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鎧獵機布利岡德》 · 榊 一郎 · 3.1萬 字
一走出校門──染成暗紅色的天空出現在眼前。
黃昏、傍晚、或是逢魔之時,人們是如此稱呼白天與夜晚的境界線。
映照在鋪裝道路上的影子拉長,帶來一種扭曲的氣氛。不屬於白天或黑夜的模糊時刻,有着喚醒沉眠在人們心中不安的效果吧。許多人被紅色的光芒推着,朝回家的道路前進。
不過……紫織喜歡這個時間帶,雖然問她原因她也不太清楚。
「……」
學生幾乎都已經從校內離開。
現在還留下的只有教職員,以及包含綾在內的數名學生會幹部。連志郎跟紫織會留到這麼晚,也是學生會有些雜事叫他們來幫忙。紫織雖然不是學生會的幹部,但卻很常跟連志郎一起被叫來──她也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所以都會去幫忙。
只是……今天並沒有那麼多的工作。
別說紫織了,就算連志郎不在也不會有問題,然而綾卻故意叫兩人來,是因爲大悟一直黏着連志郎,積極地要讓他「瞭解佈雷帕的好」。
大悟和連志郎相處融洽是好事……可是現在太過單方面,變成連志郎有些不耐煩的狀態,繼續坐視不管的話,大悟可能會直接衝到連志郎家裏。
這樣下去會變成不太健全的關係,綾急中生智,讓狀態變成把連志郎從大悟手中「帶走」。隨便捏造學生會的工作使雙方離校時間錯開,好讓兩人在放學後不會見到面,至於大悟方面優羽應該先要他回家了。
因此──
「你累了嗎?一臉倦容。」
「……」
紫織說的話──讓連志郎稍微皺起眉頭。
「看來風間同學只差臨門一腳呢?」
「別挖苦我了。」
連志郎用痛苦的聲音回答,真是難得。
「妳知道每到下課時間就被那個英雄狂熱者糾纏是什麼感覺嗎?遇到跟蹤狂而煩惱的女性,我光一天就完全理解了她們的心情。」
確實大悟一直跟連志郎訴說「天空騎士佈雷帕」的好,那種熱情和跟蹤狂的堅持有相近的地方。不過對方是連志郎,所以紫織她們沒有危機感地袖手旁觀。
「我覺得那是做給小孩看的節目……」
先不管表面上的性格,這種對作品的偏愛,讓人覺得兩人的內心深處抱持着一樣的東西。之所以無法好好相處──說不定就是因爲近親嫌惡。
(他們其實和對方很像?)
連志郎平常在看的動畫雜誌。
無法理解連志郎的分類標準。
(這麼說來──)
「啊……沒事。」
連志郎像是想甩開什麼而搖着頭,接着說道。
「喔……」
「那是偏見,真令人難過。首先魔法少女作品的基本概念就是『治癒』,日常生活中的小問題、朋友間的摩擦、淡淡的情愫,主要是處理這些東西的作品。主角魔法少女並不是『戰勝』,不會單方面決定對方是壞人而進行殲滅,即使自己跌倒、受傷,還是會手牽手一步一步地解決問題。」
「當然是『魔法少女米爾琪.馬琳』。」
「咦?不、不用了,除了不好意思之外,斯波同學也會要多看幾遍吧?」
「對沒看過作品的人激動說明也只會覺得很煩吧,抱歉。」
當然大悟對連志郎並沒有抱持敵意或憎恨……況且連志郎也不是把大悟本人當作笨蛋,只要連志郎願意敞開心胸,兩人馬上就會變得很要好吧。
「不、不用,我心領了。」
紫織覺得很煩而垂下肩膀。
連志郎提出很極端的例子。
「首先以相同分類來思考本身就很奇怪。」
「相對地,英雄故事只列出毫無內容的空虛理想,讓英雄在戰鬥中打敗擬人化的貧困或不平等,看似解決了問題,其實根本是欺騙。揍人就能解決,殺掉就能解決,贏的人就是正義,而且『一定會趕到求救的人身邊』──還說出這種沒有可能達成的事情。」
「那……斯波同學你推薦什麼作品?」
「英雄不行……魔法少女卻可以?」
「別在意,我有準備三套是拿來借人的,要是妳再推薦朋友來看也沒關係。」
連志郎該多學習和人相處,奇怪的興趣和言行舉止希望他少做。
「從這一點要說一樣的話,等同在講以『兩邊都會飛在空中』爲根據,鳥跟噴射戰鬥機相同的荒謬理論。」
「啊,這樣啊,突然觀看本篇可能太困難,那我拿珍藏的有名場景光盤給妳好了。編輯後全長七十二小時,還附上我傾注全力的旁白。」
「『天空騎士佈雷帕』真的那麼有趣嗎?」
連志郎這麼說。
「那種東西根本不是需要特別去看的作品。」
「那是不要緊……」
說到這裏,連志郎──沉默了下來。
英雄不只存在於特攝片,紫織雖然不是很瞭解──但是「鋤強扶弱」的典型英雄,動畫中應該也有這種主題的作品。然而連志郎在閱讀動畫雜誌的時候,從沒看過他打開那種作品的頁面。
「英雄作品跟魔法少女作品完全是不同東西,根本毫無接點。」
「果然還是該好好看過比較好,對了,我借妳全套光盤吧。」
他的側臉產生了某種懊惱的陰影,會是紫織的錯覺嗎?
「『魔法少女米爾琪.馬琳』和膚淺的英雄作品不同,完全沒有打倒壞人就結束的暴力嗜好,而且還是描繪出友情、衝突、青春等各種劇情與人際關係的傑作。播映時間已經超過四季,近年來觀看族羣更是擴展到成年男性,說起來是在魔法少女這個類型中引起革命的作品,活在現代的日本絕對該看。」
「兩邊都會變身吧?」
連志郎如果是女孩──那還比較能理解,但是以高中男生給人的感覺,會有這種偏好算是很稀奇。
連志郎和大悟說的話都差不多,不同之處只有推薦的是英雄作品還是魔法少女作品。對連志郎而言,那或許就是最重要的差別──
「爲什麼得聽斯波同學的旁白來看魔法少女動畫……」
「斯波同學?」
(應該說──)
連志郎毫不遲疑地做出回答。
紫織忽然很在意所以試着詢問。
「只要沒有這些……」
紫織有些怨恨地這麼想。
「只要沒有這些?」
「啊──」
紫織慌張地遮住嘴巴。
看來她在思考的時候把一些事情講出來了。
「沒事,沒事啦。」
紫織用笑容來矇混過去。
只要沒有這些──那又怎樣,在自己內心逐漸成形的某種感情,她刻意別開眼睛不去看──紫織嘆了口氣。
太愚蠢了,這樣根本是普通的高中女生。
粗劣的複製品又是惡魔憑依者……曾一度對死亡有所覺悟,接受了絕望,那樣的自己現在又想過着平凡的生活,卑鄙也該有個限度。雖然爲了避免麻煩而裝成平凡的女學生……原本自己就沒有喜歡別人的資格,也沒有讓別人喜歡的資格。
然而──
「……」
腦中閃過那晚的光景。
在月光下對她伸出手的──異形鎧甲騎士。
漆黑、巨大、充滿震懾感的身影,本來應該是讓見到的人無一不感到戰慄的怪物。事實上,紫織也認爲這位鎧甲騎士是來拜訪自己的死神。
但是,那個時候……
朝她接近的鋼鐵手臂。
看到那個的瞬間,紫織的心中有種感情萌芽。
那是──
就像溝通還有複雜的思考需要言語這種「框架」,「惡魔」在給予形體後才能控制。
沒有任何根據,雖然沒有──紫織內心卻因不安而動搖。
人類的大腦不能在模糊的情況下控制曖昧不明的東西。
「咦?等等──斯波同學!」
可是……
紫織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再度叫了連志郎一聲,不過連志郎並沒有回答,反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此時,就像在等着他一樣,手機響了起來。
那是什麼意思?連志郎說完這句話就掛掉電話,接着把手機放回口袋中並轉身面對紫織。
留下簡短的話語後,連志郎沒等紫織回應就跑走了。
「該不會──」
當紫織回神喊連志郎的名字時,她和連志郎的距離已經大到聲音無法傳達過去。連志郎直接穿越大馬路,鑽過車流的細縫,在激烈的喇叭聲中,連志郎的身影隨即消失不見。
這反而──看起來是好事。
明明非常討厭英雄──卻表現得跟最討厭的英雄一樣。
「廢宅」已經不存在,他的側臉充滿男子氣概,而且表情很可怕──飄散着狙擊獵物的猛獸會有的敏銳,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一個人,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
不能放着他不管。
不過……大部分的惡魔憑依者在能使喚「惡魔」變成〈魔神態〉之後,容易有暴力和犯罪的行動。這是受到「惡魔」的影響,還是因爲得到「對個人來說過於強大的力量」而產生一種「自傲」,這點不管是連志郎還是和晃都不清楚。
從他開始跑步離開都還沒經過十秒。
人類能用自己的意志控制「惡魔」。
「──貝爾薇嘉。」
雖然他的行動僅只於此──
下個瞬間,紫織追着連志郎跑去。
「斯波同學……!」
「……嗯。」
看來打電話來的人是貝爾薇嘉。
忽然──連志郎瞇起眼睛停下了腳步。
「到底怎麼了?」
連紫織本身都搞不太清楚,宛如發作般的確信。
連志郎說出這句話。
「我知道,我也察覺到了。」
「斯波同學──」
落日尚未完全西下,紫織並不是對一個人回家感到不安。
突如其來的情況讓紫織只能呆滯地目送他的背影。
「我有事要做,妳快回家吧。」
●
「斯波同學……?」
原本只是從患者腦部溢出的整團「力量」,會給予無法控制的「惡魔」形體,形成物質接口──也就是得到「肉身」擁有實體的現象。
〈惡魔憑依〉這種疾病一旦惡化,會產生叫做〈魔神態〉的症狀。
連志郎恐怕是打算去戰鬥。
「……」
他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斯波同學?」
或者……如果「惡魔」對肉體這種硬件來說是軟件──精神上,還是神經訊號之類的什麼東西,爲了驅使「惡魔」而進行優化的人腦,會不會已經是「惡魔」……?
