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魔塔挑戰者之痕

第一章 恰逢倒春寒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 · 有象利路 · 2.4萬 字

〈塔〉的二階層完全不同於石制構造的一階層,是植物鬱鬱蔥蔥的環境。生長毫無規律的樹木,沒有正經維護過的獸道,還有潛藏着魔物的茂密草叢,稍稍偏離主路就有遇難的危險。這個樓層的環境,就算稱之爲森林或者山中都毫無問題,也正是這裏阻擋突破一階層的〈升降者〉們繼續躍進。突破一階層的公會已不足整體的一半,但能夠突破二階層的公會就更少了。

「希婭!魔物去你那邊了!」

男子朝後方大喊。他身襲黑色外套,半張臉藏在圍巾之下,未經大理的黑髮被汗水貼在額頭上,緊握的拳頭已沾滿泥和血。

這個男人所屬公會〈無名〉,名叫黑谷。他拳頭一揮,砸碎了眼前張開大嘴的大蛇腦袋。可是還有另一隻大蛇鑽過他的身邊,他來不及阻攔。

『小姑娘!快準備構術!蛇朝你過去啦!』

「…………」

在天藍色的頭髮上,像是老鼠的生物——白原叫喊道。然而對象少女——希婭的翡翠色眼眸卻依舊盯着空無一物的半空,眼裏沒有敵人。照這樣下去別說發起攻擊了,恐怕連躲都躲不開。

「嘁……」

黑谷即刻旋踝,壓低重心疾馳而去。

蛇形魔物

『塔蝰』

是二階層常見的物種,其長度大約常人身高兩倍,胴體比胳膊要粗,即便只是面對它都會被其龐大體型所震懾。另外它爬行速度相當快,粗大的牙齒中還含有毒液,威脅度至少不是一階層的魔物所能比擬的。在它面前只顧發呆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被喫啦!要被喫啦!』

「真讓人、不省心……!」

那張開的血盆大口足以把希婭的腦袋輕輕鬆鬆整個吞下,白原就更不用說了。但在此時,黑谷千鈞一髮之際單手抓住塔蝰的尾巴,緊接着順勢用腳把它結結實實地踩在地上。他憑藉與生俱來的怪力像甩繩子一樣把大蛇掄了起來,重重地砸在附近的樹幹上,毫不放過魔物畏懼的破綻一躍而起,一腳踢下去。這打樁般的一腳,一擊粉碎了塔蝰的頭部。

『得、得救啦……大哥』

「喂」

幹掉了剛纔那一隻,魔物即已全滅,只留下名爲〈恩惠〉的掉落報酬。

但黑谷看都不看一眼那些〈恩惠〉,對寵物白原說的話也置之不理,站到希婭面前狠狠瞪過去。

「鬧夠了沒」

「……對不、起」

「想死的話去找個我看不到的地方自己去死,別把別人捲進來」

「啊…………啊啊啊啊啊……」

「等你狀態恢復一點再說那種漂亮話。就剛纔那一輪戰鬥,你以爲我總共救了你幾次」

白原發出抗議,但天賜全然沒有在意。他目光昏沉,就像眼眸之上貼着泥潭底層的污泥。黑谷的眼神也可謂是死透了,但和現在的天賜一比反而顯得生機煥發。

「你還是帥的一塌糊塗啊。我可學不來」

「你就是個讓人瞧不起的木頭」

「隨你怎麼說。如果只是哭一哭就能讓她不再去〈塔〉的話,那真是賺到了。你說你到底懂我什麼?你只管考慮自己的目的就夠了,別插手我和希婭的事」

事與願違。正如白原念出來的那樣,字條上只有那麼一句話。儘管上面沒寫寄信人,但會給希婭寄信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天賜。

「嗯」

返回門戶大堂,來到〈同溫圈〉的公會之家門口時,希婭輕輕一叫。公會之家的門上掛着一個小小的皮袋。

因此,黑谷把頭上的白原一把抓住,扔到了希婭頭上。

「啊……」

天賜嘲笑道,黑谷一言不發繼續緊逼。

『你、你這還算人話嗎!』

黑谷是極爲特殊的〈升降者〉,戰鬥方式獨一無二。他不佩戴防具,僅憑徒手戰鬥,然而二階層的魔物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希婭現在之所以能夠四肢健全地站在這裏,全靠強大無比的黑谷在一直援護。

(就沒辦法解決一下嗎……)

這信同樣是將希婭的精神逼至絕境的原因之一。然而〈塔下鎮〉這麼大,根本不知道天賜是從哪裏送來的信,因此也沒有時間去找他追究。

白原說,希婭遇到的貌似是男女之間的問題,也就是所謂的癡情糾葛。可是在黑谷看來,希婭和天賜並不像那種關係。他向白原表達簡介,結果被鄙視『所以才說處男啊』。(後來讓老鼠見識到了什麼叫地獄)

最關鍵的是,誰都看得清清楚楚——希婭的心早已在崩潰的邊緣。

「……那你來說」

「別問我」

「你就沒有再靠譜點的話來安慰嗎」

『大哥……!信不信咱啃你小手指!!』

「是的。不過她完全派不上用場」

「拜託你了」

她爲什麼會變成這幅模樣,就連黑谷和白原也看得明明白白。

天賜沒有理會靜靜捏緊了拳頭的黑谷,接着往下講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哈,看來你腦子很不好使啊」

*

黑谷像在祈禱一樣,腦海中浮現出正在遠方等待者自己的戀人。也不怪白原總笑話黑谷是處男,黑谷確實很不擅長應對女性,何況那個女性還在哭,這就更讓他束手無策了。

「……是天賜嗎」

因爲今天早早提前結束了探索,回到〈塔下鎮〉的時候本來還是大白天。結果希婭後來繼續哭了下去,一直哭到太陽快下山的時候。

所以安慰希婭就成了白原的專屬任務。唯獨在這種時候,黑谷十分感激這位唧唧喳喳會講人話的動物搭檔。

「…………八次」

「一點不錯。我正在和這隻老鼠商量該拿你那邊的希婭怎麼辦。你說得對,以我的目的來說,希婭就是負擔。不久我就會放棄共同探索」

天賜粗暴地揮開黑谷的手,準備直接從黑谷身旁走過去。

『要說殷勤也算殷勤……』

『好像哭累了睡着了』

「如果說讓女人哭泣也無動於衷就算學聰明的話,我寧可不要」

黑谷無言地捏緊白原,恨不得直接把它捏成肉醬。

『唔……算了,先喫個飯,然後回旅店吧』

就這樣,本次探索提前告終。

然而每當希婭讀了信之後都會哭得一塌糊塗。當然,那絕不是源自感激的淚水。

(白戶——幫幫我吧)

黑谷和白原從後面偷偷看了眼字條的內容。他們儘管篤定還是老樣子,但還是忍不住期盼上面會出現激勵希婭的話語,然而——

「又來了嗎……」

「但那是後面的事。至少現在,我絕對不會照你說的去做。我會讓希婭振作起來,然後再一次讓你和希婭好好談談」

『天賜小哥突然離開之後,咱們這邊就出大事啦。雖然咱不知道你們兩個之間發生了什麼,你就沒想過回來嗎?』

『唔……?大、大哥!快看——』

黑谷最開始看到這個情況時,覺得像是生活援助。

「你的目的是拯救被病痛折磨的戀人,所以你必須登上〈塔〉的高層。既然希婭礙手礙腳……你就應該把她扔下,我說的不對嗎?」

希婭回到自己的臥室,鑽進被窩,抱着枕頭又哭起來。

黑谷看到天賜從薄霧另一邊朝自己走來。

『大哥!你連人心都沒了嗎……!』

「……希婭她,還在和你們一起嗎?」

白原輕拍希婭的腦袋,回到黑谷頭上。他說的沒錯,希婭正發出靜靜的睡息。睡着總比哭得稀里嘩啦強多了。

『不要去〈塔〉……還是一樣啊……』

「是七次」

希婭所在的公會

〈同溫圈〉

,除了希婭之外原本

還有另一個

成員,那個人是名叫天賜的〈升降者〉。他們曾經以共同探索的形式,與黑谷和白原聯合討伐了一階層異變元兇的魔物。

不知爲什麼,天賜自從離開後便定期會把錢連帶警告信一樣的東西送到公會之家。

「那就——」

『都說了,別把麻煩事一股腦全拋給咱啊』

黑谷並未明說,但希婭明顯已經成了

累贅

『大哥,這種話還是別說啦,現在正在探索啊』

「對不起……。繼續,前進吧……」

現在的希婭何止是派不上用場,簡直是礙手礙腳,黑谷和她聯手可以說一點價值都沒有。天賜的說法在黑谷看來都很有道理。

——看樣子還沒辦法從希婭嘴裏問出來。

希婭猛地把那個皮袋抓起來,匆匆忙忙地進入公會之家。黑谷和白原本想送她回去之後就返回旅店,但他們預料到這之後的發展,便靜靜地跟着走進公會之家。在玄關,希婭打開袋子,看過了裏面的小小字條。

