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上就是管理號碼ＮＥ１９３４『若槻紫織』的現況報告。」

東城美沙紀淡然地念着報告。

「……」

擦到發亮的圓桌反射着周圍各種事物。

美沙紀從鏡面中偷看自己的臉。

無框眼鏡和綁起來的頭髮塑造出精明幹練的印象，比起美沙紀本來的五官，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會──被簡單的記號吸引。只要將自己塞入打造好的「面具」當中，並做出適當的舉止即可。

謊言只要一直說，總有一天會成真。

美沙紀到目前爲止都是這樣告訴自己，今後八成也會繼續下去。

簡單樸素的房間。

像是包圍美沙紀，圓桌設有七個座位，由包含美沙紀的直屬上司在內，草薙機關的幹部們坐着。放眼望去能夠稱得上傢俱的就只有那張圓桌，缺乏實用性的裝飾品這類東西──不管是花瓶還是繪畫都沒看見。

沒貼上壁紙也沒鋪地毯，水泥地面裸露也沒有窗戶，據說這全都是針對竊聽所做的對策，要儘可能減少能隱藏竊聽器的地方。另外，聽說最近有種雷射式竊聽器，能從室外測量窗戶玻璃的細微振動，藉此解析內部的聲音並且重現。

「……」

七名幹部不發一語。

他們對報告的內容並沒有特別的反應，說老實話……連有沒有在聽美沙紀講話都很可疑。

不過……他們除了美沙紀以外，還有很多渠道可以獲取情報，美沙紀的報告只是做個確認和形式上的東西。

話雖如此──

（……這次的事應該是在意料之外。）

關於〈惡魔憑依〉可說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但在情報化的社會中只要遭遇次數變多，當然──經驗法則就會迅速構築起來，原本草薙機關就是經驗法則的產物。

可是這次報告上記載的案件是個「例外」。

撼動經驗法則本身的意外。對美沙紀這種第一線人員來說，希望高層對這件事也能有柔軟的對應，但是大多數的情況中，組織這種東西需要採取保守的立場，「裝作沒看見例外」，他們也有可能採取這個選項。

最重要的是──如何從惡魔憑依者身上把惡魔「驅除」。

「對於ＮＥ１９３４若槻紫織，已經進行了所有能想得到的檢查，可是沒有什麼顯著的成果。」

這一點沒有例外。

但在那時發生了接二連三的事件。

也就是說──〈黑騎士〉以破壞惡魔憑依者的記憶和人格作爲代價，成功地完成從沒有人做到的「驅逐惡魔」。

「──若槻紫織嗎？」

以未確認活動體ＵＡＥ來總括的異形怪物，大多是惡魔憑依者的最後下場，也就是〈具現體〉，這是已知的情報。但在這之中還有一些身分不明的個體，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黑騎士〉。

它到底是誰？又是爲何而戰？

若槻紫織當初是進入第一病房大樓，那裏是收容症狀較輕微的患者，然而她的「症狀」快速加重，入院半年後就決定要把她移到第二病房大樓，又過了三個月，正在討論是否要移往第三病房大樓。

長髮大眼，沒有顯著特色的可愛臉龐……可是表情卻有些灰暗的少女。她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旁邊列舉着一些簡單的數據，下方記載着大略的經歷──以及研究者們對於現狀的報告。

惡魔憑依者變身的〈具現體〉在和〈黑騎士〉戰鬥並敗北的情況下……異形的巨大軀體會崩壞成顆粒狀，惡魔憑依者本人則會留下。他們雖然不會有外傷，但會失去大半記憶和精神上的均衡，和廢人沒兩樣。

從警備裝置的記錄看來──首先該以「肉塊」形容的異形巨人侵入內部，給設施帶來巨大的破壞，接着同樣規模的巨人穿着令人聯想到「騎士」的裝甲出現，對前者展開攻擊。

十六歲的高一學生，成績還算優秀，行爲也沒有什麼大問題。

「〈黑騎士〉在那種狀態下使用了力量，造成的影響──這樣想會不會言之過早？」

「她是珍貴的病例──或許會成爲解開〈黑騎士〉真面目以及能力的線索。」

因爲她在開學典禮的前一天「發病」。

〈黑騎士〉最大的特殊性在於其能力。

等到移往第三病房大樓就無處可去了，連屍體都會進行嚴格的管理，一直到進行研究用途的解剖之前，都會冷凍在第三病房大樓的地下。

此時上司終於把若槻紫織視爲個人來看，說出了她的名字。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之後他們都不會再有〈惡魔憑依〉的症狀。

從確認到〈黑騎士〉的存在已經過了兩年，其真面目依然撲朔迷離。

「本案的少女沒有人格或記憶上的缺損嗎？」

只要能解開那個原理，政府的〈惡魔憑依〉對策就能大幅進步……起碼很多人是那麼想的。不過實際上，只是從毒殺或槍殺變成破壞人格而已。

「以現狀來說無法判別。」

之後她的「症狀」加重，〈惡魔憑依〉特有的破壞現象在她周圍產生，間隔也逐漸變短，失去意識的時間也繼續增加。雙親很早就放棄，找了醫院和警察商量──接着決定把她送進國立第二腦神經醫療研究所。

