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2 第三道門

「──主人？」

有人在呼喚死者，在失去色彩的孤獨洋館裏，那是唯一呼喚死者的女性。女性的嗓音和最初同樣甜蜜溫柔，有股令人莫名懷念的感覺，時間真的過了這麼久嗎？

……死者張開眼，女僕翡翠色的瞳孔稍微恢復晶芒，她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啊啊……主人您沒事吧？您突然失去蹤影真是嚇了我一跳……瞧您意識茫然，還記得我嗎？」

隔了一會兒死者輕輕點頭，慢慢想起在這座洋館內發生的各種怪事。死者在暖爐前清醒，被女僕帶着回顧過往的記憶之門，他們只能眼睜睜看着羅茲家兄妹以及擁有野獸之心男人的最後下場。

而這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幫助死者找回自我。

死者是這座洋館的主人，也是必須解開洋館詛咒的人物──眼前的女僕起先是這麼告訴死者的，回顧過去悲劇的用意也在於此。女僕說探究過去的事件，或許能找到關於死者的記憶──

遺憾的是，死者還沒想起自己的身分。死者的身體依舊是漆黑的影子，死者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無法從聲音裏得到自身的線索。

死者抬起頭，前方有一面鏡子，鏡子只映照出空虛的走廊一隅，沒有反射出女僕和死者的身影。

「您很在意這面鏡子嗎？」

女僕微笑着俯視死者，她的笑容還是跟人偶一樣，彷佛不懂其他的表情。聲音和態度明明滿懷慈愛，爲什麼氣息會如此詭譎、如此缺乏生氣、如此──令人悲從中來呢？

死者指向鏡子不再看着女僕，死者想告訴她，方纔鏡子的表面變成一片漆黑，當中傾瀉出某個人的記憶，死者自己也被吸入鏡子裏面。

死者的無聲之聲只有女僕聽得懂。

「唉呀，有這樣的事嗎？那真是……不可思議呢。嗯，我在這座洋館待了很久，還沒看過這類現象呢。您說當中有記憶……是誰的記憶呢？」

死者相當驚訝，看似無所不知的女僕原來也有不瞭解的事。

「我知道的事情其實只是一小部分，有能力理解一切的是上帝或惡魔吧？我呢……純粹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說着，她伸出手來，習以爲常地重新牽起死者。她的體溫仍然和冰塊相去不遠……這樣算是普通人嗎？

「那麼……主人，您看到了什麼？我很感興趣呢。到底是什麼樣的記憶，讓您這麼感傷難過……」

……死者不解自己有表現難過的態度嗎？死者不過是一道黑影，她是怎麼看穿的？

死者逐漸遠離鏡子，在鏡子被黑暗吞沒前，死者好像看到有女人蹲在鏡子前面。

驀然，死者的視線停留在某處，在所有的繪畫中，死者很在意一幅風景畫，上面畫的不是多特別的風景，卻莫名吸引死者的目光。其中一個詭異的地方是，那幅畫的風格和其他繪畫很不同──恐怕時代差距很大吧，但死者在意的不光是這點。

搞不好她纔是最瞭解死者的人吧？死者心有所感卻沒有深究，因爲死者知道女僕不願意據實以告。相對的，死者說出自己在鏡子裏看到的影像，那是某人的──不對。

女僕牽着死者的手，死者沒有理由拒絕，兩人再次在走廊漫步，前往下一段過去。

還有男人們粗野又矯揉造作的聲音。

他們攜手走過長廊、爬上樓梯，女僕以平靜的聲音提醒死者注意腳下。嘎嘎作響的樓梯劃破寧靜的空氣，那聲音聽起來沉重又破敗，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踩破，這是長久以來無人通行的證據。

「是的，我當然知道。可是這話由我來說也沒什麼趣味，最好是主人憑自己的本事查出來……或是從洋館的過去裏得知比較好。」

女僕掛着不變的微笑，但表情在瞬間產生了動搖。這份動搖不明顯，翡翠色的瞳孔夾雜着訝異的神色，她知道吉賽兒的事嗎？

死者的疑問換到一個冷淡的回答，說到底，女僕期望死者自己想起來，不曉得這是她的嚴厲還是溫柔？

──又一次，死者和某個人過往的記憶同化。死者的存在消失，絲毫無法抵抗，掌中再也感受不到女僕肌膚冰冷的溫度。

「──主人，我們快到第三道門了。」

那就是吉賽兒悲痛深切的哀愁。

然而──死者越是思考思路就越是雲深霧裏。若隱若現的女性幻影，被隱藏在煙霧中風化飄散，死者頓時有種想大喊的衝動，卻又不知該喊什麼纔好。有口難言的死者，到底能向別人傾訴什麼？

待煙霧繚繞，死者和女僕再次融入世界之中。男人們的笑聲遠去，死者的意識又被思念的奔流淹沒。

「好了，主意既定我們就別停在這裏，繼續往前走吧？」

大門近在眼前了，木製的門扉表面帶有美麗的光澤，想必是經過細心打理吧。門上缺乏裝飾，設計得很單調。女僕握住把手，打開一道小小的門縫，裏面飄出大量的煙霧。

壁紙幾乎都剝落了，光看些許殘留的痕跡，不難想像過去質樸典雅的裝潢，和羅茲家時代的華麗外觀又不盡相同。

女僕的聲音灌入耳中，打斷死者的意識。此外走廊深處飄來帶有苦味的香氣，這是──菸草的味道？

牆上掛了幾幅繪畫，意境缺乏上帝或天使之類的宗教感，筆觸多了幾分躍動……假如這個地方有色彩，繪畫想必鮮豔美麗吧。

畫上的景色死者好像在哪看過……

死者只知道一件事──

「呵呵呵……主人的事情我當然知道囉，只要是您的事情，哪怕是再細微的變化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喔。」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死者在煙霧中看到某個男子。

「這份空虛──也反應了洋館之主的心境吧。」

「唉呀，您說……吉賽兒是嗎？」

女僕持續前進，男人們的笑聲也越來越近了。

是一位名叫吉賽兒的女性所擁有的記憶。

……意猶未盡的死者回過頭來，一想到吉賽兒這個名字，內心深處就隱隱作痛。早已失去鼓動的心臟，不再感受到痛楚的胸口竟然隱隱作痛，死者深深覺得那纔是和自己有關的重要記憶。

「當時的洋館，僕役數量多過任何一個時代也非常熱鬧，然而我不太習慣熱鬧的氣氛。請不要誤會喔，我絕對不是討厭開朗明快的洋館，只是──洋館人聲鼎沸，當中卻不存在真心……這種變化或許也是時代的象徵吧，不過我是這麼想的。」

死者主動提問，可以的話，死者想問出那些記憶的所有者是誰。死者接收到的光景或思緒太過片斷，無從得知吉賽兒是怎樣的女性。簡單來說，就好比周遭被濃霧掩蓋一樣，吉賽兒的年齡、外貌、生平都不明朗。

「接下來我們要見識的時代，有別於豪華絢麗的貴族時代以及荒廢的野獸時代，那是一個產業蓬勃發展的時代，各種物品被開發出來，生活也變得很便利──不過人們行事急促，也失去了過往的安寧。不消說，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不認爲自己過得很急促吧，這純粹是我知道過去的時代纔有這樣的感覺。」

那名男子像在說些什麼，死者已經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