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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縹けいか · 3.8萬 字

3 1869年5月9日

夜晚快要結束了。

這是我保有理智的最後一夜。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之前和現在的自己是否保有理智,可是我還能稍事思考,就算天花板或牆壁上充斥的面孔、眼睛、嘴脣輕蔑、嘲笑我是不受重視的女人,我也還沒有失去自我。

不過等太陽露臉的時候,我就會失去自我了吧,我有這樣的確信和預感,那是明確的未來。如履薄冰的無盡生活要結束了,我並沒有成功走到對岸,而是在無人伸出援手的情況下,失足墜入地獄的深淵。沒有其他結束的方式了,我很清楚當救命的繩索和腳下的薄冰不再,我的心就要消失無蹤了。

我用顫抖的指尖書寫信件,寫了無數次的信,不過這是最後一封了。我下定決心就寫到這一刻爲止,一切都結束了。我的手寫不出正確字句了,我的眼睛沒辦法正確閱讀文字了,我的心難以正確思考辭彙了。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等下去,前提是我還有心的話。我好想一直等、一直等,夢想你回心轉意的那一天到來。

若能活在夢想中不知道該有多美好,若能被幻想治癒不知道該有多幸福,但是連美夢也令我備受折磨。

最後一封信我寫了什麼呢?我纔剛寫完,卻不記得自己寫的內容了。我沒辦法重複閱讀文字了,我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信件是我唯一連繫世界的手段,也是毀滅我的東西。

水珠落在紙面上,那是從我臉上滑落、從我眼中滴落的。我明明很難過,但難過的心情卻又離我非常遙遠。我的意識驟然遠去,就像在俯瞰自己一樣變得不明所以,比起那些痛苦的日子,這真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不過……

總覺得這是一種無比難受的消失。

我站了起來,看着旭日東昇。這一刻是最後的自我,是我保有自我的最後一刻。眼前豁然開朗,往事歷歷在目,包括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大陸、我們的結婚典禮、你的笑容、不斷跳舞的小人偶、費納奇的小玩具。

記憶如走馬燈般浮現。

我的歷史在腦海裏流轉──

最後,消失殆盡。

4 1868年3月10日

──我似乎做了很長的夢。

眼睛泛起一陣刺痛的感覺,我醒了過來。四周盡是刺眼的白色世界,這就是痛覺形成的原因吧。刺痛我雙眼的應該就是陽光了,光芒過於耀眼,讓我看不清周遭的狀況。

可是我知道,實際上日光不到傷人的地步──用柔和來形容也絕不爲過。這點程度的日光,在我眼中勢同洪水猛獸,只有我的眼睛會這樣。

「這片美景還比不上擁有亞麻色秀髮的兄妹生活的時代,但至少比野獸時代的荒蕪好上許多,對吧?」

如詩如畫的世界──換句話說,有股唯美脫俗的氛圍。

「我、我不認識你……」

「你的行李只有這些嗎?」

我逐漸消沉的心情,一進入洋館腹地就煙消雲散了。敞開的大門中,一整片寬闊的庭園吸引了我的目光──不對,是一整片薔薇園。

不過……

人類根本不可能活幾百年啊。

隨着神智重拾清醒,我也想起了自身的際遇,就像是一塊塊組成拼圖那樣。

(怪了,我不是剛說過自己完全不認識她嗎?)

實在太缺乏血色了。

啊啊,對了。

世界豁然開朗的瞬間──某位女性來到我面前。

結婚。

「呃,對不起……我太失禮了。」

與其說他是車伕,用紳士來形容比較恰當吧……

不──不對,是我多心了,我就是我。我有父母,他們生下我。我有孩提時代的記憶,也有當下的時光,那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吧。我生在霧氣瀰漫的島國,是一個名不符實的貴族之家後裔,一切……都沒有錯。

「……請務必打起精神啊,你想逃避現實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也同意了吧?況且那位大人也並非什麼壞人啊。」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愛瑪士……?

(可是,我……再也不會回到那個家了吧……)

語畢,擔任車伕的男性拿下一個皮箱,我也點頭回應。那是我現在所有的財產了,他很明顯地皺起眉頭,最後卻什麼話也沒說,不過我似乎可以聽到他的心聲。

我有一個未婚夫。

「呃,是的……薔薇看起來……非常漂亮,我、我很慶幸自己的未婚夫是個喜歡花朵的人。」

「亞麻色……野獸……?請問你在說什麼……」

我正要接過帽子,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她怎麼突然提起薔薇園呢?難不成她在……和我閒聊嗎?我不習慣和別人對話,一直被她的步調牽着鼻子走。

「啊……」

「你不記得了嗎?你忘了在遙遠過去愛上你的青年,還有殺害你的男子嗎?」

她的語氣和眼神非常溫柔,當中又有超越溫柔的恐怖。溫情和冷漠共存,不可能混合的情感交雜其中,例如喜悅與憤怒、愛意與憎恨、希望與──絕望。

這不是我的被害妄想,而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連一個外人都這樣想了,洋館裏的人又會如何看待我呢?

我的心跳加速,翡翠色的瞳孔緊盯着我不放。那是極爲深沉的綠色,綻放璀璨光輝的妖豔瞳孔……該怎麼形容她眼中的情感纔好呢?

「咦、呃,你是……我究竟……」

思緒如同撥雲見日般恢復清晰,我反而很好奇,這幾乎是我最擔心的問題,爲什麼我會忘了這件大事呢?也許真的是太疲勞,連腦筋也不正常了吧。

過了一會兒,模糊的輪廓慢慢成形,我眯起眼睛觀察可見的景物,瞭解周遭的狀況。

簡直──沒錯,簡直就像……不帶有深遠的含意……

接下來,我要去參加婚禮──

──就這點嫁妝,果然是被賣掉的女兒啊。

仔細觀察,當中有各式各樣的薔薇,一定是從各國找來的吧。要栽培出這麼多薔薇不是件易事,這座洋館的主人──我的未婚夫,可能是個感性很豐富的人。

他用力嘆了一口氣。

那景色幾乎和畫裏的世界一樣漂亮,我要是多點見識,也許能用不一樣的方式找到更適合的形容,不過這確實是我最初的感想。

愛瑪士家。

當我心生疑問時已經太遲了,一陣強風再度吹來,飛舞的髮絲遮住我的視野。

「……」

「是……這樣啊,真令人遺憾……」

「不、不好意思,你……你是這座洋館的人……對吧?那個,感謝你來這裏迎接我。」

「庭園是我負責管理的,依我猜測……那位大人缺乏欣賞花卉和藝術的感性。」

因此,我不可能拒絕那件事。

車伕的座位上傳來男人的聲音,我還看不清楚對方的身影,只知道他給我一種樣貌筆挺的印象。

我的疑問中途就消失了。她撿起帽子遞給我,她的指尖實在……

「咦?那個……」

純粹是獲得了這樣的安排──

「──歡迎回來。」

我在心中反覆默唸愛瑪士這個名字,愛瑪士是我的姓氏,也是我揹負的家名。先祖在遙遠的過去榮獲王族賜予爵位,其後歷代族人努力守護這個家名,所以──聽說連我也有貴族的尊貴血統,不過我對此沒有太深刻的體悟。老家的財產逐年減少,光是維持宅第都有困難……經濟狀況甚爲悽慘。說我是貴族,貴族的華麗、交流、教養我一概付之闕如。

恬靜的郊外風景中,一棟洋館出現在我面前。

「請問……」

我從沒想過身上的貴族之血和愛瑪士之女的身分,會有產生價值的一天。

這時強風驟起,滿天花瓣一下子掩蓋了我的視野,我驚覺用手壓住的帽子被風吹走了。

「那麼……你也不記得我囉?」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來,等了好長一段時光……」

「呃,到這邊就行了,謝謝你。」

「──你接下來要結婚了。」

編成辮子的黑色長髮柔順地掛在她身後,無比深邃的翡翠色雙瞳注視着我。看到那雙眼睛時,我的胸口莫名有種心痛的感受。她的嘴脣勾勒出溫柔的曲線,臉上卻沒有稱得上感情的東西,跟人偶一樣缺乏生氣……一言以蔽之,她是個很特異的人。

想起各種事實後,我內心充滿過意不去的念頭,態度也變得畏首畏尾。自稱車伕的男子回頭看到我畏縮的反應,聳了聳肩膀回答我。

所以這門婚事並不壞,儘管要到一個陌生的新天地,但舉目所及充滿了新鮮、新奇、未知,還有難以預料的未來在等着我,比起在房中獨自腐朽,這是更有意義的生活方式吧。以我的性格來看,我很擔心茫然的未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期待。

「薔薇園如何?」

他似乎不曉得該如何跟我應對,表情多少隱含憐憫和麻煩的神色。遇到這種反應,我頓時感到坐立難安。

我在一臺典雅的小型馬車裏。

「你看來是真的累了。也罷,我不過是一介車伕,被遺忘也無關緊要,不過你在那位大人面前,可千萬不能這樣失禮喔。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你還記得吧?愛瑪士大小姐。」

那不是我的錯覺,她的情緒透過空氣傳遞到我身上,問題是,我該說什麼纔好?我能說什麼呢?因爲我根本──不認識她。我知道這句話一說出口,雙方的均衡和她內心的某種東西就會崩潰,我也直覺地領悟到我不該這麼做。

「……承蒙不棄,否則我到死爲止都會關在那個家裏吧。」

「看你挺疲勞的,這也難怪,你是第一次搭船旅行,之前也沒有旅行的經驗吧?」

不過……那句歡迎回來是什麼意思呢?這裏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所以那句話──不是對其他人說的吧。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座洋館,以前也沒有出國的經驗。

我頓時產生強烈的暈眩感,陷入地面崩塌的錯覺,幸好,我努力保持清醒沒有暈倒。等我恢復神智,擺脫片刻的意識茫然後,她湊上來凝視我的瞳孔,我幾乎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女子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甜美的音色恍若在耳邊訴說情話,我不自覺的臉紅了……我也真是的,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呢?

我真的非常害怕,害怕眼前這位來歷不明的女人。

爲了我?重新栽培……?

我稍微撩起裙子,踩着小階梯緩緩走下馬車,一到地上便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我有好一陣子沒有踏上平穩的地面,身子晃晃悠悠的,好像脫離了自己的掌握。

「咦?」

「……我是爲了你,才把薔薇園重新栽培到這個地步。」

對於我的疑問男子一臉訝異,說不定還夾雜了無奈的感覺吧。

我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表情,我以爲她一向超然脫俗,臉上總是掛着沒有人味的笑容──

……我也許真的是累了,要振作一點纔行。

她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性,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吧,奇怪的是她沒有年輕的氣息……給人一種活了好幾百年的印象。

再加上我身體虛弱,無法離開家人給我的房間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我對此沒有任何不滿,反倒是不斷反省自己爲何如此沒用。

對方人品不壞。

車伕打算幫我提皮箱,但我無法忍受他那憐憫的態度,便自行提起皮箱走向洋館。

男子說這段話時,特別強調深居簡出四個字。這也難怪,我早已不是少女的年紀,兩個月前我剛滿二十歲,二十年來從沒出現在社交場合,會被嘲諷成深居簡出也是無可奈何。

只是……不知道怎麼搞的,這一切都是現實,但我卻沒有太真切的感受。愛瑪士之名明明是我的姓氏,我卻不覺得和自己有關……

那一刻,她失去了隱蔽年齡的妖豔氣息,看上去和外表的年歲相近──像一個很幼小的女孩,一個找不到歸途的孩子。她膽怯又失落,彷佛隨時都會哭出來……

我的腦袋矇矓不清,宛如墜入五里迷霧,爲什麼我會在行進的馬車裏呢……

「……唔。」

「你不必顧忌我,誠如方纔所言,我只是一介車伕。當然,你心中大多有煩惱吧,據我所知,你的生活相當深居簡出,大家都不知道愛瑪士家有一位大小姐呢。」

翡翠色雙瞳失去光輝,她和我拉開了一段距離,接着試圖微笑,但卻露出一個微笑失敗的面容。

喜歡花朵的人不會是壞人,我多少有點開心。

風停以後,她從我的眼前消失了。

轉念及此,我發現自己搭乘的馬車一看就是很高級的物品,和市井上的一般馬車或貨物馬車不同。

我的肌膚也蒼白到令人害怕,可是她的膚色灰暗如土,幾乎和死人──

比起近代化的市區,這裏的時光之流緩慢而平穩。眼前的世界溫柔無比,我的魂魄被薔薇的恬淡香氣吸引,差點就神遊到夢幻世界裏了。

愛上我的青年?殺害……我?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那些歲月究竟有何意義呢?」

我戴着遮陽帽,幾乎遮住了臉龐。

男子滔滔不絕,我的意識仍然沒有恢復清晰,總覺得還在做夢似的……或許該說是在沒背劇本的情況下登上舞臺吧……

◆◆◆

「啊,那是女僕長啦!」

女僕瑪麗亞小姐神情開朗地笑道。

後來我在薔薇園愣了半晌,幾個僕役出來迎接我,其中一人就是這位瑪麗亞小姐,她負責照顧我的起居。現在她輕鬆地拎起我的皮箱,帶我前往房間。

當然,我說要自己提行李,但她先用單手拎了起來,我也只好麻煩她了。

「女僕長……那她也是洋館的人吧,太好了……我總算稍微鬆了口氣。」

我一邊爬樓梯一邊和瑪麗亞小姐對談,向她大略說明在薔薇園發生的事。

「鬆一口氣……爲什麼呢?」

「啊啊,那個……」

「啊,我懂了,你很慶幸──她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對吧?」

瑪麗亞小姐得意地竊笑。我還不太瞭解她,只知道她很適合少年般的爽朗笑容,想必她的性情也很明快吧。對女性來說稍嫌太短的髮型,也和她身上活潑的氣質很相襯,不過她有一頭漂亮的金髮,留長肯定會很美麗。

「不、不是的,我……我沒有那麼失禮的想法。」

其實,瑪麗亞小姐說對了一半……

對了,那個人在這裏工作的話,我們應該還有機會碰面,剛纔我害她神色落寞,說不定可以跟她道歉。那個人是用她的方式想和我打好關係吧?各種不可思議的言行也是在開玩笑吧?若真是玩笑,她的態度未免太逼真了,反正我不認識她,也只好當成是玩笑話了。

一想到這裏我很過意不去,就算她身上的氣息嚇到我,我也不該冷淡以對,要是我口才好一點,也許能和她共享一段愉快的時光吧。

看我苦思煩惱,瑪麗亞小姐爽快地笑着說不必太在意沒關係,說完還咧嘴大笑。假如我是她的朋友,她大概會伸手拍拍我的背吧。

「那個人陰陽怪氣的對吧?呃,說別人陰陽怪氣不太好啦,不過她是個有獨特氣質的美女,存在感卻很稀薄,又挺像亡靈的嘛。有時候她會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眼神,很不容易親近呢。所以啦,她也很習慣受人忌憚了吧?

