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不速之客

勇者最終遴選開始了。

男人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道具響徹整座競技場。

『各位觀衆朋友久等了！終於到了決定【勇者】的時刻──！！』

會場內歡聲雷動。

競技場外的喧嚷也傳進了場內。

『本競技場舉辦的活動於七國同步轉播當中──！！』

主持人以貼心的說明開場。

接着向觀衆講述勇者的淵源始末，介紹提供贊助的勇者協會。等到冗長的廢話都說完後，活動總算開始了。

男主持人一一點名勇者候補人選。

帶有強者光環的男女老少陸續進入會場，觀衆們的聲援也變得愈發熱烈。

『──讓我們歡迎下一位猛將！史提畢茲王國的第一王子，從冒險者公會衆多高手當中脫穎而出的刺客！威古•史提畢茲──！！』

男人大聲說出威古的名字。

威古舉手示意，表面上看來自信滿滿的樣子……臉上卻莫名籠罩着陰霾。

他的雙眼原本更加明亮有神，如今卻顯得有些陰沉，彷彿見識了這世界的黑暗面。

這幾天他經歷了什麼事嗎？

『下一位也是衆所期待的人選！歷史悠久、地位崇高、號稱列強中擁有最強軍事力量的維拉帝國精銳部隊──《第零軍》軍團長！單槍匹馬殲滅了無數大軍！屠盡殘虐無道的魔物！聲名遠播的傳奇人物！！巴西拿•艾略克──！！』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一名相貌堂堂的男子盛裝打扮地走進會場。

勇者候補們無疑都是強者，沒有一個弱的，卻唯獨他格外地醒目。

男人的年紀大概三十多歲。

擁有一頭綠髮，揹着一把大劍。儘管身穿地位崇高的軍服，卻任由鬍子雜亂叢生，兩相對照下顯得十分突兀。

『咖──嘰咿──』

從各方面綜合評估後，我都能多少掌握對方的力量。

這是一羣生物造成的自然現象。

「原來如此。我認爲你的推測是正確的，這異常的數量是因爲王龍的關係吧。畢竟王龍是名符其實的龍中之王啊。」

「老實說……還不至於看不出來。」

震耳欲聾的巨大咆哮聲響徹會場。

「哇喔，怪不得啊。」

白色基底的軍服沾滿鮮血，表面仍流淌着一道道紅色血水。

奎娜的話令我深受衝擊。

『咕喔喔喔喔喔喔！』

奎娜一臉狐疑地問道。

好假的實況解說。

結局擺在眼前，一目瞭然──就在我這麼心想時──

奎娜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觀望場外。

「吉德也認爲那傢伙很強嗎？」

然而，最引人注目之處並非這點。觀衆的視線集中在男子面部的下方。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觀衆們頓時緊張起來。