「…………黑谷,你閃開」

「……嗚…………嗚嗚……」

『就沒有什麼辦法嗎?』

以希婭現在的狀態,讓她一個人待著恐怕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只要對着那顆已經脆弱到極限的心再來句拒絕,天賜就得償所願了。

黑谷聽着希婭時不時抽噎的聲音,深深嘆了口氣之後抽出房間裏的椅子坐了下去。儘管他可以不管希婭直接會旅店,可他敵不過對同伴重情重義的天性,基本無法置之不理。

亂糟糟的焦糖色頭髮遮住了他的臉,再加上濛濛的霧,沒法看清他的表情。他攜帶着雙劍、標囊、斷劍以及鮮木杖,裝備多到過剩。黑谷走到天賜跟前,故意攔住他的去路。

「對不……起」

窩在房間裏哭也不算像話,再說根本就不是想不想話的問題。

希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拖着就像傷病員的腳步,東倒西歪地走進公會之家裏面。黑谷默默地跟在後面。

希婭就像是不會說話了一樣,只顧低聲念着對不起對不起,黑谷輕輕按住眉心,重重地嘆了口氣。

夕陽西下,酒館裏開始亮起燈光。只不過,現在好像起霧了,視野就像被薄紗籠罩着一樣,略有些不鮮明。

「是嗎」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2 魔塔挑戰者之痕 第一章 恰逢倒春寒插圖(1)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 · 2 魔塔挑戰者之痕 · 第一章 恰逢倒春寒 · 第1張插圖

〈同溫圈〉和〈無名〉的前途迷霧重重,漆黑一片,甚至連二階層樓層1的探索都無法正常進行。

回旅店的路上,黑谷被白原這麼問,便粗魯地頂了回去。

「……那樣也好。我就好心奉勸你一句,別和希婭組隊,讓她一個人待著」

『不,應該是九次。咱戰鬥的時候基本沒事幹,數得很清楚』

(原因——確實很顯然)

但黑谷卻執意拒絕了天賜的意見。道理和理念變成分立的兩極,純粹的矜持與煩躁的情緒逼着黑谷得出結論。

「算了,今天的探索到此爲止」

到此爲止都還沒問題,可之後天賜立刻退出了公會。黑谷和白原問過希婭,但希婭什麼都沒有回答,也不知道天賜現在在哪兒。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希婭狀態低落就是從那之後。她構術總是脫靶,面臨攻擊時也不能自如地去迴避。雖然現在她揹着揹包,負責管理探索道具,但事實上管理工作也很差勁,反倒還不如黑谷自己來做。

「……」

『呃,希婭姑娘,咱們別在大門口哭哭啼啼,讓人看到多不好啊?這個時候,咱們先喫點好喫的——』

「好久不見——雖然倒也沒隔那麼久,還是這樣說一句吧」

黑谷小心翼翼不發出動靜,從椅子上起身,離開了希婭的臥室。

「纔剛剛開始,我還……」

然後,他一把抓起天賜的衣襟,把天賜拉到自己面前,猶如低吼一般對她說

(真麻煩……)

這時白原的鬍子突然動了起來,感知到了什麼。

天賜和希婭二人之間應該存在着某種根深蒂固的糾葛,可是——

『誒誒……。又來啊……』

黑谷看了不看,把天賜叫住

「天賜」

「什麼事啊」

「——我要讓你小子得到報應」

黑谷用平靜的,卻又燃燒着怒火的聲音警告天賜。

沒有嚇唬他,不是開玩笑,可以說是預告,是一定會實現的預告。

「讓

女人

哭泣的報應?那還真是可怕啊……我會小心你的」

天賜就連這種狠話都置以嘲笑,揚長而去。他毅然去往霧的另一頭,將投來的一切統統拒絕。

不久,當天賜的氣息消失時,黑谷深深吸了口氣,把腳抬到極限,奮力地原地砸了下去。

轟地,一聲似是雷擊的轟鳴。旁邊的人肯定不會覺得這是跺腳的聲音。

『大哥……』

「……走了」

來往的人們詫異地看着黑谷。

但黑谷完全不在意,繼續向霧的前頭走去。

*

黑谷與白原沒有租用公會之家,是以在面向旅行者的便宜旅館中持續留宿的形式在〈塔下鎮〉中停留。他們隨便在外面喫完了晚餐後,暫且回到房間。

『話又說回來,這樣真的好嗎,大哥?』

「你指什麼」

『當然是指你剛纔對天賜小哥說的話。又是要讓希婭姑娘振作起來,又是要讓天賜小哥得到報應……大哥爲什麼撂下那番充滿男子氣概的話,就連咱都一清二楚』

「…………」

這個房間裏只擺着破破爛爛的櫥櫃和牀,然後還有一張書桌。黑谷點亮屋裏的油燈,把外套和圍巾隨手扔到牀上,然後面對書桌。

「屍屍屍……屍體!有屍體!」

黑谷簡潔地把最近發生的事情總結完,然後慢慢打開窗戶。他拿起收在屋裏的哨子,用力一吹。那聲音尖銳得得令人頭痛,高得過分,絕對已經超出人類聽覺範疇。白原獨自全力捂住耳朵。

黑谷呆呆地看着那兩具屍體,不經意間嘀咕起來。

「……回屋吧」

『祈禱能夠安然入眠吧』

白原在黑谷頭上搓着雙手,拜起來。這大概是白原自己的追悼方式,但黑谷毫不關心,回屋去了。

黑谷忿恨地坐起來,向來訪者——旅店老闆娘瞪過去。

不過,黑谷所在意的地方不在於此。

息吧——白原話音未落,房外(大概是樓下)傳來尖銳無比的慘叫聲。白原大喫一驚,渾身炸了毛。

看到老鼠說話都沒有驚訝,看來老闆娘嚇得不輕。黑谷無可奈何地邁着全然沒有幹勁的腳步,離開房間。繼續視而不見的話,任她唧唧喳喳還是沒法睡覺。住宿費的事情其實根本無所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咱姑且提個建議,對待屍體應該更注意一些吧……』

「……

這沒搞反嗎

?」

等了片刻,一個振翅聲向他們靠近。只見一隻猛禽撲打着雙翼落在窗框上——那是一隻鷹。鷹尖銳的一叫,如同瞪視一般盯着黑谷和白原。

黑谷在滔滔不絕說着的同時,筆尖也在紙上躍動。他這並不是第一次送信。毋寧說,黑谷回旅店要麼就是爲了自我鍛鍊,要麼就是爲了睡覺,不然就是像這樣寫信。當然,要寄給人的人早就決定好了。

『只是便宜點?要是免了就好了呢』

『就知道。咱也有同感啦……不過懷着這種想法,今後會很不好辦啦,大哥』

『信也寄出去了,今天就先休——』

「沒錯」

『不過,這座城鎮的屍體處理工作也是那啥〈管理協會〉去辦的呢。就沒有領主或者長官治理城鎮嗎?』

「於是,我該怎麼做」

「啊,麻煩客人把屍體搬出去就行了。我家店裏的員工都是年輕女孩,能指望的男士就只有客人您了……」

相反,高個子的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脖子扭向匪夷所思的方向。

「發生了什麼,簡潔點講」

「很簡單,通過上次的戰鬥讓我清楚認識到,我要單獨登上那個〈塔〉的高層非常困難。憑我的常識與思維,去那裏無疑就是送死。所以,我需要同伴」

『嗯?大哥,發現什麼了嗎?』

黑谷把卷起來的羊皮紙塞進裝在風斬腳上的小筒中,緊緊地蓋上趕在,然後用指腹撫摸了一下風斬的脖子。

黑谷認爲,就算真的存在疑點,那也應該由其他人去查個究竟。他粗魯地分別抓住兩具屍體的腳,在地上一路拖行到後門搬了出去。

「那、那免就免吧!」

「…………。不,沒什麼,你說的確實沒錯」

「行」

黑谷一問,老闆娘便結結巴巴不得要領地開始講。

『發自本能地顫抖不住啊……咱的種族畢竟是猛禽的食物……』

體格劣勢的小個子折斷了大個子的脖子,而大個子卻刻意用利器刺傷小個子的對手。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是怎麼打的,但怎麼看都不對勁。不過雙方都已經死了,再說這些可能也沒用了——