況且,她從很久以前就在這裏工作了,但外表看起來卻很年輕,說真的,這點有夠神祕的。啊,可是她工作非常能幹,也當上了女僕長,一般擔任女僕長的都是老太婆對吧?我個人是認爲與其看一個老太婆擺臭架子,不如讓那個有些陰陽怪氣的人當女僕長,她指揮得當我也過得輕鬆啊。她這個人不太好親近,但年輕貌美是一大優點嘛。

對了,今天她又多了一個新祕密。那個女僕長拋下了自己的工作對吧?平常她絕對不會丟下重要的客人不管。唔嗯〜是心情不好嗎?啊啊,我們到了!」

瑪麗亞小姐侃侃而談,我也忙着回應她,不知不覺便來到房門前,那是位在二樓的房間。仔細觀察,二樓整體有種嶄新的感覺,壁紙也是純白色的,一絲污垢都沒有,也許纔剛換過新的壁紙吧。

室內擺設整潔無比,壁紙是柔和的米黃色,圖紋含蓄樸素,傢俱有木頭的香氣,證明那些全是新買來的,還沒有染上生活的氣味。陽光透過巨大窗戶照進室內,雙層窗簾提供了適當的遮陽效果。

(那個人,知道我不喜歡陽光……)

「也不要隨便道歉!」

「是、是嗎……?」

「這還用你說嗎?」

話雖如此,我們認識才沒幾天,我不敢直呼他的名諱,只好開口道歉。

稍微休息後我本想重返宴席,但大家都說新娘不能有任何差池,所以婚禮也中止了。大老遠跑來參加婚禮的親戚和客人受我連累,丈夫也對我有了壞印象,我真的好難過。

「太、太陽?這太誇張了……」

從語意來看,她是指洋館的主人──也就是我的未婚夫吧……換句話說,瑪麗亞小姐是在說自己的僱主,她稱呼僱主的方式也太隨興了。

「啊?」

「我要進去了,沒問題吧?」

「整天苦着一張臉煩惱道歉太可惜了啦,像這樣笑眯眯的比較好!」

「我……我的樣子很奇怪吧?膚色很淺而且滿頭白髮,眼睛也是紅色的。我真的沒想到有人會稱讚我漂亮,呃……所以……你給我很大的勇氣。謝謝你,我以後會盡量笑的,真希望我能和你一樣笑口常開。」

確實,牙可波先生說的也沒錯,我要是先表明自己體力不佳,婚禮的進行也能略做調整,這樣儀式本身也就不必中止了。

「我不是在關心你,這樣做比較有效率,也能省下麻煩。我跟你說,我很討厭別人打亂我的步調。」

「我、我們去度蜜月吧?」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2 第三章插圖(1)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2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才……纔沒有,我哪裏漂亮了……」

「也、也對……不好意思。」

所以,對於這場婚姻我也沒有消極以對。

「怎麼,有話想說就明講啊?」

不管怎麼說,身體恢復了就該梳妝打扮去和我的丈夫好好詳談。就在我打定主意準備起身時,房間外響起沉重的敲門聲。

瑪麗亞小姐靦腆地抓抓臉頰,整張臉都紅了。

「咦?」

「……唉,如果來的是討厭的對象就好了。娶到這麼漂亮又溫柔的女人,那傢伙也太幸運了吧……」

換言之,我……

可是……我沒有時間表明也是事實,因爲我們根本沒有先碰面詳談就直接參加婚禮了。婚禮前一天沒機會相見,也是他突然外出工作的緣故……

終於,我在教會首次見到未婚夫了。

「蜜月的行程也定好了啊。」

「他好像臨時有工作,今天可能不會回來吧。」

「反正,凡是對日後有影響的事情你都要事先告訴我,否則類似的事情一再發生,預定的行程會被打亂。」

「牙可波……先生,你爲了蜜月特地安排了休假對吧?」

萬一是很年長的人該怎麼辦?萬一我們個性不合或是他個性很冷酷呢?萬一──

裝潢中透露的細心體貼,令我感覺好溫暖,沒有用心是擺設不出這種房間的。

「那個……」

「……那傢伙?」

饒是如此,不安也是在所難免的。對方和我素昧平生,也不瞭解性格如何,他說話的方式、喜好、年齡、思想我一概不曉得,我的心靈太過脆弱,難以面對這個事實。

「……算了,這次取消也許是正確的決定,少了這種顧及體面的蜜月,你和我都樂得輕鬆吧。該說的我都說完了,有事就找女僕──」

那個人神色不善地打量我全身,然後說了這麼一句話。光聽他的語氣,我知道這句話是抱怨而非慰問。無法承受他險惡的眼神,我撇過頭避開視線。

……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失敗。

「這、這不值得夫人鄭重道謝啊!?再說了,我的笑容太沒品了,夫人模仿我不好啦!」

◆◆◆

我坐在牀上深深嘆氣,都記不清這是我今天第幾次嘆氣了。上午時分,白淨的透明日光灑落室內,我的心情卻無比暗淡。

我或許有辦法在這個地方好好過下去。

我抬頭偷偷窺探他的表情,他還是一臉不高興,但又帶有過意不去的神情……他該不會是在關心我吧?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個,前幾天給你添麻煩了──」

至少我知道他非常生氣……

我一時之間聽不出瑪麗亞小姐是在說我,我是第一次被稱爲夫人。

我竟然要在締結山盟海誓的場合,纔有機會見到自己的丈夫。

聽到這句話,我期待的心情迅速萎縮,不安的思緒逐漸擴大。和從沒見過面的人結婚──這本身已經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了。

「咦……那不就代表……」

隨之而來的是不開心的低沉嗓音,我一聽就知道門外的人是誰了。我不禁繃緊身體、正襟危坐,然而我請他進門的聲音軟弱無力,實在太丟人了。

「啊啊,沒事,請不用放在心上!我們從以前就認識了,不是奇怪的關係喔!這是真的,我對上帝發誓!」

愛瑪士家需要資金維持下去,貝亞薩迪家則需要權威來推動事業順利發展。即便有龐大的資產,但來歷不明的身分得不到信任,連投資都有可能遭受拒絕,銀行的放款標準也會特別嚴格,要打破這種現狀,和名家的緊密結合是不可或缺的。

他是個年輕的實業家,我在結婚前擔心的「年齡差距」沒有成真,至於「性格冷酷」的擔憂則成真了──

我這麼下定了決心,首先要踏出第一步。

時常關照我的瑪麗亞小姐,說我一定是太過疲勞,要我好好休息養病。她不但安慰我,還提供無微不至的照料,現在我在晨光下沒有發燒和嘔吐感,全都是她的功勞。

「預定行程……?」

「哼,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我說的是事實吧。難道你以爲我會說『纔沒有麻煩呢,你的身體恢復健康我就安心了』──是嗎?拜託,我又不是戲曲或小說裏的無腦主角,你也不是女主角好嗎?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各種杞人憂天的假設在我心裏亂成一團。

我這才發現瑪麗亞小姐用食指替我做出笑容,愣了幾秒之後,口中自然發出微笑的嘆息。我的心情大概放鬆了吧,這是我來到這個國家第一次歡笑。

兩大家族的詳細狀況我並不清楚,只是猜得出一個概況,而且答案也八九不離十。

而我現在才發現,自己要面對更加破天荒的事實。

任何人都知道我們的婚姻就是這麼回事。我出身的愛瑪士家空有純正的貴族血統,卻是有名無實的貧困貴族。相對的,在這片新大陸事業有成的貝亞薩迪家,坐擁資產卻無正規來歷,常被貶抑成所謂的暴發戶。

「我可被你害慘了,你好歹也肩負着貝亞薩迪家的顏面,別動不動就在人前暈倒,大家要是把我當成苦毒妻子的男人那可怎麼辦啊?會影響我的工作好嗎?」

瑪麗亞小姐大步走來,用食指戳着我的臉頰往上拉。看到我被意外的舉動嚇了一跳,瑪麗亞小姐開懷地笑了,顯得非常心滿意足。

我的未婚夫或許是個溫柔的人,沒錯……我決定如此相信。

「咦、啊,不、不好意思……」

「我的意思是,身體不舒服就要在暈倒前說出來,事先跟我說你身子不好,我纔有辦法應對啊。」

政治婚姻。

「……咦?」

是的,他就是我的丈夫──貝亞薩迪家的當家,牙可波先生。他的膚色黝黑,有一頭茶色的捲髮和深咖啡色的眼睛,每一項特徵都充滿存在感,彰顯出他堅強的意志。

「那麼,我也該去打聲招呼了。呃……請問我的未婚夫在哪裏呢?」

「我、我、我知道。」

「……什麼?」

……看樣子是我誤會了。

我是貝亞薩迪家出錢買來的。

「對、對不起,我、我不會再暈倒了……」

「勞你費心了……」

「啊〜這樣的謙虛方式不行喔!漂亮的人說『我纔不漂亮呢〜』很容易招來反感,要注意纔行!」

「沒、沒有,沒事!你……你說的很有道理……」

「──沒錯,明天的結婚典禮是你們第一次碰面。」

「……你的氣色好多了嘛。」

我想多瞭解一下,又怕這不是初次見面該談的話題,總之來日方長,以後慢慢瞭解瑪麗亞小姐和未婚夫就好。

「你的笑容很棒喔,跟太陽一樣。」

5 1868年3月14日

啊……對了,婚禮當天我是有聽說今後的預定……只是過程太慌亂,我幾乎忘了這件事。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啊,感覺我沒有一件事掌握得好。

瑪麗亞小姐困擾地抓了抓頭髮。

我在三天前的婚禮上鑄成大錯,一想到就覺得非常憂鬱,丈夫的面子都被我丟光了。就各種意義來說,婚禮是喜氣洋洋的場合,爲什麼我沒辦法忍耐呢……

「話說啊,女僕長不食人間煙火,夫人你也差不多呢。」

「對啊,是勉強擠出時間的。你啊,不用對我加上先生的稱呼,夫妻之間沒人這樣說的吧?」

我真的有辦法好好過下去嗎?

「因爲你長得好漂亮喔!」

後來我也沒機會彌補失敗,回到洋館的當晚就發燒了……好不容易直到今天早晨才恢復。

「對不──」

瑪麗亞小姐無視我的困惑,開心地露齒而笑。

他雙手環胸不屑地哼了一聲。我越來越畏縮,連道歉都沒有好好說完。

我在婚禮上暈倒了,還是在偕同丈夫問候親戚的過程中暈倒。好像是貧血造成的,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但在婚禮中暈倒我也是始料未及。

啊啊,我真是膽小鬼。我的無話可說純粹是違心之論,在牙可波先生面前我不敢提出反駁。

牙可波先生又哼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第一次聽說這門親事我多少有些動搖和困惑,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拒絕,反而覺得自己派得上用場應該感到驕傲纔對。當然,這樣想不會改變我被家族犧牲的事實,不過我發誓絕不怪罪雙方家庭,也不喟嘆自己的際遇,畢竟雙方都有各自的苦衷。

「我、不、是、說、了、嗎?」

「難、難得有這機會,今天……我們去度蜜月吧?我、我還不太瞭解這座城市……我們一起……去散步吧……」

牙可波先生張大眼睛看着我,可能是我提出過分的要求惹他不高興了吧。隔了一會兒,他用頗爲動搖的語氣說道。

「那個稱不上度蜜月吧?」

他輕咳一聲似乎有話想說,最後默默地離開房間。我好失落,果然我不該多嘴的,不過我想盡量瞭解那個人。他是個忙碌的人,平常一定很少休假,因此我纔想找機會多和他相處。

在我兀自消沉的時候,房門被用力打開了。

「喂。」

牙可波先生戴着帽子,半張臉都被遮住了。

「不是要出門?快點準備一下啊。」

◆◆◆

馬車前往市區的方向,我們比肩而坐幾乎沒有任何對話,唯有車輪轉動的聲音和街道的喧囂傳入耳中。我是想多瞭解他才邀請他外出散步的,結果我們始終沒有打破沉默。

我有試着提問,例如他工作是否順利、目前在忙些什麼之類的……可是工作的話題似乎是禁忌,他說那是我不懂的事情,拒絕回答我的問題,說不定他討厭女人干涉男人的領域吧。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車輪持續轉動,四周的景色不斷變化。我興味十足地眺望窗外,這裏的光景和故鄉相去甚遠,外面還有擠滿人潮的店鋪,是什麼流行的商店嗎?我一直凝神注視,看出那裏好像是傳聞中的咖啡廳,也就是男性的社交場所,牙可波先生想必也是去那種場所獲得情報吧。

