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① 薄冰藏腳下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 · 有象利路 · 5195 字
那座巨大的〈塔〉直貫蒼穹,遠遠都能目睹它的身影。空地中央壘着一個木材堆,我坐在木材堆頂上,不由自主地朝着〈塔〉伸出手。
陽光從張開的五指間隱約漏下來。黑漆漆的〈塔〉比我小小的無名指還要長得多。是不是在這世界的任何角落,那座〈塔〉都能看得到呢?我情不自禁地這樣想,但實際經歷早就告訴我不是那麼回事。因爲來到這個城鎮之前,從外面根本看不到那座〈塔〉。
「啊」
有聲音傳過來,我馬上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向下一看,只見有人正抬頭看着我。記得那是和我一個孤兒院裏的人。他淡黃色的頭髮,是個跟我同齡的男孩。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不光是他,包括他在內孤兒院裏的所有人我都叫不出名字。我覺得記住那種東西沒有意義,還不如去記繪畫的種類。
「…………」
他毫不掩飾尷尬的表情。孤兒院有規矩,禁止小孩子不在大人陪同下無端外出。估計是孤兒院覺得監視起來很麻煩,所以纔不準擅自溜出牆外。
我沒理會那種規矩,於是便漫無目的地來到了一塊空地。我本來就打算在太陽下山前回去,這其實也沒什麼所謂吧,畢竟我又沒想過逃出這座小鎮。
只不過,我沒想到會被同一個孤兒院的人發現。他要是向院長打報告就麻煩了。我本以爲他是來找我的,但我馬上就排除了那種可能。
「…………」
他默默地登上木材堆,與我拉開一定距離的坐下不動了。
看來他也不願被告狀,咱們彼此彼此。而且,他來這裏也沒對任何人提。
尷尬的沉默籠罩現場,厚厚的雲層遮蔽天空,真是個憂鬱的日子啊……明明天氣跟幾分鐘前沒有任何改變,但這裏多了一個其他人竟然對我心情影響這麼大。
(回去吧)
我決定從木材堆上下去,下的時候準備儘量不讓他進入我的視線。
對方也沒找我搭腔,看來是個不善交際的孩子。不過這樣也反倒正合我意。
離開空地前,我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位置稍微挪了一些。
挪到了之前我坐的位置。
這讓我莫名地……感到惱火。
幾天後,我又溜出了孤兒院,結果一到這裏,我立刻就喪了氣。
我呆呆站在木材堆上,腦子裏什麼都沒想。
我不經意地轉向遙遙可見的〈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大概是因爲這樣,我被他們當做得了什麼病不能說話吧。
「是嗎」
陽光從張開的五指指縫中灑在臉上,讓我覺得刺眼。
然而孤兒人數那麼多,至少我是根本沒辦法把所有人對應長相記住名字。因爲我剛來不久,所以他記住了我的名字吧。
「然後,那旁邊寫的是天賜」
但是從那時起,我心裏的確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動起來了。
我都不知道——這話沒能說出口。
「…………」
但是……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
「……。呼吸紊亂,怎麼了?」
所以有一天,我終於憋不住主動低聲挑釁了一句,指向他所在的地方。
「別、別生氣了啊。因爲能看懂才奇怪呢!」
不過,替代的地方又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幾天後,我一邊思考着各種事情一邊溜出了孤兒院,結果又來到了這塊空地。我猜他肯定已經先到了。我朝木材堆上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所以我沒有回答,移開了目光看向地面。我用餘光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正仰望着天空。在那之後,我們一句話也沒交談。
我本想轉身就走,但不被人發現溜出來畢竟費了一番功夫,白白浪費實在可惜。另外,能夠不被任何人騷擾打發時間的地方我就只知道這裏一處,也沒有精力再去找類似的去處。
「是嗎?你腦子挺聰明的啊,希婭」
「這個寫的是『希婭』」
「當然知道啦,畢竟住在一起啊」
所以在這裏寫下了自己想出來的文字。所以除了他自己,誰都看不懂。
「…………」
「你這傢伙……!對我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但他的反應卻出乎我預料。他就像看到樹或者石頭對自己說話似的,神情中伴着震驚與恐懼。那絕不是該對同齡人所做出的的反應。
「不是啦,我是說你可以隨便用啦」
「天賜……?」
至少在孤兒院裏,我的目光開始追尋他——追尋天賜的身影了。
「……?」
「不懂你想說什麼」