「〈黑騎士〉出現的時候──本案的少女就在旁邊對吧？」

「調查的結果的確是那樣，雖然記憶的缺損是由她自行申告。」

對毫無反應感到厭倦──美沙紀低頭看向手上的平板。

警備裝置在雙方的戰鬥中遭到破壞，無法得知詳細經過……從留在現場人們的證言，可以知道是由「騎士」獲得勝利。

若槻紫織應該也會變成那樣──本來應是如此。

只是她從沒進入高中就讀。

主要現身於出現〈具現體〉的地方，對〈具現體〉採取敵對行動。

「是的，識別號碼ＵＡＥ０１３──〈黑騎士〉抱着她。」

以這點來說也有人把ＵＡＥ０１３〈黑騎士〉稱爲「惡魔狩獵者」，特別是在網絡上，比較常見到「惡魔狩獵者」的說法。

美沙紀只能這樣回答。

不，是原本沒有，到目前爲止。

ＵＡＥ０１３──通稱〈黑騎士〉，這並不是第一次確認到它的存在。

而且──

像是突然想到似地，美沙紀的上司開口問道。

國立第二腦神經醫療研究所襲擊事件。

而且……

（……若槻紫織。）

「一醒來，對方就已經把我帶到病房外了，我不記得對方有特別對我做什麼。當我看見那個巨人的時候，巨人就已經要離開了。」

從紫織那裏得到的證詞就只有這些。

在本人記憶中沒有的事情，美沙紀他們也無法得知。有人提議要用催眠療法或是用藥物刺激……但萬一讓〈惡魔憑依〉的症狀再度發生，就會失去珍貴的病例。

因此──美沙紀他們對高層提出了第二好的方案。

「我在此重新申請若槻紫織的社會生活迴歸計劃。」

到現在爲止從沒有「惡魔憑依者」成功迴歸社會的例子。

一旦發病就是無法回頭的單行道──患者的症狀會確實地加重，終究會無法壓抑而遭到處分，沒有其他路可走。

不過，若槻紫織是珍貴的「例外」，可以說是唯一的希望，不該就這樣關着她。惡魔憑依者的社會迴歸，爲了執行草薙機關本身也忘記的原本目的，若槻紫織的存在具有很大的意義。

「尚未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不過也有現實面的問題。」

一名幹部壓着太陽穴說道。

收容若槻紫織的設施因爲這次的騷動產生巨大損害，特別是第二病房大樓的損傷非常嚴重，變成無法使用的狀態。將第二病房大樓的惡魔憑依者移往第三和第一病房大樓，結果變成幾乎是全滿的狀態，簡單來說就是沒有接受其他患者的餘裕。

當然──不能再繼續收容事實上「完全痊癒」的若槻紫織，遠比她的狀態還要危險的惡魔憑依者爲數衆多。

「……好吧。」

高層能採用的選項本來就不多，美沙紀的上司環視幹部們的臉確認他們是否同意──最後把視線移回美沙紀身上並說道。

「關於ＮＥ１９３４若槻紫織，我們認可她有限度的迴歸社會。」

「感謝您。」

美沙紀等人的提案成功通過。

但是──

「可是過程觀察妳可別怠慢，方法由妳決定──」

上司瞇起眼睛看着美沙紀的臉……像在窺探面具背後似地說道。

熟悉的通學路徑上──斯波連志郎正悠閒地走着。

「這種晴空萬里的舒爽早晨，不該有那種表情喔？嗯？」

「……」

「斯波同學，你今天顯得特別疲倦呢。」

連志郎用睡眼惺忪的兩眼，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臉上掛着開朗笑容的她，手臂上套着寫有「學生會」的臂章。

然而──

草薙機關的丙種裝備一套，是指光學及電子監視裝備、數字通訊器材、大容量記錄媒體，以及以手槍爲主的武裝和各種消耗品。

別的幹部以警告的語氣說道。

他們正在判斷──過程觀察，不對，監視任務要交給美沙紀執行，而她是否擁有足夠的冷靜。

「交由現場判斷可以嗎？是否需要申請許可？」

「早安，相原會長。」

美沙紀知道不光是上司，其他幹部的視線也一起集中到自己身上。

柔軟又濃密的頭髮修剪成稍短的髮型，根據角度看起來會像個少年。讓人聯想到小貓的兩顆大眼睛，配上蓬勃有朝氣的舉止，給人很活潑的印象。

「……」

「──瞭解。」

「那麼我告退了。」

向他活力十足地打招呼的，是站在校門內側的嬌小女學生。

那表情一如往常地冷淡、毫無動搖，語氣也是冷靜沉着。

女學生疑惑地看着連志郎的臉說道。

●

以十幾歲少女的語氣來說莫名地高傲……加上那抑揚頓挫，可說是有種時代感的遣詞用字。不過和國中生，不，和小學生差不多的嬌小身軀，配上活力四射的舉止實在很可愛，把壞印象都抵消掉了。像是小孩在拼命裝大人，令人不禁莞爾。

「妳的報告說完了吧？那妳可以退下了。」

「相對的──發生事情的時候不要猶豫。」

在處理〈惡魔憑依〉的現場，人類的生命相當卑微。

連志郎一抵達校門口，充滿活力的聲音就響起。

實際上──

美沙紀在心裏輕輕地嘆氣。

總之，美沙紀成功毫不遲疑地點頭。

「緊急情況以現場的對應爲優先，就交給妳判斷，妳去裝備課領丙種裝備一套。」

「……」

而在「爲了保護更多的國民」、「爲了保護日本這個國家的體制」有必要如此做的正當理由之下，輕視人命的行動也有了正當性。不須給予國民無謂的不安──只要以這種名義不公開所有相關情報，就更能封殺對強硬「處理方式」的批評。

在路樹樹梢縫隙射下來的日光中，他像在散步似地緩慢走着，那幅景象可說是優美如畫。原本他就是五官端正的少年，而朝陽的白色光線讓他的銀髮閃耀，使得清爽的容貌線條更加清楚。