「你是個很文靜的女人呢。」

他突然向我搭話,沉迷窗外景色的我嚇了一大跳。

「不、不好意思,我說不出有趣的話。我、我不太熟悉外界的事情,也提供不了什麼話題……」

「不是,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動不動就道歉。隨便道歉不是好事,哪怕你沒有犯錯,道歉就等於承認自己有錯、地位卑下。不要給對手主導權,尤其是在談判場合,語言相當於刀槍劍戟──啊啊,抱歉……我不是在對你說教。」

牙可波先生輕咳一聲,他看了我訝異的神情後這麼說道。

「只是……我身邊一直沒有你這樣的女人,我認識的多半很聒噪啊。」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聽到和他有關的事情吧。

「對了,請問你的出身地是……?」

我入住的貝亞薩迪家洋館並不是本家,這片新大陸幾乎是由移民構成的新天地,他也是來自其他地方的移民。

牙可波先生沒有馬上回答我,他眺望窗外好一陣子。路上有好多新蓋的商店,我的故鄉是個歷史悠久的國度,鋪設石板的街道和石造建築動輒有數百年曆史,兩個國家的風貌完全不同。

但我從沒收過花束、繪畫、珠寶就是了……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完完全全聽不懂。

6 1868年6月21日

因爲,我也想看看你眼中的世界。

要我乖乖等到交易結束的話,直接叫我在角落待着就好了,那張椅子莫名擺放在店內中央,而且還對着牆壁。

「……」

他掀開我的面紗,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

我的臉上一定掛着微笑吧。

憂鬱的陰雨天持續不斷。

你說的這些事我大概也沒聽懂幾句。

結婚典禮的那一天、那一刻。

就算無法同行,至少也要守望着你。

「不、不好意思,那個單字太難,我記不太清楚……」

「費納奇鏡。」

「老大,你對待女人的技巧差到令人驚訝呢。」

我把紙製圓盤抱在胸口,心跳的鼓動穿透圓盤傳達到我手中。

「跟花束、繪畫、珠寶相比,你更喜歡這東西嗎?」

我不禁流露感動的嘆息,展示窗裏擺放的照片實在太稀奇了。我知道照片的存在,但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實物。

牙可波先生轉頭看我,挪動下巴示意我坐上椅子。

有件事我明白。

牙可波先生快步走入店內,他一直是這樣,凡事都照着自己的步調,我們走下馬車的時候,他也沒有伸手牽我。

「拿着這個,注視上面的缺口。」

「記錄……裝置?」

在我們走下馬車時,他雖然沒像紳士那樣牽着我,但也不是完全不關心,因爲他有回過頭偷偷觀察我的舉止。那些嚴峻的話語表面上聽起來是在抱怨,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他是在教導不諳世事的我必要的思考方式。

「咦?來照相館不是來拍照的嗎……」

……如果可以消除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我來自一個因循守舊的國家。」

鏡子上不光只有跳舞的小人。

他用眼神催促我快一點,我戰戰兢兢地坐上椅子。他到底要對我做什麼?兩人走近我,牙可波先生按住我的肩膀,我不由得渾身僵硬。

「沒錯,現在連拍張照片也很花時間,不過未來可以更快完成。倘若能將幾百張──幾千張照片接續起來,就可以完整重現那段時間的景色。大家有機會親眼見證歷史性的一刻,不再是透過口耳相傳──這樣的時代就要來臨了!

這豈不是人類的一大進步?」

「……算了,沒關係。哼,費納奇玩具啊,真像你會使用的形容方式。」

「咦?」

「啊,等、等等,請等我一下!」

可是牙可波先生。

「在地中海環繞下,混雜着明朗和陰鬱的地方。」

「好,目的地到了。」

「我不是說了這是眼睛的錯覺,也就是利用殘像的原理讓你以爲繪畫在動。可是話說回來,這非常有趣對吧?」

「幾天前啊,他跑來拜託我,看我能否做出費納奇鏡,我猜他是想找個機會送給你吧?他花錢投資我們家的技術,我也希望幫上他的忙啦。」

「虧你還有辦法結婚啊,唉呀,夫人要不是聖女或天使,那就是品味有問題。」

「你別看他那樣,其實他不是壞人……請你多多支持他吧。」

牙可波先生應該沒發現我在偷看他吧。

「這東西叫費納奇鏡,正確來說,是仿造費納奇鏡的東西。」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看着店老闆尋求協助。店老闆注意到我的視線,請牙可波先生解釋給我聽,我聽到身後傳來嘆氣的聲音。

──他也同樣面帶微笑。

牙可波先生拿給我的,似乎是一個──附有握柄的紙製圓盤,圓盤上畫了好多小人,小人手牽着手,彷佛在跳社交舞一般,繪畫旁邊有簡短的缺口。

我壓抑不住好奇,試圖觸摸那些跳舞的小人,但我的指尖什麼也沒碰到。

「那個,真的很謝謝你。費納……費納奇……玩具,我會當成寶物好好珍惜的。」

他的嘴脣勾勒出淡淡的笑容,跟我隔着面紗看到的關懷笑容不同,是一種略帶調侃──卻又十分愉快的表情。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2 第三章插圖(2)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2 · 第三章 · 第2張插圖

馬車裏的氣氛緩和不少,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纔對,所以我現在應該能用暱稱來稱呼他。

不過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滿足,這句話還是別說出口好了。

「那是老大送你的禮物。」

我不懂技術的領域。

「你想拍照的話也無所謂啦。喂,跟我來吧。」

他的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

「費納……奇鏡是嗎?」

我開心得像個小孩子,也沒有心思感到害羞。我實在太興奮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繪畫動起來,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

老公,你也在笑呢。

況且。

牙可波先生的語氣難得這般輕聲細語。因循守舊……也許他看到嶄新的市容,和我產生同樣的鄉愁吧。

是一家照相館。

「……不懂也沒關係,總之這是利用眼睛的錯覺,欣賞動態圖畫的裝置。百聞不如一見,實證比理論更重要,你試一次就知道了。」

「好棒,竟然有這種事!」

「也說不上喜歡或討厭啦,我對那片土地有複雜的情感。也罷,這不是你該在意的事情。」

我聽了大感意外,那個人送禮物給我?

「喂,少貧嘴了,快點準備好啦。」

我很清楚他不是壞人。

我興奮地發出高亢的聲音,牙可波先生瞄了我一眼,冷淡地說我們不是來拍照的。

小人的舞蹈終於結束了,不過他們不會疲勞,今後也會不斷跳舞吧?開開心心地轉着圈子跳舞。

「嗯嗯,真的!好美妙的藝術喔!」

我沒有忘記。

一回到馬車上,我立刻表達感謝之意。他顯得有些訝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癟着嘴語氣彆扭地說:「我不是說過那叫費納奇鏡嗎?」

三言兩語交談的期間,馬車停了下來,所謂的目的地是指哪裏呢?我還以爲是公園或方便散步的河邊,沒想到眼前的場所──

「說啊。」

「費納……咦?」

給我看完費納奇鏡,牙可波先生快步離開照相館,說要帶我去其他地方。我想多看一會兒小人跳舞卻又不好意思任性,於是將手上的費納奇鏡還給店老闆。

店老闆原來不是交易對象,他在我面前擺放一面鏡子,神情開朗地笑了。店老闆是一位戴着眼鏡、看來很溫柔的壯年男子,不太像是做黑心生意的人。

我急忙追上,牙可波先生在店內和老闆交談,不時可以聽見他說「那東西呢?」或「準備妥當了嗎?」之類的字句,聽起來很像什麼可疑的對談,該不會這就是俗稱的非法交易現場吧……

我甚至無法想像──在眼前跳舞的可愛小人,和人類的進步有關。

「──老公,今後請你多多關照了。」

牙可波先生口吻嚴峻,店老闆苦笑着聳了聳肩,沒有跟我一樣膽怯。光從這一點,不難看出他們認識很久了。

你就像個少年,心無旁騖地追逐自己的夢想。

「你不喜歡自己的故鄉嗎……?」

「……啊啊,也請你多多關照了,我生涯的伴侶。」

我把紙製圓盤放到面前,視線對準上面的缺口。牙可波先生配合時機,伸手轉動紙製圓盤。我不經意地驚叫一聲,想不到那些小人居然在我面前開始跳起舞來!

我想,我們可以平順地走下去吧。

「嗯……真的很了不起呢。」

天空的顏色陰暗,世界宛如被染成了灰色,連空氣都凝重不堪,壓迫着我的五臟六腑。戶外沒有光線可供照明,室內也陰沉沉的。

他又拒絕我探究了,跟我們先前談到工作時一樣,有種隔閡感。堅硬、厚重、不易破壞的隔閡,等我們相處更長的時間,有辦法消除這道隔閡嗎?

是啊,這點我是知道的。

而我──想守望你的背影。

「當、當然了。」

我是這麼希望的。

「藝術,藝術是嗎?也對,現在還是藝術的範疇,總有一天,這東西會成爲改變世界的記錄裝置。」

「我、我從來沒有拍過照片呢,好、好緊張喔。」

這似曾相識的光景讓我聯想到──啊啊,這不是和幾個月前的我相同嗎?在空無一物的寂寥房間裏,靠在窗邊眺望霧氣繚繞的沉重世界,感嘆自己毫無未來而抑鬱寡歡。

和那個人結婚,我造訪了新大陸,來到一塵不染的美麗房舍。我原以爲──自己走向了新世界,獲得了嶄新的人生,一定能順利過下去。

我的世界明明改變了纔對啊。

我倚靠在窗邊,渾身癱軟地眯起眼睛。視線一陣矇矓,我趕緊用手背捂住淚水。

從指縫間,我看到桌上依舊擺放着破裂的茶杯。

◆◆◆

中午過後,我聽說家中購入了珍貴的紅茶。

我前往廚房詢問下人是否給客人上過紅茶了,下人說還沒有,我拜託下人讓我親自端過去。我的心情很雀躍,又帶了點緊張。

我希望儘量討那個人的歡心。

希望儘量幫上他的忙。

最重要的是,我想找機會和他說話。

送紅茶的地方是二樓內側的小客廳,小客廳被那個人改建成遊樂室,房間中央放着撞球桌。想當然,我沒有打過撞球,連仔細觀察遊樂室的機會也沒有。

我一走近遊樂室,便聽到男人們熱鬧歡騰的聲音。有時候他會招待許多賓客前來,遊樂室裏備有陳年的威士忌和香菸提供客人盡情享用。詳情我不太瞭解,總之有不少大人物受邀前來,包括政治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站在門前深呼吸,準備敲門的手也抖個不停。

我說服自己這是很簡單的事情,不過就是敲個門,告訴大家我端茶來了,然後笑着請大家享用茶點。這樣一來,他的朋友會稱讚我是個賢慧的夫人吧。

而且那個人也會很滿意吧。

我決心已定卻遲遲不敢敲門,區區一扇門就像巨大的城牆聳立在我面前,時間拖得越久我就越不敢進去。好不容易泡的茶就快冷掉了,明知如此──我還是動不了。

我不是害怕在遊樂室裏暢談的貴客。

不是的,我是──

「啊──」

突然,四周瀰漫濃密的煙霧,我幾乎看不清前方出現的男子。這麼說或許太誇張了點,總之對我來說真的是非常急促的變化。

「喔,不好意思,我沒料到門外有人……唉呀,你該不會是那位──」

而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個人的語氣一向很嚴厲,不過多半是出於關懷。他也從來沒有大聲吼我,諷刺中也隱約夾雜着溫柔。

一切都是愛上他的我咎由自取。

我不願離開那個人身邊。

我俯視着地面,始終沒有抬起頭來。我在對話過程中不停發抖,嚇得面無血色。

紅茶的味道好香。

聽到這句話,我的身體感覺被某種冰冷的物體貫穿。

那個人送我費納奇玩具,和跳舞的小人一同歡笑──

早知如此,不要看到他的笑容就好了。

「……那傢伙也真是的,爲什麼對夫人那麼惡劣啊!洋館的主人不尊重夫人,下人們纔會對夫人沒大沒小啦!夫人,你對那傢伙和其他人的態度應該再強勢一點,你只是進去遊樂室,他有什麼好凶的啊……」

──離婚。

「夫人,我們來當朋友吧!」

或者,我要孤家寡人在其他地方生活嗎?

「夫人,你的手沒割傷吧?你吩咐一聲,我們就立刻跑來幫你整理了啊!」

難道是我誤會了?他從一開始就是冷酷無情的人嗎?還是他性格轉變了?是不是我做了太多不得要領的事,他討厭我了?