夜晚起的霧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濃霧,籠罩〈塔下鎮〉。

『無、無視嗎!?還是耳背!?』

說完,老闆年就帶員工出去了。酒館裏就只剩下兩具屍體,然後就是黑谷和白原。屍體身上被蓋上了破布,血淡淡地滲到布上。黑谷沒有絲毫猶豫,把布解開。

但黑谷還帶還是把屍體並排擺在一起,並把二人張開的眼睛合上,又用染血的破布把他們蓋住。後面的事情應該可以交給老闆娘了。

鷹的名字叫做風斬,是黑谷——不,是他的同伴飼養的鷹。運送書信往往會選擇用鴿子,但鴿子容易在路途中遭遇其他鳥類襲擊。鷹就沒有那方面的擔憂,而且腦子非常聰明,不會把信送錯。風斬的雙翼將黑谷與身在遠方的白戶連接起來,是黑谷心靈的生命線。

黑谷在不久前的探索結束時(擊破荊棘魔人那時)收拾過被喚作〈

爬子

〉的強盜。善後工作估計也是〈管理協會〉去做的。在這座城鎮裏,殺與被殺的性命交換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在老闆娘那樣的一般羣衆看來或許不是那麼回事,但〈升降者〉時刻與喪命的危險相伴。

「拜託了」

「是嗎,找別人吧」

「別這麼說啊!我家店裏現在只有你一位客人住宿啊!求你了,我給你住宿費算便宜點,過來幫幫忙好不好!?」

「客客客客、客人!救救我啊!」

「那我就熄燈了」

『這沒跑了。除了大哥肯定沒戲』

『矮的被利器刺中多次……高的脖子被折斷了,哎呀呀』

『啥?那還不是因爲,咱們探索結束後就被那幫傢伙襲擊了吧?不論對手還是大哥都不會無緣無故去襲擊別人。這有什麼問題嗎?』

『滿臉蒼白,出什麼事啦?』

「沒,就是有些想不通。從肌肉量和體格來看,大個的折斷對方脖子,而小個的用武器連刺才合理,但實際情況恰恰相反」

「最後都死了,是嗎」

『大哥你真怪,難道看到屍體嚇壞了?』

『會不會只是這個小個子像大哥你這樣精通徒手戰鬥呢?』

矮個男子全身被利器刺傷,致命傷應該是心臟上的那一下。兇器是沾滿鮮血的短劍,就滾落在旁邊。

「你覺得會嗎」

嗙的一聲,房門被粗魯地打開,連門都沒敲。

「風斬的話,與其喫你肯定寧可選擇絕食吧」

『萬分同意。大哥能有這樣的思維,咱也就相對放心了』

「這個旅店的賣點是妨礙客人睡覺嗎」

「也說不定。……這輪不到我去在意」

『心情真是複雜。咱知道大哥你是跟咱想象中一樣的性情中人,但咱們真的應該別去管希婭姑娘。天賜小哥那番話說來絕情,但聽過那番話後,咱頭腦中冷靜的部分還是告訴咱,那麼做纔是對的』

『真心話呢?』

『但是天賜小哥講的也有道理。咱們不是來這裏做好人的,一切都是爲了白戶小妹。你說是吧?』

「白戶纔不是那樣的女人,但她要是讓我收手,那我就聽她的。到時候他們的問題留給他們自己解決算了」

『但如果另有真兇,就應該趁現在好好推理呢』

『問白戶姑娘嗎?喂喂喂……爲了照顧其他女人而要稍稍耽誤本來的目的,這種事你要傻里傻氣地直接告訴她?咱要是白戶姑娘肯定要咒死你』

「外面的事我纔不管」

也許是累了。黑谷讓自己接受,並仔細檢查屍體。

「撒酒瘋打架倒也不算稀罕事……可是一下子死兩個人,還是饒了我吧……」

黑谷對人的屍體早已見慣不怪,身都看到能夠打哈欠。老闆娘肯定不會知道這件事,不過那這層意義上來說,黑谷可謂是合適人員。

「起碼也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而且死者是兩名多少經受過歷練的〈升降者〉,要是有能力在幾乎同時以不同方式且不被任何人察覺幹掉對手,那傢伙肯定不是人」

「其他客人都逃走了。不好意思,麻煩搬到後面去吧。我去聯繫〈管理協會〉了,這邊就拜託了!」

「怎麼可能」

這個時候,白原重提剛纔的對話。

讓打架的人兩敗俱傷是不錯的解決方法,但最後雙雙喪命的確是最糟糕的結局。先不談當事人怎樣,餐飲店裏發生糾紛鬧出人命,外面的人聽說了免不了會膈應。再說了,她怎麼也不考慮下被差遣搬屍體的客人的心情?黑谷在心裏抱怨。

老闆娘當時在廚房,其他員工好像也沒看清楚,好像一名男性突然襲擊另一名男性,然後扭打起來。

黑谷和白原與天賜和希婭並沒有打過多久的交道,終歸只是爲了同一個目的而聯手,現在也不過只是繼續維持協作狀態。壓不住勁頭對天賜撂下那番話倒也不算什麼,但白原還是擔心他們會偏離原本的目的。

他感覺腦子裏就像扎進了一根刺,感到有陣轉瞬即逝的頭疼。

『大哥,你就不會抗拒嗎?』

風斬尖銳地叫了一聲,然後從窗框上騰飛而去。不出幾天,白戶的回信應該就會送到。黑谷打算在那之前先準備一些獎勵給風斬。

「鬼知道,也不感興趣。不論於好於壞,〈塔〉和〈升降者〉就是這座城鎮的特徵。管理〈塔〉和〈升降者〉的組織握有權限也很正常。不久之前我還宰過幾個宵小之徒——」

看來他們打得一塌糊塗,甚至都沒有別人上去勸阻。

『你要這麼說也不能當做沒聽見啊』

黑谷取出羊皮紙和筆,接着又取出墨水,同時回答自己的搭檔

白原若無其事地不把自己的主人當人看,不過黑谷沒往心裏去。

『原來是這樣。愛是盲目的,也該是雪亮的——罷了,大哥和姑娘之間的事情也輪不到咱說三道四。要順帶乞求增援嗎?』

「即便在我來看,希婭和天賜都很優秀。雖說我並不是很瞭解其他〈升降者〉……不過我甚至認爲,這種時候相比起拋棄他們,還是挽回他們更加明智」

黑谷在牀上一躺,堅持事不關己的態度。他並不是什麼事都會去湊熱鬧的性格,準備就這樣直接睡過去——

她說,這個旅店的一樓是大衆酒館。黑谷有時會在下面喝酒,所以知道這件事。問題在於今天來的兩名〈升降者〉客人,他們突然大打出手。

兩名死者都是男性,一高一矮,死後和和睦睦地倒在一起。黑谷保險起見確認了脈搏,這二人的確都已經沒命了。

『不,完全不會』

「沒必要」

「素不相識的人的屍體不過是肉塊罷了」

「我氣死了,兩個人都把我氣死了」

「——老鼠,

我爲什麼跟〈爬子〉打起來

「估計是吧。所以,我現在想讓其他人來幫我判斷」

「那個,是這樣的」

*

那是小時候的事情。有天希婭感冒了。爲了防止傳染給孤兒院的其他小孩子,她大度被轉移到了其他房間,而且院長嚴令她病好之前極力減少與外界接觸,不要隨便離開屋子。

「……」

她身體又燙又沉,嘴裏乾巴巴,有種幾號箱牀在一點點移動的神奇感覺。她本想把這難熬的感受睡過去,可是她纔剛醒沒多久,睡意不會立刻到來。於是,她腦子昏昏沉沉,無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

好安靜,就連動動身子的衣服摩擦聲都顯得特別大。她強行閉上眼睛,結果更小的時候的記憶就像放故事一樣浮現在眼皮下面。

(那個時候,媽媽……)

她身子不算好也不算弱,並不是從來沒有患過感冒。過去臥病在牀的時候,總是媽媽來照顧她。那時的媽媽比平時還要溫柔,她也就盡情地去撒嬌。正因爲這樣,希婭並不討厭感冒。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所得到的深深的愛,對她稚嫩的心而言就是一種幸福。

「媽媽……我好想你……」

希婭嘀咕出來,但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她現在有得到最基本的照顧,但也僅此而已。沒有人給自己念故事,沒有人摸自己的腦袋,也沒有人陪自己一起睡。