美沙紀鞠躬後離開房間。

連志郎看着女學生這麼回答。

聽着背後那扇厚重門扉關上的聲音，美沙紀頭一次用力地嘆氣。

「早啊，斯波同學！」

若是不認爲人命卑微，「沒有任何責任只不過是得了麻煩的疾病」，不可能有辦法把這種無辜市民關進「收容所」，還進行毒殺或槍殺等處分。

總結起來，高層想說的就是「狀況危急時就射殺若槻紫織」。

「會長，早安。」

「如果有萬一，妳知道該怎麼做吧？」

「嗯，早安，君冢同學，妳今天也很可愛呢！」

「會長妳也很可愛！」

「當然囉！」

站在連志郎前方的同時，她也和其他學生進行這種對話，還像是在打暗號似的，從握住的拳頭立起大拇指。不管是學長姊、學弟妹還是同學，不分男女，學生們都露出燦爛的笑容，邊和那名少女打招呼邊走進校內。

少女的名字是相原綾。

令人驚訝的是，她這種外表居然是高中二年級，也就是連志郎的同學──更令人驚訝的是她還是學生會長，學生們都苦笑着說她是「學園最年少當權者」。

「早安啊各位，預備鈴馬上就要響了，快點快點！」

綾用右手畫着圈圈這麼說道。

連志郎也和其他學生一樣，要從她的身旁通過──

「給我止步。」

──走到一半，綾就抓住他的領子讓他往後仰。

因爲綾身材嬌小──如果正面相對，她的身高只到連志郎的胸部左右──所以她抓住連志郎的領子，連志郎必然會向後仰。

「妳在做什麼，相原會長。」

「你的臉上顯露疲態，身爲上司我無法視而不見。」

怎樣，我說中了吧！──綾像在這麼說似地雙手抱胸。

附帶一提，每當一有事情綾馬上就會雙手抱胸，很明顯是要隱瞞低於高中生平均值的胸圍，這是主流的說法。

「……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睡眠不足啊，那不行呢，要早睡早起！這纔是健全高中生該過的生活！把早晨清新的空氣用力吸進胸口再開始每一天，真是不錯！」

綾說的話像是熱血體育老師會說的，或許讓她拿竹刀會很適合，但對睡眠不足的人來說根本是煩到極點。

「早晨空氣清新，到底是誰最早開始說出這種無稽之談……妳不覺得在上午就被叫醒踢出家門，是很嚴重的人權侵害嗎？」

綾很乾脆地這麼說。

對轉學生這個字眼抱持着什麼印象因人而異。

「你到校的時間還真是悠閒呢？嗯？」

同學們低聲交談的聲音……連志郎心不在焉地聽着。

「那麼……今天要跟各位介紹新朋友。」

吵鬧聲迅速沉靜下來──不過並沒有完全消失。

「會選這種時期轉學，果然是因爲那樣嗎？」

「對了斯波同學，今天是學生會要進行早晨打招呼的日子，我記得你確實是學生會的書記呢。」

「而且還是作畫監督小堀先生的神回──」

「況且那種想法，我認爲只是一種簡易的思想誘導。在太陽底下工作很健康，上午的空氣對身體很好──這些都是支配階級爲了壓榨勞動階級而發佈的僞科學。」

連志郎聳了聳肩。

學生們放低音量，在教室的各個地方講着話。

綾直接否定──但連志郎沒有理會她，開口繼續說道。

班會的開始……在千鈞一髮之際進到教室的連志郎，正在把書包中第一堂課要使用的東西放到抽屜裏。

連志郎一說完──就像在等兩人說完話，告知離開始上課還剩五分鐘的預備鈴響起。

反射性地說出這句話後，連志郎閉起嘴巴。

連志郎先認輸了。

班導師的一句話讓教室的氣氛有了變化。

「看吧，跟我說的一樣。」

「……」

這個詞本身並沒有是非對錯，以學生們的角度來說，不論好壞都是讓全是熟識臉孔的無趣日常有了變化的人……大概就只是這種程度。

「……對不起。」

「話說昨天晚上是『魔法少女米爾琪．馬琳』的播映日呢。」

連志郎面無表情地注視着綾。

「我知道了，可以的話希望在產生奇怪的利息之前還清。」

但是──

●

「……」

可是綾並沒有繼續吐槽，反而是從上衣的口袋拿出記事本翻閱。

「特地讓紫外線照到身體根本是瘋了，肌膚會『曬黑』就是人體對於紫外線這種兇惡光線的防衛效果，曬過頭得到皮膚癌也是因爲紫外線會傷害細胞內的遺傳物質。還有說法是日光浴對產生維生素有幫助，可是維生素只要喫保健食品就夠──」

只是──

兩人隔着校門──分別在高中校園的內外互相注視對方。

「又不是有魔法少女的魔法，要把時間倒轉讓你在一個小時前到校也是不可能的。但是賞罰分明是組織運作的基本，必須要對你做出處罰，所以算是你欠我一次。附帶一提，欠我的我一定會討回來，你要有心理準備喔？嗯？」

雖然有一半是受到逼迫，但連志郎的確是學生會的幹部。

「居然是真的。」

「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當然她也沒有忘記加上這些話。

綾用得意洋洋的表情反過來看他。

「……」

（……看來並不是熱烈歡迎呢。）

「一點也不。」

視線盯着自己的手──連志郎感受着洋溢在教室內的氣氛。

最明顯的是困惑，其次是不安，然後……無法判別是厭惡還是侮辱，但明確是拒絕的意思也有少許。

大多數的學生都很緊張，本來那該是被迎接那方的態度纔對。

「進來吧。」

教師的話說完──接着開了小縫的門就往旁邊滑去。

黑色長髮少女進到教室內。

她是個相當漂亮的人，面容雖然不算很醒目，要說的話算是樸素──可是瀏海在眉毛上方切齊，一部分的頭髮拉到後腦杓綁起來，眼睛看起來很明亮，給人一種乾淨利落的感覺。

清秀……這樣形容應該不錯。

本來此時男學生髮出歡呼聲也不奇怪。

但是下個瞬間進到連志郎耳裏的──是一句包含疑惑的話。

「那就是『惡魔憑依者』？」

──教室內一片寂靜。

不小心說出這句話的女學生，因爲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還大而感到焦急──她慌張地低下頭，並且趴在桌上裝睡。