我一直都是孤獨的人偶。

不。

「對……對不起,不過──」

他不屑地罵完後就離開了。

「扯到錢的工作是很複雜的……我不能增加他的負擔。」

牙可波先生吐出一口氣,看似在壓抑怒火,或是忍氣吞聲的樣子。

以前不會這樣的。

◆◆◆

這句話過獎了,我根本不是這樣的人,我只是、只是──

「第一,不要忍氣吞聲!有不開心的事就跟我抱怨吧。第二,不要貶低自己!你是個好人,不能妄自菲薄。還有,第三──」

「你來男人的社交場合就爲了說話?就爲了這點小事?」

「呃,紅茶……」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原來是房門打開了,我大喫一驚的模樣,在旁人眼裏看來慌張到不成體統。我支吾其詞地說:「呃、那個,我、我給大家端茶來了,那個……」就像這樣,我連好好打招呼都辦不到,貝亞薩迪家的僕役,禮數應該比我周到十倍吧,至少他們不會口齒不清。我在心裏模擬的對答,當真正談話時一句話也講不好,背上也流了不少冷汗。

「在外人面前我們當然要遵守主從關係,可是私下獨處的時候,我們就當朋友來聊天吧。你也別叫我瑪麗亞小姐了,叫我瑪麗亞吧,這樣我也比較放得開!呃,我現在已經放很開了是吧?我不太習慣嚴肅的事情啦。」

紅茶持續在地面擴散。

膽小而已。

「對了,夫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諳世事的我真的辦得到嗎?

不是的。

「你聽好,我要說的只有一件事。」

「所謂的工作,也不過是喝酒抽菸、隨便聊天打屁,根本──」

許多男人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室內有好多雙眼睛,他們的眼神像在觀賞珍禽異獸般充滿好奇,我承受不了他們的視線低下頭來。

「紅茶紅茶,我什麼時候說要喝紅茶了!你以爲我在那個房間舉辦交友茶會嗎?就算真是這樣,端茶也是女僕的工作吧,爲什麼你要跑來啊!」

「唉呀,我跟你說夫人,你最好……也罷,這種含蓄可人的性格,也算得上是夫人的美德吧,我很難想像夫人跟我一樣整天抱怨不停呢。」

面對她純真開懷的笑容,我大概是愣頭愣腦的表情吧。過去從來沒有人,當面說要和我成爲朋友。

他的心思我看不透。

她是我第一個朋友……

「爲、爲什麼……要和我當朋友呢?」

「請進。」

從門縫探頭進來的人是瑪麗亞小姐,我擦擦眼睛佯裝笑容,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好笑出來。

這是我從沒想過的選擇,不過瑪麗亞說的大概是正確的吧。在這個年頭,離婚給人的印象也不會差到哪去。

然而,現在連這點關懷和溫柔都消失了……

「謝謝,沒關係的,我不說話就沒事了。」

可是,離婚以後我該怎麼辦?

(啊啊……)

在結婚典禮上的那一刻──

「謝謝你,瑪麗亞。只不過,我……我還是想等等看。」

「沒、沒有不行啊……」

幾經煩惱後我說出剛纔的事情,如今只剩下她願意聆聽我說話了,更何況她是一個很容易談心的對象,想必是她天生開朗和表裏如一的性格使然吧。

「自、自作主張是我不好,可、可是我們都沒有像之前那樣一起出門,所以我纔想──」

「你問我爲什麼?你不願意和我當朋友嗎?」

「呃,我怎麼好意思勞煩各位呢。」

她瞭解我沉默的意思,振振有詞地說:「下人對你不敬,你就罵回去啊!再怎麼說你也是這座洋館的夫人,是女主人喔,女主人!」

我注意到的就是這件事。

她頓時收斂笑容,嚴肅地凝視我,那表情看上去既耿直又難過──

不該是這樣啊……

「我的意思是你太多管閒事,我不是說過不要接近那個房間嗎!」

「不會不會,我們女僕就是專門幹這個的啊!」

我虛弱地笑了。不好意思勞煩下人──並非全部的理由,最近,連下人也開始疏遠我。自從牙可波先生苛刻待我,下人的態度也越來越冷淡,只有瑪麗亞小姐對我同樣溫柔。

他用連摔帶推的粗暴方式把我丟進自己的房間,我一個重心不穩弄掉手上的托盤,發出物品碎裂的聲音。茶杯和茶壺碎了一地,紅茶在地上逐漸擴散。

「那就說定了,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朋友了!」

……被帶回房經過一段時間,我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瑪麗亞蹲在我面前,迎合我的視線高度,我點頭聆聽。

「最近我們一直沒機會說話,我、我纔會想找個機會。我、我也知道你很忙……」

「不是的,我怎麼會討厭呢?我只是很好奇,爲什麼你想和我這種人……」

瑪麗亞小姐更加開朗地笑了,她是怕我難過才特別顧慮我的吧。

「不要強迫自己愛那種討厭的男人,現在這個時代啊,女人主動離婚沒什麼大不了,總有辦法活下去啦。因此……你有選擇離婚的權力喔。」

回老家繼續過那種灰暗的日子嗎?

「我、我、我想盡量幫你的忙……」

我之所以不寒而慄,不是發現新選擇的關係。

她一進房間就注意到桌上的茶杯,茶杯的碎片被我集中起來了。

「我、說、啊,不要這樣貶低自己!夫人,你比自己想像的更有魅力喔,因此我纔想當你的朋友,不行嗎?」

我真的不明白。

「──你乖乖聽我的話就夠了,少給我自作主張。你的耳朵不是裝飾品,這點小事總辦得好吧!」

「他一定是在工作吧,我不該打擾他的。」

當他揭開頭紗,我一看到他的微笑就深受吸引了。

「夫人,打擾一下可好?」

「……夫人。」

突然,有人用力抓住我的手,抓得我好痛。那個人是牙可波先生,他默默帶我到走廊下,不管我怎麼叫他都沒回應,直到我被帶回自己的房間。

我不自覺地愛上他了。

「……」

「我想等待……那個人再次回心轉意。」

「……咦?」

6 1869年10月1日

味道越香,我的心就越難過。

「那好,身爲朋友我要給你一個建議。」

瑪麗亞小姐沉默了。她好心聽我訴苦,我卻頑固不肯聽勸,內心着實過意不去。不過瑪麗亞小姐沒有生氣,她沉吟一會兒後說道。

也不是害怕獨立生活。

我真是太愚蠢了。

含蓄可人。

「怎樣?」

我們的關係持續惡化,完全沒有好轉。

當初我們逛街度蜜月,他送我費納奇玩具,還有我在結婚典禮上看到的笑容──彷佛全是夢幻泡影。

我們幾乎沒有見面也沒有對話,難得在洋館內碰頭,他也僅是冷淡地看我一眼。我鼓起勇氣向他攀談,卻緊張到說不出話來,言行舉止極爲不自然。

我明知那個人討厭毫無意義的道歉,喜歡直來直往的說話方式,這一切我都明白,也深知該怎麼做,偏偏我一遇到他,就害怕到身體僵硬沒辦法好好呼吸。

我真的好害怕──

然而,我還是很喜歡他。

這份感情很奇怪嗎?

我和瑪麗亞的關係更親密了,牙可波先生禁止我任意行動,我的活動範圍只限於這座洋館內,然而在洋館裏,我也沒有容身之處。下人們果然對我印象不太好,房間也就成爲我唯一可以放鬆的地方,瑪麗亞常來我的房間陪我一起喝茶聊天。

瑪麗亞很擅長聊天,連工作上的失敗也說得很逗趣。任何事她都肯笑着告訴我,只有談到家人時會流露痛苦的表情支吾其詞。她的父母和祖父母都去世了,聽過這件事之後,我就刻意避開家人的話題了。

之後,我向瑪麗亞打聽牙可波先生的近況。在同一座洋館起居,卻得透過別人來瞭解對方的狀況……我們的夫妻關係並不尋常。周圍的人早已認爲我們的婚姻有名無實吧,說不定他也是這麼想的,現在還執着感情的可能只剩我了……

根據我聽到的消息,他目前在投資大型國家事業,也就是這片新大陸的橫貫鐵路。瑪麗亞說他和我結婚確立自己的地位,也是爲了加入鐵路事業的計劃。事實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吶,夫人,我希望你獲得幸福,不願你受到傷害,可是你待在那傢伙身旁是得不到幸福的……那傢伙並不愛你,而是想得到你的家名啊。」

瑪麗亞用一種悲傷又難以啓齒的語氣勸我,我想這一定也是千真萬確的。

不過,即便是事實我也無法忘懷。

那個人曾經展現的溫柔。

◆◆◆

真正入秋之後,夜晚的氣溫陰涼寒冷。

某天夜晚我到薔薇園散步,這稱不上是每日必做的事,但我偶爾會出來走走。我也想在白天的時候過來,無奈我受不了太陽的光線,夜晚散步對我比較沒有負擔。

在晚上散步的行爲也差不多該停止了,冬天的寒意傷身,庭園也沒有薔薇綻放。

每次觀賞薔薇我都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內心泛起懷舊的思緒令我既高興又心痛,不時陷入泫然欲泣的悲傷中。然而,我還是想再多看幾眼。

逛完薔薇園正要回去洋館時,我發現腳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是被月光照亮的吧,我走過去撿起來,原來是一塊白薔薇首飾。

(是別人遺落的東西嗎……?)

我仰賴月光照明,在黑暗的走廊上漫步。

這個薔薇首飾照理說不是我的,我沒有收過贈禮的記憶,然而首飾拿在我手裏並沒有突兀的感覺,就像我曾經多次撫摸薔薇的輪廓。隨着懷念的心情油然而生,我總覺得首飾代表了什麼很重要的回憶。

「是、是真的……」

我還能客觀看待自己多久?

「那個,請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沒有做任何虧心事。

「……你還是想等他嗎?」

「那是誰給你的?」

「媽的,爲什麼你要害我心亂如麻啊!」

「你曾經兩次收到這份贈禮,所以這確實是你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你明白!

她的美豔笑容缺乏感情,空泛到令人畏懼。她明明在笑,卻跟面無表情沒有兩樣,空洞、詭異、虛弱、美麗……

沒錯,誠如瑪麗亞所言,如果我肯下定決心就不用再被監禁了,想回老家應該也辦得到纔對。

「就算你不記得,那也是確實存在的事情,發生在遙不可及的過去。」

我太在意掌中的首飾了。

她浮現一個完美的笑容,接着像是再也無話可說似地轉過身。我對着她的背影開口。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種和年歲相仿的表情──擁有人性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從那次以來,她始終保持完美和冷若冰霜的氣質。

遺憾的是,他誤會了我的表情。他一把推開我,神情痛苦地罵道。

這兩個多月,我一直是這樣度過的。

我連在洋館內自由活動的資格也沒有了。

「這是女僕長──」

「唉呀,瞧你的表情,我沒來你很寂寞對吧?沒關係沒關係,我來了你可以儘量多看我幾眼喔!」

同樣是在遙不可及的過去──

我在配膳時緊張也是有原因的……瑪麗亞以外的下人就沒有那麼善良了。從以前她們就不喜歡我,現在情況更是變本加厲,她們會故意在我面前弄掉餐具,或是在飯菜裏放進蟲子。我很疑惑女僕爲何要做這種事,大概是想看我的反應取樂吧。

7 1869年12月25日

這應該是古董飾品吧,給人很古老的印象。奇特的是,首飾的光輝依舊絢麗,就像時光凍結一般。

他從我手中搶走首飾。我不該留戀首飾,卻不由自主地想拿回來。

到頭來,我拿着首飾回到洋館。

可是,我說不出口。

「那是屬於你的。」

隔天,我的世界全走樣了。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崩潰似地嚴重扭曲。他把首飾用力摔在地上,趁我來不及反應之際──一腳踩爛那個首飾。

女僕長轉過頭來,帶着不變的笑容說道。

不是的。

「嗨,夫人!今天有烤雞喔,烤雞,是聖誕節的烤雞!」

我聽過一個說法,人類在隔絕一切的黑暗中過久了會失去理智,例如在獄中的囚犯或遭受軟禁的王族,因爲孤獨太久而失去了本來的人格。

「咦……啊……」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2 第三章插圖(3)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2 · 第三章 · 第3張插圖

他走過來抓住我的手,強勁的力道幾乎在上面留下傷痕。

……敲門聲響起後,我聽到了開鎖的聲音。房裏沒有時鐘,有人造訪我才知道時間。

花繁葉茂的紅薔薇、白薔薇,一切都毀了。

看樣子,那是發自我口中的聲音──

「女僕長送你貴金屬?少說傻話了!」

可是,這也等於要捨棄一切。一旦逃離這裏,我勢必再也無法和那個人和解,很可能會永遠失去和他再次對話的機會。

我還不能離開偏房,顯然監禁生活並非暫時的懲罰。不知我何時可以離開,和那個人重修舊好,也許我永遠都要被關在這裏吧……

以至於──

不。

美麗如畫的薔薇園──

縱使不是完全的孤獨,長時間度過這種生活又會怎樣呢?可能人格會慢慢扭曲吧。當一個人慢慢發瘋的時候,會注意到自己不正常嗎?

獨自待在黑暗中。

幸好來到偏房的人聲音開朗、表情明快,我也鬆了一口氣。今天負責配膳的是瑪麗亞。

這簡直就是──不對。

「這爛東西──」

「我純粹是一介女僕罷了。」

原來,我哭了。

畢竟不是完全的孤獨,我應該還保有理智纔對。

薔薇園也被毀了。

◆◆◆

今天,我沒看到有人經過。原本會來庭園的人就不多,如今逢年過節,大多數的下人也回老家了。聖誕節是和家人一起度過的節日,唯有和家人分隔兩地或是另有苦衷和孤苦無依的人才會留下來。

聖誕節到了。

……我似乎看過這樣東西?

