最強笑容吧』

「唔～，人家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啦！還是睡吧！對不起啦！」

黑谷逼着自己笑起來。大概因爲不習慣，露出露出牙齒的表情。

「然後，明天一定會是一場惡戰對吧？正常來說，應該害怕啦不安啦才正常，可是人家也說不出爲什麼，心潮澎湃的感覺就是更加強烈啊。大家正要齊心協力跨過一堵巨大的牆，爲此將要拼盡全力。雖然還不知道在後面能得到什麼……但人家就是想要看看，想看的不得了。這和夢想的情懷又不一樣呢」

「哇啊！？」

「是嗎。那麼就讓葵菈和白原單獨行動吧」

「黑谷先生也笑起來笑起來！來，請笑一個！」

首先天賜、希婭、黑谷三人吸引『蛋』的注意。趁此機會，利用白原『種子』和葵菈治癒的力量解救被困的〈升降者〉，接着直接逃離房間。

「人家迄今爲止都只能目送你們離開，然後整天盼着你們平安回來。但現在不一樣了，能大家一起加油，相互幫助了。人家好開心」

沒有任何人反對。黑谷自然不願推延決戰，而且一階層的魔物已經完全不是天賜等人的對手。

「上次打我的就是這隻手，這樣你總打不了了吧」

但這時房門被突然打開，天賜大驚之下一不小心從牀上摔了下去。

「呀嚯～！我來玩啦，天賜！」

（不知道能不能贏，對對方的能力也並非瞭若指掌，萬萬不能大意，時刻都要考慮最糟糕的情況。我不能讓任何人死掉，包括我自己。絕不能錯失撤退的底線。脫逃不可恥，就算明天不行還有後天。不要急，冷靜下來——）

黑谷臉色難看起來，向天賜一瞪。天賜沒理會，點點頭。

葵菈愣愣地看着天賜。天賜開始害臊，逞強地想要繼續盯着天花板。他認識到，自己在葵菈還有希婭面前根本藏不住內心的感情，是一個特別好懂的男人。結果天賜的煩惱又多了一個。

「——在害怕嗎？」

「就聽你噠～」

「但是，也不是隻有害怕。其實人家現在挺激動的，沒開玩笑」

說罷，葵菈把枕頭放到天賜的牀上，就這麼躺了下去。

葵菈的音調微微沉下去，以她的個性，這倒很少見。

「別說啦天賜，靠過來靠過來！希婭，你也要好好笑一個纔行！」

「……這樣嗎」

最重要的是，強敵當前的目標意識推動着天賜一行人，讓他們的熟練度與日俱增。這對〈同溫圈〉而言是個意外的收穫吧。

等逃離一定距離之後，全體人員暫時撤退，在安全的地方修整好，然後再去房間。之後如此重複循環，將『獵物存量』清空後便發起決戰。

「呵……」

一人加一隻看到他們兩個的對話，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你們也跟着鬧什麼鬧！！氣死我啦！！有話想說就給我講清楚！！」

「久等啦～！好了，大家出發吧……咦，兩位怎麼啦？吵架了？」

「沒有。剛纔和天賜約好，今晚三個人一起睡」

「噢，真不錯～」

「你們愛怎樣怎樣吧……」

就這樣，〈同溫圈〉與〈無名〉在散漫不已的氣氛中向〈塔〉出發。

比起莫名其妙地緊張，反倒這樣的氣氛更好。

天賜一邊勸說自己，一邊用手觸碰身上攜帶的裝備。〈鏢〉的腰包，貝特的雙劍，阿布拉傑的斷劍。

一個人裝備這些是有點多，但他們是天賜目前擁有的全部手牌。

不知他們面對那個『蛋』能鬥到何種程度，不過此時天賜難以言喻地有種，不會輸的預感——。

*

「我去跟那邊的人講講，大夥在這等我」

「嗯！那就先休息一會兒！」

到了一階層最終樓層，依舊有人看守，也還是上次那個人。

天賜走近看守的代表，把黑谷拿到的委託書向他展示。

「不好意思，我們接到委託就過來了，麻煩放行……」

「……？你是那時候的——」

一上去搭腔，男子看到天賜的長相，眼睛瞪的滾圓。

「嗯？」

一行人到達了上次艾爾中陷阱，希婭替他被抓走的那個房間。天賜之時希婭施展構術，隨即房間中央升起火柱，一帶範圍化作焦土。

「就像來過一樣……」

「那麼食物、水、急救箱……毯子之類的就放這裏了！」

「這不是拿來護身的。被抓走的〈升降者〉被困在牆上，你就用它來砍掉纏在他們身上的荊棘。如果敵人發動攻擊，你只用考慮躲開。因爲你要是倒下，傷沒人能治」

但現在後悔無濟於事。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此刻就該這麼去想。

天賜拔出阿布拉傑的愛劍，讓斷刃之上顯現幻刃。逃離之後可以稍做休息，照這個打法，哪怕是消耗劇烈的〈刃輝煌聖〉應該也能夠連續使用。天賜將逼近的荊棘束一劍斬落。

『蛋』被希婭的火焰燒焦了一半。若能一鼓作氣將它打倒固然最後，但事情哪能那麼順利。新生的荊棘迅速地將燒壞的部分重新包裹。估計是用捕獲的〈升降者〉當祭品讓自己再生。

「讓人毛骨悚然。明明那扇門背後散發這一樣的氣」

「喂，別急啊！都說我先用柴刀——」

『大哥，是你輕裝過頭啦。畢竟平時基本都赤手空拳去探索』

「這個房間有陷阱，希婭先用火焰把草和荊棘燒掉一些」

「下一擊，可以發動。指定目標」

『蛋』在強烈的衝擊之下晃得變形。天賜驚呆了。

『對了葵菈姑娘，給咱〈熱辣果實〉』

「持久戰的準備嗎。雖然心裏清楚，但真到這個時候挺麻煩啊」

「不需要。反正我腿比你長」

如此一來，一件先決準備工作便落定了。天賜向男子道謝後便與葵菈他們匯合。

天賜說罷，取出事先買好的柴刀。

「包、包在人家身上！但你們受了傷要馬上喊人家！」

「明白」

「沒問題。那些人願意保護營救出來的〈升降者〉」

「備用的寶石和杖也都準備好了，因此財政目前極端虧損，必須擊破敵人」

「——燒個精光吧……！！」

「黑谷和希婭照這狀態應該沒問題吧。那就前進吧」

「啊，沒什麼，大概是我搞錯了，你別在意。讓我瞧瞧……」

「多的是呢，儘管喫吧！」

「……知道的真清楚啊」

「太、太亂來了吧，喂……。我都白擔心了……」

男人依舊透出他老好人的一面。

「說的沒錯」

黑谷整理風衣和圍巾後，原地坐了下去，靜靜地閉上眼睛。這大概是〈無謀之拳〉獨特的振奮精神方式。

就這樣各自準備完畢，一行人終於來到『蛋』所坐鎮的房間跟前。

*

常規探索中時刻謹記節制，基本沒機會見到這樣的火力。

「不打倒罪魁禍首就沒有意義，不要鬆懈」

白原也在黑谷腦袋上躺下，打起盹兒。他估計只是在偷懶。

「天賜，歡迎回來！情況怎樣？」

「非常感謝！」

烈焰隨術師一聲低喃劇烈爆發。希婭的構術即刻釋放出去，似是代表天賜的哀怨，赤紅而激烈，瘋狂肆虐。先發制人的一擊當即將休眠狀態的『蛋』打醒。地板上、天花板上紛紛冒出用以迎擊的荊棘，逐漸彙集起來。

「從這裏到『蛋』的房間距離上比較短，但草很茂盛，很煩人。礙事的我先去割掉。不能還沒打就把自己累壞……喂，你們怎麼了？」

「本……本體！直接轟上去！」

（想來，我的命運就是從來到這裏開始錯亂的）

——保持弓弦拉滿的勢頭，使出渾身力量對『蛋』本體一記飛踢。

然而黑谷作出的行爲卻大大出乎天賜預料。黑谷將荊棘束的直線攻擊引誘到與自己一紙之隔的距離閃躲開，接着竟直接跳上荊棘束，並飛快地在上面疾馳而去，縱身一躍——

天賜記得很清楚，上次來的時候光一路跋涉就積累了不少疲勞，所以做好了準備。天賜的準備如此周到，令衆人十分詫異。

天賜對男子的記憶感到在意，但眼下沒工夫深究。男子確認過委託書之後繼續講

『也就表示沒了後顧之憂，咱們可以放手營救啦』

天賜將門完全敞開——同時大喊。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人家想說的是，天賜變得可靠了！」

「撤退點就這裏了。『蛋』的攻擊基本夠不到這裏，頂多只能在這個房間裏設下陷阱，只要留意這一點應該會很安全」

「嗯！沒問題，隊長的指示要堅決服從，對吧！」

貿然觸碰，皮膚會被荊棘上的刺輕易地撕破。天賜一邊將撲向的荊棘盡數化解，一邊用餘光觀察黑谷，準備去援護。

「黑谷，我和你一起上前！希婭準備下一擊！」

他瞟了一眼，之間下和葵菈正在開心地閒聊。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露出笑容，他覺得葵菈真是個不得了的人。