「王龍不只是強大力量的象徵，也有一定的地位嗎？」

「結果早已分曉。」

「嗯。加上那只是王龍的小孩，想必同族們一定很生氣吧。」

男主持人嚇得忘了手裏還握着麥克風。麥克風摔落地上，發出惱人的尖銳噪音，卻被淹沒在人們的慘叫聲之中。

讓人不禁產生男人施展出魔法的錯覺。

「……？」

其餘人們這才反射性地接連開始逃跑，形成一波又一波的人潮。

奎娜冷靜地表達意見。

「難不成──」

王龍渾身是傷。雖然外表看不出來，卻已被狠狠折磨了一番。

「……上千只！？這怎麼可能……！爲什麼……！？」

『什、什麼！？不管了！隨便抓只龍過來充數！』

那是一批相傳遠比人族更早誕生、甚至曾與諸神相爭的遠古生物──巨龍。

「對方到一定等級後，就無法看破能力的底限了。巴西拿已經到達那種水準。」

觀衆的聲援至今仍未停歇，彷彿也印證了這點。

天空佈滿烏雲，天色隨之變暗。

「喔──……那我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西拿正是如此。

「吉德，這什麼狀況啊！？」

「那傢伙是這麼說的。之後又有一個勇者協會的人跑來找我們，記得當時他是這麼說的。」

遠比場中的召喚魔法陣還要壯觀的巨大身軀、鮮豔的黑色鱗片，以及溢出體外的龐大魔力。

黑色王龍發出恐嚇的喉鳴。

翅膀也動彈不得，無法飛行。

「巨龍襲擊了神都，而且數量龐大。不是一、兩百隻，而是上千只。」

奎娜也尾隨在後。

『拜、拜利亞斯大人！活動用的巨龍逃走了……！』

龍之吐息基本上是高溫的液狀物，但在驚人的密度與速度加持下，即便是液體也能帶來強大的破壞力。

魔力也好、粗壯的肉體也罷，那頭龍比起任何全盛時期的魔物都來得強大許多，竟然只是小孩？

奎娜驚慌失措地問道。

「剛纔勇者協會的人不是叫我們幫忙捉拿巨龍嗎？」

實力應是巴西拿居上。這樣看來，他說不定是領導階級的人。

「……那是怎樣？」

「幹嘛停頓一下啊。實際上到底是怎樣啦。」

一開始我也以爲是探查魔法失靈了。但是競技場如今的確籠罩在黑暗中，實在不容置疑。

『好不容易纔逮到有王龍血統的龍啊……！』

她說得沒錯。

奎娜的水準相當於女帝身邊的侍衛，但巴西拿完全是另一個境界。

巴西拿是現今女帝的左右手，她之所以拿自己跟對方比較，是因爲這是能最快獲得認可的途徑。

柱子般粗壯的尾巴掃去礙事的煙霧──一隻黑龍乍然現身。

不同於我能透過探查魔法徹底掌握局勢，奎娜只能仰賴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奎娜淡淡地笑着說，反而是我被安撫了。

◇

『『『咕喔──────喔喔喔！』』』

但是他顯然沒有負傷，可見那是被濺到的血。從血液濃度和殘存魔力看來，那並非人血，而是高等魔物的血。

「我先聲明，是『還不至於看不出來』，只差一步就會截然不同了。妳的實力夠強，又有天賦，而且跟巴西拿之間還有段年齡差距。」

爲了避免撞上驚慌逃跑的觀衆，我直接從觀衆席跳進場內。

『咕嚕嚕嚕嚕……！』

但那頭王龍明顯提防着一個人──那就是巴西拿。

「不必刻意安撫我啦。別擔心，我不會心急的。」

雖然不知道王龍在龍族中是什麼地位，但從名字來看應該是龍的王族吧。實力確實配得上這個名字。

「……小孩？妳說那隻被抓來的龍？」

「你說執行委託，在這種情況下……喂！」

男主持人一舉起手，事前設置好的術式瞬間發動。大量煙霧瀰漫現場，縫隙間勉強透出些許微光。

勇者候補的高手當中，他的實力明顯高出一截。

「巴西拿•艾略克……傳聞果然不假。」

慎重起見，我又補充解釋。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結果被逮住的王龍把夥伴們引來了。不過勇者協會八成沒那個本事逮住王龍，恐怕是巴西拿乾的好事吧。」