「請你留在身邊吧,上面寄宿着各式各樣的回憶。」

「薔薇園有很多死角,對你來說很方便是吧?尤其是用來隱藏薔薇首飾。」

「很有貴族情調的首飾嘛,說穿了,你也看不起我這個暴發戶,想和同樣高貴的人在一起是嗎?說啊!」

「你說……這是我的?請問是什麼意思……」

那確實是一座牢房。

我的身體宛如冰凍般無法動彈。

我和他之間有很嚴重的誤會,在多重誤會的惡性循環下,陷入了目前的困境,我還不想捨棄解開誤會的希望。

「還好聖誕節來的人是你。」

不過……

我沒有背叛你啊!

我從偏房的小窗往外看,除了看這一成不變的景色,我也沒有其他事可做。每天我都在做相同的事,日復一日。

這裏不是黑暗的空間,每到用餐時間也有人造訪。我有短暫的對話機會,窗外偶爾也有小鳥或貓咪前來。

「遙不可及的過去……」

現在似乎是午餐時間了。

那個人從幽暗的走廊現身,恐怖的表情令人遍體生寒──冰冷的眼神殘酷無情,那是憎恨和鄙視我的目光。我就像被荊棘糾纏,連呼吸都辦不到了。

牙可波先生突然進到我的房間,他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拖出房間關到偏房裏。偏房蓋在庭園的角落,室內僅有簡樸的桌子和牀鋪。

我沒有發現那個人就在我面前。

現在也是如此。

我想,我的表情也崩潰了吧。我一定露出了深受傷害的表情,感覺我的回憶和歷史也一同被粉碎了。

她刻意表現得很活潑,手腳俐落地準備我的伙食。

「說啊,這是誰給你的?你大半夜去薔薇園幹什麼?」

接着,他轉身離去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回頭一看──留着黑色長髮的女僕長,就站在剛纔空無一人的地方。

有時候,人類會變得殘酷無比卻沒有一點自覺。

「咦……」

「嘿嘿。」聽我這麼說,瑪麗亞也開心地笑了,但是她的表情越來越陰沉,然後她坐在我面前像過去那樣認真勸告我。

我聽到有人啜泣哽咽的聲音。

瑪麗亞看穿我沉默的意圖,以一種非常悲痛的表情詢問我。

「兩、兩次?我、我從沒收過別人的禮物啊……除了那個人送我的費納奇玩具以外。」

變成了寸草不生的荒涼土地。

留下我一個人。

我有點緊張。

「吶,夫人,別再忍氣吞聲了,也許你沒有發現,但你跟以前比起來變得很憔悴,氣色也很不好,看起來很痛苦耶。你有心的話隨時都能結束這種事,不要等那傢伙回心轉意了,去你自己喜歡的地方吧。我願意幫你把門打開,就當作是我忘記鎖門,你就自由啦……」

我想證明自己的無辜、證明自己的專情。

我總覺得自己問過這個問題。

對不起,害你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

對不起,害你爲我那麼擔心。

然而,我不願放棄希望。

「我打算……寫信給他。」

「咦?寫信?」

「住在同個地方還要寫信交流很奇怪吧,無奈現在的狀況我們沒機會交談……就算等到了交談的機會,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好好說出心意。我在那個人面前總是不自覺地害怕發抖,所以……他纔會……更加誤解我吧。要是換作文字,我真正的心意就能傳遞給他了。」

其實我該更早採取行動的,我思考過很多次,想試着去找那個人對話,偏偏我沒辦法鼓起勇氣,我很害怕他當面否定我的存在。

不過我已經知道光是等待不會有任何改變。

因此──我打算寫信。

「你要寫什麼?痛罵那傢伙嗎?是我一定罵死他。」

我被瑪麗亞逗笑了,我好久沒有笑了。

「不,我想寫的是──我有多麼重視他,多麼重視我們之間的回憶。」

◆◆◆

於是,我開始寫信了。

我能指望的人只剩瑪麗亞了,交給其他女僕不曉得信件會被如何處理。我把寫好的信件託付給瑪麗亞。

她替我將信轉交給牙可波先生了。

同時,她也告訴我牙可波先生收到信件的反應。

他似乎撕掉了我的信件。

8 1869年4月15日

天氣始終沒有回暖,我幾乎感覺不到春季來臨。

從那次以來我一直持續寫信,寫信這種行爲成爲我空虛生活的唯一依靠。只是,最近我的手會發抖,連字也寫不好,或許是氣溫太冷的關係吧……

前陣子我久違地照了鏡子。

「又找藉口,你只是想延後見新娘的時間吧?」

事到如今,這個願望太不切實際了吧。

視野慢慢恢復清晰後,我看到眼前有一羣小人。

也由不得我鬱悶了──我邁步走向教堂。

「新娘長得好美喔,驚爲天人啊!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那麼漂亮的人,她根本不是人類,是妖精或天使喔!」

我知道新娘前一天就到家了,但我們還沒見過面。一方面是我臨時有工作,一方面是我不想去見她。

孤苦伶仃,沒有能夠依靠的對象也沒有心愛的人,我的心都被掏空了。在我持續等待他的過程中,無意間掏空了自己的心神。我好像聽到了某個人的嘲弄,那個聲音笑我傻,說我不該冥頑不靈持續相信別人苦苦等候,弄到最後毀了自己。早點看破一切我的心就不會受傷了,那些傷已經治不好了,真是可悲透頂。

雙方見面不可能會開心的,女方是爲了老家存續才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講句難聽點的,這相當於簽下了賣身契,她肯定全身充斥着不幸的氣息,表情一臉哀怨吧。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不願意承認。

一切──就賭在大陸橫貫鐵路的典禮吧。

他會想起我嗎?

等待那個人的最後一天,期限已經到了。

也是我最後的希望。

『想要女人的話,就去養情婦吧。』

『聽好了,你是貝亞薩迪家在新大陸打下基礎的棟樑,凡是有必要的東西,用搶的也要搶到手。你要建立無可動搖的地位,這門婚事對你的未來大有益處。』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是沒錯啦。

10 1869年5月10日

對了,我記得自己聽過一件事。

還是已經沒救了?

當這一夜完全結束──

婚禮會場是鎮上的小教堂,教堂正對廣場,婚禮後要在晴天下召開喜宴。我事先向附近的餐廳訂好餐點,準備進行得很順利。

那一天,是決定我命運的最後一天。

不過。

附有乘客包廂的黑色馬車就停在教會前面,現在還不是親朋好友到場的時候,所以大概是新娘吧。

小人們回過頭,朝我伸出手。

最後亡靈走向朝陽失去了蹤影。

11 1869年3月11日

「啊啊,你可來啦!」

9 1869年5月9日

如今我終於掌握到過去無法觸及的小人。

然而看到鏡子上的面容,我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憔悴。

打開門,強烈的朝陽烙印在我眼中。

可是天際開始泛白,我知道五月八日完全過去了。

他們一直在跳舞。

我沒問題嗎?

不對,我並不可悲,我好歹享受過短暫的幸福時光。我曾有心愛的人,我是幸福的,我是幸福、快樂的纔對。

「人家新娘全都準備好在教會等你了,我說你也太晚來了吧!」

因此,按照原先的決定,寫下最後一封信後我就要離開這座洋館了。瑪麗亞也知道我的決心,她應該有事先替我開鎖吧,我非走不可了,非走不可……

我在笑嗎?

典禮舉行的日子是五月八日。

◆◆◆

不好意思喔,還真有我這種人。呃,我也知道自己不對啦。

我知道往上爬需要做出何種取捨,說到底,我的迷惘只是天真。要揹負那個家族,我得變得心狠手辣──不對,不光是爲了家族,我也不想被人瞧扁。

最後,他沒有來。

「好啦,可是你還是該在前一天見新娘啊,這不只對新娘有好處,對你也有好處,否則我怕你等一下嚇到窒息。」

「不是啦,哪有新郎新娘一直拖到婚禮當天纔在教會見面啊,我真沒想到世上有你這種新郎!」

肌膚暗淡無光、兩眼空洞無神、嘴脣乾燥龜裂、眼窩也凹陷發黑。

我聽了哭笑不得,妖精或天使?形容得太誇張了吧。

大陸的橫貫鐵路完成……那個人的大事業告一段落後……

說實話,去參加婚禮讓我很憂鬱。照入馬車窗戶的晨光明媚,代表今天是很適合召開婚禮的日子,但我的內心暗淡,和天候完全相反。

親人送我的結婚賀禮,竟然是一把手槍。

我的心是不是早就破裂了?

『反正是虛假的婚姻關係。』

那個人的野心和夢想終於要實現了。

鏡子上的面容和我熟知的自己相去甚遠。

定下離開這座洋館的時日了。

我……

『千萬別給人可趁之機,尤其妻子的背叛是奇恥大辱。被女人欺騙玩弄的男人,是全天下最可悲的存在,假如妻子敢背叛你──用這個殺了她。』

還是已經變得不正常了?

可是,我得想起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以及我揹負的罪孽有多沉重。

我長久的等待全都付諸東流了。

我蠻同情她的,可是話說回來──這不等於我願意溫柔相待或真心愛她。這麼說也許對新娘很失禮,其實我心情非常沉重。

「我再荒唐也不至於這麼幼稚,實際上我真的有急事要處理,沒辦法啊。」

彷佛消失到另一個世界。

我深刻體認到,構成自我的某種東西逐漸破滅了。

父親的話語猶在耳畔,是他替我尋找對象決定這門婚事的。我反駁父親──我不需要政治婚姻,也能靠自身力量光耀門楣,但父親不聽我的勸,他說多點籌碼總是好事。唉,父親那種個性,我也很清楚他不會聽自己兒子的意見。

我搖搖頭拋開父親的叮嚀,不過暗藏在胸口的手槍明示着一個訊息──我選擇的不是女人的手,而是血腥的武器。

也許我該下定決心。

我在門前遇見了舊識,是身穿女僕裝的瑪麗亞,她一看到我就板着臉孔大搖大擺地走過來,而且還伸手指着我的鼻子。

我、

◆◆◆

我沒機會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了。

我寫下的心意沒有傳達給他。

我想把這當作自己最後的願望。

轉着圈子,不停轉着圈子。

「我不是說過昨天有臨時的視察嗎?回到家也要處理一堆文書工作──」

離開後我該如何是好?

終於,我接觸到了畫中的世界。

我的心智正常嗎?

在園丁眼中,那個虛幻的純白女人形同亡靈。

我是不是早就崩潰了?

承認真心話免不了又要爭執,我只好避重就輕。

事後我聽說妻子笑着離開了這座洋館,她走出庭園時的身影就像在和別人共舞,那光景過於異常,園丁也不敢上前攀談,他當初甚至以爲那不是人類。

也罷,這想必是瑪麗亞的主觀看法,更何況愛瑪士家的獨生女從未亮相,大家直到最近才知道有這號人物。如果當真是個美女,早該丟到社交界釣個門當戶對的有錢人,除非有難言之隱,不然豈會關在家中二十年?

我根本沒辦法判斷自己的狀況。

我很受不了這一切,包括爲錢賣身的新娘,還有花錢買婚姻來獲得名聲的老家。

我,真的好幸福。

「我不是在婚禮前來了嗎?來賓又還沒到場,不算遲到──」

瑪麗亞大嘆一口氣,我的小算盤也被她看穿了吧,畢竟我們認識很久了。

我將徹底毀滅吧。

大陸的橫貫鐵路快完成了。

要不是有重大缺陷,那就是長相很醜陋吧──

「新娘的手光滑細緻,我好想舔一口喔!」

瑪麗亞的情緒依舊高昂。我說你啊,什麼叫你想舔一口?

我輕咳一聲,她才眨眨眼睛猛然回神。明亮的綠色瞳孔閃耀着朝陽的光芒,她的膚色很白,整體來說和我完全相反。

「瑪麗亞,接下來你有何打算啊?」

「還能怎麼打算,當然是回去洋館囉。」

「你不留下來觀禮嗎?」

「怎麼,希望我看你定下終身大事的模樣嗎?」

「不太希望……」

瑪麗亞就像臉頰泄氣一樣,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我是很想在你婚禮上開玩笑啦,但從各方面來看,我在場不太好吧,這點對你們貝亞薩迪家來說也是。當然,我相信也沒人記得我了。」

「是喔。」我給了一個曖昧的說法,無法做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我要是更有力量,就不必在意這種麻煩事,也不用委屈她當女僕了。爲此,這場婚姻果然是必要的。

然而現在時候未到,謹慎一點總沒錯。

「我不介意啦,你就好好享受這場結婚典禮吧!」

我決定接受她的好意,即便這不是一場愉快的婚禮。我用感激的笑容答應她,她也滿足地笑着說:「好,我要快點回去處理早上的工作,以免女僕長賞我一個冰冷的微笑!」

我和瑪麗亞的關係,是朋友也是童年玩伴。

可惜我們現在無法保持對等的立場,一回到洋館,她就得使用不習慣的敬語,一切都是我身上這個麻煩的貝亞薩迪家害的。

或許──

和她身上那個麻煩的坎帕尼拉家也脫不了關係吧。

貝亞薩迪家的本部位在地中海的島國,我們雖然不是貴族世家,但如今在當地的身分也堪稱大地主,各地的市長候選人也都是貝亞薩迪家的人。

貝亞薩迪家規模龐大,早已不是光靠血緣關係成立的家族,大家都是擁有相同信念的堅實夥伴和兄弟──這樣形容比較正確吧。

只是,我會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生在黑幫家族的我,小時候過得並不快樂,我完全交不到朋友,即使交了朋友,他們也希望未來能從我身上拿到什麼好處。

瑪麗亞的聲音在我腦海響起,本來我是嗤之以鼻的,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人類、這種生物──當真存在於世界上嗎?

……不要讓她知道比較好嗎?