──聽說轉學生是惡魔憑依者。

這種傳言已經在學校傳開。

應該是自稱消息靈通的學生，從嘴巴不牢靠的教師那邊得到的情報吧。連志郎也在從校門走到教室的途中聽綾說了，從早上開始全校都在討論這個話題。

惡魔憑依──正式名稱爲突發性腦機能暴走症候羣。

好像清楚又好像不清楚，從這個沒有說明任何事情的正式名稱也能知道，關於這個「疾病」幾乎等同什麼都不知道，起碼一般的國民幾乎沒有得到情報。

「得到這種病會突然發揮異常的力量，瘋狂地破壞周圍的東西和傷害別人」──政府是這麼發表的，但很多人知道那是種特地隱瞞的表現方式。

實際上，並不是罹患疾病的本人發狂。

「啊……不、不是！我搞錯了！我認錯人了！」

教室內再度吵雜起來，連志郎當然沒有跟着一起吵鬧……不過第一堂課的準備已經做完，他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情，所以就眺望着紫織的臉。

但是那副模樣更讓周圍的人產生懷疑。

由班導師介紹的少女露出柔和的笑容並說完這句話後，就彎下腰鞠躬。

這種人物和疑似惡魔憑依者的轉學生是舊識──當然會引起周圍的興趣。

雖然不值得驕傲，連志郎在班上該說是很顯眼嗎？衆人都知道他是個怪人。

「若槻紫織，她因爲家庭的緣故在這個時期轉入我們班。」

紫織給人的感覺和那時有相當大的不同──大概是因爲服裝和髮型吧──記憶中的紫織跟現在的紫織纔會兜不攏。

紫織的表情瞬間有了改變，從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變成驚訝的表情。

但那還算是好的……最糟的情況是惡魔會搶走「惡魔憑依者」的肉體，變身爲像是異形的怪物。這十年中不時會有人目擊到無法理解的怪物，不少人會把怪物的存在跟〈惡魔憑依〉放在一起講。

所以大部分的學生都很緊張並保持戒心。

破壞傢俱跟小東西只是序幕，隨着症狀加重破壞力會增強，頻率也會跟着提高。患者破壞了自己住的建築物，建材壓死了本人──也有這種例子存在。

政府有想要管制情報，然而在已經以開放形式發達的情報化社會中，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圖像、影像、聲音、以及文章，那些公開的祕密擴散在電子情報的海洋中。當然──在日常中就會用計算機或手機頻繁連上網絡的現代高中生，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事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連志郎邊承受大家的視線邊思考着。

教師一問紫織就慌張地搖頭。

「若槻同學──妳跟斯波同學認識嗎？」

爲了話題中的惡魔憑依者將要來到自己學校──的傳聞而戒慎恐懼。

「──啊。」

連志郎在記憶中尋找了一會兒……終於想了起來。

班導師在黑板上發出聲音地寫下文字。

此時──

只是……對他們來說惡魔憑依者不過是屏幕另一端的存在──就跟殺人犯對大部分的一般人來說相同。只能藉由網絡上的第二手情報接觸，以這點來說，和故事中的登場人物沒什麼兩樣。

從那樣子看來，紫織認識連志郎──但到底是在哪裏見過面？雖然不值得驕傲，但連志郎不擅長與人交際，認識的人也很有限，如果是看過的臉，應該馬上就會想起來，不過若槻紫織這個名字連志郎沒有印象。

紫織的驚訝程度太誇張，連站在旁邊的教師看起來都嚇到退後一步。

不過先不管連志郎，爲什麼紫織認得出他的臉？

「我是若槻紫織，請多指教。」

「這位是──」

這種情報在網絡上能夠大量找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確實有跟紫織見過面，在一週前的「收容所」裏。

「──!?」

「……啊。」

「斯波跟轉學生認識……？」

兩人四目相對。

教室內的視線先集中到紫織身上，接着又換到連志郎身上。

她不可能沒聽見剛纔那句「惡魔憑依者」，也不可能沒察覺教室中的緊張感，可是她的臉上沒有出現膽怯或是憤怒，只不過是用表面上的笑容來虛應故事──並沒有誠心誠意，即使是連志郎也看得出來。

漂亮的板書和平常沒有不同，可是明顯比平常還快的筆觸，透露了她內心的不安與動搖，她也是聽到惡魔憑依者的傳聞而感到內心不安吧。

只要在〈布利岡德〉裏，連志郎的臉應該沒人看得到。

以患者爲中心，宛如看不見的怪物在發狂的破壞現象會頻繁發生，這就是所謂的「騷靈現象」……和自古以來「發生在遭到惡魔憑依的人周圍」的奇怪現象相似，因此患者有了「惡魔憑依者」的俗稱。

這麼一來──

（那時──她恢復了意識嗎？）

連志郎在紫織的面前解除〈布利岡德〉。

太大意了，原本以爲她還沒醒來。

「……」

連志郎再度看向紫織──紫織也正在看着連志郎的方向。

因爲視線對上了，連志郎也記得紫織的這件事──連志郎想起來的事也傳達給紫織了吧，她閉起嘴巴表情嚴肅。乾脆裝作不認識，或許紫織會想說是認錯人而改變想法……可是已經太遲了。