和晃提出了這種假設。
無論如何──
「……」
連志郎在住宅區角落的小公園找到對方。
剛纔──跟紫織一起回家的途中看到的那個男人。
男性光明正大地使用體內的「惡魔」……停在差一步就會實體化,不,是差半步就會實體化的狀態。就是不使用「容器」,只把看不見的「惡魔」氣息廣爲散佈。
彷佛是在宣傳「惡魔憑依者就在這裏」。
不光只是自己的感覺──左手戴的手錶型封印道具也對散佈的氣息有所反應,連志郎斷定這名男人是惡魔憑依者。
「……喔。」
男性轉過頭來。
穿着深色外套的高瘦男人,兩眼凹陷、臉頰削瘦,給人非常不健康的印象,但另一方面──蘊含異常精力的那雙眼直視着連志郎。
「就是你嗎?」
「……你指什麼?」
連志郎瞇起眼睛問道。
「我釣到的只有你。」
男人的嘴角稍微扭曲。
是在笑嗎──他那非常陰沉的感覺使得看起來不像在笑。
「我帶着『惡魔』的『味道』走了一陣子,『惡魔狩獵者』肯定會飛奔而來,但追在我後面超過五分鐘以上的只有你。」
「打扮像個可疑人士的男性到處閒晃,如果是警察應該也會去追你。」
不久後……影子的顏色急速淡去。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
另一邊──同一時刻。
地板上排列着數十根導管和線路,牆壁旁有幾臺電子儀器在運作。使用魔法並沒有一定得用些古色古香道具和材料的規矩,反倒是和這種常識──和衆人的思考走在不同邊纔會被稱爲魔法師。他們在需要的時候,也會理所當然地使用「不該出現」的道具。
「空間干涉術式一號到十號開始自動詠唱,進行平行激發。」
「──『所羅門的契約仍存』。」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
「控制術式,零號到六號轉錄──激發,確認轉經輪效果產生。」
「〈布利岡德〉出擊程序開始。」
咒文詠唱──不,那本身並沒有力量,只是意志的確認以及安全裝置。以意志編織出話語,讓預先準備好的魔法啓動。
原本是一團深黑色──變成玻璃還是水晶那種欠缺色素的樣子。
因爲沒有必要而沒跟紫織說明──這個封印道具除了抑制連志郎的「惡魔」之外,還搭載了另一個術式。
外套的衣角整個掀起,橫躺在男人腳邊的影子站了起來,影子膨脹並纏到男人的身體上,在一眨眼的瞬間就創造出凹凸不平的異常輪廓。
男人說完後,特別長的舌頭就從雙脣間垂下。
在對方開始「變身」的同時,連志郎摸着封印道具開始誦讀。
愉快──高亢地。
當然,即使和玻璃一樣透明,因爲構造和形狀產生的折射率不同,從另一側透過來的風景看起來會有些扭曲變形,雖然知道那邊有「什麼」卻不知道詳細情況……形成這種怪異的存在。
「……」
「我的惡魔是〈閃耀虛榮〉──〈惡魔啃食者〉啊,這次輪到我來喫掉你了。不只是『惡魔』,我會連你的血肉──全都喫掉。」
位於斯波家地下室的貝爾薇嘉們正忙碌地奔走。
「開始進行感染咒術迴路追蹤,確定出擊軌道。」
同時他開始「變身」。
「確認連志郎少爺的空間座標。」
「那麼你是警察嗎?」
即使不知道英文歌詞,也有很多人聽過這個旋律。
男人向着連志郎踏出一步,嘴上這麼問道。
可以說是一種迷彩吧。
「確認連志郎少爺的召喚。」
男人開始唱歌。
●
鵝媽媽童謠之一的「一閃一閃小星星」。
「『汝,依循主命履行職責』──以斯波連志郎之名下令,『速來奪去者』神鎧〈布利岡德〉!」
這個男人──這隻惡魔〈閃耀虛榮〉的〈魔神態〉就是這種特性。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
下個瞬間──
除了石頭建造的地板和牆壁──巨鳥形態的〈布利岡德〉安置在中央的固定臺座上,氣氛讓人感覺是祭祀異教神明的神殿。
有着學校體育館或禮堂大小的廣大室內空間。
當然,連志郎沒有義務等待對方進行戰鬥的準備。
在急促的響亮警報聲中──
他正在找尋使用的時機。
連志郎沒有回答,只用右手摸着封印道具。
「〈布利岡德〉──咒裝化!」
超過十名有着同樣臉龐、同樣身高、同樣服裝的少女們,幾乎同時宣告完成了各自負責的作業。
時間差距僅有數秒,共同作業完全沒有任何一絲紊亂。
既然是緊急出擊,當然會有這種能力的要求。
「來得及嗎?」
站在俯視她們的位置,由唯一沒有在行動的貝爾薇嘉抱着,絨毛熊玩偶──和晃說道。
「我們會趕上。」
貝爾薇嘉簡短地回答,而就像在證明她所說的話──
「確認空間共鳴,空間轉移魔法陣──顯現。」
「軌道上確認無障礙物。」
「固定鎖,解除。」
巨鳥形態的〈布利岡德〉掙脫固定用的鎖鏈,浮到半空中。
在它的跟前──簡直像立體影像,用光描繪出來複雜又有立體構造的魔法陣正在緩慢地旋轉,如同呼吸般閃爍的光芒是魔力送進魔法陣的證明。
「〈布利岡德〉──緊急出擊。」
和晃小聲說完的瞬間,鋼鐵怪鳥朝着魔法陣撞去。
讓光像是飛沫般地飛散,巨大的軀體沉入魔法陣中──但並沒有從另一側穿出,宛如用魔法陣形成切開的斷面,從接觸到發光紋路的部分開始,〈布利岡德〉逐漸消失──
──轟!!
只留下吸入虛空後的空氣震動,〈布利岡德〉的身影從地下室消失。
●
從連志郎高高舉起左手的──遙遠上空。
有個東西夾帶灼熱的顏色正在墜落。
連志郎看到〈布利岡德〉的手沒有受到任何抵抗就穿過對方的身體,而且實際上〈布利岡德〉的手指也沒有接觸到對方的觸感。
連志郎說完──露齒笑了。
雙手抱胸這麼說的連志郎背後──〈布利岡德〉整個分解。
「──什麼?」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
半透明的〈魔神態〉重新準備迎戰。
其實……這只是原本該發生的其中一小部分。
巨鳥形態的〈布利岡德〉用跟墜落差不多的速度──不,比墜落還快的速度,以要刺進地面的形式朝連志郎飛去。就在將要撞到地面引起大災害前,〈布利岡德〉展開翅膀與魔法術式──不可思議地停在離地面剩數十公分的空中。
公園的砂地承受到重量而稍微地下陷。
同時……完成〈魔神態〉的〈閃耀虛榮〉襲向連志郎,被以連志郎和〈布利岡德〉爲中心產生的放射狀衝擊波打中,身體猛烈地搖晃着。
〈布利岡德〉也放低重心擺好架式──但他沒等對方先出招就一口氣進行突擊。
然而──
「雖然不是『那個傢伙』,但既然是持有〈魔神態〉的惡魔憑依者,那我也別無選擇。」
浮在空中的鋼鐵雙足咬入地面。
〈閃耀虛榮〉的身影在搖晃後消失。
物質的切斷、融解等等,大致上〈魔神態〉都有棘手的固有能力。連志郎判斷不要讓對方有使用的機會,直接展開攻擊的勝算比較高。只要能抓住並停止對方的動作,就能在那種狀態下直接使用〈慾望之牙〉打倒對手。
「幻影,虛像──?」
「──!?」
數根鎖鏈纏住連志郎。
不清楚的人或許會看成隕石,實際上,從宇宙空間──從衛星軌道上落下的意義來說跟隕石相同。
巨鳥形態像是爆炸似地分成十幾個裝甲,下個瞬間則拉回來化爲別的形態。
基本上,空間轉移術式這種東西有很多限制,要從地上轉移物質到地上很困難,但轉移到重力影響很小,空氣很稀薄──強制轉移物質時的原子融合危險性很低──的高度三十五萬公尺虛空,比讓物質轉移到幾公尺的前方要來得容易。
「那麼,開始吧?」
鋼鐵手臂以刺穿空氣的氣勢衝向對手。
「……讓你久等了。」
從巨大怪鳥變成了巨人騎士。
「等你回到地獄再唱個夠吧。」
連志郎對惡魔憑依者──〈閃耀虛榮〉發出宣告。
從〈布利岡德〉鎧甲縫隙中伸出的那些鎖鏈把他拉起,接着運往打開的胸部裝甲內側。就像王座般設置在鎖鏈根部的座位,當連志郎一坐上去的瞬間,胸部裝甲就發出關上的聲音,〈布利岡德〉的戰鬥準備完成了。
同時,在裝甲表面循環的術式圖案也跟着改變。
從衛星軌道上,以平均速度超過十馬赫落下……本來會產生的衝擊波和巨大熱量,會給周圍帶來等同大型炸彈的破壞力,但那些威力被裝甲表面循環的術式吸收累積到內部──成爲〈布利岡德〉的動力來源之一。〈布利岡德〉基本上是由連志郎的「惡魔」驅動,但仍需要動力讓各種術式還有上面搭載的數個機械裝置運作。
閃開了──應該不是。
〈布利岡德〉的手直接揮到空氣。
「我沒義務聽你的獨唱會。」
就像映照在水面上的虛像消失──
「How I wonder what──」
以超越音速十倍的速度邊滑翔邊調整軌道。
這就是〈閃耀虛榮〉的能力嗎?
當連志郎這麼想着,下一瞬間側面就受到衝擊。
「嗚──」
頭部遭到毆打的〈布利岡德〉幾乎要站不穩。
總算把姿勢穩定下來,連志郎/〈布利岡德〉回頭揮下手刀,那一擊明明準確地瞄準了對方的脖子──
「──又來了!」
〈布利岡德〉的手刀只揮到了空氣。
這次絕對沒搞錯,〈布利岡德〉的手沒受到任何抵抗便通過了〈閃耀虛榮〉的身體。
而且這一揮空造成重心不穩,又受到從背後而來的攻擊,到底是什麼時候──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對方就把〈布利岡德〉打倒在地。
「呃──」
連志郎故意沒有硬爬起來──而是在地上翻滾拉開距離。
奇怪。
如果對方是沒有實體的幻影,那牠做出的打擊不可能會有物理性的破壞力。
雖然以近身戰的距離對峙,〈布利岡德〉的攻擊會透過去,只會承受到對方的攻擊──能夠如此單方面佔優勢的能力,真的存在嗎?
判斷和〈魔神態〉有足夠距離後,〈布利岡德〉想站起來──但在下個瞬間卻整個往後仰。
「啊……」
可能是被踢了一腳。
可是──那是怎麼辦到的?離〈魔神態〉還有五公尺以上的距離,也沒有腳伸長或是丟擲什麼東西的樣子──起碼看起來是如此。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
〈閃耀虛榮〉舉起右手。
就算利用幻影覆蓋在身上,用手抓住對方攻擊就不成問題。爲了以防萬一〈布利岡德〉左右搖晃,一邊讓對方無法瞄準,一邊像是要從左右抱住〈閃耀虛榮〉似地伸出雙手。
〈閃耀虛榮〉用充滿嘲諷的聲音說着。
「──怎麼了啊,惡魔狩獵者?擅長『狩獵』卻對『戰鬥』不拿手嗎?」
半透明──玻璃般的〈魔神態〉不是虛有其表也不是發神經。
〈布利岡德〉的裝甲表面出現被東西削掉的痕跡。
「……原來如此,是光嗎?」
(──糟了!)