過去在本土還有坎帕尼拉家,勢力不下於貝亞薩迪家──不,是比貝亞薩迪家更強大,不過他們在某個時期分崩離析,慘遭貝亞薩迪家吸收。

這一天,我也充分發揮了彆扭的言行舉止,說出一大堆冷嘲熱諷的話。

我們還沒找到下一個話題,目的地照相館已經到了,馬車的速度也跟着下降。

「出來散散步啦,那東西準備好了嗎?」

◆◆◆

「在地中海環繞下,混雜着明朗和陰鬱的地方。」

所以。

實際上,我遭受暗殺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

我以爲自己差點窒息。

我不是有心欺負她,只是這些話題不是一個不懂世間黑暗的貴族女孩該知道的,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比較好。她不明白貝亞薩迪家──還有我是用何種方法賺取錢財的,她做夢也沒料到自己嫁到一個罪人的巢穴吧。

可是她聽了我的答覆,表情變柔和了……不要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我啦。

「也說不上喜歡或討厭啦,我對那片土地有複雜的情感。也罷,這不是你該在意的事情。」

我轉頭望向身後,妻子一副戒慎恐懼的樣子。我看了店老闆一眼,叫他給妻子見識那樣東西。店老闆意味深長地笑了,我立刻撇開視線。

可是我不太敢想像自己的笑容是怎樣。

然而,我做了更加說不過去的事。

「你不喜歡自己的故鄉嗎……?」

直到現在。

我下定決心掀開新娘的頭紗。

宣誓進行得很順利,接下來要替新娘的玉手戴上戒指,互相獻上誓約之吻了。我甚至在思考,萬一新娘很不情願的話,做做樣子就算了。

神父的指示我必須照做,堅信這是一場幸福婚姻的部分來賓,對我們投以熱情的目光。啊啊,拜託不要這樣看着我,我們的婚姻純粹是利害關係啊。

『我怕你等一下嚇到窒息。』

最終,我和新娘幾乎沒有交談,結婚典禮當天就這麼過去了。

「還是當成單純的興趣就好,否則一輩子畫這東西,腦筋會不正常的。」

結果,我沒辦法馬上回答她,聲音也不夠清晰。

夫妻在婚禮當天才碰面,的確是說不過去的事情──

12 1869年3月14日

這種關係稱爲「家族」。

這樣的現象不僅限於童年時期,在我長大成人後更加顯着,我必須好好保護自己,不能讓別人掌握我的弱點。

就在這一瞬間──

「啊──」

但是回過神,我已經和剛成爲妻子的女人坐上馬車了。

呃,我個人是無所謂啦,這門婚事的受益者是我,只是發個誓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會少塊肉,我也不是信仰特別虔誠的人。

都是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害的。

「那麼,請新郎掀開新娘的頭紗吧。」

在那之後。

我們從事的生意很廣泛,合法和非法的都有,其中包括高利貸、炒地皮、店鋪營運、人口販賣、毒品交易、賣春斡旋、討債、軍火,地下社會的商機幾乎都和黑手黨有關。

是我不想讓她知道吧?

我沒有嚇她的意思,我知道自己平常就有損人的毛病,看來多少要改正比較好,不過根深蒂固的習性要改變也不太容易啊──

我隨口向她攀談,她喫驚地轉過頭來。在那短暫的一刻,她茫然的眼神好像剛從夢中清醒,也許街上的景色很吸引她吧。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2 第三章插圖(4)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2 · 第三章 · 第4張插圖

我沒有真心相信的對象。

「不是,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動不動就道歉。隨便道歉不是好事,哪怕你沒有犯錯,道歉就等於承認自己有錯、地位卑下。不要給對手主導權,尤其在談判場合,語言相當於刀槍劍戟──啊啊,抱歉……我不是在對你說教。」

我們在馬車裏沉默良久,新娘的性格我還不清楚,瑪麗亞告訴我她的人品非常好,嫁給我簡直是暴殄天物。對我而言人品好不是稱讚,而是猜忌的種子。

我茫然地看傻了眼,連我這種人都覺得她的美麗神聖不可侵犯。倘若我在這一刻冷靜反省,一定會嘲笑自己的滑稽吧。我不是完全不抱期待嗎?怎麼被迷得神魂顛倒啊。

居然真的存在這個世界上。

「不、不好意思,我說不出有趣的話來。我、我不太熟悉外界的事情,也提供不了什麼話題……」她一下子表現出誠惶誠恐的模樣。

『她不是人類,是妖精或天使喔。』

看了她的笑容我也笑了。

店老闆笑了,他說的也有道理啦。

她緩緩張開眼睛,鮮豔的赤瞳猶如剛流出的鮮血,通透明亮的雙眼閃閃發光,我至今看過的寶石全都相形見絀。

我快步走入店內,店老闆驚訝地抬起頭來。

「好,目的地到了。」

話說回來,我們沉默的時間也太久了。我親近的女人只有瑪麗亞,那傢伙有夠吵鬧──不對,是有夠開朗纔對,我沒講話她也能兀自說個沒完,因此長時間靜默不語的女人反而很稀奇。

我知道自己的性格扭曲,言行也多有失禮之處。

只是──對新娘來說,這根本是悲劇吧。

人類幫助別人背後一定有所圖謀,我從沒看過溫柔待人卻不求回報的例子,尤其佯裝善良跑來接近我的人,我一概不相信。

因爲──她的臉上帶着笑容。

我大概笑了吧。

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她晚我一步進來店內,我不用回頭就能感覺到她怯生生地窺探四周。

「對了,請問你的出身地是……?」

外人則稱呼我們「黑手黨」。

當然,我們一進教會就知道彼此的存在,也頗在意對方。我心想,那個人就是我的新娘啊,她一定也在想那個男人就是新郎吧。我本該在那個時候上前打聲招呼──結果親朋好友比預定的早到,我忙着應付他們,時間以驚人的速度轉眼即逝。

她沒有一臉哀怨,也沒有絕望嘆息或怒目相向。事實正好相反,她願意原諒一個忙着工作和應付來賓而丟下新娘的男人嗎?不對,或許她連一絲不滿也沒有。

我又是以何種表情面對她的呢?

我的職責是在新大陸打造商業地盤。

「你是個很文靜的女人呢。」

如此標緻的女人。

幹嘛說多餘的事情啊?我趕緊捂住嘴巴,用毫無掩飾效果的咳嗽來掩飾心虛。

「不論在健康的時候、生病的時候、富貴的時候、貧困的時候──」我聽着從沒想過會聽到的誓詞,懷疑自己怎麼跟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宣誓愛情。

一想到這裏,我開始猜忌她當時的笑容是不是也別有居心。當我看到她的微笑,腦子頓時一片空白,純粹以爲那是慈愛的象徵,那種衝擊在我心中並未消散,但也有可能是我被現場的氣氛衝昏頭吧。

新娘在婚宴過程中暈倒了。

她在我沉思的時候問了一個問題,我非常不想聊故鄉的話題。各種回憶掠過心頭──例如封閉的城市、提心吊膽對待我的人羣、無處宣泄的孩提時代等等,我差點叫她別問這種無聊的事情,幸好我忍住了。因爲我想起她詢問我的工作時,我也給她碰了一個軟釘子。

「……我來自一個因循守舊的國家。」

換句話說,我和新娘在宣誓愛情以前都沒交談過。

「……」

到頭來,我沒辦法找回自己的步調。

大家不是常說──女人穿上婚紗是最美麗的嗎?

低垂的雙眼隱藏在細長的睫毛下,我不禁懷疑──也許她眨個眼睛都能聽到聲音吧?而且她全身上下都是驚人的雪白,包括睫毛、肌膚和頭髮。

這個女人的表情很哀怨吧?說不定是泫然欲泣或絕望的表情吧?搞不好還懷有恨意。她想怒目相向也無妨,彼此撇清關係,未來的生活也比較輕鬆。

想當然,抱怨也是不行的,只要我稍微鬆懈說出不利自身的發言,對方就會翻臉不認人,利用我的軟弱來攻擊我。

「您來得真早呢。」

如此獨一無二的女人。

我半開玩笑地問道。

只不過這是在本土的榮景,在這片新大陸,我們晚了其他勢力一步,也難怪父親沉不住氣。新大陸無疑具有豐厚的商機,從長遠的角度來看,這個巨大的國家未來將是我們的事業重心,絕不能錯過機會。

「是的,正好今天早上才完成。」

她的笑容好溫柔、好慈愛,應該不是虛僞的纔對。

店老闆將費納奇鏡拿給我,它的做工相當細緻,看不出是短時間內做出來的。費納奇鏡是三十多年前問世的裝置,可以讓觀賞者看到繪畫在動的錯覺。圓盤上畫着跳社交舞的男女,由於畫工簡略看上去挺像小人的。

『我們去度蜜月吧?』

……老實說,我沒有送她禮物的意思,本來我對這門婚事的態度很消極,也不覺得她會給我好臉色看,更不可能建立起一般夫妻的關係。事實上,她成爲家族的一份子就夠了。

瑪麗亞.坎帕尼拉,是暗中存活下來的坎帕尼拉家遺孤。

糟了。

在這種環境下我難以輕信他人,更不認爲有親切待人的必要。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徒留車輪轉動的聲響。

「你的畫藝真好,只當興趣太可惜了吧,何不成爲畫家呢?」

我嚇得驚慌失措,連周圍的賓客都感到滑稽吧。

新郎新娘站在神父面前。

不過在婚禮當天,我揭開她面紗時她笑了──

至今我還是很好奇,爲何她願意對我笑?

然而──

(……我不得不承認啊。)

她的微笑帶給我很強烈的印象。

我無論如何都想再看一次她的笑容。

(我都老大不小了,真搞不懂自己在幹什麼……)

隨便說幾句甜言蜜語說不定她就笑了吧,不過很遺憾我辦不到,我說的話越多,就越容易傷害到她,所以我選擇這項毋需言語的方法。

我沒準備花束和寶石,而是準備這個奇怪的物品,也算是我的某種堅持。

我完全不懂爲何她到這個年紀都被關在愛瑪士家,總之她是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在狹隘的交流關係中,至少她也收過一、兩樣貴金屬吧。

可是,應該沒有男人送過費納奇鏡吧。

換言之,就是這樣的堅持啦。

我不想和其他男人一樣。

讓她坐上椅子後,我們開始準備展示費納奇鏡。不曉得她會有什麼反應?她能理解我送費納奇鏡的用心嗎?她會喜歡嗎?我揣摩着各種問題,待圓盤上的小人在鏡子裏跳舞,她發出了活潑開朗的聲音。

「好棒,竟然有這種事!」

她的聲音滿足了我深層的渴望,似乎觸動了我的心絃,非常溫暖又有點難爲情,害我差點流露奇怪的表情。過去我聽過無數讚美,沒有一句是令我心動的。這也難怪,那些讚美從來就不是真心,只是說來巴結我的場面話。

不過,她真的很喜歡我準備的禮物。

而且是由衷欣賞。

不光是聲音,我從她映照在鏡子裏的表情感覺得出來,啊啊,隱藏在面紗下的微笑果然不是虛僞的笑容啊。她真誠歡笑,沒有任何居心。我可以相信她吧?沒錯吧?

「嗯嗯,真的!好美妙的藝術喔!」

我對她說明費納奇鏡是什麼東西,這種時候我的口條流暢無比。其實我的腦海不斷回憶她剛纔的聲音,根本沒有心力思考其他事情,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因爲完全沒有必要,我需要的只有她的聲音和語言。

「我認爲你跟以前一樣是個耿直的人喔,所以我才能繼續和你當朋友。你要是真的變得判若兩人,我早就離開你了……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你的,你啊……就別難過了。」

瑪麗亞突然用以前的方式叫我,我一時岔氣,分不清楚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嘆息。那是我小時候的稱呼,我一直要瑪麗亞別那樣叫我,瑪麗亞就是不聽。

一開始接獲妻子背叛的報告,是在六月的時候。那時我前往遠方的工廠視察,有兩個禮拜的時間不在家,據說她在那段期間和某位客人相談甚歡。當時我還只是懷疑,應該是下人看錯了纔對,我相信那個純樸的女人絕對不可能背叛我。

瑪麗亞交出一封信,我收下信件,看着信封背面的收件人姓名。

比起花束、寶石或其他東西。

是啊,真是個怪女人,這哪裏像少女了?

◆◆◆

我一直認爲情況已經不能再糟了,如今輕易超越這個念頭的不祥預感──伴隨着冰冷的氣息浮現心頭。

「你還記得嗎?當我不得不離開那座城市時,你還來送我一程呢。」

我對她萌生猜忌,再也無法忽視她背叛我的報告。薔薇園似乎也是她幽會的場所,聽說她常常晚上出去,在薔薇拱門下和男人見面,我還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我很煩惱該不該把這個交給你。」

要交給我什麼?

瞬間,我的太陽穴一陣刺痛,全身不自覺地緊繃起來,胃裏像吞了鉛塊一樣沉重。

我是如此期望的。

「我有拒絕過你來訪嗎?」

大部分的下人都回鄉了,沒回家鄉的也不想在聖誕節工作。新大陸的居民揹負着各式各樣不同的文化,終究有不少人活在基督教的教誨之下。

我敬如父兄的伯父,爲了錢將我出賣給誘拐犯。某個痛恨貝亞薩迪家的人,也在宴會上毒殺我。接近我的女人都用狡猾的目光觀察我,稍有破綻她們就會在背地裏說那個男人很好騙。因此我必須堅強,不能向任何人吐苦水或抱怨,更不該輕易相信別人。

本性純樸的妻子對我的背叛。

「我對你的友情也沒變。」

「怎樣?」

「這樣……還不夠嗎!把她軟禁在房裏、破壞薔薇園、驅逐到偏房,但她──她還是在愚弄、侮辱我嗎!!」

「呃,那個啊……」

「你一直沒變呢……」

最後一句話是多餘的好嗎?