「每次撤退更換就好，備用品也放在這裏，儘量輕裝上陣。等打倒那個『蛋』，靠獎金就能扭虧爲盈」

「不過，果然這玩意徒手不好對付啊……！！」

「葵菈呢——」

這時葵菈從艾爾的揹包裏取出一個小包裝備在身上。

「人家也得好好準備！」

「喝啊啊啊啊啊啊！！」

「構築開始」

所有人在製作出來的空地上放下身上的揹包，築起簡單的營地。

*

希婭點點頭，準備把已經有些渾濁的紅寶石換成新的。她把一個小小的皮袋放到地上，皮袋裏裝的全是寶石。照這樣看確是虧損嚴重。

天賜偷偷再次堅定決心，靜靜地調整呼吸。

『葵菈姑娘由咱來保護！』

天賜順着話向男子提出請求，當他們營救出被困的〈升降者〉之後幫忙照顧。男子說了聲「你等一下」之後走開，去和他其他正在待命的同伴商量。過了一會兒，男子點着頭回到天賜跟前。

（他記得我……？）

如果荊棘束只對天賜一個人集中攻擊，恐怕中招在所難免。但黑谷一同上前分散了目標，現在的天賜也能充分應付發散式的攻擊。

作戰按事先決定的執行。天賜緩緩將門打開，不經意地心想

（——我一定要保護她）

（過去的日子也不長，稱不上久違吧……但莫名還是有股懷念的感覺）

「砍得動……！勉強可以招架……！」

『蛋』偏向再生後，荊棘束的攻擊頻率似乎下降了。於是天賜有餘力去關注葵菈那邊的情況？

天賜也確認〈鏢〉腰包的情況後從揹包進行補充，又用便攜磨刀石打磨雙劍，把餅乾硬生生地塞嘴裏用水送進肚裏。

「放行沒問題……不過說真的，你們的實力如果只能在一階層混跡的話，恐怕就難了。在〈管理協會〉動真格直接僱傭高位公會之前，我原本儘量不想放任何人過去呢。也罷，畢竟我也是〈升降者〉，又怎能阻攔〈升降者〉的自由呢」

「但這也是決戰前最後的休息機會了。儘管只能短暫休整，還是把握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吧。黑谷，就算你體力見長，不累也是不可能的」

『僅次於咱，又一個受姑娘深愛的男孩……咱一把年紀都嫉妒啦！』

「啊，還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嗯」

「一定要救好多好多人！」

『話又說回來，這個房間裏絲毫感覺不到魔物的氣息唷，簡直就像在請咱們休息』

『天賜小哥莫非是萬事通？』

他很清楚，接下來是體力的較量。不論餓不餓，不想喫也得喫。

「總之先走吧」

「同上」

「都、都這個時候還說這麼說！是我自己做的調查啦！」

「同意了，這件事沒問題。但要是提出協助討伐的話，我是堅決拒絕的。祈禱你們旗開得勝」

「希婭！！上吧！！」

小包裏裝滿了一路見到的種子和果實。

希婭的構術再度召喚業火。『蛋』的大部分被吞噬，荊棘逐漸碳化。有了補給充分這個前提，希婭也不再瞻前顧後，把威力直接拉滿。

這又是向阿布拉傑現學現賣。天賜苦笑，簡單應了一聲「拜託了」。

「我知道你能躲開，但我還是要揍你！！」

然後天賜還把自己的柴刀交給葵菈。

「葵菈、白原！快去營救吧！」

（好，接下來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了，你這綠玩意……！！）

「以隊長來說，優秀。以天賜來說，古怪」

「救人終歸是策略的一環，不要搞錯目的」

「不，一個就夠了。人家這秒嘴只有在真正不妙的時候纔會拿出真本事啦」

〈熱辣果實〉多用作香辛料，是隻有〈塔〉內能夠獲得的果實。這東西的味道偏好相當明顯，直接喫甚至能辣到噴火，通常要先乾燥再碾碎纔拿來用。另外，其強烈刺激性也能用於部分藥物和輔助道具的材料。

白原將那東西含在嘴裏，接着吞了下去。然後——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霸武霸武火焰波嗷嗷嗷嗷嗷嗷！！』

——從葵菈頭上一躍而起，竟向牆壁噴出火焰。

雖然全然不及希婭的構術，但從他那麼小隻的身體來看，火力已算相當猛烈，至少能把纏在牆壁上的荊棘充分點燃。

然後，白原輕盈地再次落到葵菈頭上。

『葵菈姑娘！趕緊救援吧！』

「雖然不明白，但白原先生真是一隻神奇的動物呢～。好，馬上就用柴刀把燒焦的部分砍掉，救出被困的人們……」

葵菈將幾名〈升降者〉從牆壁裏拽了出來，確認他們還有一息尚存後立刻舉杖施展治癒。

隨後被解救的〈升降者〉甦醒過來，葵菈交代他們趕緊逃離。他們也不傻，很快掌握了身處的狀況，拖着虛弱的身體離開戰場。

然後，這樣的步驟重複執行下去——

「天賜，燃料快耗盡了，提議暫時撤退」

——希婭這樣說着，把

手套

上已然黯淡的寶石就地一扔。看那樣子已幾乎無法使用了。

「也對。葵菈那邊也很順利，暫且撤退吧。希婭，你和葵菈一起先離開房間！我和黑谷拖住那個『蛋』！」

「明白。和葵菈匯合」

「天賜，不要勉強，疲態都寫在你的臉上了。我一個人拖住這玩意」

「不，我還行。謝你關心」

使用〈刃輝煌聖〉對肉體的副作用已逐漸顯現。天賜並未全力奔跑，卻已經滿身大汗喘起了氣。不過這點小事與之前他和黑谷做的修煉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他一邊確認希婭、葵菈還有白原離開房間，一邊一點點往後退。

對方似乎對黑谷感到最有威脅，攻擊基本全朝着黑谷過去。天賜斬斷襲向黑谷的荊棘束，向黑谷使了個眼色。

「不清楚，但絕不可掉以輕心」

「寶石和杖可以換新的，但肉體的疲勞就不行了。恢復需要時間」

「沒、沒事。多虧白原先生，成功躲過去了……」

正因如此——『蛋』的行動推翻了天賜的思維。

「……！看啊。荊棘團——

枯萎了

」

「咦……！？」

——然而對方就不見得了。

『小哥，咱在一定程度上也能感知到攻擊撲過來，你就放寬心吧』

「人家和希婭完全沒問題！」

與此同時，遍佈牆壁、天花板及地面上的荊棘也一樣跟着枯萎。只剩天賜他們逃脫所必經的入口還保持着綠色，其他一切儼然死絕了一般褪了色。

『這種預測反倒沒猜中才好唷』

天賜沉浸在思考之中——葵菈卻揪住他的臉。

「沒什麼花樣的攻擊，早看穿了」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憑我雙劍的本事根本處理不了那玩意的攻擊，所以現在哪怕硬着頭皮也得用這招。不用擔心我，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我打算等把被抓的傢伙全救出來之後再好好休息一下」

