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縹けいか · 4萬 字
11 野獸的願望
──穿越陰森的樹林後,我看到了人類奇妙的巢穴。
那時候我幾乎失去了半條命,真的很驚險,差一點就沒命了。我忍受着強烈的饑饉和乾渴,一度以爲自己撐不下去,我也有了橫死荒野、化爲養分迴歸大地的覺悟了。
可是我找到人類的巢穴,並沒有輕忽大意。比起可能找到糧食的喜悅,我更害怕被當中的居民驅逐殺害。如果我的身體健康,自然是不擔心這種問題,反正盡其所能地掠奪,被發現趕快逃跑就行了。跑不掉就殺了對方,如此而已。
偏偏我現在沒有這個能力,我的四肢虛弱、骨瘦如柴,呼吸也急促慌亂,隨便一個女人或小孩都能殺了我。他們只要拿起棍棒一陣痛打,我就死定了。
所以我花了不少時間去侵入人類的巢穴,正面入侵是絕對行不通的,要尋找容易潛入的場所,確保意外發生時的逃跑路線,以及巢穴的規模等等──我全都細心調查過了。
人類的巢穴真大,我第一眼看到就有這種感想了,那不是普通民家的規模,看起來能夠住上幾十個人,要是裏面真有一堆人,我也只好放棄了,奇怪的是,巢穴裏絲毫沒有人類的氣息。
說不定是一座廢墟吧?這對我可不是好消息,廢墟里沒有止飢解渴的東西,想拿來遮風避雨也得先讓體力恢復纔行啊。
我下定決心後侵入了巢穴的後方,門沒有上鎖,木製的門板也快腐朽了,室內到處都是灰塵,沒有人生活的跡象。果然,小小的期待就這樣破碎了,到頭來,我終究難逃一死,差別在於埋骨之處是荒野或廢墟罷了。
……可是,當時我的直覺發出了最後的警語,叫我繼續往前進,還不到放棄的時候。直覺是很管用的,我順從本能往地下前進。
裏面──簡直就是天堂啊。
天花板吊着煙燻的肉塊,雖然不知道放了多久,反正撕掉表皮就能喫了吧!排列在地上的罈子是什麼東西?我直接打開栓子,裏面流出紅黑色的液體。我多少能理解那是什麼,想必是水果發酵後製成的飲料吧。有了這些東西,我愉快地笑了。
幾近廢墟的巢穴爲何有儲藏室的機能──這點確實不可思議,然而慾望當前也無關緊要了。我喫得渾然忘我,連味道也分不出來,心情倒是極爲暢快。
不料,有人打斷了我的晚餐時光,一個女人打開地下室的大門俯視我。天啊,這裏果真有人類,那傢伙會放聲大叫、呼喚同伴嗎?
如今我不再乾渴,要殺害一個女人並不困難吧──?
我提高警覺,女人卻露出放鬆的笑容開口說話。當然,我聽不懂她說什麼。
畢竟我是野獸,野獸不懂人類的語言。
儘管如此,我感覺得出來她對待我的態度。女人對我莫名友善,對闖入儲藏室的野獸沒有厭惡之情,更用一種關懷的眼神看着我。
……突如其來的打擾令我不太自在,我決定繼續填飽肚子。我不知道女人有何打算,她不想傷害我的話,那我該做的事情也很簡單。
女人笑眯眯的,她又說了些什麼,我保持一段距離,持續觀察她的反應。
女人消失在走廊裏,我目送她翩然的身影離去,順便思考一件事情。那傢伙願意代我處理自然是再好不過,我──一頭野獸跑出去見人,只會引起不必要的紛爭罷了。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呼吸。
聽完女人的說明,我還是毫無頭緒。女人試着將薔薇首飾擺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笑着問我感想。這是要我如何回答?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明白當中的含意啊。
確實,我體驗了人類的寢具也感到羨慕,話雖如此,她的行爲太過火了,況且,讓我學習當一個人究竟有什麼意義?沒錯,這根本沒意義,因此這是女人的消遣,一個孤獨的女人在用我取樂。
◆◆◆
『──快點滾出這裏!』
……可是,我也不免有個疑問,現在我還是一頭野獸嗎?
「啊啊,不是我的客人喔,我不小心按以往的習慣,把來訪者說成客人了。對方是一個陌生人,好像迷了路前來尋求協助,該怎麼處理纔好呢?」
女人笑了,感覺她笑得比平時更開心,她還用一種愉快的語氣詢問我。
問題是少了這個傢伙,就沒人來烹調柔嫩的野兔料理,寢具也會變得骯髒不堪吧……我撇嘴生悶氣,壓抑着對這傢伙的不滿。
「吶……你想留在這座宅第裏嗎?」
忙到日正當中,我也快被高溫累垮了,至於那個女人,依舊面不改色地持續作業,她既沒有流汗也沒有臉紅,說不定她不是人類吧?野獸都能理解人類的語言了,有個看似人類的非人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也許女人看穿了我的想法吧,之後她教了我許多事情。她準備各種物品,重複念着同一個單字。一開始我很好奇她在幹什麼,漸漸地我理解了她的用意。
女人想教我喫飯的方法,她要教我的不只語言,更包括了言行舉止,她要將我培養成一個人類……將野獸培養成人類實在是愚不可及,不過女人努力不懈,很有耐心地持續教導我各式各樣的事情。
我試着瞪她一眼,表示我要攻擊她的意圖,然而女人始終沒有害怕的模樣……乾脆直接咬破她的喉嚨好了,這樣就算她膽大包天,也總會發出慘叫吧。
女人撿起那樣東西,蒼白的指尖抹去了上面的泥土。
女人走進荒廢的庭園裏,她回過頭來向我招手。
女人輕薄的衣服穿梭在雜草的縫隙之中,我原以爲她會直接離去,沒想到她轉過身,露出一臉悲傷的表情……不,也許是我的錯覺吧,因爲她和平常一樣保持微笑。
「……不好意思,我說了奇怪的話。果然,我們還是沒辦法交談──」
灼熱的陽光不斷剝奪我的體力,但我不討厭打理土地。雜草始終割不完,看樣子沒辦法在今天處理好。
「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屋裏休息了。」
這份不快我沒辦法告訴眼前的女人,難以溝通的焦躁更加深了我的不滿。
「有客人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女人當時說的話是這樣的。
在洋館的生活如我所願,變成了安穩又一成不變的日子。我開始懂得打理服裝儀容,以及使用餐具進食了。我學習人類的舉止勉強及格,女人也沒再嘮叨什麼了。
「你看,這就是薔薇喔。」
沒錯,如果討厭我早就離開了。
連我這頭野獸都覺得她不太正常了。
「換句話說,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割草。」
我想要食物果腹,不然討一口水喝也好。沒錯,他們肯分我一點水就好了。我是一頭野獸沒錯,但也懂得思考,我知道這是一件蠻特殊的事情,然而村民不懂我的意思,他們拼命毆打我將我趕出村莊,所以我才半死不活地來到這個巢穴。
所謂的平靜無波,換個說法就是窮極無聊的生活。不瞭解安穩有多可貴的人,絕不會追求這種生活,但我相當清楚,平靜的生活纔是最難能可貴的。
「那時候的居民都去世了,在館內工作的下人,除了我以外也都離開了。看那座華麗的薔薇園日漸荒廢,真是令人難過呢,我的心靈也隨着薔薇園一同腐朽了。時光的流逝很無情對吧,我一個人也阻止不了洋館荒廢。」
隔天一覺醒來,女人站在我身旁,她和平常一樣笑眯眯的,說要跟我和好……我實在不懂這個女人在想什麼。
「……這裏在百年前也開滿了美麗的薔薇喔。薔薇你知道嗎?是一種很高貴、美麗的花朵。」
『區區一頭野獸,還敢跟我們討水喝?』
那傢伙大概腦筋有問題吧。
之前說了那麼多,全是要叫我割草的開場白?
……看着女人的微笑,我對自己的願望有了明確的自覺。我想留在這座洋館,同時我企盼着……平靜無波的安穩生活。
女人兀自陷入鄉愁之中,使用的語彙也比平時更艱深,我只聽得懂一半的內容。老實說,她用更簡單的語彙解釋,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否理解。
某天中午,我和女人圍着餐桌坐下,眼前放着野兔煮成的柔軟物體。野兔是我獵來的,女人負責調理成食物。
『該死的野獸──』
正因爲如此,我對安穩有種強烈的憧憬。
接着,我再次開口。
沒錯,我記得很清楚,村人對我投以輕蔑的眼神和Bestia這個稱呼,那是我最初學會的單字。
『打死這隻野獸!先消弱它的體力,再殺了它!』
「洋館好一陣子杳無人煙,現在終於有其他人造訪了。沒錯,我指的就是你……當然一開始我也很驚訝,可是洋館既然接納了你,哪怕你是特異的存在我也不在意。」
我張着嘴巴說不出任何話來,她告訴我這件事幹嘛?是要交給我判斷嗎?她簡直把我當成了這座洋館的主人。
我、我到底……會變成何種存在?
女人替我準備了就寢的地方,我原以爲睡哪裏都一樣,沒想到一躺上人類的豪華寢具,我熟睡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當我發現人類過着這般舒適的生活,不免有些羨慕。
『喂,你們看這傢伙!有夠骯髒的啦!』
來到這裏之前,我在一座漁村裏差點丟了小命。
「……害你爲難了吧?我知道了,我去應付就好。」
我的喉嚨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舌頭像打結一樣無法順利發音,不過我應該能夠表達自己的想法,野獸一定也可以說話的。
我乖乖收下首飾,卻不曉得該如何是好。這東西我隨便找個地方收起來,總有一天會忘掉吧,那還不如她留着就好,但女人已經站起來了。
女人張大眼睛,平時色彩深沉的瞳孔在陽光下變得十分明亮。我記得那種顏色,是叫翡翠吧?
我只求時光繼續安穩、緩慢地流逝,那個女人活了百年依舊青春永駐,我大概會比她早死吧。在我死之前,我好歹想替她把草割完。

「好好用餐具喫飯,喫起來會更美味喔。來,喝湯也要用湯匙……知道嗎,這就是湯匙喔?」
我的腦海浮現在村中遭受的對待,現在我知道他們當初在講什麼了。這個女人視我爲野獸卻從來沒有罵過我,和那些村民完全不同。不但如此,她的說法似乎不希望我離開這裏。
我在這裏住了下來,同居人只有一個穿着奇怪服飾的女人。總之我看得出來,她的身段比村裏的人類高雅多了。相較於滿頭亂髮的黝黑村民,女人既年輕又美麗,爲什麼這種人會獨自待在廢墟般的巢穴裏,我完全沒有頭緒。是說,現在這件事不太重要,女人沒有傷害我的念頭,我也不必在意她……我沒有相信她,倒也沒特別擔心。
「不行喔,不可以用手抓來喫。沒錯,要用這一手拿起餐具──」
……
來到巢穴大約過了一個月,我幾乎聽得懂女人在說什麼了,當然──這也是她在言談中刻意選擇簡單辭彙的關係吧。
「難不成,你也要成爲這座洋館的主人嗎?」
我用力拔起深植地面的雜草,土壤和底下交纏的根部也一同被拔起來,裏面混了一件奇怪的東西。
「你想回去荒野的話我不會阻止你的,畢竟那是你的生存方式。不過你要是選擇留下來,我會繼續教導你成爲一個人類……況且,待在這裏你應該得不到幸福。」
女人帶我前往庭園,所謂的庭園,聽說本來是人類打造的場所,裏面到處開滿了鮮花,有些庭園還有被稱爲雕像的擬人物品,或是會噴水的水池。
「這個送給你吧,等你有一天瞭解人心,再送給自己重視的對象吧,就好比曾經待在這座洋館的青年。啊啊,話說回來這真是奇蹟,過了那麼長的時間,唯獨首飾沒有失去過往的光輝呢。」
確實,女人教導我人類的舉止讓我很不高興,我漸漸分不清自己是誰,對此我感到厭惡和不安,而且我也開始覺得這個女人麻煩了。
「好嗎?」
……百年?這傢伙在胡說什麼?人類怎麼可能活百年?
「是嗎?那麼請跟我說你的名字吧,沒有名字叫起來也蠻彆扭的嘛。」
不對,我不是不瞭解語言,我已經知道你的意思了,只不過理解和表達之間,還有一段很大的差距。
我凝視着女人。
那一天我也正打算前往庭園,途中女人請我留步,我以爲又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想到她說的話出乎我意料之外。
「唉呀,真令人懷念呢。」
「貝、斯……貝斯提亞(Bestia)……」
「看來,要學習用餐禮儀還太早了,也許你還不瞭解我的語言吧……」
真是個瘋女人,野獸怎麼可能理解人類的語言?至少我是這樣想的……可是最令我喫驚的是,我竟然學會了。
……客人?這傢伙說的是客人沒錯吧?我沒聽說她還有活着的親朋好友啊,她不是百年來孤單一人嗎?
最重要的是──我不討厭這個地方。
女人溫柔一笑。我愣了半晌,連拒絕都說不出口。
我之所以不滿,是對野獸效法人類抱有疑問,你到底希望我做什麼?野獸理解人類的語言、學習人類的舉止,這種生物還能稱爲野獸嗎?再者我是一頭野獸,再怎麼像人類也終究無法成爲人類。
「唔……喔,我……不、不──」
可是……
◆◆◆
「呵呵呵……瞧你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這個東西叫作首飾,是用來打扮女性的物品喔。」
這傢伙在教我語言!
「我不想……離開。」
……這傢伙是想要求我做什麼?我靜靜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可是,我眼前的景象和森林的一隅沒什麼分別,是整片充斥雜草的空間。
我越來越火大,忍不住用力敲打桌子。打翻的餐具發出巨大的聲響,野兔的燉肉也散落在木製的桌上。女人一臉困擾地說,這下子料理不能喫了。我就不明白,爲什麼餐盤打翻就不能喫了?