當連志郎這麼想時已經來不及了。
「──!?」
然而──
閃光與閃光激烈衝突。
多餘的熱量使〈布利岡德〉的內部溫度變成有如蒸氣浴般,連志郎發出呻吟。
下個瞬間──注入的高熱讓空氣發出類似嘶吼的巨大聲音。
確實──到目前爲止連志郎都是單方面地狩獵對方,有使用戰術的是連志郎,對方只是隨意地使用自己的能力,雙方几乎沒有任何戰鬥上的應酬,有的僅止於在剎那間引誘對方上鉤。
和連志郎到目前爲止狩獵的惡魔憑依者截然不同。
在武術實戰中打倒一個人就叫做「一段」。
既然需要聚集外部光線來使用,那招雷射照射就不太能連射。沒有聚集到一定程度的光,就無法發揮出那種威力。
用身體將光聚集在內部折射、集中、或是增幅──都是爲了射出激光束。
連志郎的視野染成白色。
〈布利岡德〉立刻蹬地往旁邊一躍。
「那隻〈魔神態〉……」
「難怪會想要把惡魔狩獵者引誘出來──」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做……)
連志郎讓〈布利岡德〉衝上前去。
能力本身就很棘手,再加上內部的惡魔憑依者本身很慣於戰鬥,知道該怎麼使用自己的能力纔會讓戰局往有利的方向前進,給人巧妙活用的印象。
那半透明的手──手臂內部開始發光。不妙,八成跟〈慾望之牙〉一樣,是使用固有能力的絕招,似乎就算拉開距離也能打中。
同時,身體也發揮投射出幻像的幻燈機功能。
「──呼!」
雷射貫穿了〈布利岡德〉的肩部裝甲,加熱後的左手裝甲膨脹,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還好馬上扭曲身體,要是沒那麼做,那炙熱的光線會把連志郎和〈布利岡德〉的胸部一起貫穿。
眼睛──在燒灼。實際上承受強光的是〈布利岡德〉的紅水晶眼球,一瞬間,連志郎感覺像是眼睛深處直接受熱般痛楚,要是用肉眼直視或許已經失明。
玻璃藉由利用方式可以變成透鏡也可以是鏡子。
例如──把整個身體,或者是半個身體設定成和實體不同位置的幻影,幾乎就能夠應付所有對手的攻擊,接着再悠閒地用實體去毆打正在攻擊錯誤位置的對手。
「唔──」
「這次換成閃光嗎……!」
那麼,只要在使用雷射照射前壓制住再徹底擊垮就好。
「知道原理後根本不足爲懼。」
靠反應抵消防禦來減輕威力的攻擊──而且光是掠過就有這種威力,要是直接擊中〈布利岡德〉肯定會完蛋。
也就是說這個惡魔憑依者也是「有段者」。
這個惡魔憑依者──〈閃耀虛榮〉,恐怕有和同樣是惡魔憑依者的〈魔神態〉戰鬥的經驗。
全力奔跑的〈布利岡德〉突然失去視力而整個身體失去平衡,在發出巨響的同時揚起塵土,鋼鐵的巨大身體難堪地重重摔在地上。
能力與戰術,兩邊都較量才叫戰鬥的話,連志郎到目前爲止進行的確實只是單純的「狩獵」而不是「戰鬥」。
〈閃耀虛榮〉使出的攻擊,〈布利岡德〉用裝甲釋放的熱量與衝擊來迎擊。當然這無法完全抵消對方的集中攻擊,不過有將威力大幅削減,並讓攻擊本身的軌道歪掉,最後攻擊只掠過〈布利岡德〉的裝甲。
同時連志郎──把術式累積在〈布利岡德〉內部的熱量與衝擊釋放出一部分。
連志郎讓〈布利岡德〉站起來,靠着逐漸恢復的視力到處亂竄,說什麼都要避免站在原地變成容易擊中的標靶。
(〈慾望之牙〉需要做「準備動作」……)
〈慾望之牙〉一旦命中就是一擊必殺,肯定能成功使〈閃耀虛榮〉失去戰鬥力。但是固有能力的集中發動,說穿了就是把控制「惡魔」的繮繩暫時放鬆──無法使用太多次,更何況是維持即將發動的狀態行動。
連志郎的「惡魔」的固有能力,就只是「喫掉惡魔」。
強烈憎恨「惡魔」的連志郎,體內產生的就只有爲此而生的力量。
因此一使用就能確實從惡魔憑依者體內奪走「惡魔」,也能打倒〈魔神態〉……但過於專門的能力,幾乎沒有像〈閃耀虛榮〉那樣有可以應用的幅度。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
〈閃耀虛榮〉射出第三次的雷射攻擊。
連志郎一邊迴避,一邊用反應抵消防禦來擋下直接攻擊──可是反應抵消防禦要利用累積的墜落能量,頂多只能再用兩次。沒有選定位置而是全方位放出,導致能源效率非常低落。
「真強……可是……」
不能輸。
殺掉所有「惡魔」,擊毀並撕裂一切,把牠們送回地獄深處。
連志郎這十年來,心中只銘刻着這件事。
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從十年前的那天開始,那就是連志郎的所有願望。
所以──
「──嗚!」
奪去視覺的閃光再度爆開。
這次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視線避開──〈閃耀虛榮〉的〈魔神態〉卻利用產生的空隙靠近〈布利岡德〉,朝胸口進行毆打。
「嗚喔……!」
衝擊讓連志郎瞬間暫時失去意識。
射出去的光線沒有接觸到鋼鐵鎧甲──而是把地面挖空,還有把鐵欄杆斬飛。〈魔神態〉追着〈布利岡德〉揮下自己的手,巨大又長的光之「劍」朝公園外揮去……
惡魔狩獵者──巨人〈布利岡德〉。
〈布利岡德〉往旁邊跳開。
「到底在做什麼……」
而且警察跟消防隊已經趕到現場。
●
「那到底是什麼!?」
雙方身高都有六公尺左右,附近都是兩層樓的平房,幾乎完全遮不住。原本只是能在建築物之間或隔着屋頂看見──一靠近寬敞的公園,就能看到全貌。
像是把人類變成數倍大的巨大身體激烈衝撞,有時還會放出光線或衝擊波。原本就是揮舞單手即可把電線杆和路燈打斷的巨人們,他們不只互相毆打,還會互相踢對方,根據情況還會把對方摔出去。
一般來說〈魔神態〉引起的事件會用「事故」或「恐怖攻擊」來報導,官方的發表中沒有這種巨人,當然也沒有把「事故」或「恐怖攻擊」跟惡魔憑依者做直接連結的報導。
站在公園入口的紫織茫然地小聲說道。
「──不行!」
在這麼多人的地方戰鬥……目擊者當然會增加,實際上產生大量被害者的話,政府還有受到情報管制的媒體機關就無法繼續視而不見。
宛如要蓋掉那個聲音,人們的悲鳴和怒吼此起彼落,還混雜着斷斷續續的大地震動聲和爆炸聲……周圍呈現一種混沌的狀態。
親眼看見連志郎與惡魔憑依者戰鬥的人並不是零,在網絡上,異形怪物跟狩獵異形的惡魔狩獵者傳言都講得煞有其事。雖然有人批評那是捏造──然而拍到〈魔神態〉和〈布利岡德〉的照片都曾經上傳到網絡上。
當其存在和行動變成衆人皆知的「事實」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最糟的想象將要變成現實,即使是大馬路,依然是無處可逃的人羣,肯定會造成重大傷亡。紫織的意識因爲焦慮感而加速,她看見光線像要蹂躪似地緩慢逼近人羣。
連志郎想把惡魔憑依者──〈魔神態〉打倒,這用看的也知道。聽說這對他而言是等同於人生目的的重要事情,即使如此這也太粗暴了。
那方向正是逃竄的人們所在的擁擠大馬路。
「救……誰來救救我……!」
毆打跟推開是兩回事,反應抵消防禦再怎麼樣都是防禦──即使主動使用也沒有能夠攻擊〈魔神態〉並給予損傷的威力。
「──!」
這時──
不光是固有能力,這隻〈魔神態〉──力氣也相當大。
以公園爲中心的戰鬥正持續着。
將要倒地的〈布利岡德〉,連志郎立刻使用反應抵消防禦彈開進行追擊的〈閃耀虛榮〉,不過對方只有後退幾步,完全沒有要倒下的樣子。
完全沒考慮給周圍帶來的傷害。
紫織心中隱約的不安正在膨脹。
從建築物中飛奔出來的人搶着逃竄──紫織逆着人流前進。
打鬥中的兩個巨人。
「這樣下去的話……」
看來原本在公園裏的人們早就逃跑了……不然捲入巨人的戰鬥,就算出現傷者或死者也不奇怪。雖說是平日的黃昏,偌大的公園裏完全沒人根本毫無可能。
不幸中的大幸……公園夠寬廣,鄰近的建築物都還沒倒塌,但這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兩個巨人激烈地交換着彼此的位置,樹木燃燒,遊樂設施垮掉,塵土四處飛揚,可是雙方完全不在意。
這是令人震懾的光景。
「巨大的怪物……!」
激烈閃爍的光逐漸縮短間隔,然後從張開手指的掌中射出。
半透明的〈魔神態〉……右手的內部產生了光。
不過……就算這樣。
連志郎的臉上開始顯露焦慮。
遠方傳來警車的鳴笛聲。
「……該怎麼辦?」
整個掀起的鋪裝道路,因爲熱量而散開的空氣。
然後──
──爆炸聲。
「……咦?」
在閃光之中宛如紙屑飛到天空的人們──紫織這麼想象着,然而映在她眼中的,是在接觸到人羣之前就被擋下而直接爆炸的光線。
命中了某個東西,連那道光線都無法一擊破壞的東西。
那到底──是什麼?什麼東西擋住了光線?