天賜認爲他們並沒有什麼大的疏忽，然而有股難以名狀的不安在他心裏擴散開來，揮之不去。

「同意白原。天賜消耗太劇烈的話，我就不去那個房間了」

天賜一邊休息，一邊滿腦子思考那個『蛋』的情況。

他們說的沒錯，一行人中消耗最大的顯然就是天賜。

總而言之，他們要做的事情沒有改變。雖然他們不變——

「救出來的差不多有一半了吧？是不是啊，白原先生？」

「把對手的攻擊全部閃過就不會有問題」

「……！

被防下來了

……！？」

天賜生性就還操心，太過一帆風順反倒令他生疑。

「順利。而且我方損耗輕微」

『……！葵菈姑娘！轉頭好好看着敵人！趕緊！』

一切都很順利。都說魔物智商不高，雖然都會針對〈升降者〉去加害，但那也不過是出於本能，並非抱着某種意圖做出的智能行爲。

那個『蛋』漸漸預讀了一行人的招數，儼然是在學習。

「那就好……千萬不可以勉強！亂來的時候最重要是適可而止！」

「好，逃吧！」

「說的也對。那我就說了，其實我懷疑——」

『怎、怎麼回事啊！？難道是咱給了它致命一擊！？』

荊棘一層層厚實地纏在一起，火焰只燒掉了表面，結果又立刻噪聲。簡易詠唱的構術施展不出威力。希婭連忙以最大火力重新構築。

魔物就是魔物。不管階層看守還是異變，應該都不會脫離魔物的本質。

「見你埋着頭想事情，所以把你弄醒！瞧，黑谷先生都生氣了！」

「希婭！」

「是啊，估計從這次開始，攻擊會集中在葵菈身上。還是重新制定策略爲好」

「好吧，那就採取折衷方案。今天的目標就不定爲討伐，先專注營救所有〈升降者〉。若有機會再將那個『蛋』討伐掉」

但天賜明確地搖搖頭拒絕

尤其是黑谷的應對能力相當驚人，荊棘束的攻擊已完全不在話下。

『大哥你……倒不如說和臨敵沒啥兩樣啊』

「不好意思，謝了。大家好像都沒什麼消耗啊」

「葵菈！！」

『咱們雖然很急，但也不是去送死。咱對天賜小哥的判斷沒意見，今天不行還有明天，大不了慢慢來』

天賜全力斬斷了將瞄準葵菈的那一隻荊棘束，並擋在前面保護葵菈。

「天賜！黑谷先生！給，水！」

「被、被關在裏面了！？怎麼辦！？」

不清楚發生了怎樣的狀況，但完全不覺得他們已經打倒了『蛋』。

所有人都做好了打持久戰的心理準備。面對天賜這個注重安全的方針，同伴們一致同意。

第一次交戰可謂天賜一行的壓倒性勝利。他們不但化解掉了所有攻擊，葵菈和白原的救援工作也進展順利。所有一切都符合預期。

*

「區區植物這麼囂張」

「白原說得對。大家感激你返回營地！」

「……什麼……！？」

白原提前感知到敵意，大聲提醒。葵菈做好準備，好歹成功避開了。

「

對手正在慢慢學習

——看來天賜的推測沒有錯」

「…………」

（但願就照這樣，一切順利就好……）

到了第三次，『蛋』用觸手環繞在自身周圍，完全防住了希婭的先制攻擊。這一刻大夥都很確定，天賜的懷疑是對的。

「異常事態，趕緊撬開入口」

「那個綠玩意到底有什麼企圖！？」

『暫且撤退吧！讓那傢伙學得更機靈就麻煩啦！』

它沒有理會照理說最具威脅的黑谷和天賜，又逃過了希婭，竟專門盯上葵菈。說不定這個情況大有蹊蹺。

天賜再次朝着『蛋』飛奔過去。然而此時，他腦海中捲起了懷疑的漩渦。

——被荊棘一層層顫了起來，完全封堵住了。天賜不禁驚呼出來。

葵菈和白原抓緊時間前往救援。爲避免她們成爲目標，天賜與黑谷一邊前進一邊針對『蛋』的本體。

迄今爲止所有

觸手

全都被引向了天賜和黑谷，然而其中一隻目標卻鎖定了正在執行營救作業的葵菈。

「白原，你幫大忙了。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大哥其實並沒有生氣，不過覺得這麼解釋也挺麻煩唷』

第三次交戰只能選擇脫離戰鬥了。要麼下次根據對方情況靈活變換模式，最不濟今天直接撤退也無妨。幸好這個敵人允許撤退。

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拋開了的疑惑，和黑谷一同返回營地，只見葵菈和希婭已經開始休息。

「嗯」

「那人家也不去了！好，這樣就放心啦！」

天賜向同伴們講出自己的推測。他並不確定，但希婭、葵菈還是決定不把備用的寶石和杖留在營地，而是從下次開始直接全部隨身攜帶。懷疑是否應驗，下次交戰應該就能見分曉。

「啊，抱歉黑谷」

「天賜，你如果有不放心的地方就該告訴大家，不要掖着藏着」

「照現在這個情況，再交戰兩次就能結束解救工作了。然後第五次要不要和那玩意決戰，就看天賜的判斷了」

對對方來說，真正的威脅

不是

天賜、黑谷或是希婭，恰恰是試圖切斷生命線的葵菈。天賜懷疑對方之前切換攻擊目標，可能正是出於這樣的考量。結果這個預測真的應驗了。

「回～答～！」

「危險。意圖被識破了」

「……？怎麼啦天賜？人家沒問題喔。啊，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弄點喝的？」

可是當天次轉過頭去的時候，本來敞開的入口大門卻——

然而一股莫名的不安襲上天賜心頭。

希婭一進房間發動的先制攻擊也可能在第三次無法奏效。這個預測也同樣應驗了。由於天賜事提前告知了這個猜測，同伴們因此並未受到太大震撼，但弄清楚了敵人並非懵懂無知的存在。

「真可靠啊……。不過目前還算順利，稍稍休息一下就繼續挑戰吧」

「………………」

希婭最先行動起來，試圖用火焰把入口轟開——然而沒能成功。

「疼疼疼疼疼！你幹嘛！？」

——和第一次一樣，希婭對『蛋』本體實施先制攻擊。敵人暫時收起了武器，火焰再次直擊本體。看樣子房間裏沒有任何人的情況下，荊棘束會縮回去。

「要是能一下燒掉就好了……！」

經過短暫的休息之後，他們再次闖進『蛋』的房間——

「天賜出汗明顯，需要立刻稍作休息」

「希婭！攻擊！」

（那一隻難道是我和黑谷遺漏掉，然後碰巧盯上了葵菈嗎？又或是——

一開始目標就是葵菈？

）

黑谷瞠目結舌。被阿布拉傑、貝特還有天賜叫做『綠玩意』的那個『蛋』竟然一下子枯死了。綠油油的荊條几乎變成褐色，枯萎殆盡，散落到地上。

『一面牆上的傢伙基本救出來了』

天賜的眼睛也逐漸適應對手的動作，以最小限度的幻刃將對手的一擊化解。這時希婭構術構築完畢，直接對『蛋』施以攻擊。

但是——此後葵菈沒有再受到攻擊，天賜抱着幾分懷疑與不安，提早下達了第二輪的撤退指示。

「說來也對啊……！同樣的招式誰會傻傻地連挨三次……！」

「怎、怎麼辦啊，天賜！人家和白原先生這次還是去進行救援嗎？」

這個情況下要是一下少了希婭和葵菈兩個人，實在沒法應付。天賜會照顧其他三人加一隻的感受，而其他人也非常關注天賜。天賜老老實實點點頭答應。

「……但是，天賜你累壞了啊。剛纔看了一眼，那個朦朦朧朧的劍對身體的負擔會不會太大了？」

「看、看啊！那團東西里……有什麼東西掉出來了……！」

又怎麼了？還沒弄清情況的天賜順着葵菈所指的方向看去。

——有一個像是鮮紅小石頭的東西從死絕了的『蛋』的殘骸中掉出來。小石頭髮出一瞬強烈的紅色光芒，晃住了天賜等人的眼睛。

天賜在瞬間用手臂遮住了臉，同時耳朵捕捉到一陣風呼嘯的聲音。

「欸——」

在天賜身邊的本來是黑谷，至少幾秒鐘前還是這樣。

但現在不是了。一個像人一樣的東西正站在天賜身旁。

那東西有腦袋，有軀幹，有四肢，可是完全找不到眼睛鼻子等感受器官。

最關鍵的是——那東西全身由大大小小各種荊棘交纏在一起形成。

深綠色的荊棘彙集在一起，形成人的形態。

然後，那個人一樣的荊棘迅速而且威猛地一擊將黑谷打飛。黑谷倒地不起。

「這……是，什麼鬼……！？」

「天賜！！」

那魔物明明沒有眼睛，腦袋卻咕嚕一轉朝向天賜，隨即手臂收起蓄勢。

天賜驚得愣住，沒能選擇迴避或防禦。然而這時希婭間不容髮的一聲大喊，加上同時構術在這緊要關頭轟向了入口，似是讓對方產生了一絲動搖，天賜趁機立刻蹲了下去。

嗡的……似是飛蟲振翅的聲音過去，魔物粗壯的手臂掃過天賜剛纔腦袋所在的地方。如果中招，恐怕已經當場死亡。

「黑谷先生！現在就來救你！！」

『姑娘危險！！別管大哥了，千萬不能靠近那傢伙！！』

在這剎那之間，天賜腦海中思考了很多。

這第三次交戰開始時，那個『蛋』預測到了他們的策略，事先採取防備。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霸武霸武火焰波嗷嗷嗷嗷嗷嗷！！』

「道謝就不必要了，快退下讓葵菈治療。可恨那傢伙擁有武術心得，不能預判兩三招的話，下次就不是報廢一隻手那麼簡單了」

「……大家對不起。一下次發生太多事，腦子完全轉不過來。不過……對方恐怕不會天真到這種關頭放我們逃跑。我們只有一戰，做好覺悟吧」

結果來說，天賜撿回了一條命。如果沒來得及防禦，他此時身體已經被砸爛。若不是黑谷的飛踢強行攔住了對方，天賜就像一塊垃圾被踢飛出去。

天賜原地摔了下去，但他單手緊握着幻刃立刻又站起來。

黑谷的戰鬥方式與魔人類似，而天賜近來日以繼夜努力與黑谷爲對手進行過修煉。他瞬間回想起修煉時的情景，勢要將一切能用的經驗全拿出來。

——葵菈頭上的白原以現有最大威力噴出火來。

「——黑谷，右跳！！」

天賜放棄攻擊，當即雙臂交叉扭動腰部。魔人的一踢精準砸中天賜交叉的手臂。天賜的身體頓時浮空，似是樹枝折斷的噁心聲音從身體內側傳到腦門，而且有一隻手摺向了詭異的方向。魔人向腳下進一步運力，準備把天賜踢飛出去。但在這時，黑谷飛踢直擊魔人側腦，魔人架勢被打亂，劇烈踉蹌着倒退了幾步。

「……。魔人肉體由高密度的荊棘構成，等於一團肌纖維。說來不甘心，我的攻擊恐怕沒什麼作用，但火焰和斬擊應該仍然有效」

『屬於魔物的荊棘，化成人型襲擊人，一言蔽之就是

荊棘魔人

呢。總之就對他用這個稱呼好了。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事情都已經這樣了，橫豎都只能把命拼上啦』

以葵菈的力量無法正面招架這個魔物的攻擊，她既擋不住也躲不開。而且對方的攻擊力恐怕能輕鬆碾碎人類的血肉之軀。

（集中精神……！對手是人型，而且是徒手攻擊……！）

『大哥！！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葵菈跑向倒地的黑谷身邊準備治療，而敵人同時朝葵菈撲了過去。