我刻意不去想妻子的事,她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有一天,她拿着幽會對象送的禮物被我撞見,她的小手裏握着我從沒見過的白薔薇首飾。

我不曉得自己愣了多久。

妻子在信上越是情深意重,我的心就越被枷鎖束縛,慢慢失去溫度。同時,一股無盡的怒意湧現,我忍不住撕毀了妻子的信件。我再也不想看她寫的文字了,再看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保持理智。

因爲──

「嗯……真的很了不起呢。」

上面寫的……

她有些難以啓齒,之後才說「是關於夫人的事」。

這些作爲,全數化爲傷害我自己的利刃。

我壓抑着尖叫的衝動,死命握緊拳頭。我不斷加強力道,直到指尖深陷肌膚,溫暖的液體從指縫滑落,在地上留下鮮紅的印記。

「那個,我可以進來嗎?」

唯獨你沒有。

「是沒有啦,不過看你一臉凝重,好像要殺人似的。」

不過她還是一副忐忑不安、難以啓齒的模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我還以爲她想拜託我放妻子離開偏房呢。

自己展現的東西討人歡心,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

「是夫人寫的信件……」

「呃,是沒錯啦,不過……」

「確實是安慰沒錯啊?」

每次瞥見妻子的眼睛,我就有股衝動想拔出懷裏的手槍,沒有隔離妻子的話,大概早就見血了吧。

瑪麗亞爽快地笑了,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我不喜歡被人嘲笑,但這次被笑也是情有可原,況且對象是瑪麗亞我也不會不高興。

「嗯。」瑪麗亞聽到後滿意地點點頭。

「那你還……」

「確實,我跟夫人關係很好,也覺得這種狀況很過分喔。」

「嗚嗚……」

「不要提我妻子!」

一句幼時的乳名,帶我回到了過去。

我曾經問過她。

把妻子關進偏房時,瑪麗亞曾試着阻止我,她沒有責備我,卻也不贊成我的做法。她說的沒錯,我是做得太過火了,但我已經無心直視妻子。

火焰燒光暖爐裏的柴火,木炭也崩解碎裂。木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我的意識終於被拉回現實。

瑪麗亞回去工作,我始終呆站在原地。

「好啦好啦,牙可皮諾就愛逞強。」

我第一次真心喜歡的女人,也同樣背叛我了。

瑪麗亞敲門之後從打開的門縫探頭進來,她也是留在洋館的下人之一。

她會做出確認友情這麼害臊的事情,也是出於關心吧。多虧她的體貼,我的心情放鬆不少,有一個難能可貴的夥伴,給我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安心感。

我好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

許多的往事浮現心頭。

「誰要哭啊。」

「我知道,是妻子的事吧?我聽就是了。」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

每年的聖誕節都很寧靜。

「所以我不會拋棄你的,我知道你很痛苦。」

過去,我們把山丘上的廢墟當成祕密基地,取名爲casa nostra(義文,我們的家),兩人一起飼養黑色的野狗尼祿。和父母吵架時,我們窩在祕密基地不肯出來,結果遇到暴風雨回不了家……

帶她見識寬廣的世界。

「就跟你說了,不要這樣叫我啦!唉……說真的,多謝你的關心了,最近總有一堆鬱悶的事,搞得好像我在接受別人的安慰一樣。」

我深深嘆一口氣,強迫自己儘量冷靜,儘管效果不大就是了。

我輕咳一聲拉回主題。「你有話要跟我說吧?」

她是不是更喜歡我送她的費納奇鏡?

非常不祥的預感。

「是嗎?你也沒變啊。當然啦,跟以前比起來,你現在變得很做作,也不再用小男孩的說話方式了,不過你還是沒變。」

有了瑪麗亞的關心,我也冷靜下來了。

瑪麗亞一臉落寞,我沒想到一向開朗俏皮的她,竟然會有這樣的表情。

13 1869年12月25日

「夫人她……和情夫暗通款曲。」

「可是我們是獨一無二的夥伴啊,牙可皮諾。」

「總之遇到什麼困難就告訴我吧!區區女僕能做的事情不多,但至少可以聽你抱怨,你要在我面前哭也無妨喔?」

明明沒有吼她的意思,但我卻不小心動怒了。瑪麗亞身體發抖,斗大的眼睛也嚇得張開,一看到她的眼神,我的腦袋便急速冷卻下來。體認到自己的軟弱,我痛苦地說:「呃,對不起,我沒有兇你的意思。」

也罷,差不多該休息了,我想起自己也忘了喫午餐。我准許瑪麗亞進門,她卻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我對她反常的舉止皺起眉頭。

沒錯,所有人都背叛我。

現實全是我不願目睹的真相。妻子的信件是這樣開頭的,獻給親愛的你──她對我不認識的男人傾訴無數的真情和甜言蜜語,我看得痛苦難當,根本受不了!我愛你、我好想見你,這些話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你是站在妻子那邊的吧,不嫌棄我嗎?」

◆◆◆

我當然記得。

有機會的話,我想讓她見識更多東西。

──我也……是啊,我也沒變。

我從瑪麗亞臉上找到她小時候的表情。

我意外得知……

「然後啊,我們還發過誓呢,對着這顆光榮的子彈、充滿歷史的大地、還有我們的祖先!我們永遠是好朋友,永遠支持對方!現在回想起來,我們說了很害臊的誓言呢……可是,我的想法沒有改變喔。」

我忙着處理工作,既沒有返鄉、享受假期,也沒有好好休養身體。我在整理文件的同時,盤算着明年的資產運用,例如──某個工廠的業績開始下滑,要拋售得趁現在了。這邊的店鋪資金週轉不靈,年初要趕快去視察等等。

可是過了將近三個月後。

「好了。」

「我一直很想要子彈,你就送給我了。你在送我的時候還抱怨,全世界沒有其他女人喜歡這麼危險的東西,不過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嘛,比起布偶或娃娃,我是更喜歡刀劍槍炮的少女喔。」

──不是我的名字。

不過她常找各種理由來我們會談的場合,好比──家裏有美味的紅茶,我端來給各位嚐嚐。一般是由女僕負責上茶的,沒有女主人親自到男性社交場合的道理。

不,你錯了瑪麗亞,我早就變了,長大成人的我失去了純真,不斷被他人背叛,再也無法相信別人了。

盤算金錢的事情,對我是某種意義上的放鬆。

然後她也認同了。

可是那些全是謊言,在善良、純真、充滿少女氣息的外表下,其實她也在嘲笑我。說穿了,她還是喜歡那種會送上貴金屬和甜言蜜語的輕浮男子。

到頭來,她背叛了我。

「爲什麼……那傢伙……害我這麼心亂如麻啊……!!」

我明明很清楚這是一場政治婚姻不是嗎?

反正是虛假的婚姻和夫妻關係。

和她互許終生時──我也認定彼此不會相愛。

而今我深受她的吸引,到了無法欺騙自己的地步。她的存在、笑容、悅耳的嗓音,全都深深吸引我,我真希望永遠欣賞她對我微笑的表情,我要守護她一輩子,我甚至產生這種連我自己都意外的想法。

因此我恨她,無法原諒她的背叛。

『假如妻子敢背叛你──』

父親的叮嚀在我腦海迴盪,懷裏的手槍就像具有自我意識,主張着要快點拔槍,現在正是拉開擊錘的時候。

……面對自己過去想守護的人,我辦得到嗎?

我敢放手殺她嗎?

我打了一個冷顫。活在殺人與被殺的世界,我第一次對殺人抱有恐懼感,一想到妻子化爲屍體的模樣,我陷入了失去立足之地的錯覺,沸騰的血液也急速凍結。

那麼……我該怎麼辦纔好,誰來告訴我?今後她也會持續愛着其他男人吧,我只能眼睜睜看下去嗎?還是我該等她放棄這段戀情?

她寫再多信也送不到那個男人手上,我要燒掉她所有的信件,說不定有朝一日她死心了,就不會再幹這種蠢事。問題是,到時候我有辦法原諒她嗎?

我們還能笑着面對彼此嗎?

這根本不可能吧?

既然……既然不可能,那我該怎麼辦啊?正確答案是什麼?我的思緒亂成一團,各種感情互相沖撞,憤怒、痛苦、憎恨、悲傷,還有幾乎令我瘋狂的愛意。

所有情緒激盪不已,帶給我一種反胃的感覺。

14 1869年4月15日

「求你了,說點什麼吧……」

等待你。可是……

15 1869年5月9日

我會等你,

對不起……

『給我最重要的人,牙可波──』

一種本質上的謬誤。

一定和費納奇的玩具一樣……有趣吧。

奇怪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換句話說,鎖頭──

這棟狹小的建築,幾乎體現了我扭曲的恨意。這裏無疑是監獄,是監禁罪人的牢籠,但真正醜惡殘酷的,是下令監禁她的人。

你要否定我也沒關係,你可以罵我奪走了你的自由,根本沒資格說這些鬼話。真的,惡言相向我也不介意,我都會虛心接受的,一如我接受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我等了好久好久,爲什麼你不肯回應我?

比起費納奇鏡和會動的圖畫,你不是比較喜歡首飾嗎?

我下定決心,伸手敲響房門。沉痛的寧靜支配黑夜,敲門聲迴盪在黑暗中。

「你、你去哪裏了?是、是誰打開房門的……」

真像是在做夢呢。

不,我早該這樣做了。

我反覆深呼吸,胃部又有一種吞了鉛塊的沉重感,感覺內臟也五勞七傷。不曉得她變得怎麼樣了,她是如何忍受牢獄生活的?搞不好也不到忍受的程度吧。各種想像和推測在我腦海裏交錯,她在我內心的形象和以前判若兩人。

看得出來直到剛纔還有人在裏面,房內有人生活的跡象。牀單充滿皺摺並不平整,那是她曾在此地的跡象,但最重要的是本人消失了。

我必須採取行動。

我的心情──好比說了一段很長的故事,口中異常乾燥,背上冷汗直流,全身盡是不快的感受。

信上有署名。

事隔半年以上了。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唯一的好友來加深我的決心,我告訴她,我想和妻子好好談談,好友給了我一個建議。

我無法原諒你的背叛,所以奪走了你的自由。憤怒、憎恨、還有強烈的嫉妒在我心裏翻騰,我是真心想殺掉那個你戀慕的男人。這股感情非常強烈,我毫無心力掩飾,明明是自己的感情,但我卻完全控制不了。真正影響我的並不是你,而是我的感情也說不定吧。

我也想……見識一下,

我剝奪了她半年以上的自由。

「……」

某種像死神一樣非常不吉利的東西,彷佛在笑着撫摸我的背脊。那東西似乎在對我說,快點邁開步伐進去裏面好好確認吧,你自找的不幸結局,去親眼見證一下吧。我全無抵抗之力,踩出了疲軟的一步。

爲何……

這時,門發出了開啓的聲音。

她在我面前也沒辦法好好說話吧,我不知道她是膽小或心懷歉疚,她一向不敢直視我的雙眼,話也不多,不過我應該和她好好溝通,不該放棄對話的。

「說什麼都好啊……」

最後,膠着的日子持續下去,我始終找不到解答。我依舊把她關在偏房,她也同樣冥頑不靈地寫着情書,瑪麗亞每次尷尬地拿信給我,我看過以後就統統撕掉,相同的場面不斷上演。

可是會走到這一步……都是我深愛你的關係。你還記得嗎?我們共度的一日蜜月。當時我送你的費納奇鏡,對你來說可能比不上貴金屬吧?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送你那個奇怪禮物的用意。

是該揭穿真相的時候了。

然而,只有我讓你看過會動的圖畫吧?

房門打開一條縫隙,是她打開的嗎?我一時懷抱期待,隨後又責備自己的愚蠢,門是不可能從內側打開的。

從一開始就是打開的?

不過、不過,我還是……

我站在幽禁她的房門前。

現在才下決心終究太遲了嗎?

這種事情她還要持續多久才甘心?

是費納奇鏡。被風吹動的圓盤,輕輕碰撞到桌子表面,奏起哀傷寂寥的音色。圓盤的邊緣磨損嚴重,無法用年久失修來解釋,一定是不停轉動造成的。

「……」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門內仍然沒有回應。

爲此──我也該面對她了。

爲什麼?

想必是很快速、很美妙的東西吧?

我想成爲你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我的心臟劇烈鼓動,吵到我完全聽不見其他聲音,心跳聲催促我拿起那封信。

「是我,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

我的想法有傳遞給她嗎?她有在聽吧,不曉得她是怎麼想的,我真想快點聽到答覆。

可是,總比停滯不前要好。

「……不想理會我嗎?也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一直把你關在這種地方,難怪你會怨恨我。不過,現在我還是希望和你交談。」

這的確是個好方法,我持續追逐的事業開花結果的日子,比其他時刻更加特別。慶祝夢想和野心馳騁新大陸的那一天,我的心靈也能保持寧靜吧。

我做了一個決定,所以……

爲什麼?