奎娜好像還是沒有頭緒的樣子。

「沒錯，那傢伙一個人就擺平了。」

「……算了。準備執行委託囉。」

聽我這麼一說，奎娜果然露出了不爽的表情。

就算是在禁忌森底，這種程度的魔物也絕不可能被稱作小孩。成人倒還說得過去。

「爲什麼嗎？我們剛來到這裏遇到拜利亞斯時，那些傢伙不就說過嗎？」

遠處傳來巨龍的怒吼。吼聲層層交疊，縈繞了整座競技場，音量之大甚至讓人產生巨龍近在身旁的錯覺。

名爲巴西拿的男人身穿的軍服款式跟露娜身邊的人很像，只是顏色不同。巴西拿是白色，其他人則是黑色。

只不過……

或許是爲了演出壓倒性的勝利，巴西拿事前便已削弱了王龍的戰力。

『各位觀衆！最終遴選就要開始囉！沒有暖場，直接進入主秀！──出來吧！』

「………………我看不出來。」

於是我重新複述拜利亞斯他們說過的話。

撇開相處時間的問題不說，我確實感覺巴西拿比奎娜強。因爲雙方的實力差距十分明顯。

但有些人憑藉這些，還是捉摸不透。

『喔喔！召喚魔法陣裏出現了巨龍……而且是王龍！不過王龍正防備着巴西拿呢──！』

競技場內最先發現異狀的觀衆立刻逃往出口，似乎打算直接逃離神都。

衝擊聲一再響起，應該是龍之吐息破壞建築物的聲音吧。

魔力量、對魔力的熟練程度、身段、肌肉的使用、悟性，以及累積的經驗。

「嗯，他是維拉帝國的軍人。聽說露娜十分器重他。」

我並沒有實際評估過詳細的數據，但是時常跟奎娜相處之下，我對她的實力自然格外清楚。

但觀衆似乎就追求這種刺激橋段，場面一口氣被炒熱了。

黑、紅、藍……五顏六色的巨龍成羣結隊地襲擊神聖共和國的神都。

那頭龍擁有足以佔據一半場地的龐大身軀，竟然只是小孩？

「妳知道他嗎？」

男人僅憑一己之力，就打倒了擁有強大魔力的巨龍。而且爲了避免妨礙活動進行，他還刻意手下留情。

慎重起見，我在抵達競技場後便展開探查魔法，所以很清楚。

巴西拿則從容不迫地站在王龍面前。

一旁的勇者候補們小心翼翼地舉起武器，隨時準備應戰。

就在這時，我強行出手介入。

「夠了，停手吧。」

「吉、吉德！」

認識我的威古揚聲叫出我的名字。

巴西拿悠悠地看着我說：

「這樣沒辦法解決問題吧？總之，先除掉王龍再說。」

巴西拿拔出背上的大劍，將其指向王龍。

「不好意思，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身爲接下委託的冒險者，我必須保護這座『勇者最終遴選會場』。」

「喔？那你打算怎麼辦？場外和空中都是滿滿的龍，你守得住嗎？牠們可是氣瘋囉？」

我正要開口回答巴西拿的質問時──

「喂！你們還在幹什麼啊！趕緊收拾掉這傢伙，去對付外面那羣巨龍！」

拜利亞斯汗流浹背地來到場內。

面對突如其來的異常事態，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對、對了！誰貢獻最多，誰就能當勇者！雖說原本是預計讓觀衆投票決定誰適合當勇者……不管了！這次打倒最多龍的人就是勇者！」