她原本發誓不會輸給這種寂寞的傷感,但虛弱的身體侵蝕了她的心。她明知沒有意義,還是忍不住去想爸爸媽媽。一旦去回憶,就想見到他們,想得不得了……明明自己的容身之處只有這裏,明明自己已經遭到了拋棄。

「……、……」

淚水一旦決堤便再也止不住。希婭抽噎着哭了起來。

她心想,就這樣繼續哭下去,最後就能睡着吧。

「希婭!咱們來玩啦!」

嗙地一聲,房門突然被奮力打開。希婭大喫一驚,嚇得坐了起來。

「小、小葵菈!不能大聲喊啦……!」

「希婭是病人啊……」

「嘿,希婭!你還好嗎?好就怪了呢!」

根本用不着去看他們是誰,突然到來的是葵菈、艾爾還有天賜和貝特。原則上小孩子不能進入這個房間,但他們好像沒管那種規矩。希婭含着淚,愣愣地注視着他們。

「爲、什麼……?」

「人家是複雜照顧希婭的人!至於大夥嘛……算是幫忙跑腿?」

「可是這麼做的話……院長會……」

希婭感受到,這一人加一隻的組合有着強韌的內心。

(對不起……)

「本大爺拿來了漂亮的石頭!這可是稀有貨色,看了之後肯定能打起精神!」

「我……那個,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就拿來了椅子」

希婭所接受的懲罰,就是老實接受天賜那名爲拒絕的溫柔,並接受他離開。這麼做纔算是對天賜贖罪。

希婭再一次靜靜地流下了淚水。

她心中不禁自言自語。眼睛周圍哭得又紅又腫,嘴脣乾得毛毛糙糙,頭髮亂七八糟,就像被大風颳過一樣。

希婭目光從鏡子上移開。

(爲了讓大家……復活)

天賜大概也知道,人在感冒的時候會特別依戀他人,沒人陪在身邊會感到痛苦。這大概是並不精明的他所能想到的主意吧。當然,這麼做可能會被傳染,院長肯定不會同意,但他好像無所謂。

「石頭……」

希婭緩緩從牀上起身。

天賜靜靜地握住她的手。希婭,也回握住那隻手。

一想到這裏,她便感到自己現在的樣子醜陋得令人作嘔。

「無所謂,頂多被罵一頓」

天賜看了眼希婭後,面朝着一邊嘀咕道

然而希婭明明知道,卻沒有行動。

「…………嗯」

「……」

只不過這次的絕不是源自寂寞或者痛苦,而是能夠確信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能夠堅信大家都陪伴在自己身邊而流出的,幸福的淚水。

天賜他們沒有抱怨,老實地轉向後面。艾爾也轉了過去,這才讓希婭想起來他也是男生。不給希婭說話的機會,葵菈麻利地脫掉希婭的衣服,開始給她擦身子。身體出過汗,汗幹了後黏糊糊的,被溼布擦拭後非常舒服。

在餐廳裏,坐在椅子上翹着腿的黑谷靜靜地說道。在他頭上,白原對希婭表示關心。希婭動作僵硬地稍稍低下頭。

不知葵菈看到希婭的臉後發現了什麼,二話不說把布按了上去。

「我覺得……我多半還是別去那裏……別去〈塔〉比較好。天賜希望我那麼做,而且我也渾身使不上力氣。繼續這樣下去,我只會拖〈無名〉的後腿」

(但是……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然而黑谷根本就不等希婭回答,只聽到離開的腳步聲。

她本不該採取那種卑鄙的做法,站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守望他。

「那個——」

看來喉嚨也幹得特別厲害。

如果有朝一日天賜實現了他的目標,一切都能夠恢復如初,他一定會回來接自己。她只能懷揣着那份期望活下去。

(我,沒有資格……沒有資格陪在他身邊。我什麼都沒做,怎麼可能有那個資格。我必須,繼續接受懲罰)

*

那天,希婭第一次與葵菈一起進行探索並身陷絕境,被趕來的天賜救了下來。當天晚上,希婭聽到天賜房裏傳出的聲音,於是知道了實情。

「無所謂,推遲個一兩天不礙什麼事。行了,你坐下」

只要滿足這麼簡單的要求,希婭便十分幸福。所以,希婭一路努力了過來。

她曾斷定,只要能一直保住他們的性命就夠了。

「還有其他什麼需要儘管提喔……?」

希婭來到黑谷對面,慢吞吞地在椅子上坐下去。再次面對黑谷後,如沉澱般堆積起來的罪惡感頓時擴散開來,讓希婭整個腦子變得渾濁。希婭自然而然地移開了目光。

(夢……)

她順勢給希婭換好了衣服,希婭舒暢了一些,再次面對四個人。

『慢慢來沒關係』

說完,三人便離開了房間。房間裏只剩下希婭還有天賜。

「我覺得,感冒的時候比平常更寂寞,所以我就在這裏,陪你到早晨」

『一定是累壞了。把睡覺飽是很重要的啦』

門外傳來黑谷淡漠的聲音,跟着還有白原的關懷。他們出發探索前的集合地點就定在這間公會之家,看來他們很早之前就到了這裏,一直等待希婭起牀。

希婭本想回應,然而喉嚨裏頭就像被蓋上了蓋子,發不出聲音。

希婭試圖把思緒從腦中驅散,一遍又一遍搖頭,然後用屋裏的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啊」

「……。那正好,我也有話,要對你們說」

『不用着急啦』

「……起的可真晚」

「希婭,你醒了?我在樓下等你,你打理好了就下來」

「我希望……結束共同探索。你們,不需要我」

定期送來的錢和信是天賜的關照,爲了保證希婭什麼都不用做也能生存下去。〈升降者〉的營生只有登〈塔〉,無非是以性命做抵押去征戰危險的〈塔〉,從中帶回戰利品來添補生活,跟農民種地、漁民打漁沒有本質區別。只要能夠通過其他方式獲得生活所需,農民也用不着下地,漁民也用不着出海,這個道理同樣可以套在〈升降者〉身上。

「我覺得小希婭可能會覺得寂寞,就拿了基本有趣的書……」

『上了二階層後,魔物也變得棘手了。少了姑娘你很喫緊呢』

他們是青梅竹馬,是同伴,是家人,也是希婭的一切。對於不善交際的希婭來說,這份牽絆正是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是讓自己肉體動起來的食糧。

(我,不是靠自己活着,而一直是被養活的)

(……好慘的樣子)

「咱們還要去洗澡,幫忙打掃衛生還有做飯,待會兒見喔!」

(所以……我……)

好一個風華正茂的自己。這副模樣還怎麼出門。

所有一切都必須清算乾淨。

葵菈很討院長的喜歡,所以纔得到批准這麼做吧。其他三個人估計是

只是跟着

葵菈,不過希婭能看到他們的臉就已經非常開心了。

正因他們是那樣的人,希婭能毫不矯飾,清清楚楚地表述自己的意向

「人家要開始給希婭擦身子了,男生們一邊去!」

「對不、起……今天的,探索」

「嗯」

「椅子……?」

希婭醒了過來,而此時已日上三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以那亮度稱之爲朝陽未免顯得太強了些。時間已過正午。以〈升降者〉而言,除非是休整日,否則決不能容忍睡到這麼晚。

因此,希婭當時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倖存下來的剩下兩個人——葵菈和天賜。

她想看到葵菈對自己笑,想要得到阿布拉傑的誇獎,想看到艾爾的微笑,想看到貝特的努力——還想讓天賜陪在身邊。

希婭知道他那〈理外之力〉的內容,而且也知道他被強加的使命——要在所有人前頭登上〈塔〉的盡頭,憑自己的力量讓吞噬掉的人們迴歸。

「我今天過來是爲了和你談談,探索之類就別管了」

正因如此,希婭早已理解珍視之物一去不返的痛楚。

必須放棄消極怠慢的登〈塔〉探索,應該把自己關起來一個人活下去。

只見四個人手裏分別抱着一些東西。葵菈似乎提的是水桶,她把水桶放在附近的桌子上,拿乾淨的布在裏面打溼,擰乾。

對於天賜揹負的隱情,〈同溫圈〉中只有希婭最理解。因爲唯獨希婭早於他

變成了那個樣子

但就算這樣,希婭依舊彷彿有種錯覺,感覺自己的手腳就像凍住了一樣懂不起來。或許更貼切地說,自己的身體原本就是一座冰雕,只是偶爾在意志刺激下動一動罷了。

「……!臉也擦擦吧!」

所以天賜現在爲了不讓最後僅存的一人——希婭被捲進去,正拒絕一切獨自行動。

可結果卻是,她的判斷把天賜的心逼到了崩潰。等到天賜離開之後,希婭才發覺,自己應該保護的不是性命,而是內心。她早該將自己所懷的祕密和盤托出,去支撐心靈變得脆弱卻依然振作起來的天賜身邊。