安穩,一頭野獸企盼這種事也許太過奢求了吧。
「今天,我有事情要拜託你。這座洋館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了,雖說多了點人手,兩個人能做的事情終究有限。然而只要我們好好努力,即便外觀無法恢復過去的榮華,好歹也會變得漂亮一點吧?若能稍微重拾過往的輝煌,對我的心靈也是極大的安慰。」
有朝一日庭園打理好了──女人打算做什麼呢?和百年前一樣,讓庭園裏開滿花朵嗎?與其這樣還不如種菜比較實際,花朵對野獸來說毫無價值。
……薔薇不是花朵的名字嗎?花朵不是自然綻放的嗎?女人手裏拿的不是植物,是一個白色的礦物。
名字?她問我名字?野獸就是野獸,哪來的名字?女人要一個方便稱呼的名字,我能報上的名號也只有一個。
縱然我的本質沒變,也學會了語言和餐桌禮儀,穿上了人模人樣的衣飾,那個女人看到我這樣,也稱讚我是個相貌堂堂的人類了。她的讚美是真心的嗎?我在其他人眼中也是個人類嗎?
假如我成爲了人類……
再度造訪村莊也不會被欺負了吧?
「……」
老實說我挺不安的,說來慚愧,我內心還有恐懼感,不過我也產生了想要姑且一試的念頭……萬一被稱爲野獸,這裏也早已是我的地盤,總會有辦法解危的。照理說,漁村的事件不會再次上演纔對。
我下定決心前往玄關,不久就找到了女人的背影。她正在給對方一些東西,大概是要打發對方離去吧。
門外站着一個高挑的男子,我稍微觀察了一下,男子孤身一人,身段還算高雅,不像村裏的人。他迷路很多天了吧,身上到處沾滿了污痕,臉上也充滿疲勞的神色,看得出來──他在拜託女人收留他一晚。
我吞下口水,深呼吸一口氣,接着我對自己下達暗示,我是人類,是人類的男性,客人不會懷疑我的,他一定會把我當成宅第的主人──
「好好招待他吧。」
……我開口說話了,他們的視線望向我,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我體驗到一種討厭的緊張感,來訪者好奇地凝視我,要說是觀察也絕不爲過,我的模樣果然不正常嗎?
不料,來訪者笑了。他說「真是太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我知道他的笑容是裝出來的,但他好歹承認我是一個人類啊!這對我而言算是很了不起的成果了。
不,對那個女人也是如此吧。女人滿足地笑了,她用脣語稱讚我做得好……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替客人準備好衣物和洗澡水的全是那個女人,要我和客人單獨對話還是太困難了,一定會穿幫的,因此我在伙食準備好之前,都待在自己的寢室裏。
第一次,有外人共進晚餐的夜晚來臨了。
大廳的餐桌上,擺放着我們常喫的野兔料理,這道菜的喫法我練習過很多次了,禮儀不會被客人懷疑吧。
今天從用餐前氣氛就很熱絡,我沒有說任何話,被視爲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比較安全。開心對談的是那個女人和訪客,女人本來就是一個多話的人,也許這種景象很普通吧,總之我默默地喫自己的東西。
然而,料理的味道和平時不同,我喫了一驚。
「唉呀,你注意到了嗎?」
不可否認的,今晚的料理很好喫。倒不是說平常的難喫,而是今天的餐點少了獸肉的腥味,多了辣味和鹹香,是用什麼樣的原理調製出這種味道的?
「今天加入了香料喔。」
「咦……」
我拿着長劍俯視貿易商。
「殺了你……」
和割下野兔腦袋的聲音挺類似的。
我擦擦臉頰,用力點頭。
「傳聞在村裏甚囂塵上,打鐵的一看到我就說,我帶着一把破刀在外行走,一遇到野獸肯定沒命──所以我就──」
「最近有一個危險的傳聞,聽說……這一帶有野獸出沒。」
「這……不想死的話,只好先下手爲強嘛。」
「是的,這是當然。不論二位是同居或獨居,都輪不到我說三道四,只是……我有點擔心罷了。呃,可能是我太雞婆了吧。」
畢竟我是野獸嘛。
不過,那個女人笑了,我難免有些意外。
黏在我臉上的乾草也掉了下來……討厭,這等於我睡着的事情穿幫了不是嗎?乾草黏得挺牢靠的,我的臉頰上也許有留下痕跡吧。
我靜靜地喫着自己的東西。
「──我們到囉,小姐。舟車勞頓,辛苦你了。」
我笑着回頭下達指示,那個女人要是驚恐地凝視我,哭着說她辦不到的話,我就連她也一起宰了,反正我已經無所畏懼,也沒有迷惘了。女人對我很友善,我卻正好相反。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就截然不同了。我追求更強大的力量還有獵物,奇怪的是,總有迷路的人定期來到洋館,每次我都佯裝人類,招待他們上門歇息。他們相信我是出於好意,各個心懷感激,然而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活到隔天,這種殺戮的生活持續了好一陣子。
「小姐,你缺乏警覺心的程度連我都很意外呢,假如你僱用的是別人,早就被載去賣掉了吧。」
「……可否借我見識一下?」
「是說……這座宅第當真只有你們二位嗎?」
野獸──究竟有多恐怖!
12 海邊的少女
貿易商心生疑慮,經過漫長的思考後,他將長劍放上餐桌。我一把抓起長劍,貿易商稍微抗議了一下,無奈喫人嘴軟,他也只好忍受我的態度。貿易商提高警覺盯着我,卻沒有出言不遜或是強行奪回佩劍。
男子──貿易商一臉親切地說道。說不定做生意的人都是這樣笑的吧,遇到悲傷、難過、憤怒的事他們也笑得出來吧,這一點大概和那個女人相同。
「擔心?怎麼說呢?」
我觀察長劍的鋒口,確實是一把很銳利的劍。
「哈哈……哈哈哈哈哈!喂、喂,聽到了嗎?這傢伙死前還罵我是怪物呢!喂……看到了嗎?他完全無法反抗呢!輕輕鬆鬆……輕輕鬆鬆就被我殺死了!」
他在死前說。
接着,她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這個女人果然不太正常,她腦袋有病是無庸置疑的,看到血肉橫飛的慘狀還笑得出來,大概只有我這頭野獸和她了。
被我僱來當保鑣的奧蘭多先生,是我在家鄉認識的對象。我們的關係沒有特別親密,但他工作勤奮誠實,至今我們沒有遭遇到什麼危險,我相信委託這個人是正確的選擇。
語畢,女人看着訪客。訪客朗聲一笑,說他是從事貿易的。
「我、我有那麼粗心大意嗎……」
酒足飯飽的貿易商心情不錯,話也特別多,搞不好這傢伙比女人更長舌。
「住、住手……快住手啊!爲、爲什麼……突然砍我!求求求、求你了,救、救救我啊!!」
「地位再高一點的話,也可以安頓在某個地方負責下達命令就好。確實,我現在很忙碌,要四處跑單幫……我也蠻懷念家鄉的,家鄉里啊……還有等我回去的戀人呢。她不是長得特別漂亮,卻是一個乖巧開朗的好女孩,我回去以後就要向她求婚了。」
貿易商喫了一驚,轉頭望向我。因爲說這句話的人是我,不是那個女人。始終保持沉默的人忽然開口,他也大感意外吧。
「謝謝。呃……請問二位是夫妻嗎?」
啊啊……沒人瞭解……沒人瞭解我!我的絕望沒人瞭解啊!
「不要裝作你現在才發現我是野獸……!」
「那把劍……你帶在身上嗎?」
「……」
──怪物,說我是怪物?哈哈,我不是野獸,是怪物啊。不錯,總比被欺凌的野獸強多了是吧!
「貿易商是很辛苦的工作吧?要往來各個國度嘛。」
貿易商提了一個問題,他知道我不會回話,直接看着女人提問。
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被殺不可?我做錯了什麼?野獸就是我該死的理由?爲什麼野獸非死不可?是因爲醜陋?因爲有害?還是世上根本就不需要野獸?
「然而,他們卻理直氣壯地要殺害我……現在還打出這種兵器!」
「今後,這座洋館也會滿足你的願望吧。」
心情好暢快,我甚至懷疑自己爲何一開始沒有這樣做。與其害怕人類,悄悄過着苟且偷安的生活──讓他們見識野獸的強大不是比較好嗎!
我靠在乾草堆上打盹,上方傳來呼喚我的聲音。等我回過神,發現馬車已經停下來,外面有海水的氣味。起先我還在發呆,隨即撐起自己的身子。
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我一定要找到你,證明你還活着……因此,你要等我喔。
憎恨的情感在我體內渲染開來,燒灼我的五臟六腑。沒錯,是他們先殺害我的,都是他們的錯,是他們先動手的。
我不禁苦笑以對,我自認還蠻慎重行事的啊。
咚,現場響起清脆的聲音。
「……你就請打鐵的……替你打造一把新的劍?」
貿易商說女性的僕役十分罕見,對這個說法倒也不疑有他。他想必認爲,我們兩個身爲主僕,遠比夫妻關係自然吧。
「你、你這……怪物……」
「唉呀……這真是太好了。」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的微笑和之前的笑容不太相同。她明明在笑,看起來卻面無表情不帶有生命力,這傢伙的眼神,有那麼冰冷嗎?
「多謝了!奧蘭多先生,你也辛苦了。」
既然這就是理由……
「殺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貿易商轉動眼球,最後似乎又看了我一眼。
「……好了,前面的村莊是我們今後的據點。聽好囉,波琳小姐,期限是一個月,超過期限我會強行帶你回國,你給我再多錢也沒用……不然你有什麼閃失,我可沒臉面對你母親啊。」
野獸被殺的理由是什麼?我是野獸,野獸很兇惡,所以我也很兇惡?
「不,我只是一介女僕而已。」
「唉呀,你不是說不會刺探我們的隱私嗎?」
貿易商流露愚蠢的表情和聲音。人類真的是一種依賴頭腦思考的生物,如果是動物一定能更快採取反應。他移動視線,看着自己的手臂掉在餐桌上,大廳裏頓時迴盪着淒厲的慘叫聲。
我想起自己造訪洋館時的經歷,那是在不久前的往事,我也是在快要撐不下去時發現這個地方的……倘若真有上帝祂未免也太濫情了,竟然一視同仁地拯救人類和野獸。不,或許上帝就是這種存在吧?
「我也有在販賣香料,所以會隨身攜帶一些,畢竟做生意的機會何時上門誰也說不準嘛。凡是嘗過香料的客人,沒有人會不喜歡的對吧?這樣我就多了一個顧客……啊啊,當然我不是要跟你們推銷,請放心吧,這純粹是我的一點謝意。」
「一開始……是那些村民……先對我施暴的。」
「啊啊……對了……這傢伙說他有隨身攜帶香料是吧。喂,把這傢伙的肉切下來烤!一定會變成很美味的料理吧!」
「呃,是的,正是如此。」
「啊、啊啊……啊啊!難不成……你是!該死,我就知道不對勁!打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不過──聽你講話很正常,我以爲……」
我試着道謝,他卻苦笑指着我的臉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手、手啊,我、我的──手啊啊啊!!」
「當然。請問你是怎麼了?爲何一臉可怕的表情呢……」
我的戀人從事貿易工作,經常要出海營商,那一天我也在港口等他歸來,眺望着遠方的水平線。預定回國的日子早就過了,我每天壓抑着忐忑不安的心情。
「我是覺得傳聞太誇大啦,但村民害怕的模樣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他們似乎曾被野獸襲擊,半獸之說的真僞姑且不提,有可怕的事件發生是千真萬確的。」
……那我就讓你們親自體會一下。
我輕輕轉動手腕,向下揮舞長劍。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
人類贏不了野獸,人類贏不了我,啊啊,真是單純的道理啊!
我沒有食慾了。
聽到他稱呼我貴族,我差點笑出來了。他也不是真心這麼想的吧,所以才馬上改口。我還不擅長推敲對話的言外之意,但能敏銳察覺對方的音色、態度、情感……這也稱得上是野獸該有的能力吧。
「那不是普通的野獸喔,我也沒有親眼見過,總之不是熊或狼那一類的野獸──而是前所未見的半獸呢。」
我錯了,安穩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需要的是強大的力量,以及那些人類恐懼的眼神。鮮血、絕望、恐懼,這些東西才能真正滿足我啊!
傷口噴出大量鮮血,血流配合心跳的鼓動,時而快速飛濺、時而緩慢滴落。貿易商的第一個反應是撿起掉在餐桌上的手臂,被切斷的部位早就不是身體的一部分了,這個舉動實在愚蠢。驚慌失措的他重心不穩,直接摔倒在地。
……
「如果……這就是你的期望。」
──貿易商被我的怒意嚇到,發出驚恐的尖叫聲逃跑,我也追了上去。他放聲大叫,我憤怒嘶吼,大門近在眼前了,他瞬間回過頭來。在逃跑的時候回頭也太愚不可及,他不曉得害死自己的是忍受不了恐懼所產生的短暫遲疑。果不其然,他逃跑的速度下降,我刺出手中的長劍,聽到了一聲尖叫。之後,還有液體噴濺的聲音活像開水沸騰冒泡,他吐出來的鮮血噴在門板上,我的長劍貫穿他的胸口,沒入了門板之中。被穿刺在門上的男子,連要倒下來都辦不到。
──當中真的存在理由嗎?