（果然，那時候出手就是個錯誤──）

當然，連志郎操控〈布利岡德〉狩獵惡魔一事是祕密。

要是紫織說出去會惹來很多麻煩──不過她應該會保密，要說出和連志郎的相遇，必須承認自己是「惡魔憑依者」。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曾經進入那間「收容所」的人可以來到外面的世界，不過特地說明自己是危險人物──她應該不會蠢到跟周圍的人主張這一點。

（總之，現在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

連志郎無視又吵鬧起來的同學，閉起了眼睛。

紫織──果然沒有再對他說什麼。

她聽從教師的指示走到教室後方的座位坐下。

附帶一提，那個座位在連志郎的右後方。

「……」

在那之後，班導師把幾個連絡事項對學生宣佈完，早上的班會就結束了──當教授第一堂課的教師像是和班導師換班似地走進來，教室的吵雜聲也自然地收斂了。

不過──

「……」

「嗯？怎麼了嗎？」

●

「把那種事情說出來好嗎？」

綾露出毫無虛僞的笑容和紫織說話。

「相原會長。」

但是綾完全不在意──八成是故意無視紫織的反應──地說道。這位學園最年少當權者絕不遲鈍，反而是很會察言觀色的類型……不過她很常故意裝作沒發現。

連志郎皺着眉頭說道。

綾轉頭看向紫織這麼說道。

（她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有人簡直像洞察機先似的和紫織搭話。

教室裏的氣氛雖然還有些不太自然，但也沒發生什麼大問題，結束上午的課程──進入了午休時段。

當鐘聲一響，連志郎聽見有人讓椅子發出聲音地站了起來，就算不回頭他也知道，從聲音傳來的方向判斷肯定是紫織。

「你總是正大光明地說出這種話呢。」

第一堂、第二堂、第三堂、第四堂。

「笨蛋，我對三次元沒有興趣。」

「好事不宜遲，要互相介紹的話早一點比較好吧？」

那個人是綾。

「那個……」

「知道同班同學的臉和名字肯定不會喫虧──啊，斯波同學，這是接近可愛女孩的機會喔？可別讓機會溜走。」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學生會長，而且還是班級幹部，老師直接吩咐要我多照顧『情況特殊的同學』。」

「怎麼了，斯波同學？」

就跟先前提到的一樣，紫織是「惡魔憑依者」這種傳聞在班上──不，是在校內傳開這件事綾也知道。所以一直到午休爲止，每個人都只是遠遠地看，沒有人找紫織說話。大家──有種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紫織，無法抓好雙方距離的印象。

連志郎不發一語──突如其來的情況讓他無法反應──綾往回走了幾步，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紫織面前。如果抵抗反而很不自然，連志郎只好乖乖順從她。

「若槻同學。」

她突然指着連志郎的方向。

紫織困擾地低下頭。

在這種狀況下說出「要我照顧情況特殊的同學」、「老師吩咐」這種話──會不會太沒考慮後果了？連志郎是這麼想的。

「初次見面妳好，我是相原綾，還有……」

坐在連志郎前方隔兩排座位的她，通過連志郎身旁往紫織走去。途中──綾意有所指地瞧了連志郎一眼。

她會來跟我說什麼呢？該無視嗎？要堅持說不知道嗎？還是要迅速的離開教室？該怎麼應對纔好──連志郎正在思考。

「這……爲什麼連他也一起拉來？」

「……」

「啊，我看妳很專注地看着他，想說妳很在意他對吧？」

紫織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即使語氣有些錯愕，綾還是用手勾住連志郎的手，故意用吊着的姿勢來阻止他的逃亡。

可是綾看到對方的反應卻很高興，帶着笑容歪頭問道。

「啊，不，那個，那是……」

「這位是斯波連志郎同學。」

這下連志郎也不能無視了，他轉頭看向綾和紫織的方向。

然而綾卻疑惑地仰望連志郎。

之後的一段時間，連志郎一直感覺到紫織的視線在注視着他的背部。

「那偷偷摸摸地進行就好嗎？」

「……」

「表面上親切，背地裏抱持猜忌會很不舒服，這點對雙方來說都是一樣的。若槻同學──我關心妳是有理由的，這點我要先明白地說出來。在這種前提下，要是我們能成爲不需要理由的朋友那就太好了，到時候我會爲此時的發言謝罪，因爲這不是該對朋友說的話。」

明確地──不對，根據聽的人來說可能會是毫不客氣地，綾說出毫無顧忌的話。

就算是同年級的學生，和初次見面的對象有需要講得這麼白嗎──周圍從剛纔開始就在偷聽的學生們一定也這麼想。如果紫織真的是惡魔憑依者，這會不會踩到她的地雷而誘發破壞現象──大概也有人在擔心這點。

可是……

「……謝謝妳。」

出乎意料之外，紫織對綾的接觸方式表示肯定。

「能那麼開門見山地說我也輕鬆不少，雖然不知道傳聞是怎麼說的，我一直都在住院是真的，『特殊情況』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剛纔那副狼狽的模樣已經消失，與其說是感情切換快速……不如說是很會粉飾表情，帶給連志郎一種她慣於使用某種演技的印象。

（跟之前的印象有很大的出入呢，雖然這也是當然的。）

連志郎的腦裏想着這種事情。

她跟在「收容所」看到的紫織幾乎判若兩人。

但是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還能普通地過着生活的人根本不存在。那時表情空虛又疲倦的紫織，和現在露出平易近人笑容的紫織，哪邊纔是原本的她──還是兩邊都跟原本的她不同──連志郎無法得知。