「……」
爆炸瀰漫的煙霧,被風一吹就緩緩地散開。
眼前顯露的──身影。
「……〈布利岡德〉?」
不,不對。
穿着裝甲的人型確實讓人想到騎士──但各部位明顯有所不同。
比〈布利岡德〉的外表更呈直線型,到處形成銳角,整體也更瘦,有種近代風格。
用左手舉起厚實的「盾」,站在紫織視線前方的那個……是突然出現在現場的第三位巨人。
●
連志郎皺眉看向那位「闖入者」。
「那……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巨人。
而且跟〈布利岡德〉及〈閃耀虛榮〉的〈魔神態〉一樣,身高在六公尺左右。
大部分的〈魔神態〉也是這個大小──和晃說以人類的意識要進行跟人體一樣的操控,接近極限的大小大概就是六公尺──這位「闖入者」應該也適用這個說法。
〈布利岡德〉內的連志郎低聲說着。
〈閃耀虛榮〉唱着歌再度展開行動。
自顧自地叫別人正義的一方,後來又加以否定……根本是欲加之罪。
「人型機器人……?」
寫着「BRAVER」。
連志郎根本不記得,自己有成爲正義這種曖昧概念的一方過。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
看來他願意幫忙,只是……
然而……
人型機器人忽然發出聲音。
當然,連志郎的聲音對方聽不見。人型機器人接着用三根手指──形狀上跟人類的大同小異,但食指和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各自變成一根──指着〈布利岡德〉。
「……?」
他是復仇者,以再簡單不過的明確意志行動,不需要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更何況是別人的評價,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人型機器人的肩膀上寫着文字。
「黑色的那臺,你聽得見嗎!」
大概也使用了將幻影覆蓋在自己身上,讓位置稍微偏移以閃躲對方攻擊的能力。就表面上看來,佈雷帕沒有攜帶槍械之類的東西,以格鬥爲主的話,對〈閃耀虛榮〉很有利。
直立步行的戰車,大概就是這種印象,但因爲色彩的關係,比起壓迫感更給人安心感──清爽的印象。起碼和以黑色爲基底的〈布利岡德〉展現的粗獷感,還有〈魔神態〉的不祥感比起來有明顯的不同。
另外──〈閃耀虛榮〉也疑惑地停止了動作。
在霹哩啪啦說了一大串後,人型機器人單方面地改變話題。
「我還有很多想說的事情!但現在不是廢話的時候!」
若問它是否爲新的惡魔憑依者的〈魔神態〉……恐怕並不是。
「……防禦力比〈布利岡德〉還高嗎?」
本身也是惡魔憑依者的連志郎並沒有那種感覺,控制術式也沒有反應。當然,惡魔憑依者能夠壓抑體內「惡魔」所發出的氣息,但變身成〈魔神態〉的狀態不可能辦到,而且也沒有意義。
「什麼『正義的一方』啊!戰鬥時完全不考慮周圍的損害根本是荒謬!這種傢伙居然自稱正義的一方太可笑了!」
「你的情報我有事先看過!打倒『惡魔』的謎樣巨人,『正義的一方』,人們都這樣說你!」
承受了〈閃耀虛榮〉的雷射,機體卻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裝在左手類似「盾」的厚重東西倒是有些燒焦的痕跡──
或者是對雷射這種攻擊特別有效──對應性良好的防禦手段。
「……不,我從沒那樣自稱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雖然機體各處都記載着似乎是檢查用的注意事項,但就只有那行文字用英文書寫體明顯地、大大地、宛如誇示地寫在裝甲上。
連志郎突然發覺到某件事。
那個巨人──人型機器人的塗裝以藍白兩色爲基底,整體來說構成輪廓的直線很多,到處也裝有細小的零件,樣子讓人強烈地聯想到機械裝置。
人型機器人──佈雷帕指的是〈閃耀虛榮〉的〈魔神態〉。
「首先要打倒那個傢伙!」
說實話──他對周圍怎麼看自己一點興趣都沒有。
也就是說,這個巨人的「闖入」,對那位惡魔憑依者來說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是惡魔憑依者的〈魔神態〉,那麼這是──
像在嘲笑連志郎,愉快唱着的「一閃一閃小星星」也停了下來。
「喫我這招,正義的煙霧彈發射器!」
做出宣言的同時,佈雷帕的裝甲有一部分打開,放出了某種球狀的東西。那顆球邊噴白煙邊激烈地旋轉,把周圍的視野遮蔽──
「──!」
會遭到對方身影迷惑,那乾脆不要直視對手就好。
瀰漫的煙霧不只阻止了幻像的投影,還藉由濃淡表示出〈魔神態〉的實體會怎麼行動。
「好,抓住──」
衝上去的佈雷帕一把抓住〈閃耀虛榮〉,就在那瞬間。
〈閃耀虛榮〉發出閃光,就是連志郎剛喫到的那招遮蔽視覺。
要是隨便用眼睛看視網膜可能會燒焦,就算是機械眼睛,從正面承受當然也會產生故障──
「──抓住了!」
但是佈雷帕毫不在意地前進,並捕捉到〈閃耀虛榮〉的本體。
那種動作怎麼看都不像是失去了視力。
「──怎麼可能。」
說出這句話的是〈閃耀虛榮〉。
「真是可惜啊!佈雷帕靠聲音也能『看見』周圍!」
「……回聲定位……!」
連志郎低聲說着。
據說小型蝙蝠、夜行性鳥類、還有鯨目動物都有這種能力。
聽着自己發出聲音的反射,立體地掌握住周圍的空間。在夜間或水中這種難以藉由光來識別的環境下,爲了得到食物而發達的功能──利用這個原理,潛水艇之類的船艦也使用聲納來掌握海底的地形,或是掃描敵艦的位置,在民間此技術也用在魚羣探測機上。
「看招!!」
「既然打倒惡魔憑依者了,那我就要離開──看來不行呢。」
「……啊……啊啊……」
不過──
放出壓縮空氣的巨大聲響,〈布利岡德〉的黑色巨大身體由右手拖着往前衝。
連志郎邊承受着沉重負荷邊嘶吼。
看來電擊有一定的效果。
裝甲的各部位展開,關節伸長──再加以固定。
「該是回到地獄的時間了──〈慾望之牙〉!」
〈布利岡德〉的右手旋轉,把對方的身體表面撕碎並且更深入。
「──!」
重新用右手拿着警棍,左手拿着盾──彷佛是中世紀的騎士,佈雷帕對着〈布利岡德〉擺出迎戰姿勢,連志郎看到後覺得很麻煩地說道。
〈布利岡德〉維持右手貫穿過去的姿勢,把雙腳用力踩到地面上──進行煞車。〈布利岡德〉雙腳挖掘着地面,然後在數公尺外停止,接着馬上轉半圈重新面向〈閃耀虛榮〉。
什麼都要加上「正義的」,是佈雷帕操縱者的習慣嗎?總之,超過三公尺的棍棒毆打了〈閃耀虛榮〉的〈魔神態〉。
「……嗚!」
同時,〈布利岡德〉右手上的惡魔憑依者──不,體內的惡魔已經被奪走,甚至連思考都沒辦法的男人正在抽搐。
『大悟,你聽得見嗎?』
在即將撞上的前一刻──佈雷帕大概是察覺到危險而跳開。
機體各部位沒有異常──首次的實戰還沒有出現原本擔心的故障。
然後──
「別動!」
「真是囉嗦的傢伙。」
佈雷帕用警棍指着連志郎吼道。
佈雷帕用左手的盾壓住〈閃耀虛榮〉的〈魔神態〉。
連志郎說完就伸出〈布利岡德〉的右手。
行雲流水──彷佛雙方有事前說好,動作毫不拖泥帶水。遭到壓制的〈魔神態〉試圖把佈雷帕推開而揮舞手足──但藍白色人型機器人宛如山嶽一動也不動。佈雷帕沒有多餘的動作,那是學過格鬥技的人的行動。
〈布利岡德〉的右手擦過佈雷帕的機體,從指尖強硬地刺入〈魔神態〉體內。
「好險……你做什麼啦!?還好我在最後有閃開!」
「……對,就那樣繼續壓着牠。」
開關術式爲精密瞄準。
半透明的身體染成白色──變成顆粒整個崩解。
「喔、喔、喔喔喔喔喔!」
連志郎在詠唱的同時操作操縱桿。
位置上來說會連佈雷帕都捲入,但連志郎毫不猶豫,殲滅「惡魔」是他唯一且最優先的目的,其他的事情他都沒有興趣。
藍白色的火花在〈魔神態〉的身體上游走,讓那半透明的身體產生抽搐。
雖然令人不太高興──但現在能打贏〈閃耀虛榮〉都是多虧了佈雷帕的幫助。與其說是基本能力的差別,不如說是連續戰勝的連志郎產生了類似大意或是驕傲的東西。
連志郎小聲地說。
下個瞬間,裝甲表面的控制術式產生循環,〈布利岡德〉的右手伴隨聲響貫穿了〈魔神態〉。
這個動作似乎是某種開關,讓裝備在機體背部的武器──警棍的鋼鐵棍棒滑到佈雷帕的右手上。
●
「正義的電擊警棍!」
佈雷帕舉起右手。
「嗯,我聽得到。」
優羽的聲音透過通訊線路傳來,大悟笑着這麼回答。
通訊器材的靈敏度也很好。戰鬥中不管怎樣,因爲電磁防禦機制,使用一般電波的通訊會變得斷斷續續──現在藉由無人支持觀測機的雷射通訊,優羽的聲音相當清楚。
大悟乘坐的是〈進化戰甲〉壹號機──機體名爲「佈雷帕」。
是草薙機關第三研究局開發的〈具現體〉壓制兵器。
「這邊完全沒問題,還能夠行動!」
『這邊也沒問題,包含搭載在支持觀測機上的記錄裝置,全都順利運作中。我這邊也經由線路來跑診斷程序進行佈雷帕的機能檢查,目前沒有異常。』
「看吧,跟我說的一樣。」
大悟得意洋洋地說道。
『爲什麼大悟你那麼自傲啊。』
相對地優羽有些不滿。
她現在……從停在現場附近的支持車輛上監視着佈雷帕的狀態。佈雷帕自我診斷機能做出的檢查結果就不用說了,戰鬥中得到的各種情報數據也全都會傳送到車上。全部的情報會經由支持車輛再傳送到草薙機關本部,現在第一到第三研究局都全體動員在進行解析吧。
當得到惡魔憑依者具現體出現的情報,大悟馬上建議要出動佈雷帕。
但是草薙機關高層卻一度打回票。別說大悟和優羽了,第三研究局的特別處理組纔剛赴任,還沒完全上軌道,以佈雷帕的首次出擊來說有幾個不安定要素。
然而……
「現在不出動那特別處理組是拿來做什麼的!」
大悟這樣大吼。
而且──緊接着得到的情報讓草薙機關高層決定賭一把。也就是不只〈具現體〉,連在大街小巷成爲話題的「惡魔狩獵者」都出現了,而且雙方正在交戰。以要獲得情報來說這是難得的機會──高層這麼判斷。原本佈雷帕就是試作機,最主要的存在理由就是累積和〈具現體〉戰鬥的情報資料。
「那麼,這傢伙要怎麼處理。」
大悟看着惡魔狩獵者的黑色身影問道。
『所以──還不快上。』
「大叔,感謝你!」
大悟把佈雷帕的手重新指向惡魔狩獵者。
和大悟的宣言同時,機械的巨大身體瞬間稍微放低重心──下一秒,勇猛地進行突擊。
在煩躁之下吹響的哨聲非常刺耳。
在此時放走惡魔狩獵者的選項,在大悟腦中根本不存在。雖然打倒了惡魔憑依者的〈具現體〉,但從目前爲止的行動看來,惡魔狩獵者本身並不是爲了守護人們而戰鬥。實際上剛纔使用必殺技時,也差點把佈雷帕連同〈具現體〉一起捲入。