「話說回來我很驚訝呢,想不到這樣的密林裏會有洋館,是不是……別有隱情的貴族呢?啊啊,抱歉,我沒有刺探隱私的意思,我想表達的是──雖然有些意外,但我真的很感謝你們,在我山窮水盡的時候又給了我一條明路,我十分感激上帝沒有捨棄我呢。」
無所謂,這傢伙在打什麼主意都無妨,她敢反抗我就殺了她,就如同這個倒在地上的貿易商。
一個月,沒問題的,我絕對會成功。
「等你遇到野獸……就要殺了它嗎?」
我握住叉子的手,不自覺地加重力道。
我裝出精神飽滿的表情,否則被別人看出自己在打盹,蠻不好意思的。
「呃……也差不多該還我了吧?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在拿着武器的人面前,多少有點不太自在──」
貿易商向女人求救,女人一動也不動地注視慘劇。那傢伙也嚇到了,纔會動彈不得吧?活了百年的女人也沒什麼特別嘛,無所謂,女人的事情稍後處理。
◆◆◆
就因爲……我是野獸。
我再也沒有和那個女人一同割草了。
海上的氣候變幻莫測,比預定晚歸是常有的事情,我也不認爲有什麼大不了的。我相信是自己太操心,他肯定能平安歸來的,然後他會笑着對我說久等了,或是一臉困擾地說我窮緊張。其實只要他平安歸來,不管是什麼表情都好。
等他回來,我有好多事情想做。首先,我想到附近的公園散步,告訴他公園換了新的長椅,兩個人一起坐下來,享用在公園附近買的火腿三明治,天氣好的話,還可以在公園睡個午覺。
另外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拜託他留在我的國家,和我共同生活。法律也沒有規定,非得由男人求婚不可嘛。
我企求與他相伴的平穩生活,高價的寶石或禮服我不需要,我也不奢望什麼,有他在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一個殘酷的消息打破了我的心願。
據說,他遭遇海難身亡了。
……整整三天三夜我魂不守舍,喫不下飯,也睡不着覺。母親淚如雨下,說她早就勸我不該和從事貿易的人交往,母親替我難過,我也替她感到可憐,可是我不願承認現實,沒辦法和她一起哭泣。
之後,我決意離開家門,四處造訪商船打探情報。我賣掉所有的家當換取經費,前去拜會奧蘭多先生,請求他和我去尋找戀人。
最初奧蘭多先生不肯,直到我提出價碼,他才勉強同意。我知道他正缺錢,不可能拒絕我的委託……我也是經過細心籌劃纔行動的。
從船隻失蹤的地點推算,有很高的機率漂流到某個地方。當然,所有消息都是我間接聽來的。船隻失蹤的地點和海流的計算,全都充滿了不確定的要素,但我選擇相信和依靠這些不確定的消息。
因爲,我始終無法接受──那個人會不告而別。
大家都說那個人已經死了,也有人說他化爲大海的藻屑消失了,可是沒有人找到他的屍體啊,如果他還活着呢?如果他還活着卻被衆人遺忘,那可怎麼辦?
沒有人要去找他──那我非去不可。
我得證明那個人活着。
我不採取行動,他就永遠被當成故人了。
於是,我到了一個小小的漁村。要搜尋沿岸地帶,以那個漁村爲據點是最好的辦法。
……母親現在一定很難過吧。
對不起,請原諒我是一個不聽話的女兒。
◆◆◆
奧蘭多先生尋找旅館的時候,我在村子裏轉了一圈,不久,我注意到一個事實。這個漁村感受不到任何生機,我們至今走過的村莊或小鎮,再貧窮也能聽到熱鬧的喧囂聲……這裏卻充斥着一股陰鬱的氣氛,好像整座村莊得了某種固疾。
(對了,聽說這個國家纔剛打完仗……)
「不必客氣,家中有幾件舊衣服還蠻漂亮的,相信你一定會喜歡。」
窗外的月光在走廊點綴些許光芒,白髮女人休息的客房就快到了,我來到房門前的轉角處停了下來,因爲我在前方看到了那個黑髮女僕。
到了晚上,我前往客人專用的房間,一想到白髮女人死亡的模樣,我全身都在發抖。興奮之情在我體內橫衝直撞,我好想順從衝動大吼,幸虧我勉強忍了下來。
走過我身旁的村民,看了我一眼後紛紛躲進家裏,或是露出奇怪的表情。當然,旅人是很罕見沒錯……但原因不只如此。
前方有一位少年孤單地坐在岸邊,會待在這個地方,大概是村裏的小孩吧。冒昧跑去攀談,也許對方會當我是可疑人物……但我蠻在意的,他的背影看起來好寂寞。
「你、你也太過分了吧!?不能這樣嘲笑初次見面的人啦!」
男孩轉頭看着我,一臉茫然的表情。他的眼睛大大的,藍色的瞳孔卻有點小,也就是俗稱的三白眼吧。或許是常吹海風的關係,頭髮也很毛燥,不過那是一種溫暖的顏色,很接近曬過太陽的乾草。少年身上散發樸實的氣息,感覺蠻可愛的呢。
我死命忍耐笑意,感謝帶給我這段機緣的神明或惡魔。這個女人,絕對有辦法滿足我的慾望吧。
「咦?二十二歲了。」
白髮女人疑惑反問,我好不容易纔恢復思考能力。在那短短的一刻,她漂白了我的心,令我煥然一新。而今,我產生了一個念頭。
女人的笑容同樣冰冷,她再也沒有對我閒話家常,言談間也失去了說笑的語氣。
「咦,奇怪?怎麼會……呃……」
幾近無解的「最棒獵物」──真的出現了。
「你也累了吧?去泡個澡休息一下,我叫人幫你準備替換的衣服。」
溫柔?我溫柔?別說傻話了,我只是想見識一下──你的鮮血配上美麗的禮服,究竟有多耀眼奪目。
「呃……你好!我、我叫波琳!」
我先試着自我介紹。當然,我用的是這個國家的語言。少年依舊不說話,他還冷眼凝視着我。
「等、等等,不要一下子提這麼多吻題!」
少年抱怨完後,趁我來不及反駁就先行離開了。我氣到腦袋都快冒煙,最後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嗚嗚,等一下我要叫奧蘭多先生教我幾句髒話!我要請他告訴我這個國家的大便或矮子該怎麼講!
不過沒問題!我在路上有好好學習外文。好在兩國的語言相近,學起來也不怎麼困難,我的發音應該也不會太奇怪,少年一定聽得懂。
「噁心死了。」
結束對話後,我將剩下的工作──交給了那個女僕。
獵物上門是在傍晚時分,依照往常的熟練步驟,先由女人迎接客人,接着女人向我報告有客人上門,問我要如何處置。經過這種制式化的交談後,我答應招待他們,再佯裝屋主的模樣會見獵物。
白髮女人向我低頭致意,在森林裏徘徊,頭髮有些髒亂也是正常的,然而她的頭髮晶瑩剔透,似乎還能聽到柔順的舞動聲。如果她的頭髮再長一點,看上去會更加醒目吧,很遺憾她的頭髮只到肩膀上而已。
「你是誰啊,口音超奇怪的,來這種偏僻的村莊幹什麼?你是外國人對吧?有錢人喫飽沒事幹嗎?」
奧蘭多先生在旅途中告訴我這件事,他說我們要前往的小國在戰爭中敗北,失去了自治的權利,被大國給併吞了。
「眺望外面的景色而已,啊啊……你要找那個女人是嗎?我妨礙到你了吧。」
「──你好!小弟弟,你自己一個人嗎?」
不過,女僕莫名熱切地凝視白髮女人,她的眼神比平時更加充滿溫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說不定白髮女人的神聖氣質,也撼動了她的心靈。
膩歸膩,我的慾望並沒有消失,不對,我的慾望反而更強了。漸漸地,我開始在殺戮上追求喜悅,難道沒有嗎?沒有更能滿足我飢渴的完美獵物嗎?不夠啊,遠遠不夠,我完全不滿足……
殺了最初的獵物──貿易商以後,也不曉得過了多久,我已經懶得計算時間還有殺害的人數了。洋館的確實現了我的心願……亦即背離安穩的殺戮願望。獵物不斷送上門,對象也不分男女老幼。
「嗯?有人在岸邊?」
一開始我以爲她在等我,但事實並非如此。她不可能沒有發現我,卻茫然地眺望着窗外,女僕的肌膚在月光下和死人一樣蒼白。
這孩子是怎樣啊!嘴巴也太毒了!真是不可愛!我要收回剛纔稱讚他可愛的評價!
我呼喊女僕,她緩緩轉過身來,動作也和人偶一樣僵硬。不久,女僕笑了,那是已經司空見慣的冰冷笑容。
「這句話也不行!跟你說,對女孩子要溫柔一點啊!」
──我和獵物在大廳碰面,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慶幸今天又有愚蠢的獵物上門──然而當我一看到獵物,臉上頓時失去了所有表情。
這應該不是漁村本來的面貌,因爲住在海邊的人性情都很開朗。這點我敢保證,我自己就是出身海邊的城鎮。
「……你怎麼了嗎?」
「你在這裏做什麼?」
窗外透入赤紅的夕陽,更加突顯出對方的輪廓,最難以置信的是,我在那一刻湧現了奇妙的感覺──那是一種想要向對方下跪磕頭的衝動。我自己也知道不可理喻,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沒有真的下跪,膝蓋卻不住顫抖。
啊,難不成──是我的語言有問題?
「你不阻止我嗎?」
老、老、老太婆!?
13 最棒的獵物
「啊啊〜被一個怪女人打擾了,去其他地方吧。」
我的會話能力比以前進步許多,沒有人當我是野獸了,這傢伙也不疑有他吧。果不其然,白髮女人莞爾一笑,她看着我的胸口一帶,也許是不習慣注視別人的眼睛吧。
「你啊……早就不是女孩子的年紀了吧……」
「喂。」
他、他有回話對吧?可是,他是不是嫌我講得不好啊?咦?是我聽錯了嗎?

那個人……映照在夕陽下的身影……是比世間萬物都要潔淨的純白。純白的頭髮、純白的肌膚,低垂的眼眸則是血一般的鮮紅。
「你還嫌不夠是嗎?」
我在村裏走了一會兒,來到了岸邊。海水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郁,也緩和了我的心情。大海是奪走我戀人的恐怖力量,卻也是包容萬物的溫柔存在。我從小和大海一起長大,無法厭惡這片湛藍美麗的水體。
我不屑地哼了一聲。眺望外面的景色?她的表情纔不是那麼回事。當然,她不打算告訴我吧,我也沒興趣問她。
沒錯──這傢伙是最棒的獵物!
我一看到女人,便激動地衝上去質問她。
「你想要的最棒獵物,是指什麼樣的存在呢?能讓你享受搏命樂趣的強悍戰士?滿足色慾的絕世美女?還是──惡魔或妖魔鬼怪之類的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沒看到她笑,不帶表情的臉孔就像失去了內在。我皺起眉頭,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這時候我發現,那傢伙的手指在發抖。
「有何貴幹呢?」
「喂……喂!你不是說洋館會實現我的心願!?」
怎麼辦呢?要試着和他聊聊嗎?與其煩惱不如付出行動吧。嗯,沒錯,況且幸運培養出交情的話,說不定還可以打聽村子的各種情報,博得一個好彩頭嘛。好,打定主意就快點行動吧!
對啊,我真是笨蛋!旅途中我一直和奧蘭多先生交談,所以不小心用上家鄉的語言,這裏好歹是外國嘛!
「根本是老太婆嘛。」
◆◆◆
說自己不可疑是不是哪裏怪怪的?每個可疑的人都是這樣講的吧?少年還是沒有說話,我也慌了,我有那麼奇怪嗎?
想必這種陰鬱的氣息,是戰敗所導致的吧。戰爭從人們手中奪走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包括生命、財產、容身之處──以及活力。
岸邊剩下我一個人,我對着大海宣泄怒氣。
我回答不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最棒的獵物是什麼,那純粹是沒有答案的漠然願望罷了,我就像個任性的小孩,反覆叫洋館實現我的願望。
啊,不小心咬到舌頭了!
這份飢餓感很強烈,比單純的空腹更加摧折我的心靈。我失去了冷靜,常常在走廊下跺步徘徊。
那個女人死前會說什麼呢?同樣是哀求討饒嗎?我希望她有一個符合氣質的特別死法,要是她和其他人一樣討饒,我也會很滿足吧。那個女人的存在,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太不可愛了!這孩子實在太不可愛了!家鄉的男孩子,年紀再小都比他有禮貌!
「吵死了。」
「阻止你有意義嗎?我阻止你,你只會殺了我,強行打開房門吧。」
「──講得真爛。」
「是啊,完全不夠!我餓到受不了!我想要的是……可以馬上治癒這份瘋狂飢渴的最棒獵物啊!」
「你幾歲啊?」
我真的有辦法成功嗎?
她的聲音含蓄,缺乏抑揚頓挫卻又相當舒適悅耳,這傢伙唱歌一定很好聽吧?對方向我打了聲招呼,我仍然在發愣。
這次怎麼樣!
「呃……我、我是旅人……不是什麼可疑的人物喔。」
「你……你〜好!我〜叫〜波〜琳!」
「你就是宅第的主人吧,感謝你的熱情招待。」
我的臉一定紅透了吧,少年笑我跟章魚一樣。我拼命想反駁他,偏偏我懂的語彙不夠拿來吵架,早知如此我就更努力學語言了!
……嗯?
我期待的不是經驗老道的戰士,也不是妖豔的女人或惡魔之流。是的,我要的是天真無邪的天使啊。
沒想到,洋館真的實現了。
可是,我很快就膩了。不管我用何種方法殺人,獵物最後都會向我求饒。他們總說自己還不想死,求我放他們一馬,有些人還說自己有老婆小孩,願意用金錢來換取生機……啊啊,偶爾也有人痛罵我,但都大同小異就是了。
他沒有回應我,我擠出親切的微笑,以免他提高戒心。過了一秒、兩秒、三秒……他沉默了好久。
「感謝你的好意,不用替我準備衣服沒關係,這實在太過意不去了。」
「那你可以叫我姊姊啊!」
「丟臉。」
該不會……是我發音不正確?還是我說得太快了?怎麼辦啊?他的眼神好凶喔,是在懷疑我嗎?萬一被當成可疑人物該如何是好!總之,再慢慢打一次招呼吧……要讓他瞭解我不是壞人才行。
同爲女性,也可能有這種情況發生吧。
少年還偷偷損我,我聽得到喔!