沒能營救的〈升降者〉們也和那些枯萎的荊棘一樣徹底乾涸，顯然已經喪命。那個『蛋』將他們的生命力吸收殆盡，然後

變成了

人型的某種東西。一言以蔽之，這是

孵化

。也就表示，它趕在獵物被天賜等人奪走之前，自己搶先全部奪走了。

對方不僅採取直接攻擊，竟還能使出這種限制性手段。

（看我直接把你劈開……！！）

但大概對方本能上討厭火，動作靜止了一瞬。

魔物此刻背對天賜。天賜用深長的幻刃水平一掃，勢將那背影一刀兩斷。魔物看都不看一眼——壓低姿勢將這一擊躲了過去。

「不，沒關係，我只要能動就夠了……」

（不可能……。這怪物怎麼回事……！？）

天賜當即揮下幻刃。那劍刃完全觸及不到對方。

希婭也好不容易來到呆呆杵在原地的天賜身邊，努力保持冷靜地問他

這一刻，魔人身體顫抖起來，構成其全身的荊棘冒出更長的尖刺。

然而這一刻，相隔遙遠的魔人右肩以下的部分竟忽然被斬落。

「用〈刃輝煌聖〉，讓幻刃飛離……！不過得累死人吶……！」

這表示敵人知道施展治癒力量的〈星光雪華〉在四人加一隻中最最棘手，將她視爲自己最大的威脅。

——魔人接掃拳的慣性扭轉腰部，順勢施展迴旋踢。

「你都……看到了。但好在有你——」

「……指示。天賜，你的任務。要逃走就說，我來爭取時間」

「這就有點難辦了啊……。葵菈，對手多半已經盯上你了，你專心和對手拉開距離。希婭，你用最大火力瞄準那傢伙，半吊子的火力進行援護對那傢伙不奏效。白原，麻煩你繼續協助葵菈。黑谷和我一起——拖住那個荊棘魔人」

「明白了，不過能跟那傢伙正面對抗的只有黑谷你，你儘量別被打倒」

而且，它將天賜等人視爲明確的異物，爲求徹底消滅而做了佈局，切斷了退路。

天賜當然選擇保護黑谷。

「！？喂、天賜你——」

照這樣下去的話——

被撞開的黑谷避開了伸來的手臂，天賜臉被抓住甩了出去，被硬生生摁在牆上。

天賜當即讓斷劍出鞘，顯現幻刃。

也就是說，能救天賜的人——

「啊……。我、我……」

（機會只有現在……！趕緊打開逃跑的路……！）

連構術都效果不彰，白原的攻擊對對手來說恐怕不過是小火苗。

葵菈急忙爲頭上流着血的黑谷進行治療。

「啊————」

他與敵人相距遙遠，但沒有問題。他能以自己的意志讓這幻刃伸長。

「希婭的構術就是生命線嗎」

白原大喊。不，在他大喊之前，黑谷已經行動起來。

「沒錯。你剛纔揍了一下那傢伙，姑且問一下手感怎麼樣？」

「知道了！天賜，挺住啊！」

天賜朝着面對魔人，背對自己的黑谷大喊。

希婭爲救天賜當即燒掉了魔人的手臂，隨後再次從零開始構築。與此同時，葵菈奔向被撒開後癱軟在地的天賜，在他身上降下光的雪花。天賜在這一擊之下鼻骨破碎，鼻血不止。壞掉的一隻手也變得像斷了線的木偶。

「……！」

黑谷毫不懷疑，遵照隊長指示跳向右側。

「對不起，天賜。完全治好需要時間」

「黑、黑谷先生……！」

然而他背對敵人的時候，誰來爭取那幾分鐘時間呢？

「沒、沒問題！登〈塔〉探索本來就時刻伴隨着危險！這是常有的事啦！」

「踢的來了！！」

天賜在朦朧的意識中，莫名其妙地做着這種無用的分析。

「……再構築重啓。葵菈，治療天賜」

而此時有一個男人絕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他已逼近魔人眼前。

他遲了片刻才總算發覺自己已身處險境。集中力中斷，幻刃已無法顯現，因此也無法砍掉這隻荊棘手臂。而且黑谷大概也無法解開這個束縛。

魔人緩緩站了起來，看不出黑谷那一擊造成了多大影響。

「既然用揍的沒有效果——那就揍到有效果爲止」

〈刃輝煌聖〉雖是在敵人面前揮劍的前衛，但同時具備遠程攻擊手段。那就是天賜剛纔所使用的，將鬥氣之刃發射出去的招式。看來這一擊同樣出乎魔人意料，魔人沒能躲開遭受直擊，後退了一大步。

幻刃沒有固定形態，之所以化作劍的形狀是因爲那樣最好使。這也就表示，刀身伸縮自如的幻刃其實與魔人的手臂異曲同工。然而伸長幻刃的攻擊無法觸及那個魔人，畢竟那麼做的話動作幅度又大意圖又明顯，看都不看就能躲開。

「不要背對敵人！！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下定決心吧！！」

……根本用不着想，絕對是天賜之外的其他同伴們。

天賜把手上的汗在衣服下襬上擦掉，再次握緊阿布拉傑的斷劍。所有預料已成枉然，之後一切全都超出想象，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唯獨一件事明擺着——在這緊要關頭，所有人都要拼上性命，而稍有不慎定會有人喪命。

「你的指示不賴，但我要原話奉還。頭目要是被打垮了，整個團隊就都垮了」

天賜目光緊盯着魔人，準備後退——結果接着把黑谷撞飛出去。

全身好像一動就會散架，到處都是鈍痛。剛纔被摁到牆上的那一下怕是讓全身骨頭都裂開了，然而葵菈能夠馬上治好的只有看得見的傷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能夠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外敵的行爲。這個敵人擁有如此高等的智能。

「——嗷嗷嗷嗷嗷嗷嗷！！」

然而那雙臂突然伸長，目標正是黑谷和天賜二人。只有天賜一個人事先察覺到了魔人的舉動，結果二選一的抉擇便擺在他的面前——要麼自己躲開，要麼把黑谷撞開。

單手不是不能施展幻刃，但原本就無法駕馭純屬的武器變得更加難以使用，就拼這半吊子狀態要戰勝魔人絕不可能。天賜認爲自己應該暫且交給黑谷處理，趕緊讓葵菈把治療胳膊到能動起來。

魔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僅僅把雙臂伸向前方。

手臂好歹復原了，鼻血也止住了，但劇痛絲毫沒減輕。雖然葵菈表現得過意不去，但實話說，戰鬥中這麼重的傷根本就不可能立刻治好。

「〈鏢〉我用了幾發，但根本不管用……只有幻刃能砍得動……」

只犧牲掉一隻手算是僥倖。黑谷來到天賜身旁。

『一旦靠近就用怪物級的臂力揍過來，拉開距離就用伸縮自如的手臂攻擊。而且速度快到二人只能勉強應付。小哥，別怪咱說話不中聽，應該讓大哥一個人頂在前面，你撤下去遠程援護！』

「什……！！」

天賜東倒西歪地再次衝向魔人——此乃虛晃一槍。

而且，常規魔物的理論在這個敵人身上統統不適用。

「……唔、咳。得、救了……」

葵菈瞪圓了眼睛。蓄勢拉滿的荊棘如人體肌肉一般運作，攥緊了拳頭。

大幅度的掃拳產生了破綻，天賜準備以幻刃順勢水平斬向魔人腹部——

黑谷的右拳從魔人下顎正下方刺出，接着當即彎折上揮的手肘上前一步，在踏定的同時對準心窩狠狠一肘。

「沒事吧」

會被一直晾在危險之下的人，又究是誰呢？

但黑谷卻向天賜放聲怒吼。天賜立刻察覺，此時逃跑其實是最糟糕的選擇。門被堵得嚴嚴實實，剝開那些纏在門上的荊棘恐怕需要幾分鐘時間。

對手出現破綻，絕不能放走這個機會。天賜轉身準備朝門那邊衝去。他一心想把門撬開確保退路。

這時哪還顧得上震驚，危機已經逼近葵菈。

他就像一隻被壓扁的蟲子，臉夾在荊棘的手與牆壁之間。

「……魔人又站起來了。要來了」

「冷靜下來，天賜……。事已至此，只能背水一戰……」

首先被盯上的是天賜。魔人側拳橫掃而來，天賜屈身躲過。對手這一擊的確又快又狠，但意圖明顯，並不是絕對躲不了。

「黑谷先生，你先別亂動！人家馬上幫你治好！」

天賜和黑谷爭相奔去。他們必須把對手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畢竟希婭和葵菈一旦被接近便無計可施。