這樣告訴大悟的人是特別處理組的組長,優羽和大悟的上司,同時也是佈雷帕的維修負責人──本崎徹雄。負責維修已經三十年的專業機械技術人員,特別處理組的最年長者,直接展現師傅頑固氣質的威嚴聲音,即使透過通訊線路也很有魄力。
「請退後!這裏很危險!退後!」
和「神盾」同列爲佈雷帕的主要裝備……電擊警棍「金剛石」。大悟本來想說既然使用了「佈雷帕」之名,就想要裝備騎士風格的「劍」,可是這點不管他再怎麼表達意見都沒用。
那種傢伙居然叫做「正義的一方」──大悟無法允許這種事。
徹雄蓋掉了大悟的臺詞。
『喂,大悟。』
『剩下的電力要進行戰鬥只能維持一百秒左右。』
「大叔,怎麼了嗎?」
在隨便亂搞的這層意義上,惡魔狩獵者和惡魔憑依者根本沒有差別。
『笨蛋!想想你自己一開始做了什麼事!』
『等等──組長!?』
優羽的聲音中透露着不安。
使用專用線路的暗號通訊時,顯示的識別名爲「TETSUO.M」。
「我有些事情想問你!乖乖跟我走吧!」
在住宅區附近的公園發生「瓦斯爆炸意外」──原本是爲了讓附近居民能夠安全避難而動員警察,但在避難結束後,他們爲了將現場和跑過來看熱鬧的羣衆隔離而持續拉起封鎖線。
多虧如此阻止了居民產生死傷──但「神盾」運作的電力是從佈雷帕的本體獲得,因此瞬間就消耗了預先儲存電力的一大半。
把優羽的警告當作耳邊風──大悟握好武器。
其實……他很着急,說實話連現在對峙的情況他都覺得很可惜,他想要馬上展開行動抓住惡魔狩獵者。雖說協助壓制〈具現體〉,惡魔狩獵者的真實身分無人知曉,動機和目的都不明……只不過是對惡魔憑依者採取敵對行動,惡魔狩獵者可能也只是個惡魔憑依者。
徹雄發出怒吼。
『目前都還很順利,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故障──』
聽見優羽慌張的聲音,但徹雄並沒有繼續說任何一句話。
『大悟!你可別逞強!』
「爲什麼!?就算是戰鬥行動應該也還能再撐十分──」
『直接承受那種東西!你以爲那用掉了多少電磁裝甲的電力!』
「喂,我說你!」
大悟笑着大喊。
「可是大叔──」
徹雄所說的「那種東西」,是指〈具現體〉差點直接打中大馬路的破壞光線。大悟把佈雷帕的機體擋在中間,還用裝在左手的「盾」──和佈雷帕本體的防禦機制不同,本身有搭載獨立電磁防禦機制的追加裝甲「神盾」,被拿來擋住破壞光線。
『電池快用完了。』
「天空騎士佈雷帕,將要捉拿惡魔狩獵者!──衝刺!」
〈進化戰甲〉本來就是壓制用的機體──以儘量不給周圍帶來損害爲原則,爲抓住〈具現體〉而製作。會呈現人型也純粹是要將〈具現體〉這種巨人花最少的時間和空間達到壓制的目的,當然裝備就不會是殺傷能力優先的「斬殺」,而是壓制能力優先的「壓住」、「敲打」。
●
不虧是徹雄,不虧是年長者──他很理解大悟這名少年。
警察正忙着把衝過來的羣衆推回去。
突然通訊線路有別的聲音響起。
可能的話希望讓大悟直接撤退──她大概是這麼想。
「快……快看那個!」
有個人用興奮的聲音大喊。
從建築物的空隙能看見──兩名巨人。即使在封鎖線的外側也能夠看見,很多人拿起手機和相機在攝影,裏面還有用電話仔細在「實況報導」的人。警察頑固地不肯承認「那個東西」,可是不管怎麼看,那是光用「瓦斯爆炸意外」無法解釋的光景。
「咦──那不是『惡魔狩獵者』嗎?」
又有人大喊。
以網絡爲中心散播的傳聞──惡魔狩獵者。
俗稱〈惡魔憑依〉的突發性腦機能暴走症候羣,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後,患者會變成「惡魔」本身。那是異形的巨人……人類的敵人,以異常的力量單方面虐殺或是吞食之類的各式各樣威脅,但那巨人「惡魔」的共通點就是針對人類的敵意。
只要出現一次就會產生大量的傷亡。
然而「惡魔」也有天敵。
那就是「惡魔狩獵者」──
「那另一邊是『惡魔』嗎?」
「不是吧?」
「佈雷帕──是以前電視節目裏的那個?」
和〈布利岡德〉對峙的藍白色鋼鐵巨人,肩膀上用英文寫着「BRAVER」,那讓目擊者們想起以前孩子們熱烈支持的特攝電視節目。
「剛纔藍白色的那個有保護我們。」
「那麼那邊就是『好人』嗎?」
人們的吵雜聲不斷擴散,而在那之中──
「……斯波同學。」
紫織也在裏面。
她擔心連志郎而跑來,卻淹沒在從現場避難的人羣當中。在無法前進的時候,趕來的警察已經拉起封鎖線,因此她也只能跟其他的羣衆一起遠遠地眺望現場。
那個──那本身只是一句話,可是作爲一個契機,在人們之中起了連鎖反應。
相對地,〈布利岡德〉以黑色爲基底,主要都是曲線──輪廓給人有種生物的感覺,根據看法不同那身影會非常不祥。
人們把連志郎當作敵人,將憎恨和憤怒的矛頭指向他。
大概是剛纔的小孩──紫織聽見這種加油聲。
〈布利岡德〉用拳頭往失去平衡的佈雷帕打去,衝擊讓佈雷帕的裝甲扭曲──下個瞬間,從那個部位噴出了白煙。
現在──對人們來說佈雷帕就是正義,而〈布利岡德〉就是邪惡。
但是,當對方不是……
大概是煙霧吧,不知道是佈雷帕故意啓動,還是遭到毆打的衝擊造成故障,可是──
是有什麼故障嗎?就像在證明這個推測,壓着〈布利岡德〉的佈雷帕放鬆了力量。
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在連志郎那邊。雖然是透過佈雷帕,人們對〈布利岡德〉抱持着敵意。當然,他們不知道〈布利岡德〉的真實身分──不知道連志郎的來歷這也是理所當然。
「快上,打倒它!」
這是她第三次看到〈布利岡德〉,比起前兩次動作明顯遲緩,不,剛纔跟透明的惡魔憑依者戰鬥時紫織也有看了一下……動作比那時候還要不利落。
「快打敗它──佈雷帕!」
上面寫着「佈雷帕」的人型機器人──大概吧──雖然不知道是有人操控還是遙控,對方肯定不是惡魔憑依者。從剛剛和透明的惡魔憑依者戰鬥看來,甚至有協助〈布利岡德〉。
紫織體認到這件事。

呼喊聲響起。
「佈雷帕!」
看着在公園裏激烈打鬥的兩名巨人──紫織感到有些奇怪。
(因爲對方……並不是惡魔憑依者?)
這個事實──讓紫織感覺到戰慄。
下一秒,傳來空氣振動的聲響。
「斯波同──」
佈雷帕的動作突然變慢。
可是……
戰況有了變化。佈雷帕用電擊警棍毆打〈布利岡德〉──到目前爲止都只進行閃躲的〈布利岡德〉,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佈雷帕的右手阻止攻擊。
「……?」
零散的幾個聲音響起,瞬間就引來其他的聲音,變成宛如大地震動般對佈雷帕的聲援。
「──啊!」
「喔喔喔喔喔喔!」
力量和力量的碰撞。
周圍的人全都希望連志郎敗北。
其實……不管是〈布利岡德〉還是佈雷帕,對一般人來說真面目不明這點是一樣的,不過佈雷帕保護了人們的事實,加上具有清爽感的藍白色塗裝,明顯知道是人工物的人型機器設計……因爲這幾點人們就認爲佈雷帕是「正義」,和過去超人氣特攝節目主角名字相同或許也有造成影響。
小孩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雙方的裝甲都發出刺耳的聲響,力量雖然看起來勢均力敵,但以姿勢來說在紫織的眼中〈布利岡德〉較爲不利。佈雷帕揮下的電擊警棍,〈布利岡德〉正試着從下方推回去。
連志郎以惡魔憑依者爲對象持續戰鬥,他毫不隱藏對惡魔憑依者的敵意,也絕不留情。
「佈雷帕加油!」
〈布利岡德〉沒有放過這一瞬間,把佈雷帕推開。
而且雖說僅限於公園的設施……〈布利岡德〉在剛纔和惡魔憑依者的戰鬥中,是破壞了城市的存在。那多半是被惡魔憑依者的〈魔神態〉所破壞,或是受到戰鬥餘波的牽連,〈布利岡德〉並沒有要進行破壞活動的意思──那種事情一般市民根本無法區別。
「──!」
有什麼麻煩嗎?還是──
〈布利岡德〉的動作不太正常。
衝破白煙飛往空中的──是巨鳥形態的〈布利岡德〉。
〈布利岡德〉一直線地衝往已經染上夜色的天空,接着在遙遠的上空轉換軌道……朝着東方的天空飛去。
這都是眨眼間發生的事情。
然後……
「逃跑了……?」
人們在逐漸散去的白煙中,看見保持單膝跪地姿勢的人型機器人佈雷帕。
「贏了!佈雷帕贏了!」
人羣發出歡呼聲。
每當他們想往佈雷帕衝去,就遭到封鎖線的警察制止,不斷地重複着這種行爲。在人們的眼中,「正義的一方」擊退了「壞人」──看起來就只是那樣。
興奮的人們不斷呼喊佈雷帕之名。
可是──
「……」
背對情緒沸騰的人們──紫織開始奔跑。
朝着郊外的斯波家奔跑。
●
草薙機關第三研究局──的分部。
外表是郊外的倉庫,其實這裏在一個月之前都還是待出租的對象,現在內部搬來很多大型機械,和以前的樣貌完全不同。牆壁旁堆着貨櫃,還有小型的吊臂,有種工廠的氣氛。
不過在那之中最顯眼的還是──
「大叔!」
由大型卡車運進來的〈進化戰甲〉壹號機──佈雷帕,以仰臥的狀態躺在設置於倉庫中央的空間,維修員們正開始進行損壞零件以及冷卻劑的交換。
「能再把可行動時間延長三分──不,一分鐘嗎?」
「好燙!」
以人工物進行人體的模仿,以不同的觀點來看非常地醜陋。
「……對不起。」
實驗性地和大悟移植同樣義肢及內臟的還有別人,不過像大悟適應這麼良好,使用起來根本等同原本血肉之軀甚至超越的人只有他。
〈進化戰甲〉壹號機──把是試作機又是實驗機體的佈雷帕,排除其他大人讓大悟來操控也是這個理由。
即使隔着手套應該也相當的燙,她卻沒有拋開大悟的右手,反而把臉靠近仔細地檢查狀態。
「大悟!」
嚴格說來大悟並不是「操控」佈雷帕,起碼他沒有握着操縱桿來操作──佈雷帕的機體控制機制和大悟藉由義肢連結,他用像是操控自己肉體的感覺來控制鋼鐵巨人。
不,雙手雙腳與幾處內臟,加上全身皮膚的四成是人工物。
「啊……這個啊。」
「我才覺得燙!」
「比如說裝上備用電池,還是用有線的方式來供給電力……」
優羽接着毫不留情地用小刀把大悟的肩膀跟衣服一起切開。
即使得到說明大悟依然有些不滿。
「……你又讓手承受很重的負擔。」
她跟維修員們還有徹雄一樣穿着作業用的工作服──但她是嬌小的女性,反而像是服裝穿着她,給人一種微妙的不自然印象。跑到由維修員扛出來的大悟身邊,她把手上的小刀──
優羽邊說邊戴起皮手套,用雙手硬把大悟的皮膚剝掉。那並不是平常說的皮膚,因爲下面出現的並不是骨頭或肌肉。
「傻瓜,在第一次實戰能夠行動那麼久已經是老天保佑,別太奢求了。」
「唔……」
大悟大概是想要搔臉頰,他勉強移動着殘留的左手──但這邊也出現劣化,整隻手不斷抽搐。