「唉〜前途堪慮啊!」
起先我花了不少巧思殺人。好比像第一次那樣叫女人煮成料理,或在浴缸裏放滿鮮血,故意讓獵物在斷腿的狀態下逃跑等等……
「這……衣服對我來說終究是身外之物,你的好意我心領就好。謝謝……你真是一個溫柔的人。」
不錯,你很瞭解我嘛。
「我只是個女僕,一切都順從洋館的意志發展,沒有任何事情是我能介入的……」
女僕話一說完,向我優雅行禮後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我不太瞭解人類的禮法,也許服侍過貴族的人,都能流暢地表現出那種身段吧。
那傢伙說的話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我懶得深思,不再盯着女僕消失的黑暗走廊。我握住客房的門把,房門沒有上鎖,打開時發出了嘎嘎作響的聲音。
客房的擺設很單調,應該說這座洋館本身年久失修。根據女僕的說法,過去館內有許多繪畫和裝飾品,到處都放有大量的藝術品,不過從現在的狀態很難想像就是了。房內沒有窗簾,戶外的月光直接照亮中央唯一的牀鋪。
白髮女人像死了一樣閉眼躺在牀上,並沒有酣睡的氣息。
簡直是獻祭的羔羊啊。不對──無庸置疑地,這個女人確實是獻給我的貢品。
我提着劍走近牀鋪,女人沒有張開雙眼,也許她睡得很沉,絲毫沒想到自己會被殺掉。好了,該如何下手呢?首先要逼她尖叫,我不想太快讓她死,我要她嚐盡痛苦死去。
我爬上牀鋪,純白的牀單多了深陷的皺褶。刀鋒貼近女人的臉頰,冰冷的刀刃抵住缺乏血色的蒼白肌膚──
「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女人意外開口了,我驚訝地凝視她。她毫不膽怯,微微張開茫然的紅色瞳孔看着我。
她……她是什麼時候醒來的?是我爬上牀的時候?還是我進入房間的時候?該不會是我在走廊下和女僕說話的時候吧?
況且那句「你也是來殺我的嗎?」是什麼意思?莫非……女僕……也想殺了這個女人?女僕站在門前是來殺她的?
我的腦海一片混亂,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也無法採取任何行動。狀況明顯對我有利,我一揮劍即可輕易了結女人的性命,但我卻動彈不得。
白髮女人依舊在牀上,沒有試圖逃跑。
「你都知道了,爲什麼不跑?」
「既然這是我的命運,我選擇接受。」
命運?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莫名其妙,人類不是很怕死嗎?所以纔會搖尾乞憐、哭喊尖叫,在絕望之前膽戰心驚吧?
「你、你……你不害怕嗎?我來這裏──是要用這把劍虐殺你啊!我很可怕吧!?其實你是在忍耐哭喊的衝動吧……!?」
我的心情變得很暴躁,白髮女人的眼神非但沒有恐懼,甚至還帶着憐憫的神色,那是一種有別於死心的情感。這是怎樣──慈悲?爲何她眼中會有慈悲?我完全沒辦法理解,這根本是未知的領域啊。她幹嘛慈悲地看着我?在快要失去性命的狀態下,爲何她還能抱持這種情感?
因爲,如果不是那樣的話──
「別、別開玩笑了……喂……給我叫……給我大聲哭喊啊!就跟他們一樣!反正你也是一丘之貉吧!?你也是瞧不起野獸的人吧!?那……那你就表現出相同的反應啊!」
「不,怎麼會呢,比起觀光地區我更喜歡安靜的地方。更何況,你願意陪我,我就很感激了。」
「那件衣服是我帶來的。」
只有在這女人面前,我才能脫胎換骨。
我的動作很粗暴,照理說她應該會痛,不過女人微微一笑,笑容中透出哀傷的色彩,深深烙印在我的心裏。
我想──大概是他眼神銳利笑起來卻很溫柔,我纔會覺得意外吧。
「咦!?你、你不必道歉啊!真的,不必喔!」
我提起這個話題──不單是對他出身的國家感興趣,其實我的父親也跟他一樣是外國人,我算是一個混血兒。父親很少跟我說祖國的事,平時他也忙着跑船,幾乎沒有回家。今天我也是隔了一年才見到父親,由於從小我們聚少離多,我對父親也沒特別執着……話雖如此,我還是想滿足好奇心,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算是我部分的根本吧。
「我、我……我若是真正的人類!爲什麼……那些傢伙要罵我是野獸!爲什麼他們要拒絕我,甚至殺害我啊!?」
「我有一事相求,可否讓我留在這座洋館呢?」
隨着我們視線交流的次數增加,語氣變得越來越隨和,距離也親密了不少。搞不好他是個很好相處的人,純粹是我太在意他的第一印象了吧。轉念及此,我開始覺得帶他認識環境是一件有趣的事了。
我換了一個拘謹的說法,他開懷地笑了,笑聲聽起來很爽朗。難不成,這個人很喜歡笑嗎?
女人眨眨眼,眼神也更加慈悲和藹。她伸手觸摸我的臉頰,我好想逃跑,身體卻違背意志無法動彈。
我滿懷期待地看着他,他的表情蒙上了一層困惑的陰影……這個答案很難回答嗎?
我發出了詫異的嘆息,這傢伙──確實是個瞎子,她真的看不到。
「咦……?」
「那只是……我……我裝成人類的樣子……!」
這女人……非但不害怕我……她還想留在這個地方,真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女人。我重拾冷靜,專心聆聽她的說法。
「任何小事都沒關係!你們有線索嗎?有和我一樣的外國人造訪過這裏嗎……」
……嗯?他說什麼?
「可是……你在哭泣對吧?」
爲什麼我非常希望──這傢伙說的是事實啊!
「大概是這個緣故吧,我不認爲你很可怕。取我性命要是能聊以慰藉,我很樂意奉上,性命對我來說也是無用之物。」
女人的手指輕撫我的肌膚,包括臉頰、鼻子、嘴脣、下巴,那溫柔的舉止令我倍感惶恐。
「呃……這邊是離港口最近的公園,裏面有噴水池喔!」
我們之間的隔閡逐漸消失,我稍微探出身子,想問他一個問題。
來到漁村已過兩個禮拜,我試着以這座村子爲據點到處搜索,成果卻不盡理想。我沒找到船隻的殘骸,也沒打探到類似的消息。
「這個啊,是父親送給我的喔!我嚇了一跳呢,父親以前從沒買禮物給我,這件衣服我一看就很喜歡,用的是很珍貴的布料和顏色!常在各個國家之間跑船的人,果然會知道一些珍奇的物品呢。」
啊啊,然而──奇怪,爲什麼我莫名有種哀傷的情緒?說穿了我是野獸,和我自己的認知相同這也無所謂,問題是──爲什麼!
「最初遇到你,我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覺得,你好像在哭泣似地……」
我聆聽女人的心願不禁有個感想,要說是一時鬼迷心竅也行。這傢伙是一個失明的女人,換言之……在她面前我能成爲完整的人類。
「……依我的感覺,你是一個人。」
叫我當導遊?這種招待的工作要交給經驗老道的人來做纔對啊。當然,我是在這座城市長大的,我非常清楚哪裏有好喫的餐廳、氣氛美妙的公園、豪華的房舍,以及充滿可愛野貓的巷弄。可是這裏的歷史或觀光名勝,還有初次造訪的人可能會喜歡的地方──這些我就一無所知了。大家不是常說,在地人反而容易疏忽在地知識嗎?就是那樣啦。
「當然。」
這下我總算瞭解爲何她不願和我對視了,她不是不想,而是沒辦法。況且這傢伙說她「覺得」我是人類,並沒有說我「看起來」是人類。
「……野獸?」
最好還是找個理由,結束這份導遊的工作吧──
……爲什麼呢?我正想追問原因,他卻笑着問我衣服的事情。感覺他在轉移話題,既然他不想講,那也不能強求了。
「不必改口沒關係,彼此太過拘謹,在一起也很累吧。」
「不知道爲什麼,這座洋館給我一種很懷念的感覺,就像是我的歸宿似地……我瞭解自己講的話很奇怪,不過……拜託你了。」
我們再次四目相望,這次沒有逃避對方的視線,他也稍微笑了。咦,這個人也會笑啊?好意外喔。也許是我從沒看過他笑吧,仔細想想他也是人嘛,會笑也很正常啊。
搞什麼?這是怎樣,我追求的不是這種話啊!我想看這傢伙哭喊的表情!我真正想看的……是這個天使般的女人醜陋地諂媚求饒,然後被殘酷殺害的模樣啊!
我……我是野獸,沒錯,我頂多是擁有思考和語言能力的野獸,一定是這樣……!
況且,他提到我身上的衣服,我也挺開心的。
我們之間的回憶,永遠少不了海水的味道,就像我們相識的那一天。
我們在公園裏繞了一圈,坐在看得到噴水池的長椅上。過程中我們閒話家常,例如我告訴他這附近有家店的火腿三明治很好喫,我喜歡買來在公園享用。他笑着問我,我纔剛喫飽怎麼又想喫了?我彆扭地回答他,又不是現在就要買來喫!他又愉快地說,他是開玩笑逗我的。原來這個人還會開玩笑啊。
「你的父親說得沒錯,我自己一個人在街上太醒目了。」
村裏的女性揮手趕我走,猶如在對待一個麻煩人物。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老實說我有點氣餒,還好勉強振作起來了。
「也就是說……要和上司的女兒碰面沒帶點伴手禮也不好意思……我才趕緊到服飾店訂做的……」
(唉唉,這樣下去不行……先休息一下吧。)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懷抱緊張的心情,在平時隨興溜搭的公園裏散步。我急忙忍住想要哀聲嘆氣的衝動,現在我肩負着一個重要的工作,千萬不能失禮啊。
◆◆◆
奇怪?瞧他支吾其詞,究竟是怎麼了?
這傢伙大概連心眼都是盲目的吧,她並不曉得我是一頭殺人兇獸。也罷,這樣很好,一定要這樣纔行。
「……我看不到你的臉龐,我的視野永遠是黑暗的,沒有一絲光明存在。因此,我反而能看清一些東西,好比你的感情和內心……我比其他人更能看清這些東西。」
「沒錯……你一看就知道了吧!我是穿着衣服的野獸!比人類更強大……更恐怖……是一頭兇惡的野獸!!」
「是、是嗎?那就好。」
嘶啞尖叫的人反而是我,我加重握劍的力道,刀刃陷進女人蒼白的臉頰。女人的表情稍有扭曲,但純粹是生理反應罷了,憐憫我的眼神始終沒變,白色的肌膚多了一道血痕,鮮血從中滴落。這傢伙果然跟其他人一樣,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然而她的性質在根本上完全不同。
「嗯,是、是啊?」
「……這種事並不罕見啊。」
而且這個人感覺蠻恐怖的,也不是他口氣不好,不對,應該說他是認真誠實的類型吧……可是他的眼神很銳利,身形也很筆挺,給人不易親近的印象。我想……我們合不來吧。
他的表情有些困擾,我們對看了一眼,隨後又轉移視線。好尷尬喔,我思考話題想打破沉默,結果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不習慣和男人聊天嘛,女孩子之間隨便一些話題都能聊得很開心呢……
「呃……不是的,我只是很過意不去。我從剛纔就沒做好導遊的工作,來看公園也很無聊對吧?」
「呃……我跟你說。」
「的確……嗯,有噴水池呢。」
女人的聲音好溫柔。
「爲什麼……?」
14 苦尋愛侶
「不、不是的!!」
我在哭泣?笑話,我從來沒哭過。
我決定前往岸邊重新整理心情,在陰鬱氣氛瀰漫的村子裏,岸邊仍舊是我唯一的心靈避風港。白色的海岸和寬廣無垠的湛藍大海,總是能令我的心情平靜下來。
「咦?怎麼會,沒有這回事喔?啊,千萬別這麼說!」
「啊!該不會你想要這件衣服吧?重新修改的話也可以當成男裝嘛,我去問父親,看能不能再弄到一件。」
我們走到公園,我的介紹沒幾句就結束了。介紹也太短了吧,離港口很近或是有噴水池,這一看就知道了啊,我怎麼講不出其他東西呢!導遊對我來說果然太沉重了啦!
咦,被發現了嗎?怎麼辦,我的表情很明顯嗎?也許是我失禮了吧,我並沒有討厭他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說不出你想要的答案,不好意思。」
我究竟要如何自處?我一方面展示野獸的強大,一方面又想當個人類?那我的願望又是什麼?不是殺戮嗎?我一向以殺人取樂不是嗎?我不顧被害者求饒,殺了很多人不是嗎?結果我還留戀人類的安穩?