事到如今，他還在扯什麼勇者啊。

勇者到底有什麼價值？在如此急迫的情況下，那應該是最不重要的東西吧。

「喂、喂！你們兩個冒險者也是！剛纔叫你們抓龍的時候竟敢拒絕我……！這回可容不得你們偷懶！快給我動手！」

「我正有此意。」

不過──

至於那些軍隊是在神聖共和國的許可下進駐，還是暗中潛伏……

我立即躍身閃躲。

這一切八成都是帝國策劃的。

椅子的殘骸和塵埃漫天飛舞。

目的應該正如露娜方纔所說──『揭示哪個國家纔是真正的強國』，因此事前就將軍隊召集到附近。

『……咕嚕嚕嚕嚕……！』

王龍像蛇一樣哈氣恐嚇。龍這種生物具有高度智慧，有的甚至比人還要聰明。

接着她又說道：

我嘆了口氣，邁步走向王龍。

來者正是維拉帝國的女帝──露娜•維拉。

巴西拿這麼說着，舉起大劍橫空一掃。

這位女帝已然是有模有樣。

露娜狂傲地笑了。

所有人都很優秀。

露娜的侍衛出聲警告奎娜。

王龍直接在我腦海中說話。

◇

衣服似乎被劍鋒劃到，應聲而裂。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你是……？」

「什、什麼！？」

我瞥了身邊的侍衛一眼。

『…………現在才覺得怕了是嗎？終於後悔抓了我嗎！？』

「不好意思，我不會讓你們跟龍打的。」

「讓我修正一點。」

一位美女甩着紅色長髮，重重地踩着高跟鞋闖了進來。

我脫口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是『前』S級吧？」

而且還一路飛到觀衆席上。

儘管巴西拿提起大劍阻擋，卻還是整個人飛了出去。

這羣人才堪稱人族的『菁英』。

「完蛋，這下出包了。」

露娜目露精光地問道。

「我是公會的冒險者吉德，因接下委託，擔任這裏的警衛。」

『前輩』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眼下反倒應該以排除『攪局者』爲優先纔是。

無論是勇者協會不慎讓遴選用的龍逃走，還是碰巧抓到了王龍。

斬擊快得連風聲都落後一拍，破壞力當然也不同凡響。

侍衛們立即蜂擁而上，包圍了我。

可是這批菁英──卻連個男人的手指都構不着。

這隻龍應該是不久前被發現後抓到的纔對，莫非牠的時間感錯亂了？

露娜如是說。

「你已經走投無路了。不過別擔心，我會放你走的，叫外面的同伴離開吧。」

「原來如此。」

看樣子，這裏的侍衛有幾位是公會出身。

算是順便回敬他毀了我的衣服一事。

「勇者協會的傢伙，把所有魔法道具的轉播畫面切換成神都目前的狀況。」

看來姐妹倆重逢似乎不是什麼感人的場面，露娜連看都不看奎娜一眼。

她挖角了公會的幾位S級冒險者，以及小國聲名遠播的騎士，更大力提拔有望成爲下任將軍的年輕人。

面對不容小覷的壓力，奎娜忿忿地咬緊牙關。

「啊？」

說不定帝國從更早之前就已經着手安排了。

這也反映了維拉帝國的新女帝──露娜唯纔是用的方針。

「！」

露娜瞬間理解，接着嗤之以鼻地笑了。

「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把、把這種情況播出去！？」

見露娜來到場內，奎娜又驚又怒，心情十分複雜。

侍衛長陷在觀衆席內昏迷不醒。

其中，巴西拿帶着遊刃有餘的笑容對我說：

「我不是說過不得無禮嗎？」

事發突然，我也無從得知。

我瞬間逼近巴西拿，奮力抬腳踹去。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活動身體，就跟他們打好了。裏面還有幾位是你的前輩喔。」

我沒有講明，但奎娜一下子就意會過來了。

『呼哈哈哈哈！別傻了！這是制裁！竟然一直把我關起來……！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一直……把牠關起來？

「沒錯。我要揭示這個不夠格跟我國並稱列強的國家有多麼脆弱……還有哪個國家纔是真正的強國。」

「咕……！」

我往腰腿使力，如子彈般衝了出去。

太好了。雖說龍是具有高度智慧的魔物，但對方畢竟年紀還小，很可能無法溝通。看樣子，龍中之王果然很聰明。

這回換我插手干預了。

「我叫你把神聖共和國遭受重大打擊的慘狀轉播出去。」

事實上，她的侍衛們全是靠實力選上的。

「你──」

「不好意思，公會的雜兵別來礙事好嗎？這事可是攸關我們維拉帝國的威信呢。」

就在我跟王龍交談的時候──

奎娜正要傾身上前時，一位侍衛拔劍制止了她。

我伸出食指，比了比腳下的地面。

「對。」

接着，露娜對拜利亞斯說道：

強大的反作用力造成部分地面塌陷，不過這無礙於遴選的舉行，所以保護勇者最終遴選會場的委託還不至於受到影響。

「奎娜，強大的魔力正逐漸往神都聚集，恐怕是──軍隊。」

「喂，冒險者，別隨便直呼這位大人的名諱。」

知道這些就夠了。

「喔。」

「我原本也隸屬於公會，但現在已經加入維拉帝國的陣營了。等級是──S。」

◇

「露娜……！」

「──沒錯。冒險者們，現在該退下的是你們。」

「妳有什麼企圖……」

我擋在準備包圍小王龍的侍衛們面前。

「前輩？」

露娜的侍衛各個都是強者。

奇怪了。

巴西拿在奎娜加入公會前不久就已經被挖角，所以吉德和奎娜都不清楚。

「啊啊，是啊。所以可以請你罷手了嗎？」

但他好歹是聞名各國的S級傑出人士，侍衛們都對他刮目相看。

男人倒下後，吉德只脫口說出這句話。

『完蛋，這下出包了。』

他顯然一心只顧着委託。

根本沒把這位前S級冒險者的實力放在眼裏。

原本認爲不需要警戒吉德的侍衛們頓時鬥志全失。

看到眼前的男人如此強大，有人雙膝打顫；有人拚命向神禱告，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場惡夢。

「講完了嗎？那我要來處理委託了……拜利亞斯先生，我不小心擊敗勇者候補，還害觀衆席被砸壞，這樣沒問題嗎？」

吉德撇開動彈不得的侍衛們和露娜不管，轉頭望向錯愕不已的拜利亞斯，以食指指着砸壞的觀衆席問道。

拜利亞斯猛然回神。

「……啊、啊啊……不。嘖，這也沒辦法。算了，快保護這裏啦！」

「嗯，我知道了。」

面對拜利亞斯的粗言粗語，吉德仍是沒有表現出一絲不耐，笑咪咪地走向王龍。

王龍被巴西拿逮住，打得渾身是傷。

而且牠明白巴西拿當時有刻意手下留情。

如今見吉德輕易就擊敗巴西拿，王龍不禁心生畏懼。只要眼前的男人有那個意思，想必兩三下便能除掉自己。

所以不管吉德提出什麼條件，牠都只能接受。

擁有龍王血統的高貴魔物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然而，吉德說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那個叫拜利亞斯的男人就是害你被抓的人，拿那傢伙來抵如何？」