當然……佈雷帕機體所承受的負擔和損傷,大悟本人也不能倖免。現在佈雷帕的人工肌肉劣化,就跟大悟義肢上的人工肌肉劣化平行發生。駕駛艙內的溫度上升,加上爲了驅動人工肌肉的神經訊號在線路上外溢──傳到了義肢的身上。
「閉嘴!你的身體不能動對吧?」
他的雙手是義肢。
雙重密閉的駕駛艙艙門打開,大悟從裏面探出頭來。衝過來的兩名維修員,從左右兩側抱着他把他拉出來。
「──嘿!」
「差一點就能抓住惡魔狩獵者了!」
而是人工物。
大悟無法自己從駕駛艙走出來也是這個原因。
優羽一下支持車輛就跑了過來。
突然刺向大悟的肩膀。
「人工肌肉也劣化了,這麼一來全部換掉比較快呢。」
強化合金製作的骨骼與形狀記憶樹脂製作的肌肉,在人工皮膚的背面有壓力感應零件以格子狀配置,由刻在上面的線路來連結。
下一秒,傷口流出血──不對,是噴出蒸氣。
「好痛──妳在做什麼!?」
此時──
義肢及人工內臟,是現今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改善的領域。
由最先進科技製作的那些東西,精巧到和原本的看不出差別……想要的話也能進行各種運動。實際上大悟有柔道跟劍道的段位,但這些都是裝上義肢跟人工內臟以後拿到的。
但是優羽完全不在意,她把小刀放回口袋,接着拿出螺絲起子,把大悟的右手連同金屬骨骼拆下。
換句話說,佈雷帕就是大悟的巨大義體。
「不單純是電力的問題,人工肌肉會因爲發熱而劣化,要是裝上冷卻器材又會體積太過龐大,造成運動性能下降。」
徹雄一邊用手上的平板計算機檢查佈雷帕的機能一邊說着。
大悟的義肢跟佈雷帕一樣是試作品……在動作上發現問題的話會採取適當的對策,但故障還是理所當然地接二連三發生。應該這麼說,爲了之後的改良品和量產型,能夠發生的故障都讓它發生並做成一覽表,那就是試作品的使命。
「你知道嗎?操作佈雷帕和日常生活完全是兩回事,雖然能夠做到亂來的舉動,不過相對地帶來的負擔會讓零件壞掉──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吧?」
「可是能夠修好吧?」
「不是修好就沒事了!大悟的身體也承受着負擔啊!」
優羽所說的「大悟的身體」,指的是血肉之軀。
當然,那並沒有「劣化了所以要跟預備的交換」這種事。
「話說回來,怎麼樣?大悟,跟傳聞中的惡魔狩獵者交戰,感想如何?」
「啊,他的動作很靈活呢。」
在佈雷帕的旁邊,大悟邊接受優羽和維修員的緊急處置邊笑着這麼說。
「那個──〈慾望之牙〉是嗎?連必殺技都有,他一定也是同道中人,不虧是自稱爲正義的一方。」
當然惡魔狩獵者並沒有那樣自稱,但沒有否定就是肯定……大悟這麼想。
「對方的戰鬥經驗似乎也相當豐富,不過那個到底是用什麼原理在動啊,果然跟〈具現體〉相同嗎──」
「反正沒有下次了。」
大悟自信滿滿地說道。
「冒牌的英雄就該由真正的英雄來打倒,不都是這樣演嗎?等打倒他之後再由大叔仔細調查──」
「想耍帥之後再找時間!這樣很難維修!」
優羽抓住大悟的頭往下壓,同時這麼說着。
●
那副模樣──和平常的他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葵……」
在牀上不斷重複急促呼吸的連志郎。
和晃脫口說出這句話。
不過──雖然都來了,紫織並沒有能做的事情。照顧連志郎的貝爾薇嘉熟練到令人生畏,根本沒有紫織能幫忙的地方,結果她只能坐在連志郎身旁。
「──真是不擅於表達的侄子呢,真是的。」
「草薙機關?」
「不過這是生前──過去的事情了。」
「那個叫佈雷帕的對手有那麼難纏嗎?」
「聽說樣子是機器人?」
「……草薙機關嗎?」
「……」
「針對〈惡魔憑依〉提出解決對策,幾個政府部門提撥預算與人力來運作的非公開──簡單來說就是政府的祕密組織。」
「我也不是要他完全拋棄──可是這種方式實在是不好。」
連志郎依然說着夢話。
「他整個氣力都放盡了呢。」
「……速……中……速……」
「……速……中……!」
「那個……『瞬裝』這個詞是『天空騎士佈雷帕』的變身臺詞吧,雖然他好像有看過那個節目──」
「你很瞭解那個組織嗎?」
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奇妙的說法。
「與其說難纏……」
把溼毛巾放到他的頭上,測量脈搏、擦拭汗水……貝爾薇嘉重複着這些動作,認真地照顧他。只是──連志郎進門後就倒下,從那之後一直沒有醒過來。
「該不會是『瞬裝』吧?」
之前好像在哪裏聽過。
他的表情充滿苦悶,有時還會說夢話。
當然佈雷帕很強,可是連志郎的動作也有些不太順暢。
「葵」這着字到底有什麼意思紫織並不清楚……但從他的口中一直說出這個字。可能是重要的東西,或是重要的人的名字。
「算是吧。剛要成立的時候宮內廳有邀請我參加,認識我的人都用〈人偶師〉這個綽號來叫我,他們是打算讓我參加人型兵器的開發吧。」
「速中?」
紫織在腦中重新描繪看到的光景。
「因爲不是惡魔憑依者,他好像有些遲疑……」
據貝爾薇嘉所言,連志郎並沒有特別顯眼的外傷,只是精神上的疲勞很嚴重……對肉體也產生不好的影響,現在的連志郎肯定是在做噩夢。
絨毛熊玩偶動了動肩膀,或許是想要聳肩。
和晃低聲說道。
「對,和〈魔神態〉不同更有機械感,還是該說像兵器。」
放到牆邊椅子上的絨毛熊玩偶,歪着頭疑惑地說着。
可是──連志郎不是討厭那部作品嗎?
那是在以小孩爲對象的節目「天空騎士佈雷帕」中,主角變身時所講的臺詞。雖然很舊不過是有名的作品,這種程度的事紫織也知道。
這麼說來,還沒有聽過詳細的說明……這個自稱和晃的絨毛玩偶,也有很多讓人搞不清楚的地方。總結片段的敘述,似乎是和晃本人已經死亡,類似靈魂的東西則寄宿在這個絨毛熊玩偶身上。
本來〈布利岡德〉就沒有設計成能夠承受接連的戰鬥,找到惡魔憑依者後進行襲擊──因爲一直以來都使用這種暗殺的戰鬥方式纔沒有出問題。這次因爲意料之外的闖入者,只能夠進行超過預設時間的戰鬥。
短時間內不會醒來──和晃做出這種診斷。
和晃說這是勉強持續使用體內的「惡魔」所造成的反應。
不只是看過,還給人很瞭解的印象。
然而連志郎卻正面否定「天空騎士佈雷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紫織,爲什麼小姐妳會在這裏呢?」
和晃如此問道。
「──咦?什麼爲什麼?」
「連志郎不管變成怎樣都跟小姐妳沒有關係吧?」
現在的紫織確實是使用和晃所製作的封印道具……但那只是和晃的溫情,跟連志郎並沒有直接關係。極端一點的說,只要和晃繼續借她封印道具,那她甚至不用去在意連志郎的生死。
起碼沒有在意連志郎的身體狀況而衝到斯波家的必要。
然而──
「……」
和晃用鈕釦眼睛望着不發一語的紫織好一會兒。
「貝爾薇嘉。」
「──是。」
接收和晃的命令,貝爾薇嘉走近牆上的書架──把放在那裏的其中一個相框拿了回來。
「這是……」
貝爾薇嘉交給紫織的相框中,封印着過去的情景。
上面有兩名小孩,年幼的男孩和女孩。
男孩感覺好像有見過──和紫織認識的人有相同的面貌。
那是連志郎,大概是六歲還七歲的時候。
「啊,我的說法不太好。抱歉,小姐,請妳聽我說。」
被煙霧遮蔽的視野,衝着鼻子來的怪異臭味,歪斜的視野,無法停止的耳鳴。
壓抑着快要爆發的感情,他用雙手用力地抓着臉,指尖傳來的溼潤感──是汗水,是淚水,還是……血呢?
但是那一天的連志郎回頭了,他無法不回頭。
因爲妹妹在叫他。
但他不被允許暈倒。
「那個,對不起,該不會……」
「葵……!」
「……哥……哥哥……」
「……啊……啊啊啊啊……!」
和晃用絨毛玩偶的短手搔着後腦杓。
「他有妹妹啊?」
紫織在想身爲局外人的自己該聽嗎?而且連志郎不太喜歡講自己的事,在本人失去意識的時候聽到,會不會很失禮?
思考一下子後──紫織弄懂了和晃的意思。連志郎從沒有透露過自己有妹妹,和晃跟貝爾薇嘉也沒提到過。在這個家中沒有感覺到那孩子的氣息,不,甚至包括連志郎的雙親都沒有提到過。
因爲──
和晃的語氣難得有所停頓。
「我覺得這件事小姐必須要知道。」
「我的侄女──對連志郎來說是妹妹,我記得當時是五歲。」
這是蘊含着弦外之音的語氣。
(……這是夢境。)
比年幼的連志郎大上數倍、數十倍的水泥塊高聳地堆積起來,是微妙平衡所造就的偶然藝術品。歪斜的瓦礫互相支撐着對方,到處都產生小小的細縫。
●
紫織瞧了連志郎一眼後問道。
所以他知道是夢,接下來的發展他也清楚到覺得厭煩。過去無法改變,只能追憶並咬緊牙關。
只是他的頭髮跟現在不同──是黑色的,五官即使和現在一樣工整,當時的他跟普通的日本人一樣是黑髮。
他是活在常識之外的魔法師,連身爲人都放棄的怪人,有着超越社會一般想法的非凡存在──對他來說,或許也有像常人感覺到罪惡感的夜晚。
那麼在他旁邊,那位也是黑髮的少女是──
崩塌的建築物,噴發的火焰。
這是已經不知道重複多少次的往日記憶。
「……小姐,妳喜歡聽過去的故事嗎?」
「連志郎會對惡魔憑依者緊追不捨──還有我會製造〈布利岡德〉的原因,雖然不是什麼聽起來很快樂的事情。」
沙啞的聲音從喉嚨發出,氣管的深處傳來痛楚。
警報聲震耳欲聾──重迭着幾聲悲鳴。
只是──
「……可以嗎?」
那麼──可能性有限。
或許此時不回頭的話,會有不同的未來等在前方──連志郎甚至這麼想着。但那絕不會是幸福也不會是任何東西,只是他的心裏不會刻下無法消除的烙印。
現在也快要消失的微弱聲音叫着連志郎。
曾經好幾次都要失去意識。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崩塌的瓦礫小山。
「嗯,確實曾經有過。」
和晃說道。
從其中一個細縫伸出了一隻小手。
跑過去一看,哭腫了臉的妹妹就在瓦礫深處。
「……好痛……喔……」
妹妹的臉──左半邊整個是鮮紅色。
大概是被頭部流出的自身血液所染紅,他看見從水泥塊冒出的鋼筋刺穿了妹妹的臉頰,他無法不看見。
連志郎的腦中有種斷線的聲音。
「葵、葵!現……現在哥哥要救妳了!我會救妳!」
他赤手空拳地抓住水泥塊。
無法移動,不管是推還是拉,水泥塊都不動如山,即使放開手用踢的也一樣。他只好選擇用撞的,然而瓦礫紋風不動反倒是連志郎的肩膀受了傷。
手掌在不知不覺間由血染成紅色。
剛上小學的連志郎力量太過微小,在沉重巨大的瓦礫面前──他束手無策,無法移動瓦礫把妹妹救出來。
「……!……嗚!」
該怎麼做?要怎樣葵才能得救?