（要……死了……）

——就只有準備好構術的希婭了。

他噴着血向魔物近身，一拳砸進對手側腹。儘管黑谷已是半死不活的狀態，卻一拳讓魔物的龐大身軀浮空，重重地打飛出去翻仰倒地。

無計可施。連身後偷襲都不管用。天賜現在無力保護葵菈。

黑谷只要命中就會同時刺傷自己的拳頭，而尖刺變得更長後，後果恐怕不止是疼痛。換做常人，面對魔人那個形態定然會有所遲疑，但黑谷毫不理會繼續猛揍上去。

揮出的拳頭撒着血沫，劃出鮮紅的軌跡。沒有血液的魔人身體被黑谷的血染紅。此時，〈構術師〉上前一躍。

「黑谷，退下……！」

希婭向對手把手高高舉起。紅色寶石激烈閃爍，旁人都能看出她已將力量積累到極限。黑谷最後將魔人猛地踢飛，順勢後撤數步拉開距離。

——轟鳴響徹整個房間。魔人胸部以上的部分被爆炎炸飛。

希婭沒有大範圍一燒了之，反而刻意縮小了範圍，但相應將威力提升到了極致。不管對手的肉體是不是高密度的荊棘，在希婭這一招面前都會被輕易燒掉——不，準確說是灰飛煙滅。

不過代價則是這僅僅一擊就讓寶石變成了爛石頭。

（大概剛纔的配合……已經是我們各自的最大火力了）

掉了一隻手，全身遭大量打擊，胸部之上還被轟了個精光。

換作普通魔物，這顯然是即死的攻擊。事實上荊棘魔人也確實緩緩向後倒下，然後一動不動了。

「成、成功了……嗎？」

『捱了那麼多下，肯定死透了吧……』

葵菈和白原提心吊膽地觀察敵人。天賜——衝了出去。

「只要屍體沒消失就沒死！！不要大意！！」

天賜過去曾被『莖』殺死，這是他絕對的經驗準則。

黑谷拳頭負傷，葵菈現在正爲他治療。希婭也正在更換備用寶石。

沒有任何人掉以輕心，可當下能補刀的只有天賜。

天賜準備將幻刃伸長，直接把魔人切碎。如果這樣還不消失，就讓希婭再用火把它燒光。總而言之，必須把魔人殺到徹底死透纔行。

事實證明，天賜的判斷是對的。

要說唯一的錯誤就是——對手的再生速度徹徹底底超乎所有人的設想。

「葵菈……？」

隨着撕破喉嚨的大喊，黑谷的貫手深深扎進魔人的心窩。

黑谷自己也已滿身瘡痍，左臂無力地耷拉着。雖然不清楚那隻手的傷怎麼回事，但顯然已經不能拿來戰鬥了。憑獨臂應戰，被幹掉是再明顯不過的結果。

然而，黑谷卻咬着牙嘴角上揚。

而且這一招仍有承受極限。黑谷鼻骨破碎，鼻子裏噴出血來，右眼在衝擊之下凹陷，眼珠陷入眼底，而且兩耳也流出粘稠的液體，顯然遭受到了致命打擊。

「我……我不能死！我怎麼能死！！我得趕緊把你宰了去救葵菈，你這狗屎綠玩意！！」

葵菈無力地倒在地上，看上去也一樣失去了意識。

這一擲中傾盡了天賜所剩的一切————……

可現實中肉體又豈能變成鋼鐵，終究只是用『氣』進行硬化。

「驗證是——」

魔物會按威脅高低開始排除。已無法戰鬥的希婭和葵菈不再是重點，還活着而且還能動的黑谷是它眼下最大的威脅。

希婭靠在牆上暈了過去。幸好她身上的傷不深，但裝着備用寶石的皮袋被一根荊棘擊碎，而且荊棘從希婭的手掌刺穿手背，連帶手套上的寶石也破壞掉了。

天賜咬牙切齒。現在不管黑谷跑向葵菈確認她安危也很容易……儘管容易，但天賜抽出〈鏢〉擲了出去。

可萬一葵菈受的是致命傷怎麼辦？有能力治療的人偏偏只有葵菈自己。她一隻腳踩進鬼門關，不可能有效施展構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首先，天賜擲出左手的劍。魔人用右手繼續毆打黑谷，用空出來的左手把劍擋住。雙劍之中的一把扎進魔人的手臂。但這其實是虛晃一槍。

但要表示自己的心尚未屈服，這樣就足夠了。

那慢慢擴散開來的紅色令天賜恐懼不已。他不知道葵菈還有沒有氣，但必須跑過去趕緊爲她包紮。

天賜勉強站了起來，但手中的劍上幻刃已經消失。他瞬間把劍收回鞘中，拔出貝特的雙劍把插在自己身上的荊棘全部砍斷。他不關心自己的傷勢，向周圍張望尋找二人。

他懷中時刻藏着一支〈鏢〉用來護身。他毫不猶豫地將它拔出來，腳踏上前奮力一揮，投擲出去。

這一擊並非瞄準特定的某個人，而是瞄準了在場所有人。

天賜氣喘吁吁，嘀咕了一聲。

「死沒死還不知道吧。要確認同伴生死也得宰了這玩意之後。分不清輕重緩急你就先去死好了，反正我們都會隨後跟上」

他們

使用傾注自身意念的刀劍

，以鬥氣創造出幻刃。

「…………〈刃輝煌聖〉」

倒下去的……不只有黑谷。荊棘魔人也跪了下去。

天賜不顧一切地揮舞幻刃。他全然不管射向自己的荊棘，手和腳被好幾條刺穿，但他連疼都沒感覺到。

（下盤穩穩紮地，讓氣遊經全身，讓肉體華爲鋼鐵——……！！）

「——唔、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人慢慢走近黑谷。它的腳步坦坦蕩蕩，散發着從容意識。

「能戰鬥的只剩我和你。我可不會爲了去喊已經倒下的傢伙而背對敵人。站起來戰鬥，我一個人收拾不了這玩意，我需要你的力量」

「後面的判斷就交給你了。你當後衛來掩護我，就這麼定了」

當倒下的魔人又站起來的同時，所剩的獨臂已經對準了天賜等人。

他一旦放鬆力量，打開的胸膛恐怕一下就會閉合。沒時間給天賜跑過去再拿劍去刺。

「……！！」

天賜啞然失語並不是因爲看到了希婭的樣子。

這種時候要將其擊破，後方守候的〈射手〉自然當仁不讓。

這次肩膀又被刺穿，天賜被彈飛出去倒在地上。

只要命中就贏了，只用把石頭擊碎就行了，自己不可能辦不到。

「噶……、……！？」

黑谷側身一躍的同時將呆立不動的天賜抱了起來。隨即魔人的拳頭在天賜剛纔所在的地方揮了下去。

然而，一根荊棘深深扎進她的腹部，衣服被染得鮮紅。

「可、可是……黑谷，你聽說我啊。葵菈她……」

「……啊」

「葵菈……！希婭……！」

「可是……我們所有招都已經用上去了……可它還是沒死啊。要怎麼才能打倒那種怪物。而且希婭也不能戰鬥了」

想到這裏，天賜禁不住渾身顫抖。

「關於這點，我有個猜測。當我對它心窩肘擊的時候，它改變形態做出了過剩防禦。任何生物都不願暴露自己的弱點，會採取保護。那傢伙的弱點肯定就在心窩——我這就去驗證」

這武器跟毫無潛能又脆弱無力的天賜實在太相配了。它不該用在這種最重大的場面，沒人對它抱有希望或是期待。

「………………」

黑谷的力量也到極限——不，他還有沒有意識都難說。然而他憑着氣力與意志繼續把魔人的弱點暴露在外。

被魔人輕輕鬆鬆用手臂擋下來，然後總算是紮了進去。

這正是——此戰塵埃落定的瞬間。

天賜沒有放棄。之前這些情況他全都已經料到。他的心還沒有屈服。

「敵人面前、不要、站着不動……！！」

天賜迷濛中想到一詞——怪物。

（我要是死了……〈礎〉之力就……）

荊棘魔人以蓄滿的一擊直拳還擊，正中黑谷面門。

天賜已一躍而起，又把右手的劍也擲了出去。如果天賜此時是萬全狀態，這兩擲足以命中目標。然而他現在受了傷，體力也已經見底，投擲的威力與速度完全不及平時。魔人拿左手當盾牌伸了出去，抵擋了攻擊。

然而敵人或用胳膊擋住直擊，或用手把〈鏢〉揮開。〈鏢〉原本就缺乏威力，果真連魔人的手臂都扎不進去。

「對不住貝特啊……雙劍都扔出去了。還有傑叔……。……不用你的劍就顯現不出幻刃……但也、不盡然啊……」

天賜已無餘力，全憑不顧一切的精神力。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殺掉敵人。他間不容髮從腰包中抽出〈鏢〉，有一下算一下地擲過去。

所以他不放棄。直至真正的最後一刻，直到自己死掉，他會一直戰鬥下去。他有那個覺悟。

天賜嘀咕着，分不清是在對魔人說話還是自言自語。

赤紅的根源仍在它的胸膛中——而那上面扎着〈鏢〉，〈鏢〉上伸出細而尖銳的

幻刃

。

黑谷全身鬆弛，哼都沒哼一聲垮了下去。以他的狀況，若不立刻急救恐怕馬上會死。

可是黑谷自己也是身上到處被刺穿，渾身是血傷勢嚴重。換做是天賜，以那樣的身體恐怕早就不能動彈。

「喂，窩囊廢」

然而就算這樣，黑谷仍舊沒有喪失戰意。他一邊注視魔人，一邊訓斥天賜。那句「你先去死」在天賜心中激烈地震響。

要講的話大概全都講完了。黑谷頭也不回沖上去。

魔人先是一愣，然後不厭其煩連續重擊黑谷面門。黑谷全然不理會攻擊，毫不畏懼地繼續撕開魔人的胸膛。最後在那胸膛之中——露出某種鮮紅的發光物體。

不——更準確說應該是發射纔對。

但是，他必須瞄準希婭和葵菈的攻擊全部斬落。

魔人跟之前一樣伸長了手臂，但這次手指像樹枝一樣分岔，細長的荊棘像撒網一樣呈放射狀射出。

他着實感受到最糟糕的情況已經來臨，他的精神被推落萬丈深淵。

黑谷預判正確，可是黑谷沒有餘力把那東西破壞掉。

接着黑谷用刺進去的手把魔人的身體掰開，僅憑握力把構成身體的荊棘扯斷，強行把胸膛之下暴露出來。

天賜瞬間拔出雙劍。那東西正是剛纔從枯萎的『蛋』裏掉落出來的，像是紅色小石子的東西。那應該就是荊棘魔人的本體，又或是等同於心臟的器官。

要問爲什麼——因爲天賜還有能夠擲出的〈鏢〉。

「還沒完……！！我——————……還有！！」

——真虧他這個情況還在笑。

天賜想回報他的付出，然而彈藥耗盡的〈射手〉就是廢物。

換做常人，這一擊已經將頭顱打碎當場斃命。但是，黑谷卻正面承受住了這一擊。這是隻有他才能做到的殊死絕技。

最後一〈鏢〉劃破空氣，呼嘯着直襲魔人的弱點。

那每一根荊棘的威力並不大，但無法全部招架或閃躲過去。

即便如此，天賜依然將〈鏢〉傾囊擲盡，堅信至少會有一擊命中。

魔人認準希婭的構術對自己是一大威脅，將其消滅。魔人說不定具備扭曲的奇蹟與構術相關的知識。

「就是這個氣勢。行了——我們得趕緊把你宰了」

〈刃輝煌聖〉——劍的極致之一。

他能動的只有右手。他之所以放棄迴避，正是爲了讓右手準確無誤地刺中魔人的心窩。半吊子的威力無法貫穿錯綜複雜層層交纏的荊棘纖維。但是，他身後擁有值得託付的同伴，所以他捨身讓的這招貫手變得比長槍更加尖銳，化不可能爲可能。