過去不曾有人拒絕帝國的邀請。

吉德卻蹙起單邊的眉毛說：

壓倒性的實力與悠久的歷史，打消了衆人拒絕的念頭。

「──如果是委託的話，我是可以接啦。不過既然如此，直接僱用傭兵不是更划算嗎？」

「……部下？」

但是──吉德認爲這是最好的辦法。

事實上，過去確實不曾有人拒絕維拉帝國的邀請。

見他如此顧慮自己，奎娜有點開心地笑了。

王龍思考片刻後，首先問道：

她身爲皇帝、女帝，從未陷入這種狀態。

『！？』

「沒錯，就是說嘛。沒人會拒絕帝國的邀請………………你說什麼？」

露娜瞪大雙眼，有好一會兒都只是茫然地看着吉德講話。

「無論金錢、食物、女人，還是房子、土地、士兵，全都不虞匱乏！在公會里，若是接不到委託會餓死吧！可是帝國不同！帝國是真正的支配國家！沒什麼好猶豫的！隨我來吧！」

『……你的名字是？』

就這樣，這次的騷動即將落幕。

她臉上帶着不可動搖的笑容。

露娜的思考停止了。

「「「「！？」」」」

王龍展開翅膀。

「沒錯，來維拉帝國當我的部下吧。」

而且部下們各個實力非凡。

然後吉德笑容滿面地說：

「你、你這傢伙！這是在說什麼胡話……！委託呢！？」

這番話不是在開玩笑。

他好像聽不懂露娜的意思。

也沒有人不曉得這是挖角。

（他在說什麼啊……？委、委託……？什麼意思？不，是透過公會挖角嗎？不對……？）

「啊啊，原來是挖角啊！」

「委託？不是保護這裏嗎？又不是保護你。」

在維拉帝國裏只要擁有地位，任何慾望都能滿足。

一旦成爲衆人認可的強者，說不定就能受到維拉帝國提拔。只要是知道帝國的能人，任誰心底都隱約懷抱着這種期待。

聽露娜這麼說，吉德開始回顧過往。

接着說道：

「等、等等，你再重新考慮一下。帝國軍人比其他職業來得自由許多；而且相較於公會，加入帝國麾下可說是要什麼有什麼。況且還是我親自邀請的喔！？」

絲毫沒想過自己被人挖角了。

這點露娜十分清楚。

「我不會跳槽的。我喜歡公會現在自由的風氣；況且公會里還有個明明自顧不暇、卻還願意教我工作的美女冒險者前輩在。」

吉德反問。

短短的時間內，牠受傷的部位就幾乎痊癒了，治癒力實在了得。

「你的意思是我們會遭到報應？哼……看來我們的想法不一樣呢。」

「這還需要解釋嗎？我只是有個模糊的印象，可能也沒辦法解釋清楚。雖然詳細情況直接去問最快，但我記得透過公會的委託，『當妳部下』這件事是可行的。乍聽之下，這樣好像跟公會的規定相牴觸對吧？不過印象中──」

因此她的本能不容許思考時出現任何差池。

而且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那就算了吧，畢竟我對公會沒有任何不滿。」

他陷入了沉思。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吉德使了個眼色，奎娜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他這麼做是爲了讓露娜注意到奎娜。