即使看向周圍,也沒有任何能幫忙的大人。
絕望這個詞的意思,連志郎此時第一次體認到。
妹妹的雙瞳緩慢但確實地失去光明,妹妹將要死去──在這個瞬間也持續走向死亡,連年幼的連志郎都能夠理解。
必須想點辦法。
振作點、加油,這樣跟她說就行了嗎?
說沒事的就行了嗎?
可是在毫不留情的現實面前,那種毫無效果的話語根本連慰藉都算不上,連志郎很清楚,他不得不明白。
「……」
「……那是當然的。」
「況且只不過是成功壓抑,我跟妳都是惡魔憑依者喔,如果到處打倒惡魔憑依者是正義,那我現在必須殺了妳之後自殺。還是妳要說惡魔憑依者也有分好壞,能夠分辨得出來?就算能夠分辨基準又是什麼?」
「叔叔他也有這樣問我,爲什麼呢?到底──是爲什麼呢?」
●
「嗯。」
記憶還有些模糊的地方──但看來他是回到家裏了。會消耗精神到暈過去已經好久沒發生了,不,這是第二次嗎?第一次是首次狩獵「惡魔」的時候,小看了〈慾望之牙〉的後座力。
因爲坐在牀邊椅子上,正在看着自己的人並不是貝爾薇嘉,而是同班同學的少女。
連志郎邊爬起身邊問。
紫織爲了讓自己也能接受而點頭,並且加上這句話。
紫織疑惑地歪着頭。
紫織說不出話來。
和〈閃耀虛榮〉的戰鬥,以及在那之後跟佈雷帕的戰鬥。
眨了兩次眼讓眼睛能夠對焦。
根據紫織的描述,她果然有看着〈布利岡德〉的戰鬥。
連志郎說道。
「別人怎麼想我不在意。」
她在自己心中尋找了一會兒──
說得太過頭了嗎?連志郎稍微口氣和緩地加上一句。
無論如何──
連志郎異常冷靜地看着年幼的自己──下了這個結論。
「可是斯波同學到處打倒惡魔憑依者──打倒了〈魔神態〉吧?那麼斯波同學你也……」
連志郎也有看見佈雷帕擋住〈閃耀虛榮〉的攻擊,阻止了一般市民的傷亡,完全就是「正義的一方」會採取的行動,優先順位明確,毫不猶豫。
那麼該怎麼辦?到底該──
「嗯,抱歉貝爾薇嘉,讓妳──」
(沒用的。)
「對,擔心──我擔心斯波同學。」
「那個自稱佈雷帕的傢伙如果是正義,它的敵人就是邪惡,這很容易理解,不管是看起來還是行動。」
「你醒了嗎?」
說到一半──連志郎就整個人停止。
那時人們漸漸地認爲佈雷帕是正義的一方,而與其對峙的連志郎就是所謂的「壞人」──她親眼看見這種景象。
「擔心?」
從學校回家的途中──明明有要她先回家,當然這種情況下該回去的地方是紫織自己的家,並不是斯波家的宅邸。假使她沒有回家而是在某處看着連志郎的戰鬥……紫織也沒有在那之後來到這棟宅邸,而且還在連志郎的房間等他起牀的道理。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那是自己房內連志郎所熟悉的天花板。
連志郎脫口說出這句話──接着他發現這句話「並不像是他會說的」而嘆了口氣。
「也是正義的一方?饒了我吧,我直打寒顫呢。」
「斯波同學……大家好像都把你當作壞人。」
天花板由微弱的光線照亮。
「……」
過去無法改變,冰冷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這不是逞強,而是真的不重要。跟他一開始告訴紫織的一樣──連志郎是爲了自我滿足才狩獵惡魔憑依者。
不需要聲援,就算遭到咒罵也不要緊,如果能對他置之不理是最好──無論如何,不管別人怎麼想,對連志郎絲毫不會造成影響。
「斯波同學憎恨惡魔憑依者嗎?」
紫織用像是突然想到的語氣問道。
「因爲你的妹妹被殺了?」
「……」
連志郎瞇着眼睛瞪了紫織一眼。
紫織低下頭避開那宛如貫穿一切的視線──但她還是繼續說着。
「叔叔他告訴我了,斯波同學跟妹妹的事情,你們捲入了惡魔憑依者首次出現的那個事件。」
「真多事……」
連志郎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妹妹──葵的死亡是無能爲力,聽了只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把那種事情講給紫織聽有什麼意義。原本和晃就是某些部分過於瘋狂的怪人,但應該沒有藉由暴露他人祕密來感到喜悅的興趣。
「我想是我的臉上寫着想要知道。」
紫織這麼說。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面無表情,不是憐憫,更不是嘲笑,只是冷靜地接受事實──她的眼神這樣訴說着。
「就因爲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我想知道。」
「……」
連志郎想不出該怎麼回答而保持沉默。
紫織也──沒有要說下去的樣子,更沒有要催促連志郎說話,兩人之間只蔓延着無力的沉默。
繼續這樣沉默下去,紫織或許會放棄選擇回家。
不這樣做的話──不保持距離他就無法維持自我,至今他都還會夢見那時候的事情,全身汗流浹背地驚醒。
「我一連──大喊了好幾次,說不定這樣做能讓我成爲佈雷帕,我甚至這麼想着。我想要變成佈雷帕拯救妹妹,我任性地這麼想着。」
紫織驚訝地眨了眨眼。
爲什麼會想講出來,連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
不例外地,連志郎也是每個禮拜一到「佈雷帕」的播映時間就黏着電視,他會學變身的姿勢,各種經典臺詞跟名言也都背了起來。
儘量裝出平靜的語氣,但連志郎也沒有成功的自信。這是自己去揭開記憶的瘡痂,即使口中充滿苦澀,連志郎還是束手無策。
當有人在哭泣的時候,當有人在痛苦的時候。
大家的英雄會氣宇軒昂地登場,變身解決壞人的首領。
「這樣啊……」
「當然,我有試着救她,但是瓦礫太重,光靠還是小孩的我根本毫無辦法,周圍的大人也沒有餘裕去管我們,因爲惡魔憑依者正在到處破壞。警察爲了不要讓損害擴大──正忙於對惡魔憑依者開槍,根本沒注意到有孩子被壓在瓦礫底下。」
「我以前也有看,我小時候很迷那個節目,都和妹妹一起看。」
「妹妹聽見後露出笑容,明明就快要死了卻笑出來,她是相信佈雷帕會來吧。但是那種東西當然不會來,英雄根本不存在,這是理所當然的。」
鋤強扶弱的萬能超人。
真的是愚蠢又令人失笑的光景。
「一度笑出來的妹妹依然不斷地流着血,沒有任何人來幫我們。我很着急,想說這樣下去妹妹會死,總之得讓她保持求生意志──我大概只是被逼急了吧。」
「我在妹妹面前大喊,喊出『瞬裝』……」
「我雖然得救了,妹妹卻被壓在瓦礫底下。」
「──那一天,我們的城市出現了惡魔憑依者,在記錄上是最早出現的〈魔神態〉。突如其來的情況,讓大人們全都──連趕來的警察也沒有阻止損害擴大的方法,建築物一棟接着一棟倒下,我──帶着妹妹逃跑卻遇上了崩塌。」
「葵──妹妹……我能感覺到她逐漸死去,她流着血,完全止不住,在我的眼前說着好痛好痛,但是我卻什麼也不能做。我想要和她說話,讓她能撐到大人前來幫忙,所以──」
連志郎看着自己的雙手,低聲說道。
和連志郎相同年紀的男孩可以說一定都有看過。
那隻不過是電視節目中的存在。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是當然的。我不是英雄,英雄原本就不存在,那種東西根本不可能存在。」
連志郎並不是現在還想得到誰的安慰,就算做那種事情葵也不會回來,妹妹充滿絕望的死也不會變成沒發生過,不過──
現在想起來真的是很滑稽的舉動。
這個念頭在連志郎的腦海閃過,可是──
「……嗯,這些我有聽叔叔說過。」
「『天空騎士佈雷帕』……」
「小孩……真的很愚蠢。」
沒事的,加油。
只是──
紫織輕輕地點頭。
連志郎露出苦笑。
這種毫無意義的話無法推開重壓在眼前的現實,連還是純真小孩的連志郎都知道,現在需要的,是具體且明確的希望。
連志郎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着。
她沒有顯露任何表情單純當個聆聽者,對連志郎來說真的很感謝。
「當有人在哭泣的時候,當有人在痛苦的時候,佈雷帕會氣宇軒昂地登場,變身解決壞人的首領。鋤強扶弱,英雄就該是如此。男孩們都很憧憬──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爲那種英雄,我也曾經有這種夢想。」
「……!」
要是有別人在現場,會因爲小孩的自作聰明而傻眼吧。
「所以我……對妹妹說沒事的,加油,努力撐着佈雷帕一定會來幫我們。」
但是那時的連志郎是認真的,他完全沒有懷疑──不,是連懷疑的餘裕都沒了。如果是佈雷帕,瓦礫的數量根本不成問題,他會像在電視看到的那樣華麗又充滿力量,理所當然地拯救妹妹。
令人懷念的節目。
「……咦?」
連志郎用唾棄的語氣說道。
「不只是我那時,現在這個瞬間世界上也有人死去。因爲戰爭、因爲貧困、因爲疾病、因爲意外、因爲災害、因爲犯罪,其中也有邊呼喊着救命邊死去的孩子吧。世界就是那種東西,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孩子有了危機『一定』會趕來拯救,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便利的存在。」
就算有某種超能力,有某種超強兵器。
也絕對無法拯救世界上正在呼救的所有人。那麼,將這種事講得像是有可能辦到,把設計美好的故事和便利的英雄形象植入孩子們的心中……不就是不負責任又罪孽深重的行爲嗎?