「……我覺得,想哭的時候哭出來就好了。我,不會介意的」

那一定是超常存在——〈俯瞰者〉耶利哥在唆使天賜。

她一步一步走下臺階,灌滿全身的懲罰似乎能成爲她的幾分原動力。

「我要去偷喫!」

「哇噗」

「是嗎,那你先說」

他們的心一定很堅強,是那種任憑狂風暴雨摧殘依然百折不撓勇於去面對的強韌。天賜和希婭都不具備被那樣的強韌,要說與他們相近的人,應該只有阿布拉傑。源自經驗支撐的強韌,深深紮根於他身心之上。

「那個——」

放眼周圍空無一人,沒有書,沒有石頭碎片,也沒有那把椅子。這裏是現實。

她其實很清楚,自己給他們添了不小的麻煩。而且,黑谷有着必須登〈塔〉的理由,希婭卻拖住了他的後腿。這是言語上的道歉根本無法彌補的罪孽。

這麼做是爲了天賜,同時也是爲了黑谷和白原。

(天賜肯定不會回來了。因爲他有理由不得不離開我)

天賜把抱來的椅子放在牀邊,在上面做了下去。希婭不懂他什麼意思,他的行爲比貝特還要莫名其妙。希婭覺得,換做是平時的自己應該就會注意到吧。不清楚天賜也沒有料到希婭會感到困惑,總之他接着往下說

他們都很沉着,黑谷有着與他年齡相符的老成,白原(不知道以動物來說算多少歲)則自始至終都是壯年男子的口吻。

希婭不知該怎麼開口,吞吞吐吐,結果艾爾搶先把懷裏抱着的幾本書放在了桌上。在這羣小孩子裏,愛好讀書的只有艾爾和希婭。身體要是恢復一些,就能拿來看看排解無聊了吧。這樣的選擇挺有艾爾的風格。

希婭也明白,他那麼做其實是出於溫柔。正因爲他不願再失去任何人,所以選擇了訣別。

貝特把石頭拿給希婭看了看,然後放在桌上。那石頭紅紅的,亮晶晶,只有指尖那麼大。後來查到,那其實是〈構術師〉使用的寶石的碎片,但當時希婭看到後只露出難以描述的表情。她並不是不開心,那的確是貝特會做出的選擇。貝特本人看上去也很滿意。

沒有任何人看着她,她卻低下頭,重重地在牀邊坐下。

『姑娘……』

希婭認爲,這即便從客觀上來看也是個妥當的判斷。

黑谷和白原本來就不和她在一個同公會,聯手只是出於雙方的利益。如果是在同一個公會,稍微添一些麻煩應該還情有可原,但事實並不是那樣。雙方之間存在的,終歸只有協助關係,既然維持關係下去只會增加不利,只是聯手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黑谷一聲不吭地聽取希婭的發言。希婭還在繼續表述她的根據。

「如果需要其他同伴……我會設法去找。在其他公會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優秀的〈升降者〉。黑谷你很強,想招你的公會一定不少」

「……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平靜地生活」

『金錢方面——啊,有天賜小哥的那個啊。確實生活不成問題呢』

「是的。實在是承蒙兩位照顧。如果沒有你們,我們肯定無法打倒荊棘魔人。但是,今後還請忘了我,繼續前進吧。不過如果探索之外的事情,有什麼需要幫忙,到時候請馬上告訴我,我願意出一份力」

盡一點綿薄之力應該會被允許吧……這是希婭的妥協方式。

黑谷的眼神沒有變,依舊銳利無比。從最開始,他的目光就像要把希婭射穿一樣一直緊緊盯着希婭。

「……。你的意思我聽懂了。既然都說到那個份上,我現在也沒道理再阻攔」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是啊。那麼你就當做賠禮,聽我講講」

「咦?」

黑谷靜靜地這樣說道,換了只腿翹起來。希婭猜測黑谷大概想嗆她一句,便稍稍挺起彎下的腰背。

「我,不太擅長講自己的事情——……總之最先聲明一下,我度過的這一生完全不像樣」

「人生……」

『大哥要講自己的事情了,就好好聽着吧』

白原都這麼說了,希婭便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無意打斷黑谷。

「——因爲我深愛着白戶,所以我要登〈塔〉。對我來說,從頭至尾這就是唯一的理由」

那個時候——希婭受到致命傷的時候,如果保護天賜的人不是葵菈而是自己,肯定不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葵菈絕對不會讓天賜孤單,她有能力和天賜相依相偎。應該活下去的是葵菈,應該去死的是希婭自己纔對。

希婭現在怎麼想也不會明白。

「……我算是明白你爲什麼動不動就哭了,但我還是很在意。你的淚水算什麼?」

「心血來潮……」

「…………嗯」

爲什麼要去〈塔〉?她對此並沒有根本性的理由。僅僅只是這樣。

「……我想,是的。我本來……只要能陪在大家身邊就心滿意足了。大家對那裏懷着夢想,去挑戰,那我只要能添一份力就足夠了。我自己……沒什麼想法」

「是因爲被天賜拋棄感到悲傷嗎?你那沒資格哭。你最開始就說過,你會照那傢伙的意思去做。既然含淚接受了對方的要求,繼續哭就沒道理了。我說錯了嗎?」

「和白戶一起的旅程就是我人生中最充實,最豐富多彩的時光。即便現在我也渴望着繼續體驗那樣的時光,直至生命終點。但人生並不會簡簡單單地充滿幸福。你也知道,白戶患不治之症,病倒了」

「那天天氣,很好嗎?」

「誰知道呢。我從來沒有鬧着玩去打別人。但我畢竟選擇了那樣的生存方式,無時無刻不在招惹仇恨。有次我太笨,把事情給搞砸了,結果被人像垃圾一樣仍在路旁。照那時的情況,等下去必死無疑」

一提到白戶這個名字,黑谷的表情立刻燦爛起來。可能他時刻緊繃着神經,身上一直繚繞着蜇人的氣場,而現在就連那種感覺都消失了。

黑谷以此作結。

『真過分……』

「這……」

黑谷就像一個純粹地思念着心愛之人的青年,接着往下講

「…………」

她所承受的懲罰,在他們眼中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當初剛認識你們的時候就說過了。

「算是吧。我連父母長什麼樣都不認識。既然採取了那樣的生存方式,必然就只能自食其力。又沒錢又沒本事的小孩子能那樣活下去就是極限了。不過,隨着活過的年歲越來越長,身體越來越大,積累的暴力也就越來越厲害。就像你知道的」

『至於咱們的答覆,你就別在意了』

希婭覺得,自己這種人應該被稱作寄生蟲才合適。她只會依賴天賜和葵菈,沒有半點自己的主見,就是個大寄生蟲。

「…………爲什麼……爲什麼活下來的是……我這種人」

「我們碰巧擦肩而過,就聊了兩三句。他看上去挺健康的」

而現在,黑谷的雙眼不是看着遠在天邊的白戶,而是緊盯着近在眼前的希婭——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知道了」

『大哥啊,姑娘她傷得很深,在傷口上刨根問底就……』

大家對〈塔〉懷着各自的嚮往,可唯獨希婭自己沒有。既然這樣,倒不如索性就像艾爾那樣,明明白白講『想爲大家幫上忙』就好了。希婭覺得自己不論做什麼都半吊子,膚淺,想來自己弄成現在這樣一定是咎由自取。

『喔噢,反應真激烈』

因爲時刻暴露在

演變成那種結局

的威脅之下,所以他才能保持強韌的心,所以他才能夠一往無前。這個男人就連無限噴湧的恐懼都轉換成了力量。

是因爲缺乏魅力吧——希婭用昏昏沉沉的腦袋這樣想。

大家

……?是指天賜嗎?」

「因爲我認爲現在應該給你一些思考的時間。哭得再傷心喊再大聲也推翻不了現實,所以我會繼續前進。但你呢?你到底會怎樣?」

「並沒有……」

黑谷對如此描述意中人並不感到牴觸。希婭雖然對此感到疑惑,但這樣的態度似乎恰恰反映黑谷對現狀的認識,以及在此之上所做的覺悟。這麼一想也就合情合理了。

「總之就是——你一無所有」

希婭臉色大變,連抬了起來。她動作實在太猛,連黑谷都有些喫驚。

身而爲人總會有某些聯繫,並不會像魔物那樣被殺死後直接消失。你把人打翻在地,事情又會被別的人知道,然後久而久之轉變成仇怨,最終又返還到自己身上。那時的黑谷遭受到了報應,看來是命懸一線。