「──爲何你不肯回答我啊!」

──大陸橫貫鐵路的開通典禮,就是你們促膝長談的好機會啊。

陪我一起聆聽祝賀的電報吧。」

我就是那麼喜歡你──喜歡到被幼稚的虛榮和佔有慾支配。

你要罵我也好,要對我發泄至今累積的恨意也無所謂,我想聽你的真心話,我終於下定決心面對你了。倘若我們能化解彼此的嫌隙……

我懷抱着這種天真的期待……

費納奇鏡旁邊放了一封信,多次折磨我的信件又出現在我眼前了,那是她持續背叛我的證據。不對,先別妄下定論,我送她的費納奇鏡就在旁邊,送給別人的信件怎麼可能放在這種地方呢?這種擺放方式,不是等於在暗示收件對象嗎……?

這種事情我還要忍受多久纔行?

真的太遲了。

直到大陸橫貫鐵路完成的那一天,

再給我一次和你溝通的機會好嗎?我知道自己的說法很自私,雖說你背叛了我,我的行爲也太荒謬、扭曲,因爲我對你的執着太深重了。我一開始對你不夠溫柔,你會離棄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現在我也懂得反省了。

也許該有一個結論了。

喀答、喀答、喀答,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我聽到某個似有若無的聲音。我茫然地尋找聲音來源,發現桌上有什麼東西在搖晃。

我想永遠……

爲什麼你一直使用費納奇鏡,用到邊緣都破舊不堪?

……不敢面對她,說穿了是我太過軟弱,這我無可否認。我受不了她鄙視我,當面對我說──其實我根本不愛你。

能穿越這片廣大的新大陸,

我寫下的信……

這當中有什麼決定性的謬誤。

『你的夢想結晶有順利奔馳嗎?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2 第三章插圖(5)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2 · 第三章 · 第5張插圖

事到如今,說這些都太遲了。

但是……

你是貴族出身,長相又美豔動人,縱然家道中落也不至於全無交流吧?多少也收過別人送的珠寶或花束吧?

──偏房裏空無一人。

過了幾秒,但是卻沒有回應。

晚餐時間已過,越來越接近睡眠的時刻,我在深夜造訪偏房。

你的意思是,我連和你交談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時至今日……我的心意也沒有改變。

「……我知道了,那就暫時由我先說吧。明天要舉行大陸橫貫鐵路的開通典禮,我會收到電報通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一起聆聽這份喜訊。

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時光逐漸流逝,我對她的執着仍未消失,要是我看開一點,或是隻餘下憎恨的情感就好了,如此一來,我就能像過去那樣,不抱任何感慨射穿她的心臟。

希望你來邀請我。

我希望你的眼中只有我存在。

不過我果然沒那個資格呢……

因爲,鎖頭在房門外側。

一直寫給你的信……

早在收到信件前,早在她被關進偏房前,早在我心生疑惑前。不對,在更早之前──我們訂下婚約時就該這樣做了。

爲什麼你還留着這個東西?

「相信我,我不會再傷害你了,求你──!?」

不管你再怎麼討厭、疏遠我……

我決定離開你,

「吶,你……」

現在去找她談清楚,她的心也不在我身上,我能聽到的只有憎恨的怨言吧?然而,她是懷着何種想法和心思背叛我的──這點我非知道不可。

請偶爾拿出來看一下就好,

不要全部燒掉……

信裏面有我的回憶、

我的真心、

我的文字、

還有我深愛你的歷史,

這些……

都深藏在信中。

曾經有我這個女人一心愛你的事實,

請你……不要忘記……

對不起,我已經連字都寫不好了,

眼前一片漆黑……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了,

只寫得出這種信。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費納奇玩具我就留下了。

那是我……最重要的寶物……

永別了,

我愛你。 8,5,1869』

──這、這封信是怎樣,爲什麼她會對我示愛?她一直在寫信?一直在等我?費納奇鏡是她最重要的寶物?她的心怎麼會變得如此殘破不堪?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啊、啊啊……」

我、

「我要你受盡痛苦,在飽嘗苦惱絕望後──孓然一身地去死。這一切都是爲了被殺害的坎帕尼拉家族,身爲遺孤的我,必須葬送貝亞薩迪家。」

做出熟練而殘忍的動作。

「……你果然心懷怨恨……憎恨貝亞薩迪家是嗎……」

「當初你送我的餞別子彈,我現在就還給你!」

她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純真、專一的──

我在倒地時,手擅自動了起來。

真正背叛我的人,從不放棄相信我的人──

「──原來你是我的敵人,而不是童年玩伴啊……」

「你就辦不到了對吧?你信任別人也不是,不信任別人也不是,這兩者看似相反,其實都是一樣的,說穿了就是你沒辦法狠下心啦!」

你該往我眉心開槍纔對。

「你──你要是心懷怨恨,對我復仇就好,爲什麼要連累她?她是無辜的吧!」

父親交給我殺害妻子的手槍──

「我能笑盈盈的背叛別人,犧牲一切來達成目的喔!」

鮮豔的綠色瞳孔驚訝地張開。

其實──正好相反啊。

「爲什麼?哈哈……這點小事自己想好嗎!」

「啊啊啊啊──!!」

我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金錢或權勢。

她情緒亢奮、呼吸急促,眼前的空間似乎產生異樣的熱度。她壓低聲音叫我,飄飄然的語氣瞬間變得陰狠冷冽。

童年玩伴的幻影開始分崩離析。

「一開始我也不想用這樣的方式回禮啊,不過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了是吧!」

如果說出口,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瑪麗亞是我唯一的摯友,我從沒懷疑過她說的話。我認定她不會說謊、不會背叛,所以信了那個傳聞。

我有告訴瑪麗亞典禮延期的事宜。

一切都從我手中流失了。

總之,你的行動不夠周延。

我、

我答應父親,給她當一個下人,安排在方便監視的範圍裏,好不容易纔保住了她的生命安全。

「這不是我送你的用意!」

「夠了……不準再這樣叫我!」

天啊──

如今,我對着以往的青梅竹馬扣下扳機。

現場響起兩人的倒地聲。

「瑪麗亞,爲什麼你要……」

子彈精準俐落地貫穿她的額頭。

……我沒資格說這不是我要的結局,但我曾經希望你可以逃離坎帕尼拉家的咒縛,再次成爲對等的好友……因此……我才留你在身邊的。

「啊啊啊……!!」

「是說……我不否認我有傷害她的意圖啦,不想傷害她的話,直接把她拉下舞臺就好了。我跟你說牙可波,只有我在純真善良的美麗夫人身旁,欣賞到她慢慢心碎、受傷、瘋狂、崩潰的模樣喔,那真是超棒的貴賓席呢!有機會看到那種獨一無二的好戲,真令人興奮難耐啊!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終於,瑪麗亞扣下扳機。

瑪麗亞在月光下獨自大笑。

你果然不適合當黑手黨。

「其實我也有試着去接受喔,沒騙你。我說服自己,計較過去的事情也沒意義,不過我失去了所有,你卻得到了財產和名聲。要不是貝亞薩迪家和你父親殺害了我的家族……現在你手上的位子也許就是我的了……看你享盡榮華富貴,我的心意也動搖了,就像被人推了一把或是受人指引似的,我不知不覺踏出了毀滅你的一步。

大陸橫貫鐵路的開通典禮延期兩天,信上記載的日期是五月八日,我和她的認知有誤,這短短兩天,區區四十八小時成了致命的時間差。

……就是說啊。

瑪麗亞──

她的嘴角勾勒出嘲弄的笑意,某種情感在我心中鼓盪、爆發,那不是憤怒──恐怕是悲哀和絕望吧。

「……」

是啊,也許你說的對……

「瑪麗亞!」

這真是她的表情嗎?她表情愉悅、目光銳利,眼神活像是猛禽在品評獵物。活潑又充滿少年氣息,平易近人又不太習慣大都會的模樣──我所熟知的瑪麗亞早已消失了。

父親得知坎帕尼拉家還有遺孤時,打算立刻動手殺掉瑪麗亞。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危險的火種要儘快剷除纔行,是我堅決反對他痛下殺手。

我感覺到她要採取行動了,接下來的發展我很清楚。

「不要說了……」

有一個人靠在門板上,她曾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是我唯一的好友、知己。

吶,牙可皮諾,失去一切是怎樣的心情啊?」

她沒有幫我轉達,不,對她來說這反而是很好操弄的誤會……

「沒有喔,我很喜歡夫人,那麼美麗、善良的人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我跟她說過很多次她應該逃離這裏,早點對你死心──可是她堅持相信、等待你呢。」

這也算不上心狠手辣。

「所以我就說嘛,你完全沒有改變。表面上你長大成熟了,本性還是容易受傷的少年,整天把自己封閉起來,分不清楚誰纔是真正重視你的人。」

我、

我也掏出了手槍。

我燒掉的信件,署名也被她篡改過了吧,那些信件全是妻子寫給我的情書。

這是反射性的動作,甚至不必特地思考。

「啊啊……!」

「我要殺了你,結束這一切。」

瑪麗亞曾私下告訴我,妻子不守婦道。

亦或是單純的失誤。

爲什麼會是這種結局……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2 第三章插圖(6)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2 · 第三章 · 第6張插圖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痛苦地反問瑪麗亞,這就是她的理由嗎?她也笑着承認了,表情恢復成我熟悉的童年玩伴。真正的她到底是怎樣的人?是看着別人淌血還開懷大笑的蛇蠍女,還是……

「瑪麗亞……你這人……!」

要開槍的話──

硝煙的氣味飄蕩在我們之間。

我竟愚蠢地傷害自己最該信任的人,親手毀了她。

「你……憎恨我妻子嗎……!」

瑪麗亞時常照顧妻子,我才拜託她代爲轉達。

「再來呢──」

「哈哈……」

夜色昏暗,我沒注意到她的舉動,反應也慢了一拍。她拿着手槍指向我,我愣在原地動彈不得,她等於掌握了最後致勝的一步棋。

「住口……!」

結果,事情發展成這樣……所有努力都白費了。

◆◆◆

妻子在信上寫道,她要等到大陸橫貫鐵路的開通典禮,我也打算在典禮那天見她,和她好好對談。可惜我們錯過了,妻子已不在偏房,只留下一封崩潰的書信就此遠去。

「有些事不說出口對方是不會瞭解的,這個道理說來簡單,其實很困難吧……」

我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

瑪麗亞笑了,那既非得意的笑容也非激昂的表情,而是一種豁然開朗的純樸笑法,我分不清她是在迷惑我還是真心在笑。

啊啊……天啊、天啊,如果我稍微冷靜點,也許早該發現事有蹊蹺了!妻子寫給我的信件,記載了我們之間的回憶,我居然以爲那是寫給別人的還心生恨意……!

「真心話,要告訴自己重要的人才行。」

我不願相信瑪麗亞的敵意以及妻子崩潰消失的事實,偏偏我不得不接受,這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

搞不好現在,妻子會在我身旁靦腆地微笑。

「啊啊……!!」

在最後的關鍵時刻,不曉得你是心生憐憫呢?

過去,貝亞薩迪家和坎帕尼拉家爭權奪利,年幼的我們討厭那些紛紛擾擾,逃到祕密基地裏避風頭,連暴風雨的夜晚也依偎在一起,身旁有野狗相伴。我們陪伴彼此,深信大人和家族之間的問題,也無法傷害這段友情……

下人們聽到槍聲趕來,眼見女人的屍體和腹部中槍的館主,衆人爲之譁然。

有個女人蹲在倒地不起的我身旁,編成辮子的黑色長髮滑落在血泊上,缺乏生氣的指尖輕撫我的面孔。我聞到淡淡的薔薇香氣,薔薇園不是已經不存在了嗎?

「吶,牙可皮諾,你不覺得我比較適合當黑手黨的老大嗎?」

那份笑靨──並非虛僞啊!

瑪麗亞也同樣是我的好友──

16 1936年5月9日

今天天氣真不錯。

我放下筆,眺望窗外的景緻。

當年的往事我沒有一刻或忘,那一夜我失去了愛和友情,在短短一天之內變得無依無靠,不過日子還是得過下去。不論我有哪些作爲、哪個人與世長辭、或是有什麼新技術誕生,生活仍以相同的節奏持續。

當然,我也有差點自暴自棄的時候,所幸我勉強撐住了。我還有該做的事情,我在意的不是貝亞薩迪家的發展──那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該做的事情,是等待失蹤的妻子。

後來,我一邊工作一邊等待她回家,我也派人搜索過,然而成果並不理想。別人也替我介紹了好幾門新的婚事,我一概沒有接受,隨着我不斷拒絕,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少,大家都說我是「孤僻扭曲的人」。

他們認爲妻子早就死了,沒有人相信妻子會回來。實際上,連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非等不可。她一直在等我,等到心靈崩潰瘋狂,所以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也不能放棄和她對話的希望。

可是我也老了,最近心臟疼痛不已,專屬醫師警告我不能再亂來,我每天都過着當藥罐子的生活。我恐怕命不久矣,也許明天就會翹辮子,衰弱的心臟可能會在我意不想到的瞬間停止。

因此我寫下遺書,贈予妻子龐大的遺產,這樣萬一她回到這座洋館,就能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問我失去一切是什麼心情嗎……」

我的聲音蒼老失去了青春活力,連我自己都懷疑身上是否發出了死亡氣息。我想苦笑,但卻連笑聲都發不出來。

天空如此晴朗,貝亞薩迪家事業有成,也擁有莫大的資產。

而我,一無所有。

沒有人會哀悼我的死亡。

已經沒有人願意握住我的手。

那時候沒有說出口的答案,如今我有感而發。

「實在,太空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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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1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幕間
  6. 06第二章
  7. 07幕間二
  8. 08後記

第二卷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2

  1. 01插圖
  2. 02回想
  3. 03幕間
  4. 04第三章正在閱讀
  5. 05幕間二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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