吉德一清二楚。

「太荒唐了！這可是來自帝國的邀請耶！？」

露娜的腦海裏滿是疑問。

「你想想，外面聚集了這麼多龍，總要想辦法解決嘛。我希望你能就此罷手。」

光是吉德願意妥協交出拜利亞斯，就已經令牠又驚又喜。

無論是奎娜、露娜、侍衛們，還是王龍。

開口的人是露娜。

正因如此，看到眼前的男人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挖角，她更是感到震驚不已。

「等一下，公會的傢伙。」

帝國擁有豐沛的資源。就算有缺少的資源，也可以從旗下各國搜刮。

露娜的侍衛們絕不算弱。

她本身沒什麼力量，雖然多少受過訓練，但以公會的分級來說頂多只有C級冒險者的程度。

吉德抱着胳膊、蹙起眉頭。

「！……你。」

「是嗎？我認識一羣喜歡在背地裏搞小動作的人，也知道那些傢伙後來變得怎樣。你們跟那些傢伙簡直如出一轍──恐怕遲早也會落得類似的下場。」

吉德恍然大悟地以右拳敲擊左掌。

在場者全都嚇了一跳。

但是，女帝與生倶來的威嚴還是讓吉德停下了腳步。

吉德不耐煩地發出噓聲趕人。

露娜不甘心地咬緊嘴脣。

然而，露娜的注意力並沒有離開吉德身上。

她的表情十分認真。

「你在考慮什麼？維拉帝國什麼都有。在我的權力下，有能力的人可以立即躍升將校職位，也能成爲我身邊的侍衛。」

「地位？」

她也絕不能在權力鬥爭中落敗。

可是吉德太異常了。

他方纔隨口說說的理由反倒害了自己。

『這樣……可以嗎？』

「吉德，你對地位感興趣嗎？」

對於王龍而言，也只能點頭答應了。

剎那間──

「啊……啊！？」

「你說偷雞摸狗？只要最後贏得勝利、掌握權力，就算背地裏做了什麼又有何妨。給我拋開那種天真的想法！」

她撇下畏畏縮縮的侍衛們，親自走上前。

「不不不，神聖共和國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們害的吧？做這種偷雞摸狗之事的傢伙，怎麼能跟隨啊。」

「等等，吉德，這不是委託，是挖角喔。」

「啊？」

然而，他不能在這裏公開。如果龍族知道真相，這裏極有可能再度爆發戰爭。如此一來，除了警備的委託會變得更加麻煩之外，一般民衆也會出現更多傷亡。所以吉德才會選擇用這種方式，試圖擺平這起事件。

維拉帝國是列強之一。單論軍事力量的話，應該是人族中最強的國家吧。

如此優渥的條件擺在眼前──

他們都是靠着實力闖出名堂，不少人也知道他們的英勇事蹟。

話雖如此，當然不會就此結束。

他總算明白了嗎？露娜點了點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維拉帝國不僅在軍事上挹注大量資金，又坐擁旗下各國的兵力。

『……吉德…………我知道了。那我就帶外面鬧事的同胞們回去吧。』

露娜得意地展開雙臂。

吉德滔滔不絕地說起公會的規定。

儘管如此，本以爲對方一定會接受邀請的她…………似乎被拒絕了。

「我叫吉德。公會的S級冒險者，吉德。日後有什麼困難的話，歡迎來公會指名委託我。」

無論是引發這次鬥爭的真正理由，還是罪魁禍首在哪。

露娜開門見山地說。

露娜顯然確信吉德不會拒絕。

她的周圍無人可以信任。

「不用了，我就說沒興趣了。」

「對。不如說，只能給你這點補償，我才覺得過意不去呢。」

這時，一位侍衛總算回過神來。

拜利亞斯無法反駁吉德。

「露、露娜大人，差不多該走了……」

「……也是，我知道了。喂，吉德！我記住你了。如果改變心意，就來找我吧！」

「啊啊，好啦、好啦。」

吉德擺了擺手，巴不得他們趕緊走人。

露娜一行人就這樣離開了。

現場只留下勇者候補、奎娜、吉德、王龍，以及拜利亞斯。

◇

「……我要回去了，你們打算一直傻傻站在這裏嗎？」

我詢問默默站在一旁聽我跟露娜對話的這些人。

王龍、拜利亞斯、勇者候補，以及奎娜。

王龍已經用魔力和人耳聽不見的聲音發出訊號，叫外面的龍撤退了。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沒有開口，也不打算離開，只是一直盯着吉德瞧。

「吉、吉德……！」

聽我這麼一問，威古反應過來。

儘管音量不大，語氣卻充滿情感。

「我……竟然蠢到說要當你的競爭對手。我……我實在太不自量力了……！」

「喔、喔？怎麼突然這麼說？」

威古突然開始告解。

他應該不是這種個性的人啊。

「我就老實說了吧。那時候……回收治癒之水的委託……其實我根本沒有達成。」

威古似乎鬱悶難消，只見他用力握緊拳頭，連皮膚都發白了。

雖然這麼說很殘忍，但他的實力確實不足以達成那件委託。

我是真的對此不感興趣。

「……」

這時，威古背後的其他勇者候補們贊同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跟其他人相比，奎娜強得多了。」