沒錯,他能流暢運用我國語言,但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外國人。
「你不用客氣啊,父親似乎很信賴你,任何心願他都會──」
「……那個,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我……我很慶幸……你是個失明的女人。」
岩礁的氣味和海面的漣漪爲我帶來重要的回憶,往事歷歷在目溫暖了我的胸口,也絞痛了我的心房。
「該道歉的是我纔對,和我這種人一起散步很討厭對吧?」
我衝動地抓住女人的下巴,強迫她貼近我的臉龐。我學野獸呲牙裂嘴,發出威嚇的低吟。我的眼中沒有淚水,臉頰上一滴淚痕也沒有,我要讓她知道這一點。
「不過,你理解人類的語言,能和我好好對話。你懂得經過思考再交談,對於我的語言也感到困惑和動搖,這都是你身爲人類的證據不是嗎……?」
「我、我才……纔沒有……哀嘆……!」
他面帶苦笑。我不否認他是個醒目的人……但這沒什麼好在意的吧?港口市鎮本來就有不少外國人啊,大家也都習慣稀奇古怪的東西了。
「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好了,快點讓開,我很忙的。」
「你眼睛瞎了嗎!給我看仔細了──好好看清我的臉!」
「是、是嗎?那……那就普通交談吧。」
「是嗎?我看你似乎挺困擾的。」
……事情發展成這樣是有原因的,他和父親都是貿易商和船員,最近時常跟着父親一起工作……父親說他是自己的左右手,還將他介紹給我和母親認識。最初我們只是一起喫頓飯,但他是第一次來到這裏,父親就說「那我叫女兒帶你熟悉環境吧,你一個人在街上閒逛太醒目了點。」──於是,我就被指派爲導遊了。
聽到這句話我忘了呼吸,女人明確地說我是人。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的想法很自私、很矛盾對吧?明知如此,我也抗拒不了對安穩的憧憬。
我頓時失去了殺意。原來啊,她是眼睛失明纔會以爲我是人吧,她看不到我的臉龐和身體……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我果然還是一頭野獸。現在想想,自己驚慌失措的反應實在是愚蠢透頂。
「你有被欺凌的過往對吧?我可以聽到你心靈的哀嘆。」
「咦?你不瞭解自己的祖國嗎?」
在這傢伙面前……這次……我可以得到真正的安穩。
我的心情越來越焦躁,逢人就詢問相關的線索。做出這種事情會被嫌麻煩也是無可奈何的,其實我必須更冷靜地行動纔行……但隨着時間經過,我也漸漸失去從容。
走在我身旁的是我今天剛認識的男人,他的體格很結實,身材也很高大,他不太常說話,不知道是跟我一樣緊張,還是本來就沉默寡言,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交談。
「跟我談談你的國家好嗎?我對外國的事物很有興趣!所以,我想瞭解得更詳細。」
「你喜歡這件衣服真是太好了。」
當時的我,想必是一臉茫然的傻氣表情吧。
「等、等一下,意思是……這件衣服,是你送給我的禮物?」
「是的。」
「結果我卻一無所知,還在你面前炫耀?」
「是啊,從喫午飯的時候……」
我害羞到臉頰快要噴火了,腦袋裏也亂成一團。
「你你你你你、你怎麼不早說呢!你一開始就該跟我講啊!天啊,好丟臉喔,我去換下來!」
「咦,你不是很喜歡嗎?」
「我……我很喜歡啊,我是很喜歡沒錯……!」
可是,這實在太害羞了啊!我一個人自鳴得意,還想幫他弄一件衣服……沒臉見人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我事前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女孩,也很擔心你喜不喜歡……你穿起來很好看呢,太好了。」
他又一臉溫柔地笑了,我的心跳急速飆升,不好意思注視他的臉龐。我也不懂自己爲何驚慌失措、害羞不已,總之我不想讓他看到我滿臉通紅──就這麼逃離現場了。
當然,後來我還是跑去道歉了。
之後,他在這個國家逗留的期間多半是和我共處,我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頂多是悠閒散步、互相談論夢想,隨便聊些瑣事……一同度過安穩的時光。
不知不覺間,我們深受對方吸引。他就快要出航了,出發後要很久纔會回來,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很煩惱是否該更進一步──不過激昂的情感當前,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在目送他出航的那一天前,我們成爲了戀人。
而且,也互許終生了。
◆◆◆
……接到海難事故的消息,周圍的人都很同情我、關心我。有人跟我說……這件事非常遺憾,但世上還有其他的好對象,忘了他吧。說這句話的人並不瞭解,我和他的羈絆已經深厚到難分難解了。
實際上,我們共處的時間不長,也難怪別人會以爲我的感情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不肯相信我的主張。可是……我感受到了命運。
「嗯嗯……很不可思議,我總覺得……自己以前好像有來過。」
「你說誰老太婆啊,大便!」
「你很煩耶,少多管閒事啦。」
咦?我學髒話是用來吵架的,他怎麼反而笑了?這個孩子笑起來也像個普通的男孩呢,平常他總是頂着一張臭臉,笑容卻充滿年少的可愛風采。
「你的視力是天生的嗎?」
當初我在她身上感受到的神聖性,不過是她的自暴自棄嗎?應該不只如此吧……這是我的一廂情願嗎?
女人繼續編織衣物,我也沒有離開現場。過了一會兒,她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問我是否還有其他事情,我們的視線依舊不曾交錯。
……我究竟是怎麼了?照理說我是自私自利……不懂得替別人設想的野獸啊,爲何一看到她難過的表情,我就會有不愉快的感覺?爲何聽聞她的遭遇,我就會有罪惡感呢?一直以來我殘酷殺害了多條人命,如今卻有了側隱之心?
這個疑問從那天晚上就一直盤據在我的心頭,女人的表情也變悲傷了。眼見她難過的表情,我有點後悔提問,有疑問又怎樣,答案根本無關緊要,這傢伙來到我的住處,唯獨這一點是明擺在眼前的結果,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我一看就知道了啦,反正你在村子裏被扒了五次錢包對吧?」
他在擔心我嗎……不太可能吧。不過,難得對話成立,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啊,釣竿彎曲了,有魚兒上鉤了吧。
這女人喫過的苦,可能遠遠超乎我的想像。我稍微慌了,只好慶幸她沒有受傷,她也開心地笑了。
經過兩個禮拜了,不對,還剩下兩個禮拜……我還有時間,要盡己所能纔行,現在不是失落的時候。
她想必是唾棄我了吧,我也知道自己太過自私,一下子想要安穩的生活,一下子又追求殺戮,結果又重拾了安穩。我害那傢伙喫了不少苦頭吧,現在我多少有點愧疚之意,也有重新開始割草的念頭。
「……我要去打獵了,你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說完想說的話我站了起來,休息時間也該結束了。
「纔沒有五次,三次而已!」
我不希望她看到我的模樣後也把我視爲一頭野獸,所以儘管對她過意不去,我寧可她永遠都看不到。
「怎麼了嗎?」
女人搖搖頭。
「不諳世事的大小姐?你、你又不認識我,怎麼隨便妄下定論呢?」
不出我所料,魚兒逃跑了。我替他感到可惜,他卻瞪着我好像是我的錯一樣。我猜他又要生氣罵人了,我等着反駁他的言論,沒想到他並沒有破口大罵,我可是學了很多髒話要和他互相對罵呢。
「至少不是外人該來的地方啦。你還沒走啊?我以爲你老早就放棄離開這裏了。」
……笑容這種東西,好狡猾喔。直到剛纔我對他的印象不太好,現在卻完全改觀了。笑容有一股會令人產生錯覺的魔力,我開始覺得他是個好孩子,我自己也差點笑了。
我流露困擾的表情,但卻沒有忘了笑容。也許,我的笑容很無力吧,他張開嘴巴沉吟,似乎想不出該說什麼。
「我叫波琳,你該叫我波琳大姊姊。」
我知道──除了他以外,我不可能跟其他人在一起了。
「可是,現在我認爲這樣也不錯,我來到這座洋館也是命運吧。至於眼睛的事情也無所謂了,雖然看不到你的模樣有點可惜就是了……」
這座村莊的人講話真是太不留情面了,尤其這個小孩的嘴巴更是惡毒。
「我相信啊,我們一定能成爲好朋友!況且你也沒有朋友嘛,上次和今天碰面你都是一個人,所以我來當你的第一個好朋友吧!」
我的自言自語飄散在海風之中,我必須打起精神繼續找尋線索……然而這時候的我,心情多少有些感傷。
「我來海邊不是要跟你聊天的。」
……一陣冷嘲熱諷的聲音破壞了感傷的心情,我生氣地回過頭,果然是之前的少年。他的手上拿着釣竿和桶子,大概是要釣魚吧。
哈比好像臉紅了,我以爲他只有彆扭的表情,其實他也會歡笑、驚訝、害羞,純粹是個很普通的男孩子。嗯,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好好相處!
「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喔!」
「……老太婆。」
「哇啊!」
和白髮女人同居,我也搞懂了許多一開始不瞭解的事實。起先我以爲這傢伙是天使,是非人的神聖存在,實際和她相處後,我才發現她充滿人性的一面。想當然,她需要喫東西,對食物也頗有偏好,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變得更柔和,也比較容易攀談了。
「……你不會獨自消失的對吧。」
我訝異地抬起頭來,他竟然沒有嫌我麻煩。他說我很了不起,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解地歪着脖子,他瞄了我一眼說道。
「我幾乎沒有離開過家裏,我……我的外表很奇怪對吧?周圍的人都不太喜歡我……我也沒辦法在外頭工作,我受到的差別待遇沒有你嚴重,但我們或許很類似吧。」
「小時候我還看得到,長大後慢慢失去光明,現在就完全看不到了。」
「請多多指教囉,哈比!」
「是的,你要殺害我的那天晚上……我決定接受這就是自己的命運。我的反應令你不知所措,事實上我只是累了。我失去了歸宿和支柱,連辛苦存下的治療費也沒了……我對這種人生真的累了。」
這種知覺,也包含讀心的能力嗎?女人維持溫柔的表情,說今天的氣氛很寧靜。的確,今天的感覺是很不錯。
「和你聊天我也能恢復精神啊,我不是要求你支持我,陪我普通談天就行了。吶,就這麼說定了,說好囉!」
「你、你少自說自話了!」
「都會的女人也會罵髒話啊?」
我不太瞭解懷念是怎麼一回事,我的記憶太短暫了。野獸是在漁村誕生的,我沒有更早的記憶了。因此,對陌生的場所感到懷念,是我難以理解的感情。
我不是關心她才問的,只是好奇而已。女人把我的好奇當成了體貼,她說其實失明沒有特別不方便。
「……跟我說一下也無妨吧?這沒什麼好保密的啊。」
那一天,我在出去狩獵之前尋找那個白髮女人,她在大廳裏編織冬天用的防寒衣物。她的眼睛失明,手倒是挺靈巧的,我默默地盯着白髮女人,她忽然浮現了柔和的笑容。
話雖如此,失去了也無可奈何,漸漸地,我也不去在意那個女僕了。
「哼,又是你啊,不要佔據我的海岸好嗎?」
溫柔的生活持續下去,館內再也沒有哀號尖叫了。
女人的語氣似乎憶及了過往。
我聽了大感意外,起先他不肯報上姓名,現在他肯告訴我,我好開心喔,原來他叫哈比啊。
15 第二頭野獸
後來,我沒有再看到女僕了,自從那次在走廊相遇,她就失去了行蹤。我在館內搜索過,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那個飄逸的背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看吧,我就知道。」
「不……不是啦!不要一直用代名詞稱呼我,我的名字叫哈比!」
「海岸是大家的吧?」
「你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吧?這個村子的人啊,就是這麼不友善,你明明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小姐,毅力倒是很驚人啊。」
「吶,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你跟我成爲朋友吧?」
「……你很了不起呢。」
所以,我還不能放棄。
「你……你不是……還要找人嗎!」
「我的聽力不錯,失去視力,其他的知覺變敏銳了。」
「……你那一晚說過,這裏有種懷念的氣息是吧。」
「我……我叫你等一下啊!」
「自暴自棄?」
「啥?你、你在鬼扯什麼啊!?」
很好,今天我成功罵回去了!我在心裏激動握拳,他神情訝異地轉頭看我。瞧他驚訝成這副德性,連我也嚇到了,這有什麼好動搖的嗎?
我和她很類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正好相反纔對吧。我是殺人的野獸,這傢伙是天使般的女人,哪裏有相似之處了。
「難不成……你真的有來過嗎?」
我報以最真誠的開懷笑容,哈比沒有看着我,不過他大概有感受到我的喜悅吧。
「哈哈……什麼嘛,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我當然會繼續找啊!不過,我也確實有些氣餒了。你說得沒錯,大家都嫌我礙事。」
不對,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嚴格來說是我的願望害你受苦的,罪魁禍首是我。我……我如果沒有奢求最棒的獵物……她早就平安抵達鎮上,說不定連眼疾也治好了。
他以熟練的動作甩出釣竿,看到他甩釣竿的動作,我深切體認到他不愧是漁村的小孩,或許是漁夫的孩子吧。
我的聲音也變得不太高興了。我知道,他一定要說我給他添麻煩了吧。
那個男孩粗魯地放下桶子,從裏面拿出蚯蚓掛在釣鉤上。我不喜歡蚯蚓,溼溼黏黏的好噁心喔。我很佩服他敢摸蚯蚓,他注意到我的視線,不太開心地咂嘴,但他沒有叫我走開,我就繼續留下來了。當然,他很想叫我走開吧。
「你真敏銳……竟然知道我在這裏。」
他的笑容變成震驚的表情,似乎沒料到我會提出這個要求吧。
「這是你的工作嗎?」
我以爲她會說沒有,但她稍事思考後,拜託我幫忙張羅水果。水果啊,找找看吧。
我的生活又變回了平靜無波,一如那個女僕與我共度的時光,可是陪伴我的女人頭髮是白色的,這一點算是最大的變化吧。
「那明天見囉,你也要來海邊喔!」
「有什麼關係,又沒有給你添麻煩。」
「你的眼睛失明,爲何會在森林裏徘徊?」
語畢,我得意地挺起胸膛。經過一段奇妙的沉默,少年忍不住笑了。
我看得出來他的表情很無奈,之後他嘆了一口氣說。
少年一臉傻眼的表情。這、這也不能怪我啊,我在家鄉又不常碰到扒手……可是奧蘭多先生說他一次也沒有被扒過,我看起來真的很笨嗎?
「那時候……我已經變得自暴自棄了。」
「刻意學來和你吵架的啊。」
「沒什麼不好啊,我想這是一個不錯的方案喔。你明天也來海邊吧,我也會來的,我們再來聊天!」
「等、等等,我還沒有答應!」
「……說實話,我是離開家中治療眼睛的,我聽說有不錯的大夫,想去鎮上碰碰運氣,不過途中馬車遭受盜賊襲擊……我一抓住機會,沒帶行李就逃跑了,然後逃進了那座森林裏。」
然而,同樣都是被人疏遠的存在,神明或惡魔受到的待遇都差不多吧。神明受人畏懼,惡魔則被厭惡和疏遠。
「那麼……在你的心裏,這座洋館是什麼樣子?」
白髮女人茫然地抬起頭來,睜開的眼睛並沒有眨眼。我知道她是瞎子,但我很難相信她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鮮紅的瞳孔完美無缺,絲毫不帶一點陰霾。
「薔薇……我感覺……這裏有薔薇。」
我嚇了一跳。薔薇,黑髮女僕也說過這種東西。她說百年前,這裏有許多引以爲傲的美麗薔薇,如今荒廢的庭園裏,過去曾經點綴着鮮明的色彩。這是怎麼回事?是偶然嗎……還是?