「喔，那還真是辛苦妳了。不過妳現在復學了，恭喜妳，讓我歡迎妳吧，歡迎來到我們的學校。」

「……」

紫織在很短暫的時間內，不可思議地看着綾伸出的右手──接着邊露出笑容邊握住綾的手。

「謝謝妳。」

「不客氣，雖然這有點自吹自擂，但我算是有些人望的人，只要跟我相處得好，大家遲早都會卸下防備之心，要拉攏同伴我建議妳先找我。」

綾又說出危險邊緣的講法，不過紫織還是笑着點點頭。

連志郎一沉默，綾就追加了這句話。

「所以到妳習慣學校爲止，可以多依賴我或斯波同學。」

「他是聰明人，就像妳看到的外表也不錯，雖然內容物有些不完美。」

連志郎說不出話來。

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連志郎總之先含糊地點了點頭。

「斯波同學，剛轉學過來感到不安的美少女要依賴你，你感到不滿嗎？」

綾聳了聳肩。

連志郎表達抗議，綾不理他繼續笑着說。

「順帶一提，他是學生會的書記。」

「……嗯。」

紫織這下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

「妳把我說得真難聽啊。」

這種交談──在不知不覺間，讓對方照着自己的節奏走來親近對方，是綾的得意技巧。有時會做出危險邊緣的發言，或許也是要靠出其不意讓對方解除戒心。只會說漂亮話的人，沒人會對他敞開心胸。

原本連志郎就有周圍是那樣看他的自覺，他知道綾不是要取笑他，不過即使面對面痛罵或是侮辱他，連志郎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吧。

「嗯，就是沒救了的宅男。剛纔他的發言有提到吧？對三次元沒興趣之類的，他對動畫的世界情有獨鍾，真讓人困擾呢。」

「廢、廢宅？」

「那個，斯波同學？初次見面你好。」

「是嗎？」

「等等，相原會長，爲什麼我要──」

「妳果然很在意他嗎？」

雖然她口無遮攔──但連志郎並沒有生氣。

「……」

這種說法簡直像是在說自己不是少女。

「這麼說來，你今天早上像個大官優雅地到校呢，嗯？」

「啊……」

紫織邊說邊看向連志郎。

綾稍微歪着頭。

「最不留情的是相原會長妳本人。」

「喔，回答得很巧妙呢。」

「妳真失禮。」

但是從那模樣綾似乎發現到什麼，她興致勃勃地眨了眨眼，交互窺探着連志郎和紫織的臉。

連志郎以旁觀者的角度正在思考這種事情──

「周圍經常傳來『要是沒那種興趣的話』的嘆息聲，主要是女學生髮出來的。」

在「收容所」發生的事情──特別是〈布利岡德〉的事情要是紫織問起，事情就會很麻煩。原本連志郎想要儘可能跟她保持距離，畢竟紫織應該不可能公開承認自己是「惡魔憑依者」，不過她有失言的可能性，要是因此牽連到〈布利岡德〉的事，那對連志郎來說會很困擾。

綾再次無視連志郎的抗議繼續說道。

紫織眨着眼看向連志郎。

綾重新指着連志郎說道。

「當然他還是有優點，廢沒有佔十成更令人覺得可惜，如果他從頭到腳都是廢人的寫照，反而會讓人乖乖死心──」

「外表看起來明明比我還像個『精明的學生會長』，女學生們卻說他實際上是『精明學生會長的贗品』，少女心真是毫不留情呢。」

「用一句話來表達就是『廢宅』。」

「咦？啊……我、我也不太清楚。」

看來她馬上就要使用今天早上得到的那張牌。

「說得也是，要是妳能成爲同伴，接着又成爲真正的朋友我會很高興。」

「我期待你能在這點做出小小的贖罪呢？」

「──我知道了。」

情況變成這樣就是連志郎輸了，而且如果要隱匿〈布利岡德〉的情報，以這層意義來說在紫織身邊還比較容易監視她。

「謝謝妳，相原同學。」

「叫我綾就好了，我也想叫妳紫織。至於斯波同學，妳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綾隨意地對這種事做出許可。

「雖然這很稀鬆平常，但我有時候會想說妳是哪來的大人呢，相原會長。」

「當然是學生會長大人，也是你的上司大人喔？」

「……」

連志郎黯然地閉上嘴──紫織小聲地笑了出來

「那麼，綾，謝謝妳，斯波同學也請你多多指教。」

「──請多指教。」

連志郎也只好做出社交禮儀的回應。

只是──

（……那麼，該怎麼辦呢？）

邊承受着紫織在笑容中帶有疑問的眼光──連志郎在腦海裏思索着今後最安全的應對方式。

●

就算是在大白天太陽燦爛地發亮的街道上，也有光明無法到達的地方。

就算是在喧囂吵雜的都市正中央，也有凝聚靜寂的地方。

車子無法通過的狹窄巷弄，因爲不景氣而收攤的店家內部，關上霧玻璃的車內……即使在人們的身旁卻無法看見，意識上的空白地帶。

那間店也一樣，是那種場所的其中一個。

可是──

「就、就算拜託我，我也不要喫。」

她的眼睛從眼鏡深處看向站在入口的男人。

「就說是〈佇立過剩〉。」

男人邊點頭邊說。

「〈佇立過剩〉在尋找惡魔狩獵者。」

但店裏的人沒半個對這名男人感到害怕，個個都神色自若──甚至有人覺得男人的話跟自己無關而完全無視。那些人靠着吧檯抽菸，在沙發上喫甜食，或是坐在地板上排着撲克牌。

「無聊、無聊，真是太無聊了！什麼︿惡魔啃食者﹀，不過是規矩不好的同伴，別管他啦，無聊！」

「喂喂，別那麼大聲啦，真是沒禮貌。」

到底是什麼集會，光用看的無法得知。

某個人──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開口說道。

然而……裏面卻有幾個人影。

當然──也沒有向他們詢問點菜的店員。

穿着制服的女學生坐在深處的椅子上。

「說到被喫掉……對方是那個惡魔狩獵者嗎？」

戴着眼鏡，頭髮綁成麻花辮，制服也沒有特別修改過，身上還幾乎沒有飾品……以現在的高中生來說是非常樸素的打扮。手上拿的是詩集，造就出一種文學少女的氛圍。比起這種荒廢店鋪，圖書館或是樹梢間陽光灑落的公園長椅要來得適合多了。