贏不了那種東西，不可能打贏那種東西，之前造成的那些傷也全都是白費力氣。

然而，他們所面對的魔人已經再生完畢。灰飛煙滅的胸部以上部分已經復原，被天賜斬下的手臂也長了出來。魔人另一隻伸出的手滋溜溜地縮小，變回成粗壯的手臂。

如果不是黑谷出手，天賜此時已經腦袋被砸碎而死。

可是——他沒辦到。之前戰鬥的疲勞加上負傷的消耗已讓他難連維持幻刃都很困難。他感覺到渾身力氣從腳底泄到了地上。

「給我中啊啊啊啊啊啊！！」

擋在那個魔人正面等於置自己於死地，憑瀕臨極限的身體根本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但是，黑谷他有活下去繼續向上攀登的理由。

黑谷朝着幾乎喪失戰意的天賜不留情面地揍了上去，把天賜打飛出去。天賜受到與魔人攻擊相當的重擊，在地上又滾了好幾圈。

天賜大叫之下釋放的〈鏢〉甚至沒能刺進魔人的身體。〈鏢〉的攻擊力完全不夠，這樣的反擊連兒戲都不如。

「沒有取勝的意識就呆在那兒別動，礙事」

「……！！」

「還沒完——……！！」

但是，一擊都沒能打中，全都被防下來了。那武器對魔人不疼不癢，毫無意義。

「啊……啊啊……」

不過希婭還活着，這就夠了。寶石什麼的隨它去了。

天賜繼承了阿布拉傑的力量，以阿布拉傑的斷劍創造出幻刃。

但是，那終歸只是身爲〈刃輝煌聖〉的阿布拉傑過去所擁有的力量。成爲了〈刃輝煌聖〉的天賜卻不太一樣。

對天賜來說，時刻陪在身邊的武器只有那寒磣又不可靠的〈鏢〉。他非常喜歡這個弱小的搭檔，寸步不離。

正因如此

，他才能使出這個技藝。

「就算用〈鏢〉——我也能貫穿你的手臂……！」

也就是說，此乃〈刃輝煌聖〉×〈射手〉的組合技。是隻有獲得〈礎〉之力的天賜才能使用的，獨一無二的王牌。

（哎，但也是情急之下靈機一動……腰包的〈鏢〉全用完了才拼死一試，能在最後一擊成功真是萬幸……）

魔人在痛苦掙扎，看上去就像心臟被直接毀掉一樣。天賜盼着魔人趕緊死透，然而魔人卻用最後的力氣站了起來，奔向天賜。

「……啊……」

最後還是大意了，局面竟和上次被『莖』殺死時出奇的相似。

天賜已無力躲開。對方既然有智能，恐怕會拉天賜墊背。知道自己要死已是定局，至少要殺掉可恨的天賜陪葬。

荊棘魔人的人形態逐漸崩潰，這是它的最後一擊。

但是——

魔人卻被烈焰所吞噬，化爲灰燼消散殆盡。

「……休想……再次得逞……！」

她緊握着滴血的手，定格在打出拳頭的動作，緊盯着熊熊燃燒的敵人。

最後將魔人葬送掉的，是從暈厥中甦醒的希婭。

「希婭！原來你沒事啊！咦，可你的寶石全都被綠玩意給——」

「再利用……。勉強，還能用……。太好了……趕上了」

希婭手中是剛剛徹底變成爛石頭的寶石殘骸。那是在初次交戰中用完後就地扔在這個房間裏的，唯一未被魔人擊碎的寶石。

剛纔醒過來的希婭好不容易把它找了出來，構築起這一記至關重要的構術。

二階層的探索即將開始，天賜還想趁白天收集情報。荊棘魔人的〈恩惠〉恐怕是珍奇東西，收購之前必須和希婭一起好好審定。

「一碰身體就知道脈搏有無。天賜不對葵菈觸診，理由不明」

「……死傷者甚多」

葵菈十萬火急爲黑谷落下光的雪花。

今天跨越了一道考驗，但總有一天還會迎來下一場考驗吧。

「半生半死，但半生成分更多」

這一次與此前的探索截然不同，有種成就了一樁大事的實感。

『被抓的傢伙一半成了荊棘魔人的養分。一想到再努把力興許能救他們，心裏就不是滋味啦』

「唔～……讓人家再……睡一小會兒……」

（哎，也僅僅是感覺罷了）

『唔，實在抱歉，大哥已經破破爛爛了，咱們今天就休息了，明天再奉陪可以嗎？』

「真是一羣不得了的人啊。不過你們肯定已經累壞了吧？我們來做護送你們到門戶大堂吧。送完你們我們還要回這裏善後和調查」

然後白原似乎這時才終於發覺自己的主人已在死亡深淵的邊緣，頓時慌張起來。

「雖然並不是完全沒受損失」

而天賜因爲生來的悲觀性格，曲解了希婭的意思。

黑谷雖然傷勢得到恢復，但體力已經告罄，現在近似於靠毅力站着，對白原的戲謔也只是狠狠一瞪而已。

『——這些不是葵菈姑娘的血了啦』

「…………」

「不不不，那麼做不太好吧……還有你也是，別說得讓人誤會啊！」

「莫名有種故地重遊的感覺啊……門戶大堂」

「啊，謝謝關心，我們還好」

「唔唔……欸！？什麼情況！？人家怎麼睡着了！？」

有人護送，返程就只需要走路。一行人到達門戶大堂後，一股被難以言喻的釋放感繚繞全身。

希婭正拼命晃着葵菈。天賜也趕了過去。

「沒錯！是天賜、黑谷先生、希婭和白原先生聯手幹掉的！」

「我看他挺清醒的……」

「黑谷先生！人家馬上給你治療！請保持清醒！」

「…………不好意思」

「喂，我看你肚子被刺穿了啊。真的沒事嗎？」

「但是，現在，我怎樣都不要緊。得去看看……大家的情況」

所以現在可以毫無疑問地說，他們今天的晚飯必然豐盛無比——

在考驗來臨前，天賜必須變得更強纔行。

天賜想到這裏張開嘴，可就在同時，葵菈眼睛頓時睜大。

男子看到天賜一行這個樣子，哈哈哈地笑着向同伴們打了個手勢。

營救只是手段，目的是爲了削減荊棘魔人的手牌，但這對於被救的人來說大概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這種感覺着實不賴。

「不，先等一下」

坐在黑谷頭上的白原問『要怎麼辦？』，黑谷立刻回答

「不是葵菈的血……這表示，你替葵菈擋了？」

希婭之時在叫醒昏厥後睡過去的葵菈。

『臉都成爛西瓜啦！你這個鬼樣子怎麼還活着！？』

「你還有空說那種話。快起來啊，爲黑谷治傷啊」

天賜仰起頭，淚水——

「怎麼了葵菈！？還是有哪裏不對勁嗎！？」

「人家肚子？……哇！怎麼全是血！？」

「沒、沒有啦，只是繃緊的弦一下子鬆了……。不過，人家最後基本睡過去了，也知道是天賜你們在努力……。但是大家都平安無事地活了下來，真的覺得太好了……」

「……葵菈，你還有心思悠閒睡覺。黑谷快死了，去救救他，好不好啊……」

實在不覺得休息一晚就能消除今天的疲憊，還得談一談今後的安排。

天賜懷着這樣的思緒，不經意地看向身旁的葵菈。

『就是這麼回事啦。關鍵時刻，咱鑽進了葵菈姑娘衣服裏，代替她被綠玩意刺中啦！本來沒想能活命，但千鈞一髮之際啖了〈愈油種子〉，提升了回覆力。這纔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命唷』

「我……沒事……，去看……葵菈……」

「……我無所謂，那麼今後繼續多關照吧」

『大哥累了，所以變得特別坦率啦……。明天會下雨吧』

「結果還是開派對啊」

所有人治癒完畢——葵菈竟原地癱軟下去。

葵菈的話音中前所未有地充滿活力。但黑谷和白原就不盡然了。

名不見經傳的兩個弱小公會竟解決了這場變異，恐怕連發布委託的〈管理協會〉都沒有料到這個結果。

「……知道了，你等一會兒」

這可能正是支撐〈升降者〉一門心思向上攀登的，源自本性的感情吧。

他不認爲真的能走到那一步，他只求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天賜和大家一起來到〈塔〉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在腦海中源源不絕地冒出來。