「妹妹……她最後說了。」
那時的一句話現在也在耳中迴盪。
那是永遠不會消失的詛咒。
……哥哥你這個……騙子……
「──她是這麼說的。真的呢,我真的是很過分的騙子。」
說着這句話的連志郎,緊緊地握住拳頭。
自己讓妹妹一度抱持着空洞的希望,又把她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說出根本不存在的英雄會來幫助她。
甚至騙說自己就是那位英雄。
結果全都──別說是白費功夫,甚至還讓年幼的妹妹充滿絕望地死去。
「……我當時想要殺光所有的惡魔憑依者。」
之後連志郎由當時還活着的和晃收養。
超過一個禮拜都沒有好好進食,只待在房間角落抱着膝蓋的連志郎──接着就確認到他是惡魔憑依者。
「知道我跟那些傢伙有相同的『力量』,所以我決定了,我要讓那些傢伙全滅,幫妹妹、幫葵復仇。因此我需要控制體內『惡魔』的方法,而和晃叔叔擁有那些方法。」
「復仇──」
「我說過了吧?我不是正義的一方,只不過是個復仇者。守護某個人,守護正義,我沒有這類崇高的使命,我只是爲了我自己──爲了自我滿足而使用〈布利岡德〉。」
「讓人覺得很噁心,不管是朋友還是雙親。爸媽是覺得──比較差的女兒刻意模仿比較好的女兒,因此感到不愉快……還是這種行爲看起來是污衊死去親人的回憶呢?又或許是單純覺得我的腦袋有問題?我沒有好好問過,所以也不太清楚。」
「那天晚上嗎?」
或許是因爲她聽到了連志郎的過去──讓連志郎自己講出過去,所以她想要表達歉意或是補償。
爲什麼紫織要說出這種事情,連志郎並不明白。
「甚至還有點想說『這下終於結束了』,對死亡感覺不太到恐懼。但是──那時我遇見了斯波同學。」
「沒錯,一開始我──斯波同學的〈布利岡德〉朝我伸出手時,我想說要被殺掉了。但是我沒有死,不只如此,斯波同學還把我丟棄的生命……應該是已經丟棄的生命撿了回來。」
連志郎說到一半隻能沉默下來。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什麼?」
她低着頭──在膝蓋上緊握着雙拳。
「結果,我在幾乎不跟雙親說話的情形下成爲了高中生。這時我發病了,別說成爲姊姊,還成爲了惡魔憑依者,我跟雙親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
「我──則是姊姊。」
「取代……?」
紫織露出些微的苦笑這麼說道。
「……我做了多餘的事情嗎?」
「在髮型、服裝上刻意模仿──語氣也是,成績也努力想跟姊姊相同。我想一定是因爲知道姊姊再也不存在了,想要藉由成爲姊姊來反抗姊姊死去的現實。」
雖然不是原本的意圖,受到連志郎的〈慾望之牙〉影響,紫織體內的惡魔進入休眠狀態──因此她從不可能活着出去的「收容所」得到釋放。
他找不到適合的話語,無法去評論紫織到目前的一半人生。她也不希望這樣吧,平常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內心傷痛,粗魯地碰觸又隨便給出評論,不論是誰都沒有這種資格。
可是──他無法不去那麼做。
「我打算死在醫院裏,想要死去並深信不移。」
她也在刻意揭開記憶的瘡痂──這點連志郎看得出來。
那是毫無意義的行爲,這點連志郎也有自覺。
「她是非常厲害的姊姊,什麼都會,什麼都知道,對我來說或許姊姊就是英雄。」
復仇不會產生任何東西,做那種事妹妹也不會回來,這些全都是對的。
大概今後的一生都不會見面了吧──紫織這麼說。
是小學的時候,還是國中的時候?
「我也有家人──姊姊去世,雖然原因不是〈惡魔憑依〉的事件。」
「……」
「但是──」
不管怎樣,那種做法──
「姊姊去世後,我想要取代姊姊。」
連志郎重新注視紫織。
紫織用像是突然想到的語氣說着。
那是隻有恐懼與絕望盤據的最後之地。
只要進去就再也無法出來的惡魔憑依者收容所。
「……」
所以對連志郎來說,會遭到人們敵視早就在預料之內。只是因爲個人的因素──爲了自我滿足而戰,除非是怪人,不然不會有人對這種任性的人表示讚賞吧。
然而……
找到「敵人」,打從心底憎恨「敵人」,不這麼做就連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都辦不到──連志郎是這麼認爲的。
「或許呢。」
紫織微微笑着。
「不過該怎麼說……看到〈布利岡德〉的時候,我變成想要活着。該不會我活着也沒關係吧?我也有活着的權利嗎──我想着這種事情。在過去的童話中,被囚禁在魔法師之塔的公主,會有帥氣的騎士前來搭救──宛如那種場景,我做出這種不合乎身分的想象。」
伸過來的──鋼鐵之手。
有人要幫助我。
有人要跟我說活下去。
爲此覺得很高興──紫織發覺存在着這樣的自己。
即使起始單純是弄錯,但一度取回對活着的欲求……因爲先前極力壓抑的關係,求生意念沒有散去而是靜靜地開始燃燒。
「我說啊,斯波同學,你或許不是英雄。」
輕聲細語地說着的紫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跪在連志郎的牀前,慢慢地伸手──抱住連志郎的頭。
「只是,這裏有你拯救的生命存在,不管你怎麼想──我的命都是你撿回來的,這是事實。」
「……」
「我可以更珍惜一點嗎?好不容易……對吧?」
柔軟的胸部觸感──還有深處的心跳聲。
這都是能實際感受到的生命本身。
「……」
連志郎不經意撿回來的──生命。
他沒有立場去評斷其意義與價值,結果那還是紫織自己的東西,連志郎並不能表示意見。說出「妳可要好好珍惜」是很簡單,但那是不負責任的空洞理想論。
連志郎說不出這種話,他無法說出這種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誰會變成惡魔,你身旁的某個人也會在某一天──』
先不論視爲疾病的〈惡魔憑依〉,〈具現體〉存在的事實日本政府並沒有承認,因爲有進行情報管制,所以〈具現體〉帶來的大規模破壞,全都套用「激進份子的恐怖攻擊行爲」。
『惡魔憑依者遲早會由惡魔支配,變成真正的惡魔。』
美沙紀想讓若槻紫織儘量過着「普通的」學生生活。
所以關於紫織的行動記錄,必須要儘可能地詳細。她是珍貴病例的同時,關於惡魔憑依者還有一堆尚未釐清的事情。
●
〈黑騎士〉和〈具現體〉的戰鬥地點是比較寬廣的公園,雖然設施的損壞和傷者不在少數……全都是輕傷,幸好沒有出現死者。
「──唉。」
撰寫報告陷入困境,其實她從昨晚就沒闔眼過,但是身兼草薙機關的監視人員和保健老師的雙重身分,美沙紀不能不去學校。
只是……
所以爲了讓她平常不會意識到有人在監視,美沙紀的真實身分和周邊地區的監視裝置都沒有告知她本人。
……
但那到底是什麼呢?
不只一次,而是第二次跟丟了若槻紫織。

雖然現在才說已經太遲了。
不過……
那麼區分患者跟一般人的界線到底是什麼?
可是在短期間內失去她的位置兩次,該要強化監視體制,或是要紫織負起自發性的「報告義務」──更簡單地說,要她「別亂跑」是最實際的手段。
疾病上的〈惡魔憑依〉,關於罹患和發病的因果關係目前尚未解開,無法知道是因爲什麼原因纔得到那種病。起碼原因看來不是單純的病毒或細菌,卻也不是遺傳疾病,即使在相同環境下,還是有人會發病有人不會。
這個結果要歸功於介入戰鬥的大悟他們──特別處理組發揮功用。
「……隨便妳。」
只要輸入「惡魔憑依者」這個詞,散佈在電子海洋中的大量情報就會跑出來,雖然稱呼各式各樣,但也有文章提到〈具現體〉,照片跟影片也都能大量地觀賞。政府一律斷定那些是「合成」跟「捏造」,但正因爲如此,在各處都能看到熱衷於揭露「被隱藏的真實」的人。
美沙紀突然打開筆記本電腦的瀏覽器進行搜尋。
因爲他並不是電視節目中的主角英雄。
但是美沙紀身爲現場負責人,太晚對他們提出出動的要求。她害怕在〈黑騎士〉和〈具現體〉戰鬥而一片混亂的現場,再派出人型兵器會不會變成火上加油的結果。
所以──
她已經進行了兩次外宿。
「……」
大悟駕駛的〈進化戰甲〉試作壹號機,使用裝備在身上的電磁盾牌擋住〈具現體〉的攻擊。要是他們沒有出動,損害肯定會擴大到住宅區。
無論如何……美沙紀變成錯上加錯的狀態。
「要以恐怖攻擊來矇混也有其限度。」
從手機的GPS定位,得知外宿地點是同班同學──少年的家。對美沙紀來說,她更不想插手十幾歲少女們的戀愛,但〈惡魔憑依〉既然被視爲精神疾病,就不知道會產生什麼影響。例如因爲失戀,〈惡魔憑依〉再度發病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要求她積極『協助』或許比較好……」
美沙紀揉着太陽穴嘆氣。
而且在跟丟之後,周圍馬上出現〈黑騎士〉和〈具現體〉,在衆目睽睽之下進行戰鬥。會跟丟跟現場太過混亂也有關係──但這不是理由,如果因爲某種原因紫織的症狀再度出現,急速惡化的結果構成了〈具現體〉,那監視根本毫無意義。
『政府雖然拼命掩飾,但惡魔憑依者在某一天會突然變成怪物。』
……
「惡魔憑依者──嗎?」
冷淡地這麼說的連志郎──紫織抱着他輕輕地點頭。
撰寫報告書困難到極點。
「……嗯。」
其實並沒有嚴密的分線,單純是「誰都有可能」的機率論嗎?還是──例如像十九世紀發現的輻射──是尚未發現的未知因素引起那種症狀。
這一點連草薙機關都還沒有定論。
只是……
「……惡魔。」
美沙紀突然把這個詞放到舌尖上。
可以變成〈具現體〉的惡魔憑依者,說是「惡魔」本身或許並不爲過,大部分的情況下,他們很兇暴而且狡猾,存在本身就是人類的威脅。
如果說是疾病,那在更早以前有什麼徵兆──或類似的疾病存在也不奇怪,然而過去並沒有這種疾病的記錄。不對,就算有也會分類成靈異的領域,不會認真地進行議論。
然後──
「假設那是惡魔……」
不是疾病、不是精神障礙、不是現象。
假如〈惡魔憑依〉如同字面所述,真的是具有惡意的存在。
那麼應該會有目的。
但那到底──是什麼?
「……愚蠢。」
美沙紀嘆了口氣。
這種事情光靠美沙紀一個人思考也無濟於事,況且惡魔憑依者這個稱呼,只是破壞現象令人想起古老靈異電影才這樣取名,並不是實際上認知到惡魔還是什麼東西的存在。
「……總之,得在中午前完成報告。」
再度把文書編輯軟件叫到計算機的畫面上,美沙紀把無用的想象從腦中趕出,集中精神製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