「…………」

我絕不是瞧不起勇者。

「啥……！威古，你在說什麼啊……」

「我該怎麼辦呢……？」

「勇、勇者協會背後可是有人族力挺喔……！」

拜利亞斯還在做垂死的掙扎。

最後一次開口是我跟露娜對峙的時候吧。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奇怪，原來威古沒能達成委託啊。

這時，我突然想到。

「竟然想讓利用這種手段解決事情的人當勇者……笑死人了。所謂勇者不是應該要正直清廉嗎？我還差得遠呢。」

「吉德先生……！謝謝您……！」

聽到別人這麼誇獎我，我忍不住害羞起來。

被王龍從背後以腳制伏的拜利亞斯發出怒吼。

「不，這我辦不到。」

感覺還不差。

儘管如此，我的左胸還是重重地震了一下。這是我不願觸碰的話題。

彷彿爲了贖罪，他不惜揭露自己的一切。

然而，身旁的奎娜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請來我們國家！」

但我也不向往成爲勇者。

拜利亞斯原本就打算發出高難度委託，讓所有人鎩羽而歸，自己再依據身分地位選人。怪不得當時我跟奎娜達成委託後，他卻刻意無視我們。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挖苦自己吧。

聽威古這麼一說，拜利亞斯這才意識到。

「史提畢茲國的王子啊，其實我們也好不到哪裏去。」

「那又怎樣？我是不曉得協會背後有什麼大人物撐腰，但你忘了在場這些人是什麼身分嗎？」

「該死……該死……！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勇者們各自述說感想。

「……妳是指露娜嗎？」

「吉德，我好嫉妒你。」

所以大家纔會認爲是我救了這個國家吧。

「不，老實說，我對勇者沒興趣。我是公會的吉德。」

「但還是不夠吧。」

對了，這場活動有實況轉播。

他說得非常認真。

「那我回去囉。」

威古直直地看着我。

在之前的委託中，我擊退了企圖侵略神聖共和國的王國。他們大概是知道當時情況的人吧。

我正準備轉身離開時，王龍叼起了拜利亞斯。不過那並非小動物般的輕咬。

奎娜講話的語氣難得如此軟弱。

沿路上被不少人攔住。

從他的反應看來，似乎真有此事。

甚至有人淚流滿面。

好不容易結束委託後，我隨奎娜一同踏上歸途。

威古說。

這時，緊挨着地面的拜利亞斯扯開嗓門大叫：

到頭來，露娜完全沒有理會奎娜，甚至不曾把她放在眼裏。

「雖然不幸遭帝國插手干預這點值得同情，但神都眼下這般慘狀顯然是勇者協會的過失。我不會縱容徇私舞弊的勇者協會。今後協會若不徹底革新，恐怕只有解散一途了。」

然而兩人生疏得就像是陌生人，看不出其實是一對姐妹。

「怎麼了？」

「等、等一下……！咕啊！」

雖然是異母姐妹，兩人的外表卻長得十分相像，證明了她們有血緣關係。

「哇啊啊……救世主大人……！」

拜利亞斯的尖叫聲響徹四方。

◇

「是拜利亞斯慫恿我的……他說『其實這件委託根本沒人辦得到。你是王子，跟公會的野蠻人不同。我很欣賞你那崇高的氣節，就當你有達成委託吧』。」

「啊啊……又被您救了一次……謝謝您……謝謝您……！」

「龍羣來襲時，我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跑，連劍都拿不好……」

她抬起眼眸，泫然欲泣地看着我。

想到他即將面臨的下場，這點皮肉痛根本不算什麼。

然而，威古開口說道：

尖銳的利牙貫穿了拜利亞斯的皮膚。

我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了。

奎娜揚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然而，她的眼裏絲毫沒有笑意。

剎那間，威古驚愕地瞪大雙眼，隨後又看開似地笑了。

其中──

「我一直很好奇是誰達成了委託。不，其實我很清楚。看失敗者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了……當然，成功者的神色也同樣一目瞭然。」

「什麼……！不、不然讓你當勇者怎麼樣！？只要有我推薦，你肯定能當上勇者！」

不行，威古根本不聽我說話。

聽我這麼一問，奎娜呢喃着說：

「可是我一直耿耿於懷。看到拜利亞斯臉上塗滿了含有治癒之水的泥土……我當下就明白……早就有人搶先我達成了委託！」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他還搞不懂狀況嗎？