「咦？這麼簡單……真的沒問題嗎？」

「喂～！你們沒事吧～！？」

葵菈說的沒錯，四人加一隻能像現在這樣順利存活下來，並且還擊破了荊棘魔人，這本身就是一個不能再好的結果。

「反正明天定爲修整日，沒關係吧」

畢竟結果上白原的行動還是救了葵菈一命。因此，葵菈只是被撞飛後碰巧撞到腦袋暈過去了而已。

黑谷儘管沒有痊癒，但勉強保住了性命。葵菈接着又爲天賜、希婭還有白原也治了傷。葵菈自己基本沒有受傷，大概沒問題。

「——不，咱們已經做到了最好……從結果來說」

不過，天賜他們本人卻對自己存活下去的事實感受太過強烈，完全不是已經解決掉異變的心情。

*

「我也是……這次這件事讓我學到了很多，也明白和你們一起行動能更好達成我的目的。不過今天……我得先告辭」

「葵菈……！葵菈！！醒過來了，求你了……！」

「……！葵菈！黑谷！」

葵菈染血的腹部蠕動起來，從下襬下面冒出一團紅色的東西。天賜還以爲是血塊在動，但仔細一看發現是隻血糊糊的老鼠。

「回來啦～！」

——就這樣，〈同溫圈〉和〈無名〉的共同探索，暨一階層變異元兇的討伐任務，順利完成。

就算這樣，隨着一層一層下去，像是成就感的感情逐漸變得強烈。

「還有你，葵菈。多虧有你我們最後才能平安無事」

「不，不怪你們。能夠成功也正因爲有你們。哎……怎麼說呢，我個人也受了黑谷不少照顧。如果方便，以後要不要繼續以共同探索的形式和我們一起登〈塔〉？啊，你們想想，有葵菈在的話，黑谷多少就能亂來了！這主意應該完全不喫虧吧！？」

「非常感謝。我們完全沒剩力氣了，正發愁該怎麼回去呢」

話說得結結巴巴，但天賜真心想要拉攏黑谷和白原。黑谷的實力自不用說，精神上的強韌也是天賜認爲自己今後所必須學習的東西。只合作一次就這麼散了，未免太可惜了。

『大哥這個鬼樣子都還能動，也都是葵菈姑娘的功勞唷？』

「那麼今晚就開個小型派對吧……。爲了明天先湊合忍一忍！」

黑谷對呼喊做出回應，他臉有一半已經碎得血肉模糊，部分顱骨都陷了進去。魔人的攻擊那麼猛烈，他竟硬生生地扛下來了。這豈止是耐久力超乎常人，還活着就已堪稱奇蹟。而能把他傷勢治好的人只有葵菈。

「勸誘好爛，毀滅性的」

「…………這不活得好好的啊……」

「穩定度不一樣。有葵菈在真的太好了」

葵菈也看向了他，兩人四目相交。葵菈應該會對他燦爛一笑吧。天賜想向她提個小小心願——今天想喫魚。

「嗯，包在我們身上。啊，對了，你們救下的〈升降者〉們現在也都在誇你們，說是這世道里還有好人呢」

『其、其實是這樣的。〈黃金霸武星〉天性會想選擇自己死去的地方……啊，喂喂喂！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啦！大哥都成癟南瓜啦！！』

「就算是關鍵時刻，也沒理由藏進衣服裏」

「謝謝你，白原先生！回家以後開堅果派對吧！」

二人呼喊葵菈，但葵菈沒反應。

「放心了。沒有魔物再出來了」

再說，〈升降者〉面對〈塔〉中發生的一切情況，都要自己去負責。天賜一行根本不需要感到愧疚。

而到時候，若能再次以這四人加一隻的陣容闖過考驗……應該總有一天能登上高處。

「那就太好了！你們不知道，剛纔一階層的草一下子齊刷刷地開始枯萎了，就過來一看究竟……原來你們真的成功啦！」

「……宰了你……」

原本在最終樓層入口處待機的男子打開房間門，跑向天賜等人身邊。在他身後還有他的一些同伴。

「人家今天要卯足力氣做頓晚飯！啊，黑谷先生和白原先生也請過來吧！」

「必須更加突出咱們的魅力纔行吧！」

「白、白原！你還活着嗎！？另外，你怎麼在那裏！？」

葵菈活力四射。天賜快要流出的淚水瞬間蒸發了。

「——天賜，危險！！」

「…………欸？」

葵菈用手奮力把天賜推了出去。天賜絲毫沒想到她會對自己這麼做，結果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過就在跌坐下去前……他聽到一個粗澀的聲音。

那到底是什麼聲音。他開始思考，想着想着，葵菈的身體就垮了下去，倒在地上。天賜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想也想不明白。準確說，他連自己要去思考什麼都不清楚。

莫名其妙……眼前的這一幕，讓他怎麼也想不通。

「葵菈——葵菈！！振作起來啊！！」

「…………？喂，這……什麼情況？」

希婭拼了命地搖晃葵菈的身體，那態度跟她剛纔喊醒葵菈的時候截然不同。

以倒下的葵菈爲中心，一灘紅色的液體逐漸擴散開來。天賜總算認識到，在她心臟附近插着一支自己格外熟悉的武器。

「爲什麼……爲什麼〈鏢〉會紮在葵菈身上啊……」

「嘿，俺們這兒都傳遍了，說是那啥一階層異變給你小子們解決啦？也就是看守啥的吧？那東西的〈恩惠〉在你們身上對吧？」

「想活命就趕緊交出來，否則下場就像這女的一樣」

幾個全身武裝面貌卑鄙的男人將天賜一行圍住。

是〈爬子〉。他們顯然把天賜一行當做了獵物。

就是這幫〈爬子〉乾的。原來如此，真是幫堪稱典範的下三濫。天賜事不關己一般產生這樣的感想。

剎那間，只見翻飛的黑色風衣，一頭野獸從天賜等人身旁竄了出去。

啊，是黑谷。那表情真可怕，如烈火一般憤怒，疲勞大概已經吹到了九霄雲外。他朝一個〈爬子〉撲了過去，轉眼之間砸碎對方面門。

「我來收拾這幫混賬……！！你們先走……！！」

『趕快——趕快帶葵菈姑娘找醫生！抓緊時間！！』

他另一隻空着的手握住之前交給她的柴刀，鋸開自己脖子。

「嗯……我沒事，完全沒受傷。所以你也站起來吧……好嗎？」

天賜對希婭說的話感到疑惑，但身體已經動了起來。他只是理性在抗拒，本能卻理解自己該做什麼。

希婭雙手緊緊握住葵菈的手，嘴裏發出聲音。天賜什麼無法好好回答，朝希婭看過去。他期待希婭會想到什麼好主意。

「——————嗯，我也是……」

「……天賜」

——絕對的，葵菈一定會安慰他。哪怕都到了這種時候，葵菈依舊寵着他。

他把血泊裏的葵菈溫柔地慢慢抱起來。

「啊……啊啊。這樣啊……。那必須治療啊……。構術就是在這個時候……」

二人的血混合在一起，擴散開。

「別胡說八道，沒你就是不行。我什麼都肯做，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肯做。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登上這個混賬〈塔〉的頂端，呀吼大喊嗎？肯定超開心。讓〈塔下鎮〉的蠢貨們都聽到我們的聲音。到時候，大家一起欣賞天空吧……」

「嗯？怎麼了？啊，是覺得冷嗎？不好意思，我沒帶毯子」

只要能幫忙，只要能設法救活葵菈，他覺得求誰都無所謂。

轉頭一看，那直貫蒼穹的威儀身影映入眼中。

——就算去找醫生也不可能有救。

天賜對他們後面的交談已經絲毫不感興趣。

她挺了了所有難關，然後對天賜和同伴們露出了笑容。

黑谷和白原打算拉住天賜，但被希婭擋住。

「太好……了……」

真是荒唐。這種時候爲什麼要懺悔？

黑谷說到做到，親手幹掉了所有〈爬子〉，渾身被回濺到的血染得通紅。

希婭淚水滂沱，臉擰得一團糟。天賜心想，我見過這個表情。

「……沒有……錯……。天……賜……不怪……你」

（〈返程衛〉……傑叔僱他們就是防範這種情況……）

天賜用空洞的目光看了眼黑谷，什麼話都沒講。

這在〈塔下鎮〉是天賜他們從小司空見慣的一幕。

所有人看都不看一眼，事不關己地匆匆離去。

「………………」

天賜逐漸認清現實。葵菈手的冰冷把他從朦朦朧朧的感覺裏強行拽了回來。

「這個〈升降者〉怎麼回事！？根本不是人類的動作啊！？」

「但是……能和黑谷先生……白……原先生……處得這麼好……人家…………挺開心的……。這……不是……夢……吧……」

滾燙的感覺在握柴刀的手中聚集。他一心想要更快一些，必須趕在她前面先死。

天賜一回到孤兒院，葵菈頭一個做出反應。

「天……賜……」

葵菈細若蚊蚋地念着，聽上去很不甘心。天賜腦子裏冒出一個令人討厭的聲音。

「怎麼……辦啊……。喂，希婭……。這樣下去，葵菈她就危險了啊……。我該怎麼辦……？對不起……你看，我緊急包紮的成績挺微妙的……」

「………………」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葵菈！！振作起來啊，葵菈！？告訴我你是在騙我！！告訴我你是在開玩笑！！就像平時那樣，燦爛地，笑一個啊……」