「跟主題無關的事情我就不講了」

「那個〈塔〉是我最後的希望。就算是不靠譜的傳言,只要還有希望我就會奮力一搏。只要能讓他得救,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我沒有!我是爲了他……」

「這到底是……爲什麼?」

然而光那樣恐怕顯得太沒主見了,希婭也懶得被他們指指點點,表面上便隨便拿賺錢當幌子。

她並非由衷渴望賺大錢,但她也確實認爲手頭寬裕就能讓生活更加輕鬆。因此,那個說法並沒有撒謊,同伴們也從未懷疑過。

「我——」

有樣東西深深紮在他靈魂深處,那就是凡事一旦咬定就絕不動搖的信念。

黑谷這樣說道,隨即起身。他狠狠地瞪着埋着頭的希婭,說

「爲什麼……要保留?」

依賴。沒錯,就是依賴。大家都說她是同伴裏最沉着冷靜,成熟豁達的那個,然而實際上卻錯得離譜。她之所以看上去沉着冷靜,不過是極端的不擅長表現自己罷了。表現出豁達的態度,也只是因爲那樣能夠更輕鬆地留在其他人身旁。

『聽這口氣,過去應該是有理由的吧』

「這本來就沒什麼好驚訝的吧。你的意願就是滿足他的要求,事情已經很顯然了。還是說,你期盼着我安慰你?」

「如果你真覺得自己一無所有,連自己的內心都去欺騙的話,那你就真的無藥可救了。你就繼續擺着天下一切都對不起你似的委屈表情,哭到死爲止好了。那樣的話,天賜那傢伙或許還會伸手去幫你。不過換作我是那傢伙——沒可能的」

「他勸我不要和你聯手。看來他相當不想讓你接近那裏」

希婭說了謊,其實她期待過,希望天賜說的是『我對她不放心,就勞你照顧了』之類的話。希婭的甜美幻想已然化作泡影。

「委婉了又怎樣,事實明擺着,掩飾沒有任何作用。希婭是因爲

同伴

要登〈塔〉挑戰,所以才一起去而已。不過是依賴着對方罷了」

但黑谷立刻鎮定下來,接着往下講。希婭就像要咬上去一樣豎起耳朵。

希婭吞吞吐吐。這並不是因爲害羞或是什麼心理上的抗拒。

『那病的症狀是從手腳末端開始逐漸乾枯,連叫什麼病都不知道,看過的所有醫生都舉手投降了。不過唯獨一件事非常確定,白戶姑娘用不了多久就會乾枯而死』

黑谷聲音低沉,說的話卻振聾發聵。那尖銳的話語不是傳到耳朵裏,彷彿直接刺穿鼓膜扎進腦子。

不,準確說她有過理由,只是……現在已經失去了。

「這就對了,否則你說的話就是謊話連篇。說不定你就是在撒謊」

黑谷伸出胳膊。他用那對滿是傷痕與瘡疤的拳頭痛擊外敵,不知砸碎過多少骨頭,吞噬過多少血肉。希婭從他的拳頭上便不難看出他所走過的生涯。那是尋常人生中不可能得到的,也不應該留下的,只屬於他的證明。

黑谷帶着白原轉身離開了公會之家。他們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後面要怎麼辦全看希婭。不論希婭考慮的結果是什麼,〈無名〉都會接受。

「孤兒——」

白原出言規勸,但黑谷沒有住嘴。他的雙眼依然緊盯着希婭,釋放出不允許希婭逃避的強大迫力。

『啊,順帶一提,咱和大哥也是在那時候認識的』

「最開始只有我們兩個人旅行,途中發生過許多事,同伴也變多了。這個世界很遼闊,我們覺得就算花一輩子也看不完」

「你又怎樣呢,希婭。你爲什麼挑戰那個地方」

葵菈和貝特是開心果,艾爾擅長照顧人,天賜有當隊長的潛質,希婭覺得自己跟他們比起來一無是處。她眼眶中再次冒出淡淡的淚光。

被說得斬釘截鐵,希婭忍不住低下頭。那是鐵一樣的事實,她無法反駁。

「…………」

「這話剛纔聽到了,不需要說第二遍」

希婭當初之所以和天賜他們拉近關係,純粹是因爲天賜發現了希婭。在那之後,她和生性熱心的葵菈待在一起,於是得以保全自己的立場。

「——昨晚我見到天賜了」

「翻垃圾堆找喫的,在坭坑裏舔水喝,有餘力就找機會偷東西……這就是我過去的生存方式」

「……你說的,一點沒錯。我就是,那樣的人。我一直以來……都只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從來沒有,主動和誰拉近關係」

『大哥,開口要委婉一點啊……』

「過了很久,我拋棄了我出生的故鄉。畢竟我對那裏也沒有什麼感情。之後我開始滿世界流浪,通過當別人的臨時保鏢來過活。我作爲臨時的棋子似乎還有些價值」

而另一邊,希婭依然一聲不吭,目送一人加一隻的背影離開。

希婭艱難地嘀咕了幾聲,同時大顆的眼淚掉下來,落在腿上握緊的拳頭上破碎四散。

希婭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問了出來。她渴望聽到明確的話語。

希婭在黑谷和白原面前已經不知道哭過多少次。不過,希婭對於黑谷的提問卻什麼都答不上來。因爲,她本以爲黑谷和白原早就理解了。

「還有沒有什麼……別的?」

「她的命就好比風中殘燭」

「對於傷人……你沒感覺嗎?」

「你的意見,我暫且保留答覆。明天我會再來這裏問你一遍,到時候你如果還是不改變主意,那就照你意思散了吧」

「——希婭,你可以更任性一些。……走了」

「但我幸運地活下來了。鋪墊講得有點長了……一個叫白戶的女人心血來潮之下救了我」

——他以透着明確意志的口吻,問了過去。

「……是的」

「……!?你、你們說了什麼!?他還好嗎!?」

而黑谷露出詫異的表情,並不明白希婭爲什麼說出那種話。

「爲什麼帶上白原……?」

『姑娘你和哭泣一點都不搭,下次就和大哥一起練習笑容吧。淚水蒙了眼睛可是什麼好處都撈不着的啦』

「沒錯,就是心血來潮。她曾親口說過,如果那天是個陰雲天就對我見死不救了」

「但你卻還在流淚,就表示你心裏還在某種糾葛在暗暗燃燒,不對吧?」

「反了,那天下着瓢潑大雨。也罷——總之這條命是碰巧撿回來的。後來白戶出發旅行,我便以護衛的身份和她同行。當然我沒收錢」

黑谷的認識中,〈同溫圈〉的成員只有希婭和天賜。之前還和葵菈一起登〈塔〉挑戰的事情,他不論如何也不可能意識到。用『大家』來指代退出的天賜顯得不太對勁,但希婭點點頭糊弄過去。

*

希婭回到房間,鑽到牀上闔上眼。睡過去就好,至少睡着的時候什麼都不用去想。然而身體卻有違於想法,沒有睡眠需求。想來也很正常,畢竟醒來之後還沒過多長時間。即便如此,她還是想把腦子裏洶湧碰撞的思緒驅趕出去,緊緊地閉上眼睛,可恨睡意就是遲遲不來。

(我……)

到底,想做什麼呢。

希婭對自己拋出這樣的提問。公會之家現在沒有別人,除了自己再沒有交談的對象。經過與黑谷之間的一番問答,希婭重新思考起來。

(……不再去〈塔〉了嗎……)

那是天賜的要求,也是希婭該做的事。

希婭心裏很清楚,也想通了,接受了——

撒了謊

(……那不是撒謊,纔不是撒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就像在詛咒,她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念——就該是那樣,必須是那樣。

然而,有人正窺視着希婭的內心。那目光就像黑谷那樣,能把人射穿,但那人不是黑谷。那人是誰?根本不需要問。盤踞在希婭內心之中的,只有希婭自己。

正因爲誰都無法闖進那裏,所以才能隱瞞下去。而封住內心的薄冰被黑谷的話語緩緩溶化,裏面的那個自己一點一點滲透出來。

——我該做的,我想做的,不是那種事。

(我明明就知道……)

希婭認爲自己應該做的就是贖罪,也只能贖罪。

自己就應該接受一切,放棄念想,點頭順從,移開目光,堵住耳朵,靜靜等待。

那就等於是殺死自己吧。

但同時……用贖罪或是殺死自己來形容那種事,又是爲什麼呢?

那是因爲,不用激烈的表述強行按捺下去,自己就忍受不住。

(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算什麼啊!)