「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文字」
「所以,咱們一起用吧。我本來以爲就我一個人知道這片空地」
「…………。說話當然會了」
「…………」
我一隻手按在天賜背上,心裏發出強大的意念——掉下去吧。
「
就知道
」
「我試着寫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因爲誰都沒有教過我」
「我們都長高了,真切感受到成長」
我本想說些什麼,但想不到該說什麼話。他似乎把沉默當做是我的愛好,有些害羞地再次指向他的原創文字。
「……誤解,我沒那麼想」
「還能怎麼啊,當然是在找你啊!!找你這課上到一半溜出養成所的傢伙!今天碰巧我是組長,結果一個人滿大街地到處跑……!」
我輕輕嘆了口氣,在他下面一些的木材上坐了下去。如果他向我搭話,我就嗆他一句——本來是這麼想的,結果他這天也一句話都沒對我說。看來他是個極端內向的孩子。
「希婭,雖然我對你一點也不瞭解,但隱約知道你想坐在這裏」
要成爲〈升降者〉,就必須接受最基本的教育。我和艾爾擅長學習,一開始就不成問題,但其餘三個人並不擅長。因此,他們打算用出席天數等態度分來彌補。但我知道,他們三個經常上課打瞌睡。
至少——我沒見過這樣的文字。
有聲音傳過來,我向下一看,只見天賜正氣喘吁吁地望着我。
我被耍了。我的確不是出生在這座城鎮裏,但我也學習過不少知識,能看懂好幾種文字。我有自信絕對比眼前這小子聰明。我只是碰巧看不懂眼前這些文字而已,就覺得「這傢伙就是個孤兒,笨死了」這實在令人無語。之前忍受了那麼多,這下我真生氣地朝他狠狠一瞪。
「不過,你說名字啊。那我就寫吧」
反正等爸爸媽媽來接我之後,我就要跟這破孤兒院說再見了。我一丁點也沒想過在這種時間裏要跟其他人搞好關係。
「…………。哎喲,這堆木材已經破破爛爛了呢~」
但就算這樣——他讓我不爽是雷打不動的事實。實話說,我想趕他走。他每次都佔着我想坐的位置,我認爲他其實是在故意噁心我,可那樣的話也該至少說句話吧。他至少說句「活該」的話,我就能夠老老實實放棄這塊空地了。
哎,這種事無所謂了,總之我出於從小養成的習慣,有時想要一個人待著。現在就是這樣的心情,所以就翹了課。
他有些得意地指着自己坐在的地方,只見他屁股下面的木材上留有直接用某種硬東西刻出來的痕跡。只不過那痕跡就像古怪的記號,或者說是爛透了的圖畫,總之和所謂的小孩子塗鴉沒什麼兩樣。
我的確蹬過他,但沒想到被他發現了。他看上去對我不聞不問,但看來其實有在仔細觀察我。我想起以前讀的書裏寫到,當你觀察螞蟻的時候,螞蟻也在觀察你。當時還覺得那不可能,看來並不盡然……雖說他不是螞蟻。
「外國字,我不會念」
「以前還覺得這小山還蠻高的,現在根本不足掛齒了」
「你反應那麼淡漠,我都要哭了……。再說了,早知道你在這裏,我最開始就該來這裏找的……真是……」
有人先來了,那個人先到了這裏。而且他和上次一樣坐在木材堆頂上的正中間,正好是我以前的位置。他坐在那兒,發着呆。
「那下次教教我真正的文字吧」
「……隨便你愛怎樣」
「咦?你有嗎……」
「你、你說話了……!?」
「嗯,我的名字」
說着,天賜在我社旁坐下。不論怎樣,都會站在我這一邊。
要說有錯,當然錯在隨意翹課的我身上,來找我的天賜沒有半點責任。
他怎麼這麼自來熟?明明我從沒說過想和他好好相處。
「是嗎?明明我坐在這裏之後,你一直死瞪着我」
這片空地本來就既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他,我們都是擅自使用,他卻說得好像屬於自己一樣,真是奇怪。他的發言沒有任何效力。
*
……在那之後,但凡我來這裏,基本上他都會先到。我們住在同一個孤兒院,給我們的自由時間是一致的,他比我先到就表示他知道其他能溜出來的線路,而且比我的線路要好。他在孤兒院裏的時間比我長,肯定擁有我沒掌握到的情報。
「……你可以在那裏,寫下你的名字」
「喂!你來看看這個」
「住、住手啊!開玩笑的!你也多少長大了!」
因此,成長到一定程度的孤兒會被送往分佈在整座城市裏的〈升降者〉養成所,我和天賜也不例外。只要沒有其他想從事的事情,大多數孤兒都會以〈升降者〉爲目標,然後選個地方從世上消失……而那個地方可能是在〈塔〉裏,也可能是在外面。
我從未對他擺出過友好態度,他卻用像是迎接朋友的表情向我招手。雖然麻煩,但我也沒其他地方可去。至少望着天空發會兒呆也好吧……於是我默默地登上木材堆。
「理論課不上也沒事」
在那之後明明過去了好多年,這裏仍是一片空地,沒有要建東西的跡象。這些建材恐怕都已經報廢了,長年以來只是承受着我的體重而已。
「比你聰明」
「原、原來你在這裏啊……希婭……」
在〈塔下鎮〉,〈升降者〉是最大的生產者,也是消費者。〈升降者〉的人數多多益善,畢竟近乎是消耗品。所以,這座城市的孤兒院所經營的絕不是什麼慈善事業,目的更傾向於培養未來可利用的資源。
「……隨便你愛怎樣」
「…………。我知道,用不着你說」
這是因爲他是孤兒,也表示他沒有受過正式的教育。