「哪裏好了……？你都已經……流了那麼多血……心臟被……〈鏢〉刺中……。這個樣子……」

葵菈的呼吸由紊亂逐漸變得平靜，然而這僅僅意味着她連呼吸的體力都快要耗盡。天賜茫然地掃視周圍。

「天賜！！」

「葵菈……！天賜，葵菈她……！迅速、衰弱……心臟上……」

「……不。你應該知道的……。趁葵菈還活着……抓緊時間……」

葵菈總是靠她生來的好運闖過難關。玩『升降者雙六』的時候也是，和希婭二人探索被魔物包圍陷入危機時也是，與那個一階層變異元兇的荊棘魔人戰鬥時也是，差點被魔人的攻擊刺穿腹部同樣也是。

希婭用顫抖的聲音和指尖，指向一處。

阿布拉傑沒有親口告訴天賜爲什麼那麼做。但現在，天賜明白了。

天賜一隻手緊緊把她抱在懷裏，溫柔地回應道。

當他手動作總算停下來的時候——理外之力終於觸發了。

天賜已經方寸大亂。

這不怪黑谷，是一連串的不走運疊加的結果……天賜腦子裏冷靜的部分作出分析。

「瞧……快到了。困了嗎？還差一點了，堅持一下。沒事的」

一個是臉被眼淚和鼻糊得不堪入目，只會向青梅竹馬撒嬌的窩囊廢，才能不值一提的區區〈射手〉；另一個是照耀他人的光芒，能力已可圈可點的〈星光雪華〉。

「……天……賜……」

「……去？……去哪裏？立刻讓醫生診斷嗎……？」

「……就算……沒……家……也…………頂……」

「爲什麼……爲什麼是現在啊……。爲什麼……」

他們這次把異變決掉，結果惹來不懷好意的惦記。營救出來的那些〈升降者〉無意中早已將他們的事蹟傳開。然而他們沒有留意這件事，就和往常一樣準備回家。而黑谷又偏偏狀態不佳，喪失了平時的敏銳，以至於沒能預見〈爬子〉的襲擊。然後天賜被盯上，葵菈爲了保護天賜而中了對方的〈鏢〉，倒了下去。

因爲我一無所知，就連自己珍視的東西被奪走都沒發現，在這彌留之際纔回想起來……可葵菈，依舊願意寵着天賜。天賜覺得自己就是醜陋的代名詞，恨不得要吐出來，緊要的牙齒都把嘴脣咬掉一塊。

他鋸開的脖子噴出的血量還不夠，又扔掉柴刀把手指往傷口裏插，又摳又挖。

「……最喜歡……你了……」

臺階登完，〈塔〉探索開始。

葵菈竟能這麼輕，這麼冷，這麼僵硬嗎？她應該更加溫暖，更加柔軟，散發出包容一切的溫柔纔對。

「嗯……不好意思，可能有點晃。你……忍一下吧」

「怎麼了葵菈？」

希婭垂着頭流着淚，臉也不抬搖搖頭。天賜知道這麼問很無恥，但還是覺得希婭應該有辦法。不，他只是想指望其他的人。

「……你去吧……」

「天……賜……？」

「人家好像……做了個、夢……。夢見大叔……貝特……艾爾君……。咱們珍視的、家人們……爲什麼……就…………忘記了呢……」

這是二人單獨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探索。

他太樂觀了，篤定他們自己一定不會被〈爬子〉之類的盯上，也沒想通阿布拉傑爲什麼要給〈同溫圈〉配〈返程衛〉。

「是我的疏忽……！！都怪我暈過了頭……！！」

然而——離開〈塔〉還沒過多久，卻被那些……除了掠奪什麼都不會，沒有任何生存價值如同垃圾的玩意給……

「不是夢，都不是夢，全都是真的。傑叔、貝特、艾爾、黑谷、白原、希婭還有我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但是……我卻！！都是我害的……！！是我害了大家……！！」

——哎，和你之間的所有許諾，這邊當然都會絕對遵守。

「你沒忘，你一直都記得。我也記得……所以……」

『天賜小哥！你在想什麼啊！？那邊是〈塔〉啊！』

「沒事的，沒事的葵菈。再堅持一小會兒」

「沒能夠……

六個人一起

……拍張〈燒刻〉呢……」

「……飯也全都我來做。掃地洗衣服你也不用再做了，不用再陪我一起睡，也用不着再訓斥我了。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就夠了……」

「別攔他……拜託了……」

開始的瞬間便會結束，如同雪花消融的一步。

一切都那麼不走運。那麼，天賜是否有哪裏疏忽呢？

門戶大堂後面的大臺階竟感覺無比漫長。

他邁着東倒西歪的腳步靠近倒下的葵菈，抓起葵菈的手……涼得像冰一樣。

「你冷靜下來再行動。必須趕緊帶她去看醫生——」

「哇！天賜，髒成這樣是怎麼搞的？」

「————」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

葵菈喃喃自語般念着「太好了」，真心爲天賜的平安感到慶幸。

——因爲萬一被盯上，就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一旦露出這樣的表情——

一步，一步，就像被吸過去一樣，去往那個張大着嘴的地方。

強行砍斷自己血管的感覺就像斬斷那個荊棘一樣。人的肉身沒想到這麼緊緻，堆滿了肉。他想着這種事，臉上仍舊掛着溫柔的微笑，眼睛只盯着就像睡着了似的一動不動的葵菈。

而天賜也被葵菈身上不斷流失的血染得越來越紅。

幾乎沒有哪個好事的公會願意救助遭〈爬子〉襲擊的公會。

「……慢着、天賜。你打算……上哪兒去……？」

「你再等一會……再一會兒就能輕鬆了。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去登〈塔〉吧。少了你……我就不行啊」

周圍的目光扎人，但絲毫不值得介意。天賜緊緊抱住生命正一點點流失的葵菈，就好像不這麼做她立刻就會消失一樣。

——簡簡單單就，害死了。

「……天……賜？你……沒……受傷吧？」

他確實渾身是泥髒得不行，但最糟糕的還是他那張哭腫的臉吧。

「…………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天賜不禁垂下眼睛，小聲回答。

不過他這樣子完全不像跑完腿後回家的狀態，夥伴們紛紛聚集過來。

「天賜，你肯定在騙人！講清楚啦～」

「膝蓋，受傷了」

「真、真的啊……！天賜君，到底是誰幹的……？饒不了他……！」

貝特、希婭、艾爾圍着天賜質問。尤其是艾爾，少見地表露出明確的憤怒。

照這個樣子，肯定後面一個星期都會被一直追問，隱瞞到底沒什麼意義了吧。天賜用陰沉沉的語調，開始一點一點講述發生的事。

「…………。我撞到了一個，〈升降者〉。結果他罵我，你沒長眼睛嗎，然後就……」

「原來是這樣。被那個人說了很過分的話呢。沒事啦沒事啦」

「……我，不想成爲，那樣的〈升降者〉。〈升降者〉明明，更加溫柔，帥氣纔對……」

來到這所孤兒院的大人們告訴他們，〈升降者〉日以繼夜對位置的〈塔〉發起挑戰，然後把多姿多彩的寶物帶回來，類似於探險家或冒險家。而且，他們品行端正，心地善良，鋤強扶弱。

當然，那種人僅僅出現在童話之中，現實則完全不一樣，不過用來講給小孩子聽卻正好合適吧。天賜對那種事徹徹底底信以爲真，因此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可謂打碎了他的理想，所帶來的衝擊令他無比失落。

「就是說啊！撞了人還那樣！那傢伙怎麼搞的！？」

「報復準備」

「天賜君的淚水好美……不過那真是個不像樣的大人……」

三個人怒不可遏。孤兒院裏除了他們雖然還有很多其他小孩子，但他們五個已經完全打成一片，經常一起行動。

他們各個興趣愛好都不相同，卻說不出地意氣相投。

「好了啦好了啦！大家都冷靜下來！首先要給天賜洗個澡，然後要包紮傷口，然後要多多的安慰天賜，其他事情之後再想啦！」

「……對不起，葵菈」

不過後來，其實大夥各自都把自己菜分給了天賜一份——那也是他們安慰的人的方式吧。

「……謝謝……」

「喔，突然間是怎麼啦？那麼天賜，你晚飯就把菜給我一份吧！」

她待人親切，好奇心旺盛，不論對誰都非常溫柔，是大人和小孩都喜歡的孩子。就連時刻留意着儘量平等對待每一個孩子的孤兒院長都忍不住對葵菈多幾分溺愛。

（我、我沒得喫了……！！）

「那我也要一份」

然後，他嘴裏唸了句謝謝的話。他那時面對葵菈還不敢坦坦蕩蕩地說話。

從那個時候開始，天賜他就一直活在幸福之中了。

不論現在還是過去，五個人的中心一直是葵菈。

「那人家也要！」

「別在意別在意！」

後來回首，那番稀鬆平常的互動中呈現出一個明確的事實。

如今想來——天賜過去就愛着葵菈吧。

可是葵菈眨了眨眼，立刻燦爛地笑了起來。

在往後共同度過日子裏，那份感情漸漸加深，從家人間的親情漸漸變成戀情……這一刻，他看到她的笑容後確實臉紅了。

「又不是對貝特你說的」

「我、我也要！」

天賜下意識道了歉。讓葵菈擔心，他心裏過意不去。

而在葵菈在朋友們當中對天賜特別好。以她的說法是「天賜最讓人操心」。在天賜心裏，她就像姐姐值得依靠，像妹妹愛爲自己操心，又像母親願意包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