「我、我也不是不認同你啊！我就原諒你這次的無禮吧！所以快點讓這隻蜥蜴放開我！」

她並不是在挖苦我。

仔細一想，她一直都默不作聲。

王龍就這樣叼着拜利亞斯飛走了。

威古打斷我，自顧自地說下去。

「這的確不是勇者應有的作爲。可是你甘願承受罪過，拯救了整座神都！在場所有人分明都嚇得無法動彈……！比起透過不當方式選爲候補的我，吉德更像真正的勇者！」

自己找來的人──各個家世顯赫，而如今他們眼裏都充滿了敵意。

「……！哈哈，吉德果然了不起呢。」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認同吉德。我……我好崇拜你。」

「我至今都一直努力。」

眼神裏滿是懇切，恨不得我能成爲勇者。

「那絕對的自信與責任感……教人不禁傾心呢。」

「我、我可是勇者協會的重要人物喔……！？要是我死了……！」

看來場內發生的事傳出去了。

一般民衆紛紛表達謝意；看似國家高層的人爭相邀約；似曾相識的小女孩一臉崇拜的樣子──

「可是觀衆席上的吉德先生卻率先跳進場內。」

「我……！我根本不夠格當吉德的競爭對手……！」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實在懶得理他。這時，威古代爲回答：

「請務必蒞臨我國！」

「輕輕鬆鬆升上S級、輕輕鬆鬆擊潰一國的勢力、輕輕鬆鬆拯救了神都、輕輕鬆鬆擄獲勇者候補們的心，而且輕輕鬆鬆……──獲得露娜的認可。」

「不，滲進土裏的水是奎娜帶回來的……」

「這種事誰曉得呢。如果看得見未來，我就能給妳明確的建議了，可惜我辦不到。」

威古聲嘶力竭地大喊。

「要是吉德連未來都看得見，那也太嚇人了吧。」

奎娜打趣地笑着說。

她的笑容顯得有點空虛。

「不過啊，我認爲奎娜不需要再特別做些什麼了。」

「咦……？」

「妳夠強了。照這樣下去，離S級應該不遠了吧。」

「可是你說巴西拿跟我不同，他的實力深不見底……」

「那是之前，交手過後就知道有幾兩重了。只要繼續努力下去，要不了多久奎娜就會超越他了。」

我絕不是隨口安慰她。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也是我對奎娜的評價。我根本沒有偏袒她的意思。

「……呵呵。」

聽我這麼一說，奎娜表現出開心的反應。

這回是打從心底展露出笑容。

她笑盈盈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那請跟我組隊吧？」

「…………爲什麼會扯到組隊？」

剎那間，我想到了席拉。

她也向我提起過類似的事，老是把組隊掛在嘴邊。

不過我覺得沒必要組隊，所以每次都拒絕了她。現在的想法也還是一樣。

「很簡單啊。我想蹭你的聲勢嘛。」

視線倏地被轉到奎娜臉上。

奎娜又問了一次，我不禁猶豫起來。

奎娜露出解脫般的笑容，如此宣言。

「蹭我的聲勢？」

不然很可能輕易就被美色誘惑……

不，聽到美女提出這種誘人的提議……實在拒絕不了啊。

如同過去我爲了活命而從魔物身上學習。

「雖然冒險者一個人也能行動，但跟『你』組隊是最快的途徑啊。在接受S級測驗之前，一有空我就會進攻喔。」

當時我腦袋幾乎快要爆炸，差點就沒命了……

「沒錯。只要待在你身邊，我同樣能沾光。這樣自然會更受矚目吧？」

從耳邊響起的聲音裏，我感覺到不屈不撓的精神。

「什麼都願意做喔？」

「不好意思，我現在沒在徵隊員。」

經過露娜的挖角事件後，她八成把我當成目標了。

「我不會死心的。」

「如果我說什麼都願意做呢？」

「……爲什麼要組隊呢？妳一個人也沒問題吧？」

「……嗯。」

我和奎娜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雙深紅色的眼眸認真地凝視着我。

席拉那時候也是。

可是──

目的不僅是爲了沾光，更是爲了向我學習。

「嗯，我還是不收隊員。」

於是我死命把視線鎖定在前方，刻意不看奎娜。

在我想到這裏時，一雙柔軟的手突然撫上我的臉頰。

雖然她的煩惱還沒解決，但似乎找到了前進的方向。

我完全懂了。

……等一下，這樣我豈不是跟魔物一樣嗎？感覺好討厭啊。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