明明沒有任何人責罵,希婭卻像個小嬰兒一樣蜷縮起來,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她覺得,自己不該再繼續向下去了。

(我一定會下地獄,非下地獄不可。但現在就原諒我吧——大家)

【是嗎,那你就按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吧。真是個麻煩的小鬼】

「那你說……那你說啊!我要怎麼做纔對!?我不想再繼續傷天賜的心了!!你明明什麼都不懂,不要大言不慚!!」

希婭沒能立刻理解法洛斯這番話是指什麼,但稍稍想想就知道那是指天賜的性命。

「…………」

【麻煩死了。從現狀看就是那樣。假設你現在擁有〈回〉,你還會像以前那麼做嗎?】

一旦被吞噬,希婭的能力就會歸天賜所有。但希婭根本就無法和天賜一起行動,法洛斯做的保證沒有意義。因此,希婭也並沒有回答。

既然這樣,乾脆就在路的前面跟他相見吧。

現在就拿起別人當擋箭牌了嗎

?虧你一直隨隨便便就不要命】

【算了,只要不去〈塔〉就沒有問題】

「法洛斯……」

【〈礎〉的擁有者,身心損耗都很可怕。算了,那種事就不細說了,你知道了也沒用……總之如果不能好好駕馭的話,一下就走到頭了。那個力量和你的〈回〉不一樣,根據用法不同,甚至能讓人變成怪物。但是,人可不適合去當怪物呢】

命只有一條,所以沒有誰不在拼命前行。黑谷就是最好的例子。

希婭這樣心想。

(不好……。雖然不好……但天賜根本不聽我說……)

【醜話說在前頭,我不把〈回〉再給你一次,也沒義務做到那個地步。另外告訴你,其他傢伙也不能對你賦予力量。用完的棋子好像就是那樣。哎,我沒把你當成過棋子就是了……麻煩死了……】

他們二人的交情並不淺,打交道的時間佔了活過的半輩子。最關鍵的是,他們之間的問題還關係到他們所珍視的大家,這樣殊途而行真的好嗎?

「……我又,不在乎」

(我……想要怎麼做……嗎……)

所以,希婭扼殺自己的心,將感情按捺下去。她知道自己只要開口就是謊言。

【我也不覺得。你的〈回〉本來就用得極端自私。因爲自己不會死,所以腦子裏只想要保護同伴。但你那樣獻身做得太過頭了,結果眼裏容不下別的東西。因果循環,結果你就弄成了現在這局面】

但他要是認真達成目的,就應該把希婭消耗掉。就算希婭性命不保,到時候用〈礎〉吸收掉就行了,大不了直接揹負着希婭繼續前進。在那之前,心情之類的問題都應該先放一邊,和希婭齊心協力才更加合理。

天賜做出了巨大犧牲才邁出腳步,所以他絕不止步。

法洛斯不忘在句尾補上口癖。

她想陪在天賜身邊。那是無比自私的慾望。要把那個慾望貫徹到底,會得到原諒嗎?能被原諒就怪了,這是肯定的。

法洛斯提出一個解決方案,但希婭默默地搖搖頭。

這種自殘行爲沒有意義,但她不論如何都想驅散一下。

只不過他有時不聽人說話,特別固執,撬開他的嘴比撬艾爾和貝特都難。但是,希婭知道應該怎樣對付那種傢伙。

(——而且還,把我撇開)

他所做的一切

都是爲了大家

「…………」

「…………可是,天賜一定還會說的。他會,決絕我」

【話是這樣,但我原以爲這是你的優點。但現在又怎樣呢?〈回〉沒了,不能再爲別人去死了,所以就把自己關起來?】

「我……。可是,那種事……大家絕對,不會原諒……」

尤其對騙子來說,那感覺糟糕透頂。

【那是他的自由,跟你有什麼關係。哎,真是麻煩死了。我該走了】

「我……該怎麼做纔好?」

希婭大喊否認。要是讓她給自己的命和同伴的命排序,她一定會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後,這跟有沒有〈回〉沒半點關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面對希婭的否認,法洛斯卻予以否定。

【麻煩死了。不都說過了嗎?無能爲力。〈礎〉和〈回〉不一樣,喪失能力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擁有者徹底死亡。但是擁有者自己也很清楚這件事吧。不想死也能避免完全死透,但他們會爲了強化自己而輕易去死。這話講出來真是莫名其妙】

想想就知道,這也很正常。天賜會不斷死亡來強化自己的能力,不顧一切地前往〈塔〉的高層。他和希婭不一樣,就算死掉也會保留此前的全部記憶。光從這點來說,對心靈的負擔肯定相當大。

她攥緊拳頭,收緊丹田,顫動喉嚨,嘶吼出去。一提嗓門大就想到了貝特,不過希婭現在有點明白他爲什麼嗓門大了。喊過之後,心情有種說不出的暢快,所以貝特才總愛大吼吧。

希婭吼得喉嚨都痛起來。黑谷也好,法洛斯也罷,說話的口氣都像是看透了希婭內心似的。那種內心法被對方看透的感覺並不好受。

「……什麼怎麼做」

(那麼完全可以……藉助我的力量啊。那樣機會才更大啊)

爲了大家,天賜孤身犯險。

(我要好好地……再談談。要怎麼做,至少也要談完再決定)

希婭的那個青梅竹馬又自卑又自閉。拋開這部分,他其實和希婭很像。但是,天賜總是更加清楚地注視着全局,能夠察覺他熱的感受,並未大夥全力以赴。他是個善於發現的人。

——想陪在天賜身邊。

這話說得實在是自相矛盾。現在的情況就跟那時候的感覺一樣,當初天賜他們三個人也是瞞着自己和葵菈偷偷去了〈塔〉。爲什麼不讓自己也加入進去?因爲孩子氣——因爲當初還是小孩子,所以才那樣去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賜因爲不願繼續失去,所以把希婭推得遠遠。那麼做可以理解。

【希婭。你願意爲了那傢伙去死嗎?想死就去死好了。你從一開始就是個惹人惱火的小鬼,就算有所成長,那種方面還是完全沒變。走了】

「……咦?」

「…………」

「……我沒喊你,給我消失」

所以,最後會完蛋——這說的應該是身心吧……法洛斯的話另有深意。可是,希婭並沒有餘力去仔細推敲。她該去思考的,就是天賜本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那個聲音並不算多熟悉,因爲即便希婭主動呼喚,他也很少回應,就連他是否真的時刻在自己身旁都不確定。一年到頭都不一定說上一次話的他,這次突然主動過來搭腔。希婭把這種情況歸結於他對一切都覺得麻煩的性格,另外自從發生天賜那次事情後他就一次都沒出現過。總之,能不能相信是他都還不清楚。

如果還有下次,而且逼不得已要往前走的話,那麼那條路所通向的地方肯定是地獄。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耳朵深處響徹腦髓。希婭兩手鬆開耳朵。

(但是……天賜這樣下去的話……)

【不去那裏了?我偶爾會觀察你,所以基本知道】

「我……已經」

【誰去懂你,麻煩死了。我說希婭,你想怎麼做?】

明知道很蠢,確爲什麼還要那麼想?希婭發覺,有股意想不到的感情已經在自己內心萌芽。渾身的血液就像煮沸了一樣,巡遊四肢。

希婭從頭至尾都是那麼想的。可是,她之前死皮賴臉地苟活下來,還把天賜的心逼到絕境,她覺得自己還奢望那種事實在想得太美了。希婭自己都不能容忍自己那麼去想,天賜和已經失去的同伴們也更加不可能容忍。

希婭再次陷入孤獨,這是發覺自己渾身是汗。雖說對方不是人類,但她還是坦明瞭自己的真心。除此之外,她還聽了許多,也講了不少,看來積累的疲勞比想象中更重……明明是一副動都動不起來,丟人現眼的身體。

希婭發出她有生以來最大的吼叫。

【我纔不管什麼原諒不原諒。再說了,就算你的同伴們知道你有〈回〉的力量,也不會同意把你當肉盾頂在最前面吧。但你就是那麼做了。爲什麼?因爲你本來就根本不管他們同不同意。糾結於自己根本無所謂的事情,簡直蠢死了】

(但是現在……竟然還是同樣的想法,太蠢了)