算了,真相如何我也無從確認,這傢伙的說法也不明確,光憑直覺猜測,也討論不出一個答案吧。
我走近女人,信手交出某樣東西。庭園裏連一朵花也沒有,可是我知道別種薔薇。
「很遺憾,館內沒有薔薇,所以這個給你吧。」
那是我和女僕找到的飾品,白色的薔薇首飾。我一直想找機會丟掉,也不認爲自己用得到,奇怪的是,我就是捨不得拿去丟。
過去,黑髮女僕叫我有朝一日把這東西送給重要的對象……對我來說,我還不曉得這個女人是否重要,不過除了她以外,從今往後我也沒有其他人能送了。
「謝、謝謝……」
女人很困惑,大概是訝異我擁有首飾吧。她訝異的神色逐漸改變,我也不好意思看她複雜的表情,這次真的轉身外出狩獵了。
那傢伙有注意到嗎?
她沒發現……自己其中一邊的紅眼,落下了淚水嗎?
洋館忠實達成我的心願,再也沒有迷路的人造訪了,這件事令我衷心地鬆了一口氣。明明不久前我還殺氣騰騰地等待獵物上門,現在卻很怕有人擾亂我的平靜。
這座洋館真的很配合我的要求,眼下我最重視的是白髮女人帶來的安寧生活。我不需要殺戮了,忘掉一切吧,忘掉我是兇惡的野獸以及所有過往。
狩獵完回到家裏,有她迎接我回來。
看她扶着牆壁走向廚房的背影,我內心有一個想法。
我要繼續守護這種生活。
『──你真自私呢。』
「喂,你這笨蛋!不要獨自幹傻事啊!!」
「我……我真的坐立難安啊!一想到那個人可能去了宅第,我無論如何也得快點過去纔行!」
白髮女人在我身後發抖,說不定她在哭吧。這也難怪,差點遭受野獸襲擊,會害怕也是正常的嘛。
……村人點點頭,給了一個違揹我期待的答案。他們還告訴我外國人的特徵,包括遠道而來的商人、旅客以及──
……我知道自己在幹一件既危險又愚蠢的事,不過沒有弄清楚我無法回國,我得親眼確認前往宅第的貿易商──我的戀人到底怎麼了。
「你……」哈比張大嘴巴準備破口大罵。我猜自己又要被罵了,不經意地縮起身子,不過哈比緩緩吐氣,忍住了怒吼的衝動。他沒有罵我,反而以非常嚴肅的語氣說道。
不該前來的來訪者竟然來了,我嚇得面無血色。洋館一向忠實達成我的心願,現在卻背叛我,違揹我期望的發展。
「誰,是誰!?」
我在奔跑的當下想起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不對,我太晚想到了,我──我把那個白髮女人留在廚房了!
跟蹤的人在外面偷窺,嚇得差點放聲尖叫──襲擊村子的野獸就在宅第裏面,最可怕的是,野獸殘酷殺害走進宅第裏的村民。
我終於瞭解了,我最害怕的是──親手破壞安穩的平衡,我深怕自己搞砸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安寧生活。
……咦?親眼看過──莫非那個到宅第一探究竟的人是……
似乎是從事貿易工作的男人。
「出來啊!來我面前啊!」
神祕的女人話一說完,玄關響起了劇烈的敲門聲。
所幸,我的腰上掛着佩劍,那是我從貿易商身上搶來的東西,剛纔也用它來狩獵,銳利的程度無庸置疑。
我在野獸面前毫無防備,以前的我絕不會犯下這種愚蠢的失誤。我完全失去了殺意,現在我唯一能做的,沒錯──就只有逃跑了。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等於是去送死吧!?你不是有保鏢嗎?爲什麼不帶他一起過來啊!」
沒有白髮女人,我的安穩就不成立,因此,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她死!
「你不知道那頭野獸有多危險啦!被那傢伙抓到的獵物絕對逃不了!那是沒血沒淚的恐怖畜牲啊!我很清楚,因爲──我親眼看過!」
啊啊,我沒有時間恐懼了!快點拔劍奮勇作戰啊!殺了野獸!我要親手殺了野獸保護白髮女人啊!
由於這場爭論,我得知了村中發生的事件。
安寧的生活──被我保住了啊!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我聽到了某個人的聲音。那聲音很清晰,不是幻聽。我趕緊環顧四周,白髮女人才剛進入走廊,那不是她的聲音。
「那你不會等他病好嗎!幹嘛非得自己一個人去啊──!」
『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深受殺戮的魅力吸引。』
「咦!?」
「你腦子有問題嗎!?」
殺!
『真是太妙了……我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吧,你啊,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的確,當時的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吧。
我轉身跑向廚房──同時祈禱她平安無事、性命無虞。在我抵達廚房前,我找到了和野獸對峙的白髮女人。
不──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了,背後傳來野獸的叫聲,野獸要追來了,我得快點逃!
那個人害怕地逃回村子,將所見所聞告訴衆人。
「我們不想再惹麻煩,萬一是很嚴重的傳染病怎麼辦!野獸的騷動已經很頭痛了,外人再害我們得病那還得了啊。拜託你們,不要傳染疾病給我們好嗎!」
那也是女人的聲音,剩下的我就聽不出來了。女人的聲音缺乏特徵,就像隔着牆壁一樣含糊,這個音質我似乎聽過,但又無法準確說出是誰。
大概是我激烈反駁奏效吧,他們也說出了心裏的話。
一陣怒吼驟然響起,我嚇得回過頭來。本來空無一人的地方,多了劇烈喘息的哈比。他一定是全力衝來的吧,額頭上流了好多汗水,他的表情很恐怖,也顯得十分憤怒。
村人神經質地懷疑我們得了傳染病,這件事固然令我訝異,可是他們口中的意外字眼,纔是最令我狼狽動搖的。
心力交瘁的我,寧可去依賴任何可能性不高的線索,甚至不惜承擔風險。我相信要找到那個人,只有勇往直前了。
難道──是她嗎?那個黑髮女僕,突然從我眼前消失的女人。假如是她的話,說不定有可能辦到。要在不露面的情況下放話,對她來說並不困難吧,畢竟──那傢伙比任何人都要超出人類的範疇。
我們是外人沒錯,不過趕走一個生病的人也太過分了。長期受到他們的冷漠對待,我也忍不住抗議了,我質問他們爲何那麼無情,他們的性情太反常了──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太心直口快了。
我笑了。不,那充其量是些微的嘆息而已,總之──我表現出喜悅之情。我贏了,我贏過野獸成功保護了白髮女人。
當我揮劍斬擊,野獸也正好轉過身來。我運劍的刀鋒一偏,沒有造成致命傷。無法一擊殺敵的焦躁感,將我打入混亂的深淵中。野獸朝我伸手,我發出大吼用力揮劍,斬下野獸的手臂。
當我得知這個消息,內心也涼了半截。
野獸背對着我面對白髮女人,女人在野獸面前毫無防備,而且她眼睛失明可能沒注意到野獸就在眼前!我知道這是我殺害野獸的唯一機會,野獸沒有發現我,就算我變無力了,從後方暗施偷襲也能殺掉野獸吧。不對……我沒有其他方法了!
「奧、奧蘭多先生髮高燒了……」
在我發愣的時候野獸有了動靜,那傢伙發出莫名的吼叫朝我衝了過來!我嚇得失魂落魄,那是亢奮的吼叫聲吧?就跟以前的我一樣──找到獵物時會痛快地大吼。
──野獸,這是個陌生的字眼。不對,單字本身的意義我很清楚,我在意的是……區區野獸不可能害他們變得陰陽怪氣,這當中有種詭譎的異樣感。
我一直以爲村裏的陰鬱氣息是戰爭導致的,所以從沒過問村民的遭遇。小國確實被捲入戰亂失去了自治權,然而軍隊沒有來到這座漁村,戰爭和這座漁村沒有任何關聯。
我分不清──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當我以爲聲音在耳邊響起時,聲源卻突然變遠,我愚蠢地驚慌失措,不停地轉動視線。
「這……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啊!說不定他還──」
哈比的聲音很大,我的肩膀也抖了一下。搞不好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別人嚴厲斥責吧,對方還是一個比我小七、八歲的男孩子,他的氣焰令我畏縮。
16 生存的證明
事件的起因是奧蘭多先生病倒了。我們在村中逗留將近四周,每天我都在煩惱回國與否的決斷,這時候,奧蘭多先生罹患了高燒的症狀。
「住口!」
「我、我不再需要獵物了!我不殺人了……絕對不殺了!」
◆◆◆
這也許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情緒如此激動吧。
「喂,你是什麼意思!你不是消失了嗎!?」
『我跟你說,你終究是一頭飢餓的野獸……你看,有一隻你翹首盼望的獵物來了。』
殺、殺、殺!
『吶?野獸妄想成爲人類──是不是太忝不知恥了?』
『你先捨棄了到手的安穩,而今又再次緊握手中,絲毫沒有考慮到那些被你殺害的人,你實在是自私到可笑的地步呢。再來呢?等安穩的日子過膩了,又要企盼獵物上門嗎?就這樣一直重複下去?』
「夠了,快點住手!」
漁村裏沒有大夫,據說大夫會定期造訪,但也是好幾個月纔來一次,所以村人說奧蘭多先生的症狀是感冒,我也只能信了。
我得先甩開野獸,重新備戰應敵,到那時候我纔有致勝的機會。不過──我真的有勝利的機會嗎?我變無力了,我奢求安穩放下殺戮,捨去了野獸的特性試圖成爲人類,這樣有辦法贏過真正的野獸嗎?
之後,她近乎哀號地喊了幾句話。
「唔、嗯,我的戀人也許在那裏──」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壞的想像浮現心頭,野獸發現了白髮女人,衝上去咬破她的喉嚨,喫食她的血肉和性命。一想到這個景象,我全身都在發抖。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我纔剛發誓要和她……我要守護她帶來的和平啊!
我不遠千里來到這裏,就是要證明我的戀人還活着啊。
是一頭和我相似的野獸。
而今,我來到了陰暗的森林。
不料,我的內心充滿殺意,膝蓋卻在打顫。對方和我同樣是野獸,帶給我很強烈的恐懼。過去我殺害的人類中也有強壯的男人,但我從來沒有恐懼過,任何人都屈服在我之下,那麼這代表──我過去純粹是欺凌弱小?
等我恢復神智,白髮女人從身後抱住我,破碎的肉塊在我腳邊,我上氣不接下氣地俯視那傢伙。全身上下的毛孔噴出汗水,在感受到肉體疲勞之前──我的內心充滿了安心感。
◆◆◆
有人在傍晚時分發現村民跑進森林裏,決定跟上前去一探究竟。村人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踩着虛浮的步伐漫無目的地在森林裏前進。穿過森林後有一片臨海的斷崖,崖上聳立着一座宅第,村人不由自主地走進其中。
沒想到門外──
「喂……聽不懂我說話嗎!」
於是──大門打開了。
某天,村裏來了大家從沒見過的野獸,村民趕走野獸卻也承受了傷亡。原以爲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後來發生了奇怪的現象,有越來越多村民在森林裏消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傾刻間,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腦袋也化爲一片空白,不經意地凍結了。這傢伙……野獸是……是獵物?和我一樣的野獸──爲何會來到這裏?好不容易浮現心頭的思緒,盡是無解的疑問,我茫然站在原地,連眨眼或吞口水都忘了。
我聽了野獸的傳聞,內心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想必這就是直覺吧。我祈禱自己的預感不要應驗,同時問了一個問題──在失蹤的人當中,有沒有外國人?
高燒的症狀嚴重,幸虧沒有危急性命,真正令我在意的,是村人的態度。他們對待生病的奧蘭多先生極爲冷漠,希望我們儘早離開漁村,而且說這種話的人不在少數。
她緊緊抱住我。
『你無法得到真正的安穩。』
我用羅盤確認方位,頷首下定決心。我從村人口中打聽到野獸居住的宅第──來到了森林的入口。四周只有我一個,沒有其他人了,奧蘭多先生臥病在牀,我也沒報備自己要出門。
「聽好了,假設你的戀人去了宅第,他也已經沒命了,放棄吧。」
我在走廊奔馳,穿過轉角拉開雙方的距離。焦躁與恐懼從我身上奪走大量的體力,我才跑沒多遠就已經氣喘吁吁了。我的心臟變得如此柔弱,一定是膽怯的關係,然而心跳聲卻拼命吵個不停。媽的,真想把這派不上用場的心臟直接挖出來丟掉!
我堅定地發誓,不再敗給自己的慾望了。去迎接來訪者吧,對方不嫌棄的話,我就以人類的身分招待,再讓他們平安離去。我辦得到的,沒必要害怕,這很簡單啊!
「我聽村人說了……你、你要前往野獸的住處對吧!?」
我要殺了野獸──沒錯,殺!
我趁野獸重心不穩,直接騎到野獸身上,高舉長劍刺落。我不斷刺、不斷刺、不斷刺、不斷刺、不斷刺,直到地板沾滿野獸的鮮血,直到傷口深可見骨也沒有停手。我的精神早已崩潰,我莫名嘶吼持續揮劍,也不管野獸是否死了。
「哈、哈哈……喂……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保護你了!連我這種存在……也能保護別人啊!!」
哪怕碰到野獸……我也在所不惜──
我的猜測是正確的吧,哈比說完後尷尬地撇開視線。他的臉上流露覆雜的感情,憤怒是衝着我來的,恐懼則是野獸引起的。
另外……還多了一份卑微。
爲什麼他會有這樣的表情呢?