數人抬起頭來，看向店家的入口。

少女的大笑聲在店內不斷迴響。

「嘖──」

高瘦的身軀穿着很舊的黑色外套，臉頰削瘦、眼睛凹陷，彷佛是病人的臉……但不知爲何沒有給人孱弱的印象，那銳利的眼神反而蘊含異常的精力，讓看見他的人打從心底害怕、爲之膽寒。

「是嗎？說不定是哪邊的美食家呢？啊哈哈哈哈！」

「〈佇立過剩〉被喫了。」

根本是走錯地方了吧──她給人這種印象。

然而──剛纔那名少女的笑聲立刻停止，店裏的慵懶空氣也瞬間變質，所有人的姿勢和行動並未改變，但變得比較專心……產生些微的緊張，不，是警戒的氣氛。

靠着吧檯暢飲不知道是酒還是什麼東西的青年說道。

「被喫了？誰？喫誰？」

那裏──有個男人背靠着入口旁邊的牆壁站着。

年齡和性別──連人種都沒有統一感，白人和黑人是少數，大部分看起來是黃種人，不過在日本國內這是很自然的。而且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店裏，彼此之間並沒有親密地交談，也沒有摟着對方肩膀飲酒的樣子，從氣氛上來說是分別來到店裏的單獨客人。

店內深處──有個聲音響起，在這種場合事到如今才說出這種離題的話。

玻璃碎裂的聲音蓋過了男人的話語。

講出這句話的也是名少女，她的聲音帶有些微的冷然。

「或許是對方察覺到了，不過應該還沒有發現這裏。」

炯炯有神的發光雙眸──看起來有些異常，有種在夢幻少女臉上鑲入猛獸眼珠的不自然感，雖說有眼鏡擋着讓人乍看之下看不出來。

聲音異常開朗，絲毫沒有不安和恐懼──但是卻有種空虛感的不自然笑法。

當然語氣中並沒有恫嚇或威嚇的感覺。

「誰要喫那種怪東西啊。」

死神──這個字眼最簡略地表現出男人的容貌。

同時──

陽光透過骯髒污濁的玻璃，婉轉地照進飛鏢酒吧店內。大概是停止營業許久，飛鏢機的大半部分罩着厚厚一層灰，架上都是些空瓶，地上倒着幾張凳子。

……嘰、嘰、嘰。

他靠着的吧檯發出聲音。

就像是某種強大的力量慢慢加諸其上，不對，不是就像，實際上那裏確實產生非比尋常的負重，以青年爲中心，細小的龜裂正擴展到整個吧檯。

到底要施加多重的體重纔會產生這種現象？

不，這真的是體重壓出來的結果嗎？從外表看來青年是標準身材，不像是有數百公斤的樣子，那麼一來，讓吧檯產生龜裂的力量到底從何而來？

「不能那樣做。」

穿着外套的男人──用昏暗的眼神注視着露出犬齒大喊的青年。

「惡魔狩獵者逐漸變得讓我們不能再無視下去，起碼從結果看來，那東西並不是我們的同類，而是天敵。」

「應該說是同類相食吧？」

剛纔發出笑聲的少女說道。

她和戴眼鏡的女學生外表形成對比──除了穿着很暴露的便服外，頭髮染成金色，左右兩邊的手腕和耳朵上，以及波浪狀的頭髮上都戴着很多便宜的飾品。

「遇、遇到的話就殺、殺了他，這、這樣就好、好了吧。」

在沙發上用聽不太清楚的聲音說話的──是一直喫着甜食的男人。

用肥滿還不足以形容他膨脹的身體，他像是喫不夠似地一直把洋芋片放進嘴中，並用寶特瓶裝的碳酸飲料配着吞下去。可能飽餐一頓是他的興趣，不過怎麼看都覺得他沒有在品嚐味道，反而像是在進行什麼艱苦修行。

「沒錯，只要殺掉不就得了？爲什麼〈佇立過剩〉沒有那樣做？」

說出這句話的，是在地板上排着撲克牌的少年。

他的身旁有硬式書包，大概是個小學生。他從剛纔開始就沒有抬頭，視線緊盯着撲克牌，即使在場的人年紀多半都比他大，他依然毫不畏懼，當然，他也沒有在害怕話題中的惡魔狩獵者。