【怎麼又抽抽搭搭的啊……你可真是麻煩啊……】

「我怎麼能那樣……」

這纔是希婭的真心話。說出「支持」這個字眼是因爲聽了法洛斯這番話,但希婭的實際想法其實更加簡單。她的心願,其實誰都看得一清二楚。

——〈俯瞰者〉之一,法洛斯。選中希婭的存在於此時此地現身。

總有一天,肯定會垮掉。法洛斯沒有撒謊,他不會做那種麻煩的事。既然這樣,真正不該登〈塔〉挑戰的人其實是天賜纔對。可就算直接對天賜這麼說,天賜也不會同意的。因爲他那麼做是

爲了大家

法洛斯顯得很無語。希婭覺得,他和那個耶利哥比起來,感情要豐富的多,或和朔對人的理解更深把。本來應該能夠跟他更好相處……但現在能力都已經喪失了,想那種事也無濟於事。

「……這……天賜他,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死掉……」

被黑谷問過,也被法洛斯問過,希婭重新在頭腦中回味。

希婭知道何種想法是自說自話,但天賜也同樣自說自話。

「不是的!」

【話說,你把『回』放棄了呢。我來就是對這件事做個解釋。真是麻煩】

希婭嘶吼着,一頭把腦門重重砸在房間的牆上,完全沒有控制力道。她覺得自己也沒多鐵頭,然而牆上的木紋竟然裂開了。與此同時,滾燙的東西從額頭上流了下來。她再次認識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

「那你就……別再管我了……」

【哎,別這麼說。畢竟相處了那麼久……雖說我們對彼此都不感興趣】

【算了,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總之我再提醒你一句。那個叫天賜的傢伙

撐不了多久了

「…………。我,必須支持他纔行……」

既然真心實意地爲了大家——

噗呲,響起像是線斷掉的聲音,法洛斯大概已經自行離開了。

【你這是保守性的自暴自棄,你真的那麼在乎自己?】

她用手心把血擦掉。當血全部流乾的時候,希婭終於死掉了。已經

不來了。她變成單純的肉塊,走到終點。但是,這本來才正常。

他們會挑選一個人類,賦予〈理外之力〉,並期盼那個人第一個踏破〈塔〉頂。但別說是希婭了,就連法洛斯在最開始都對那個目的表示根本無所謂,完全不在意。這也是二人相處多年,關係卻極爲淡薄的原因之一。

(大家……。葵菈、貝特、阿布拉傑大叔……)

【但念在你我的

交情

,我向你保證,你今後依舊不受〈礎〉記憶改變的影響。不過能防止的只有記憶改變,被吞噬還是照常】

*

【這又是說什麼,講清楚啊,麻煩死了】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2 魔塔挑戰者之痕 第一章 恰逢倒春寒插圖(2)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 · 2 魔塔挑戰者之痕 · 第一章 恰逢倒春寒 · 第2張插圖

『打擾啦』

第二天,黑谷和白原照之前說的來到公會之家。

到頭來希婭在那之後一覺也沒睡,也沒有包紮傷口。她眼睛掛着濃濃的黑眼圈,就像是抹了墨。她頭髮也亂糟糟,而且烏紅的血沾得滿臉都是。見到她那個樣子,黑谷和白原難免大喫一驚。

「……就不問發生什麼了」

『姑娘啊,你這是打過強盜啊……』

「沒關係,希望別問」

『連嗓子都啞了……』

「…………」

希婭的聲音就像患感冒時那樣,應該喊過頭造成的。白原露出更加擔心的神色,但黑谷聽到希婭的聲音後卻兩眼微微張大。

「我要問的問題就跟昨天一樣,就一件事。希婭,你——」

「我!」

希婭大叫出來,打斷黑谷。這樣只會毫無意義地讓喉嚨更痛,但她根本不在意。希婭已經給他們造成了麻煩,所以至少要把自己的意志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

她吸了口氣,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讓黑谷,白原,還有自己都聽見。

「——我想把天賜暴揍一頓!!」

「………………。……啥?」

『這……呃……』

那個混蛋

說什麼都聽不進去!!所以,先暴揍一頓再說!!揍完再跟他講!!我不知道後面要怎樣……!!我現在,想不了那麼多……!!」

這就是希婭的心聲,已然難以掩飾的真心。

因爲她知道面對那種不願聽人說話的人該怎麼做。

——先給他一下,然後他就會好好去聽了。

希婭下定決心的雙眸,前所未有地煥發着生機的光輝——

『不會吧』

此言一出,黑谷最終還是笑得雙手捧腹,倒在地上——

黑谷微微一笑,把手鬆開,然後直接把張得大大的手掌伸向希婭。

心中的薄冰被那熱量緩緩融化。

「…………?」

『總之就是,咱們已經不是外人了,而是姑娘的同伴,是戰友了啦』

「把臉抬起來,你該做的不是這種事」

(天賜,你給我等着。我絕對要追上你……狠狠揍你)

「就爲了把天賜揍一頓……呵呵,這需要去〈塔〉嗎?」

希婭的想法何止傳遞過去了,甚至好像還用力過猛。黑谷笑得眼淚都出來,接受了希婭的回答。但是,希婭對黑谷剛纔說的話卻冷冷回應

「我知道……開玩笑我就不會笑了。啊,不行了……肚子好痛。如果我不是有了白原,剛纔那番話就讓我迷上你了吧」

「我要一起去,請讓我去。天賜泡在〈塔〉裏,不在〈塔〉裏就見不到他——不讓他知道我堅持登〈塔〉挑戰,他恐怕不會明白我是認真的」

「打過來,希婭」

「請多多,關照——」

然而現在,他卻笑得渾身發抖,恨不得人仰馬翻。

「用拳頭。你不會

鬧着玩

去打別人,是要

認真

去揍那傢伙對吧?那麼就讓我來教你怎樣認真去揍人」

「……這,可以嗎……?」

「——公會〈無名〉已經在今天早上註銷了。從現在起,我和老鼠加入〈同溫圈〉。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那就難辦了。你完全不是我的菜」

呼、呼……希婭喘着粗氣,肩頭上下起伏。明明只講了兩句話,卻讓她格外疲憊,但是——她也得到了數倍於想象的清爽。

『已經沒辦法反悔了,所以只能加入你們了』

被這麼一說,希婭心領神會,點了下頭後把自己的拳頭全力打在黑谷的手心。那速度慢得簡直蚊子都能停上去,威力小到恨不得讓人打哈欠。這很正常,畢竟希婭是後衛,從來沒有直接攻擊過別人。她幾乎不知道怎樣打人。

「我們之前只是局外人,但對你們的事情牽扯太深了。所以,我和老鼠決定以自己的方式

做個了斷

「……呵…………呵呵呵……哈哈哈……」

她的四肢已不再冰冷,血液已經被對天賜的感情和憤怒煮沸,正在全身循環。她已不再迷茫,選擇前進。她要變得像他們一樣強,這最終是爲了自己。

『笑得真慘』

『大哥,你性格是不是變了一點?』

「說到這裏,那傢伙就算牙齒斷掉也能自己治好呢。那正好」

「打過來……?」

「…………呵」

但黑谷大概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從懷裏取出一張紙。

「我要做的事情沒有變,變的不過是形式。但就算這樣,想做還是會做個徹底」

所以要揍天賜,揍完好好談談。希婭現在想做的幾隻有這些。

經這麼一說,希婭把臉抬起——然後重新與黑谷相互握手。

白原真的很擔心,黑谷笑過頭後是不是不正常了。

『是握手啦,姑娘』

他們的行動太過跳躍,希婭大喫一驚。她不明白有什麼必要註銷公會。

現在需要那東西嗎?希婭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那個,我……沒開玩笑」

「噫……!?爲、爲什麼」

希婭想過那樣壞心眼的情況,但她知道他們是相信自己一定會這樣選擇,所以才做出了那樣的決定。

「抱、抱歉……。你的回答……實在沒想到。暴揍一頓嗎,還有這招啊。真不錯,非常不錯……呵呵呵哈……!」

『哎,這是不是腦袋撞壞了啊……大哥?』

「……這是?」

「————很火熱。我喜歡這拳頭」

『大哥?你咋了?』

『——於是希婭姑娘,你真的考慮清楚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公會成員的相關文件」

希婭把遞到受傷的文件緊緊抱在懷裏,然後深深低下頭。她沒理由拒絕。

黑谷將已經填寫了部分的文件交給希婭,說

——黑谷笑起來,笑得憋不住了一樣。不止希婭,就連白原都沒見過主人笑成那樣。就算是笑,這個男人最多也就只能微笑。

但熱情似乎傳達給了黑谷。黑谷直直地注視希婭翡翠色的雙眸。

黑谷垂下臉,雙膝下彎,一隻手重重地撐在桌板上,另一隻手捂住肚子,動作就像肚子痛。

如果自己選擇放棄,那他們打算怎麼辦呢?

「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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