「沒錯……那個找到野獸的居所,什麼也不敢做就逃回來的人,就是我啦。」
爲什麼──他要貶低自己呢?
「那時候──我是打算對野獸報仇的。」
報仇。說出這個字眼的哈比,少了這幾個禮拜以來逐漸展露的稚氣,他好像一口氣老了許多,充滿十多歲少年不該有的無奈神色……方纔撇開的視線,又移回到我的身上。
哈比願意談起自己的事情,理由也很簡單,他是要──阻止我前往洋館。
「我的父母,是被野獸殺死的。」
我倒吸一口氣,回想起哈比總是形單影隻的模樣,包括我第一天見到他,感覺他很寂寞的往事。哈比不是性情孤癖……而是失去了最重要的親人。
「村人消失在森林裏,這個傳聞你已經聽過了吧,我的父母也包含在內……我爸和我媽都不見蹤影,我真的很慌張。後來,我研判這和村子的失蹤事件有關,所以觀察村人的舉動,找出前往森林的人。
接下來失蹤的人是一位木工大叔,我不太喜歡他,卻也不希望他翹辮子,等我弄清楚失蹤事件的原因,我就要喚醒他,帶他回到村子裏。
可是……當我到達洋館……從窗外偷窺裏面的動靜──我的雙腿也僵住了。那個地方大概是廚房吧,裏面堆積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堆人類的屍體啊!然後我的父母──不對,他們的殘骸也在那裏……!
我焦急地想去裏面確認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老實說,我的雙腳抖個不停,但至少還保有理智。我尋找入口,探索窗戶和外牆,終於找到了可以看到大廳的窗戶。
待在室內的是木工大叔──以及襲擊村子的野獸。
不過我一目睹野獸的表情,就當場嚇得魂飛魄散,那根本不是人世該有的恐怖形象……我瞧見那傢伙的黑色瞳孔,便再也無法思考了。我膽戰心驚,整個人動彈不得……我很清楚如果不出手救人大叔會是什麼下場,然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慘劇發生。
我……我不但對熟人見死不救,連替父母報仇都辦不到──就這麼逃回村子了。
村民們痛罵我,他們說我都去那裏了,爲何一事無成地跑回來,還批評我是不孝的膽小鬼……我很不甘心卻又沒辦法反駁他們!因爲在那傢伙面前,我確實什麼都辦不到──不對,我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哈比激動說完後,嘆了一口溫熱的氣息,眼睛也泛着淡淡的淚光。住在洋館的野獸,奇妙的失蹤事件──這些事聽起來很荒唐,但我不認爲他在說謊。說謊的人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村子的氣氛也不會那麼陰暗。
野獸是真實存在的。
「對不起,冒昧跑來打擾了!我有件事情想要問你,我的戀人……幸正他應該在這裏,你知道他在──」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詢問哈比,他一臉困惑地說自己也不曉得。
「那我們走吧。」
告訴我爲什麼?
「請問你是……?」
幸正發出驚恐的尖叫從我身邊逃走,爲什麼?爲什麼要逃離我?爲什麼……你會如此害怕?
我的聲音在室內迴盪消散,他還是沒有回應我的呼喚。他那溫和低沉的嗓音,呼喚我名字的溫柔夜晚,我可沒有一刻或忘。
我要追上他,和他說個明白!
「你一個人去不曉得會幹出什麼傻事,我要負責制止你纔行。唉,我還是第一次認識這麼冥頑不靈的人。」
「你只是想確認他的屍體對吧?那你答應我,絕對不準進去屋內,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面偷窺,沒錯,就跟我當初一樣……你不要以身犯險,知道嗎?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帶你去野獸居住的地方。」
這時我靈光一現,俯視哈比的面容笑道。
這裏簡直是鬼屋,平時我死也不會進來。
哈比的忠告是正確的,以身犯險去那種地方是最愚蠢的事情。
在我眼前的並不是野獸──
我的手沒有碰到他的身體。
「他纔不是野獸!!」
看着哈比不悅地咂嘴,我全身放鬆地笑了。現在的哈比看上去好可靠,害他遷就我任性的要求,我內心湧現愧疚和感激的心意,明明他自己也很害怕前往洋館。
可是這就代表……
「幸正!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我離開家鄉來找你真是太好了!已經沒事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起先,我不明白這些現象是怎麼一回事。
◆◆◆
「你、你願意陪我嗎?」
我自認提了一個不錯的建議,只是考量到哈比的個性,他也許會撇嘴拒絕吧。可是,他出乎意料地認真考慮,良久,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的眼睛徑自說道。
我想自己也隱約察覺到那個人與世長辭了,我雖然堅信他還活着,但其實我纔是最否定這件事的人吧。我真正想知道的──說不定是他的死亡。
語畢,哈比用眼神提醒我,只能在外面確認戀人的生死。我也用眼神回應他,我會遵守約定,要他不必擔心。
「波、波琳!?你在幹什麼!!」
我似乎看過這座洋館,我忘記是什麼時候在哪裏看過的,不過這個地方帶給我一種懷舊……還有想要哭泣的悲哀心情,彷佛我一閉上眼睛,整座建築就會灰飛湮滅似地。
「哈比……你不是膽小鬼,面對那樣可怕的事情,任何人都無能爲力的!」
女人開口了,那是一種氣若游絲的唯美音色,我發現自己出神欣賞她的美貌,這才猛然驚覺一件事。這個人到底是誰?爲什麼她會在洋館裏?我也想問她是誰呢,莫非──她和幸正一起生活?
「要是沒弄清他的生死,我會永遠……永遠追逐他的幻影。我自己很清楚這點……所以我纔想弄個明白,萬一他真的死了──我也必須知道。」
室內擺設很單調,氣氛上勉強還能住人,住在這種地方的野獸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明知如此,我口中嘀咕的竟是相反的話語。
我可以理解這是一座奇妙的洋館,我也相信哈比說的話,不過──我內心懷抱的情感反而比較難以置信。
「爲、爲什麼!?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哈比試圖抓住我的手腕,我甩開了他的手。
「你、你在說什麼……住在這裏的只有野獸!野獸──Bestia!」
「我漸漸覺得那個村子被捲入了奇怪的事件……反正我也待不下去了,過一段時間我就要離開村子去別的地方。」
「那你來我的國家生活吧!我可以替你介紹工作。最重要的是,我的家鄉是個好地方,而且也有大海呢。」
「我好想你,幸正……!」
「不過……我……我還是得去。」
沒想到哈比沒有罵我笨,也沒有掉頭離開。
我也沒有保持警戒。
我不由自主地進到洋館內部,前去追逐他的身影。背後傳來哈比的吶喊,他依舊在嚷嚷裏面有恐怖的野獸,叫我不要進去。哈比誤會了,這裏只有我的戀人,纔沒有野獸,兩者完全不一樣啊。
我不顧一切地敲門,終於──
她注視我的方向,應該也是發現了我的存在,但我們沒有視線交流。不可思議的是,她捉摸不定的視線也深具魅力,沒有給人不愉快的感覺。
不料──
哈比的勸阻聲越來越遙遠,我跑到正面玄關,用力地拍打大門。
我緩緩移動視線觀察室內,就在我要低下頭移動到下一個地方時──走廊後方有一道搖曳的黑影,嚇得我當場岔氣。難不成……那就是野獸?還是其他人呢?黑影逐漸走近,我目不轉睛地注視那道黑影,連眨眼都忘了。
「……我考慮看看。」
另外還有一種破風的聲響──我轉過身來。
「等等,幸正──等等啊!!」
「我只知道那是一座奇妙的洋館,正確來說村裏的人也不瞭解。你不相信也無所謂啦……洋館是最近才發現的,一般來說村子附近有這麼大的建築物,應該早就被大家發現了纔對。」
遇上海難大概是千真萬確,他一定遭遇了我無法想像的苦難。他僥倖逃過一劫,好不容易纔活到了今天!
而是……我的戀人啊!
哈比的眼神充滿錯愕。
我的戀人──幸正他變得好消瘦、好憔悴,他身上還保留着以往的銳氣,但眼窩深深凹陷,氣色非常不好。
幸正沒有回答我,別的地方卻發出了聲響。那似乎是門板開闔的聲音,我喫驚地回頭一看,整個人又愣住了。一時間,我以爲自己看到了幽靈。
我使勁敲門,完全不顧拳頭滲血,一心只求大門快點打開。我激動地告訴哈比,我看到的並不是野獸!
看着站在我眼前的人,我差點就要痛哭失聲。
啊啊──上帝啊!
「不頑固的話又怎麼會離家出走呢?哈比……謝謝你,謝謝你爲我盡心盡力。」
「纔不是!!」
「我懂!我知道你是要制止我,可是我不能這樣活下去!在沒有確認那個人的生死之前──這一切不會結束!」
我凝視他的雙眼,那是覺悟的眼神。
我們躲在繁茂的草叢裏,來到洋館的外牆邊。目前四周寂靜無聲,也沒發現什麼野獸的身影,不過剛聽完哈比的親身經歷,我既緊張又惶恐。
「咦?」
「你要真有同感──那就別去了!你只會成爲屍山血海的一部分啊!」
「啊、啊啊……」
我衝上前想緊緊抱住他,他一定會溫柔地說──不好意思,害你擔心了。
不、不行,先不要想太多,我還沒有聽幸正解釋,總之要先和他談過,也許這個女人願意告訴我幸正在哪裏吧?乍看之下,她對我沒有抱持敵意……
我痛徹心扉的吼叫響徹雲霄,哈比一定很訝異吧,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會這樣想也是情有可原,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位純白的女性。那晶瑩剔透的白色秀髮,缺乏血色的蒼白肌膚,眼神茫然的紅色瞳孔,配上精緻人偶一般的端正五官,給人不食人間煙火的印象。我很難相信,這個女人也同樣是人類。
我慢慢深呼吸,對於即將目睹的一切先做好心理準備。我緊咬着嘴脣,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哭泣或尖叫。
「呃……還沒有。」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怎麼可能對你保持警戒呢?
我向那個女人走近一步,察覺腳下多了一道黑影。
如我所願,大門開了。
既然決定了,我們得平安回去纔行。
我發出了無法自抑的感嘆,身體也擅自動了起來。在我恢復思考之前,早已不由自主地拔足狂奔。
「幸正!吶──你究竟跑去哪裏了!?」
我們壓低身子,仰望聳立在夕陽餘暉下的洋館……想不到這種地方真的有洋館,撇開外觀老舊不說,這是一棟十分氣派的建築。
「你只是……想確認是吧……」
日落前我們抵達了洋館,沒有哈比帶領我,我可能到晚上還抵達不了吧。在確認戀人的生死前自己先迷路遇難,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太過感動聲音不住地顫抖,他的反應比我更加愕然,大概是沒料到我會來吧,我也差點放棄和他再會了,然而──奇蹟出現了!
我小心翼翼地偷窺窗內以免被野獸發現,窗戶正好面對走廊,舉目所及沒有無數的屍骸。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也警惕自己不能鬆懈。
「那座宅第究竟是……」
「咦……?」
這不是騙我的吧?是現實沒錯吧?我真的……可以相信嗎?
「快住手,波琳!你答應過我的不是嗎!?你再鬧下去,野獸就──」
哈比的表情痛苦扭曲,他肯定覺得我是傻瓜吧。實際上,我也的確很傻,他應該會掉頭就走再也不理我。我們好不容易纔當上朋友,沒想到這下就要分別了。
吶,幸正,你一定有什麼誤會吧?好好談一談就能解開誤會沒錯吧?
話說回來,現在多了一個回國的樂趣我也很開心。哈比的口氣不好,第一印象也很糟糕,然而我很清楚他是一個好孩子,而且他的性情很溫柔,和他一起生活每天都會很愉快吧。
……當然,我眨了好幾次眼睛,洋館沒有忽然從我眼前消失,想必是我太過緊張腦袋纔會胡思亂想吧。
「沒有啦。」哈比瞄了我一眼,他的臉頰有點紅,今天我就不捉弄他了。
「……!」
今天的哈比真老實,該不會老天要下雨了吧?
……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實,呼吸和思考能力頓時停止,腦袋也一片空白,可是──那並不是因爲恐懼!
「開門啊──拜託了,快點開門啊!」
好在,這座洋館的規模只算中等,跟丟了也不至於找不到人。我持續朝他消失的方向奔走,窗外的陽光也逐漸微弱,整座館內飄散着陰暗的氣息。環境缺乏打掃修繕,每一處看起來都差不多,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往哪裏跑。
因此……我絲毫不能理解。
我也不想理解。
爲什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爲什麼你要拿劍砍我?
「爲、爲……什麼……?」
他的利劍無疑是朝我殺來,說不定,他是想一刀殺死我吧,因爲他露出了不小心失手的表情。這太奇怪了,不該是這樣的啊,這是惡質的玩笑吧……不,是惡夢纔對吧?
你送給我的衣服我有好好穿在身上,現在衣服破了,轉眼被鮮血染紅,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己流那麼多血呢。驚訝的情感壓過一切,我明知那是自己的血,卻難以接受現實,也感受不到痛楚。
是啊……我的身體不痛,然而──我的心真的好痛。
「是、是我啊,我是波琳!求求你冷靜下來啊──」
他神智錯亂了,那個溫柔的幸正不可能會做這種事,他是絕對不會……傷害我的,我得阻止他纔行。
我依依不捨地伸手想觸摸他的臉頰,平撫他紊亂的心靈──我是……這麼想的,不過當下我的手飛到了半空中。我試着彎曲手指,手指卻不聽使喚,我還無法理解斷掉的手臂是再也動不了的。
「幸──」
失去手臂的我重心一偏跌倒在地,他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直接衝過來騎在我的身上……然後,他高舉長劍。他那瘋狂的眼神、粗重的氣息,我都看在眼裏……我茫然地,注視着這一切。
幸正。
所謂的野獸……真的是你嗎?
是你殺了村民嗎?