他肯定在想,自己也來一起稍微翹個課吧。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來我真的得找其他地方了。
那裏並不是屬於我的特等席,但他既然做到這麼絕都要一直坐在這裏,至少該先寫下自己的名字吧。小孩子就按小孩子的做法來就對了。
我的無名指長長了一些,但還是遠遠不及〈塔〉的高度。
不知道他是天然呆還是故意的,沒有理會我毫不客氣的態度,甚至還把我挑釁的話當真了。
「只要平時好好做筆記,考試能拿高分,少上點課應該也沒問題。但是一提要教功課轉身就逃的傢伙,知道是誰嗎?」
「過一會兒就回去。簡單道個歉就不會被當作缺席」
他一定早就知道我有時喜歡一個人待著,不然怎麼解釋這麼久了他還把這個地方當做只屬於我們祕密呢。
「你來唸念我寫的什麼」
「那是因爲你聰明,但是你這個組員不在的話,咱們全組都要算整日缺席!我、貝特還有葵菈再被記缺席就大事不妙了!」
「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因爲從來沒見過你說話」
「啊,來了來了」
我來孤兒院的第一天連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沒開口。那時一個粉色頭髮的女孩和一個刺蝟頭的男孩死纏着我說話,但我連着幾天無視他們,後來也沒再找我說過話了。
儘管我滿嘴歪理,效果卻意外可觀。天賜不打自招地岔開話題,三兩下登上木材堆。
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好,但我依舊擺着冷冰冰的表情。
「……啥?」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是多少……?」
「就事論事,你不管以前還是現在都是個豆丁,但硬要誇獎這種地方你肯定會生氣!!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這種時候可以不提現實層面長高了多少,應該還有更貼心的說法纔對。
但我也知道,在天賜身上追求體貼根本沒用。
無奈之下,我決定換個話題。
「這個,還記得嗎?」
那東西已經完全變淡了。我稍微挪了挪,指向天賜過去用自創的語言刻下的名字。
「嗯,記得啊。那是我隨便刻的,是我和你的名字。怎麼了嗎?」
「我就要那個時候的天賜。還回來」
「別從我身上搶我自己啊!!」
「開玩笑。只是覺得懷念」
「確實很懷念,當你當時尖刻得要死,和現在完全不能比……」
他說的沒錯。這話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挺古怪的,我從小就很聰明,性情也很古怪。然而,我被父母賣到了孤兒院卻還是幻想着他們有一天會來接我,就是個天真又傻乎乎的小孩子。我曾經覺得自己和其他孤兒不一樣,藐視他們,自己築起了高牆。如今想來——當時的我真是個討人厭的小毛孩啊。
「年輕氣盛,深刻反省」
「你現在也夠嫩好吧」
而打破那道牆的不是別人,就是天賜。然後葵菈、貝特和艾爾穿過破碎的牆,絡繹不絕地湧了過來。他們都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像這樣反省過去,可以鼓足氣勢爲當下奮鬥。所以我時不時會一個人來這裏,像這樣警醒自己。這是我個人利用過去,展望未來的做法」
「是嗎……可你是翹課來搞這種事吧?你的未來沒問題嗎?」
「嘁」
「咋舌別這麼正當光明……」
「也太自由了吧你!」
能滿足這小小的心願,我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你剛纔說了什麼?」
「開玩笑」
我只希望,這份幸福別被打破。
「其實我——」
本想體面地結束這個話題,結果並不成功。天賜是討厭唸書,但他理解得很快,腦子轉得也很快,跑起來也很快,在敏捷方面得到了認可。
「唯獨愛作怪的心思小時候沒得比呢……」
只要有大家在,有你陪在我身邊,我就知足了。
爲了守護幸福,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想讓你來找到我。所以才一個人來到這裏」
我決不會讓它融解,絕不會讓任何人發覺。
「別拖我負連帶責任!!錯的只有你一個!!」
「肚子餓了」
但是,我一個人來這裏的真正理由是——
「我和天賜責任重大」
如果這個世上有神存在,我並不奢望太多。
所以,這份心意稍稍變強後我便把冰封起來,暫且藏在心底——藏在心底的一個縫隙裏。
「好了……你偷懶也偷夠了吧,該回去了。他們還都在擔心你呢」
天賜嘴裏這麼嘟噥着,一鼓作氣從木材堆上跳了下去。我們兩個小時候都很怕,沒敢這麼做過,可如今卻手到擒來。「該怎麼找藉口啊……」天賜嘴裏還在唸着。他從小就愛操心。
我用沒人能聽到的聲音,從山頂上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