你也要……殺我嗎?
爲什麼……
我們不是戀人嗎?
『你不是被害者。』
「我終於……理解這一切的原委了。」
那時候……你是這麼說的對吧?
我們並不完全相同,首先性別就不一樣,我的體格也較爲高大厚實,外表當然也各有差異。雙方的特徵相似,但終究相去甚遠,不過這頂多是個體差異吧?
「你、你冷靜一點!」
「閉、閉嘴……住口啊!不對……全是事故害的……這女人也證明了不是嗎!」
「爲什麼……你不認爲對方是人呢……?」
我察覺到白髮女人微微點頭的氣息,我的手臂也失去了力氣。然而,握住劍柄的手指僵硬,絲毫沒有鬆動。
17 誰能證明那個男人神智清醒
可是,就在我差點要接受真相的時候。
那我,豈不是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過錯……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眼裏,被我殺害的終究只是野獸。
之後……
我本來打算和你再會後有件事要先告訴你。
『你身爲野獸,是更單純的原因。』
「黃色的皮膚。」
白髮女人語氣沉痛地說道。
「你說……什麼?」
緊接着,現場的氣氛逐漸惡化,村民的表情也扭曲了。有人朝我吐口水,其他人也衝上來對我施暴。
「鼻子不高。」
「這傢伙和我是同種的野獸不是嗎?」

告訴我,爲什麼?
我的身上竄起一股寒意,分不清自己是何種表情。一定是很蒼白的氣色吧,沒有被白髮女人看到算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了。
那個聲音……其他人聽不到嗎?
沒錯,到此爲止都還是自衛罷了。
『你本來就是一頭野獸。』
海水的氣味帶來了其他記憶,包括通知乘船時間的鐘聲,以及前來替我送行的女人。女人的黑髮隨海風飛舞,泫然欲泣地立下再會的誓言。
我們的感情很要好對吧?
女人的聲音在我腦內響起,一聽到那個聲音,我的心靈就莫名煩躁。
我對你說過自己的夢想對吧?
我的心會崩潰?
因爲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
不過──我的感想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相信你一定會答應……我也夢想着幸福的未來。
我聽着女人的推論,回想在漁村的遭遇。
「你在海上遭遇事故,漂流到這裏的漁村……本來,你該受到溫厚的照料,遺憾的是,這個國家不久前被捲入戰火之中,人心疲憊不堪也很厭惡麻煩的事情。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
「繼續說……」
我的腦袋隱隱作痛,像被插入一根針似地,模糊的影像也在腦海中浮現,包括濃密的烏雲、一道破空的雷電、還有許多人哀號的聲音。接下來,是魔物的血盆大口──不對,那是漆黑的大浪吧?
我想邀請你在我的家鄉生活……
「可是,我很猶豫是否該告訴你真相!當你得知一切,說不定你的心靈會就此崩潰啊……」
不正常的或許是我,不是白髮女人也不是腳下的野獸,更不是這個世界。照此推測,所有的問題似乎都說得通了,我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假如她說的是正確的。
缺損的記憶,遺失的過往,被我錯殺的女人。
我產生了錯覺,竟然聞到鮮明的海水氣味。
倘若我不是野獸而是人類的話……
幻聽?最好是幻聽啦,我明確感受到當中的惡意,那股惡意也是虛幻不實?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你聽到的是幻聽!冷靜下來就聽不到了!」
我把腳下的人類當成了野獸──
你問我爲什麼?
這一切的結局……是許多不幸互相交錯所導致的悲劇……
我依照指示俯視死去的野獸,我還跨坐在野獸身上,全身沾滿飛濺的鮮血。方纔,我一心想着殺敵,現在看上去,真是悽慘的殺戮現場。走廊到處都是血液,從身後抱住我的白髮女人,想必也是渾身血污吧,惡臭也很強烈。
只是平凡的生活,唯一的心願是有你相伴就好。
「你誤會自己是野獸──原因是人種差異造成的不平等待遇。不幸的是,你遇上海難後失去了自身的記憶,纔會接受這個扭曲的誤會……」
我希望永遠在一起。
「你遭遇的是各種可怕的不幸,這些不幸侵蝕你的精神,你雖然……犯下了殺人的罪行……卻也是一個被害者。」

「你……你在和誰說話呢……?」
也就是,把你形容成了野獸。」
我蜷起身子忍受他們的拳打腳踢,我聽到他們不斷罵我「Bestia!」,同時也看到遠處有小孩在踢骯髒的野狗,小孩也罵野狗「Bestia!」。
可是我不甘心坐以待斃,我強忍身體的疼痛憤怒嘶吼,再趁着村民害怕的空檔逃跑。後來我搶下魚叉,打死了阻撓我逃跑的傢伙,我在逃離村莊時殺了好幾個人,這些行爲都算是正當防衛。
我抱頭尖叫,好想把自己的腦子挖出來,連同那個聲音一起毀掉。偏偏那個笑聲違揹我的期望,在我的頭腦裏迴盪。
只是,原因不光是如此,村裏的人可能被你的外表嚇到了吧。這個地方的人從來沒見過你這種長相,在海上漂流的你面容也十分憔悴吧。衣衫襤褸加上先天容貌的差異,引發了村人的惶恐──於是他們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當然,那不是多了不起的未來……
你不是說……你也想過安穩的生活嗎……
白髮女人流露無力的嘆息,也可以說是充滿絕望和痛苦的呻吟。我不能理解,自己成功保住的女人,爲何會發出這種聲音。
你也笑着同意了對吧。
只有我這樣想嗎?
她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剛纔的記憶也全屬事實……
「請你跟我說……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白髮女人謹慎選擇遣詞用字,開始娓娓道來。她儘量保持冷靜,不用激動的語氣應該也是顧慮到我吧。
白髮女人詢問我,我回過頭來看着她,難掩內心的訝異。
我對着天花板大叫,卻不知道那傢伙躲在哪裏,我只有聽到對方的聲音。那傢伙一定躲在某個地方,嘲笑我驚慌失措的模樣吧。
「還有呢?」
絕不可能,不對……真的不可能嗎?我能相信自己的判斷嗎?我的知覺感官亂七八糟,憑什麼──否定白髮女人的推論?
……這傢伙在胡說什麼?我殺的是野獸沒錯啊,我從野獸手中保住了你的小命喔?再說了,我哪來重要的對象啊……
我最早的記憶是在海邊開始的。當時我一清醒就被村民包圍,他們故意說我聽不懂的語言,我的喉嚨像着火一樣痛,只好向他們求援。我記得自己有說──請給我水,不過他們聽不懂我說什麼,騷動也越演越烈。
因爲這傢伙──
這根本是多餘的擔心吧?
「你、你……你這次又想對我說什麼!?」
「那個人……你不能殺了她啊!她不是野獸,是人類!而且……她是……她是你很重要的對象!」
回首過往,會發現那是一段平凡又美妙的人生──
她的手臂抱得很用力,儘管她的外表白得像雪,身上仍然帶有人類的體溫,那股溫度從我的背後傳來。女人從身後抱住我,我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
倘若……白髮女子所言不假……
理解?什麼意思?我滿腦子都是疑問啊。連我都不懂了,她怎麼會理解?
「請你好好看仔細!快點恢復冷靜,看清楚那個人!」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
Bestia,我總算知道他們是在說我,也察覺到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我是野獸,不是人,由於我是野獸,難怪他們聽不懂我說的話,還要欺負我。
「……告訴我吧,你思考的真相是什麼?」
當我們度過一段和平安穩的生活,最後安享天年的時候──
『這纔不是全部的真相。』
「閉嘴、閉嘴、閉嘴!不要在我腦袋裏笑啊!」
白髮女人的聲音依舊迫切,總覺得和我的內心過於乖離,雙方的反應差距太大了。
我無法理解白髮女人吶喊的內容是什麼意思,是我聽錯了吧?
我激動起身,身上的血滴也順勢滑落,驚慌失措的可不只有我一人。
這還用說嗎?
「你是說,我會瘋掉?」
「那我早就瘋了吧?」
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明,像隔着牆壁說話的女性嗓音。
我不知道,我沒有一件事情是明白的。
我眼中的世界──
究竟哪些部分是正常,哪些部分是異常?
『你純粹是不想正視自己,所以只喚醒對自己有利的記憶,自以爲瞭解事實的真相。我來幫你回想一下……真正的你是什麼樣子。』
唯有一點我很清楚,我很害怕這個聲音。這個聲音要將我轉化成可怕的怪物,當中的詭譎引力試圖將我拖入萬丈深淵。
『回想起來吧,然後──』
夠了,我不想聽,別讓這個傢伙說下去,快住口,拜託你別說了!我抱頭猛抓,用上連我自己也匪夷所思的力道。
『──受盡痛苦吧。』
女人的聲音貫穿腦海。
我無法抗拒。
爲了追求安穩而封印的記憶──違揹我的意願甦醒了。
◆◆◆
──記憶中,我身在船艙裏。
眼前是被五花大綁的船員,繩子綁得很緊,連呼吸都有困難。看他可憐的模樣,我很好奇是誰做出這種事的。
「喂,願意從實招來了嗎?」
可是,當我一聽到這句話,就知道這是個蠢問題。
那個說話的人正是我自己,把船員拖到船艙五花大綁、嚴刑逼供的人,是我。
「不是的──我是冤枉的!真的啊……相信我!」
船員悲痛哀號,我冷冷地看着他,內心卻很火熱。很明顯的,那絕非正義的情感。
我們搭乘的商船發生了走私的事件,我必須從嫌疑犯的身上套出首謀者的身分。沒錯,不計任何手段。
麻煩的是,男子主張自己是無辜的,他苦苦哀求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同情,說不定我也稍微表現出同情的神色吧,但我是料到他的命運才心生憐憫。
「你只是有些混亂,這不是你的責任。」
到頭來,我切下了所有的手指男子還是沒有開口,所以我殺了他,當成審問中不幸引起的事故,將屍體丟到大海里。
「我明白這個悲慘的事實令你非常心痛,然而請你千萬不要迷失自我……你犯下的罪孽很沉重……一定會壓迫你的人生,但我相信你可以慢慢跨越這一切,我也願意支持你,因此……請你不要……失去人性。」
要滿足其中一方,就得捨去另一方纔行。
長此以往,我到底會變成怎樣?
野獸的笑聲迴盪四周。
我絲毫沒有良心不安,更沒有罪惡感,應該說,那些感情沒有存在的餘地,因爲──那個男子真的是無辜的。
我跟他說,我會從小姆指依序切下去,直到他乖乖吐實。
踏出那一步,我輕鬆了不少。
陷害他走私的人就是我,我在他的行囊裏偷偷放入違禁品,好讓我可以審問──不,好讓我可以拷問他。
『你從以前就是一頭野獸,你擁有的是野獸之心,你的罪業──是與生俱來的。在你心中沒有任何重視的對象,你要的是一個名爲安穩的模糊世界吧?你無法靠自己獲得,所以才需要別人。你追求的是枷鎖,不是愛情,過去的戀人和眼前的女人,純粹是你用來維繫理性世界的必需品而已。』
野獸笑了,同時又有種想哭的心情。
我──從很久以前……
「啊啊──爲什麼……我……我沒辦法阻止你?」
女人的聲音一刻也沒有停止。
就想大開殺戒了!
◆◆◆
船艙裏迴盪的尖叫聲聽起來十分悅耳,隨着鮮血的氣味擴散,我的心靈也漸漸滿足。這傢伙的絕望,幾乎就是我的希望啊。
『解開枷鎖……會很舒暢的。』
我知道自己的行爲離經叛道、泯滅人性,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我瞭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不過瞭解歸瞭解,我沒辦法阻止自己。
我興奮得渾身發抖,努力裝出面無表情的模樣,不過,我大概有偷偷笑出來吧。
我逼近男子,威脅他快點交代。他堅決否認犯案,死也不肯從實招來,既然如此……我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切下了他的手指。
『你就乾脆順從慾望活下去吧,你是野獸,沒必要僞裝成人類,所謂的枷鎖,對你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你很痛苦對吧?那簡單啊,把你的另一個心願和枷鎖一同斬斷不就得了。」
『好了,動手吧。』
於是……我……選擇斬斷枷鎖。
不過那份憧憬又令我痛苦萬分。
『吶,你已經發現自己的本性了,那你也該知道她說的話有多荒謬了吧?你從一開始就不覺得心痛,而且你也沒有人性,沒有的東西又何來失去呢?』
畢竟,那是我無法獨自得到的東西。
腳下是一片血海。
溫柔、誠實、嚴謹的氣質,早就從我的五官消失了。
18 野獸
本該暢快的心情,竟感受到無盡的空虛──
到時候,我會失去人類的身分嗎?
那血味,來自曾經被我當作枷鎖的女人。
『理性的世界,對你來說是不必要的。』
女人帶來了安穩,我在她身旁見識到夢寐以求的寧靜世界。
如今,他一滴淚也流不出來了。
至於這是爲什麼呢?
「我不是爲了自己求饒,而是爲了你!你要是殺了我,你就再也──」
枷鎖,也已經不存在了。
其實我也沒有確切的答案,只是我得用這種方式犧牲別人,來壓抑日漸膨脹的慾望。
我欣羨安穩的生活。
「不行!請你好好三思,你不該殺害我的!現在我願意向你求饒……」
「……你在發抖嗎?別擔心,你不必再害怕了……」
一切都是假面、都是虛僞。
安穩的憧憬背離我第二個願望,二者難以共存。
我突然靜默不語,整個人愣在原地,另一個女人擔心地注視我。
當我連面具都捨棄,甚至懶得僞裝自己的時候──
爲什麼我要這樣做呢?
多虧那個聲音,我終於明確頓悟了。
四周充斥着令人慾嘔的血味。
『不對,你一直是順從本能而生的人,不管別人怎麼說,這都是你心底的渴望。』
「等等,請等一下!爲什麼……你要拿起長劍呢?」
我再也不用煩惱糾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