不，不只是這名少年。

在場的其他人──每個都沒有在害怕惡魔啃食者。

完全不認爲自己會是下一個犧牲者嗎？還是對「被喫掉」並不感到恐懼？抑或是更特殊的──顯現常人難以理解的異常心理？

本來在看文章的連志郎一抬起頭，紫織就有些顧忌地指着他的手。

跟着文字移動的視線可說是冷靜到異常銳利──那側臉就像是勤於追尋智慧的研究者，或是認真追求理想的求道者。原本就五官端正的他，這副模樣真的美得如畫。

「那樣好嗎？」

「那個……斯波同學。」

放學後──學生會室。

「什麼……那樣……是不是不太好？」

連志郎在自己的座位上翻閱雜誌。

眼鏡少女和撲克牌少年似乎也沒有多大的興趣，兩人都沒有繼續詢問〈切裂無貌〉的事情。

「是〈切裂無貌〉吧，這麼說來有這個人呢。」

眼鏡少女露出苦笑這麼說。

少年翻着撲克牌說道。

聽到眼鏡少女這麼問，穿着外套的男人搖了搖頭。

「惡魔狩獵者……」

「和、和平常一樣，吵、吵架分手了吧，大、大概。」

「無聊。」

「那麼，下一個遭到狩獵的會是誰呢？」

「小學生的學科裏面沒有英文喔？蒲生亞麻音小姐？不──我們的首領大人？」

亞麻音看着詩集上的文字低聲說道。

「總之情報交換就到這裏吧？」

「意思是『黎明的金星』喔，矮子你也稍微查一下字典吧。」

「我不知道，也沒有興趣。」

「一如往常團結的同伴真讓我高興。」

在那之中──

紫織指着的是連志郎正在看的雜誌。

但是沒有人回答，點頭的也僅有數人，大部分的人連對話都沒有參加，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

「……或許吧。」

●

「她現在的狀況呢？」

有些猶豫地和他說話的人，是坐在對面的紫織。

「什麼？」

眼鏡少女和小學生的交談，坐在吧檯的青年拋下了這句批評。

「用本名稱呼違反規則呢。」

只是──

「我的代號也不是『矮子』喔？」

而眼鏡少女──蒲生亞麻音並沒有因此心情不好，她靜靜地微笑着，視線再度回到手邊的詩集。那就是這場「集會」結束的信號，聚集在店內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

「我啊，從以前就在想，要不要取個更帥的名字啊？〈福斯法〉這個詞根本沒人知道意思吧？」

眼鏡少女像在做總結似地看向所有人並詢問。

翻開的頁面中，少女站在衝浪板上擺出姿勢的圖以跨頁的方式刊載。「魔法少女米爾琪．馬琳」，雜誌頁面上的她，正在對讀者露出耀眼的笑容。

「對了，不是有人常跟〈佇立過剩〉一起行動嗎？」

簡單來說，這是一本動畫雜誌月刊。

「什麼不太好？我覺得這是很棒的版權圖。」

連志郎相當認真的回答。

附帶一提，刊登在動畫雜誌上，由動畫工作室正式提供的圖片叫做版權圖……這先放到一邊去。

「不，我不是指那個……」

「這種組合很有趣吧？」

綾坐在有「學生會長」牌子的位置上，開心地笑着。

不過連志郎完全不在意，再度開始翻看雜誌。

「相原同學──」

「叫我綾。」

「抱歉，綾。這樣好嗎？就算是書記……」

紫織和綾直接跳過連志郎對話。

「基本上……書記的工作就只有整理會議紀錄，沒有開會的話就沒有工作，在工作時間外要做什麼我不會過問，這是我們的約定。」

「……是、是那樣嗎？」

「本來那是該沒收的東西，不過就算沒收也是堆在這個房間裏。」

「啊……」

「『Ｚ美男』和『贗品學生會長』形容得很好呢，明明只要不開口女性就會主動靠過來。」

「──相原會長。」

看着雜誌的連志郎抬起頭來。

「重複講那種侮辱人的外號，我認爲是種人權侵害。」

「我本人都這麼說了，妳可以跟她確認看看。」

「啊……是的，就、就是那樣。」

「我之前有跟她見過面。」

爲了這麼做必須要兩人獨處。

連志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

他面不改色地流暢說出早就想好的「劇本」。

「紫織看斯波同學的視線有着很不尋常的感覺呢，以轉學生和在校生來說不是很奇怪嗎？」

「嗯〜？是那樣嗎？」

紫織像是有話想說地注視着連志郎。

「大家都很喜歡省略呢，我在不久之後也會有簡稱吧。因爲是學生會長所以是Ｓ長？有些怪怪的呢，聽起來好像有特別的興趣也不太好。」

「所以那是……」

「斯波同學跟紫織，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看來是認真在思考簡稱，綾站起身在白板上寫下「Ｓ長」，接着露出困惑的表情。紫織則是捲入綾的步調而有些招架不住，臉上浮出尷尬的笑容。

在各處做着自己工作的幹部們，同時停止動作看往連志郎他們的方向。學生會最怪異的人，和當今的話題人物轉學生有「不可告人的關係」──聽到有人這麼說當然會很在意。

最後的部分像是徵求同意似地加強語氣──連志郎看着紫織的眼睛。

剛轉學的紫織當然還沒加入任何社團或委員會，放學後完全是自由時間。當她準備要回家的時候，綾對她說「我帶妳到各處參觀吧」。

學生會室內各處的幹部也豎起耳朵在聽，大部分的人雖然都重新開始工作，但不時會把──興味盎然的視線移往紫織身上。

連志郎雖然假裝沒注意到，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她說不定會說出不該講的話。

「她迷路了所以我幫忙帶路，因爲她看起來是剛搬來不久，對吧？」

紫織的額頭流出汗水，視線左右飄忽不定，根本就是在表達「被說中了而內心正在動搖」。情況不太好，這樣下去她可能會說出不必要的事情。

只要是會察言觀色的對象，這樣一來就會跟着附和。

「我覺得那是看到認識的臉纔會有的反應呢。」

綾觀察着連志郎的臉，連志郎正面回看她的視線。

連志郎完全不在意，但另一位當事人可不是那樣。

「……」

「那麼熱情地對望，會令人懷疑你們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呢──嗯？」

內心相當動搖無法好好說話的紫織，綾用悠然的語氣逐漸把她逼到無路可退。

綾很乾脆地無視連志郎的抗議這麼說着。

綾的話鋒一轉。

（要找適當的機會和她說明嗎？可是……）

紫織會在這裏是受到綾的邀請。

「不……那是……」

──學生會室的空氣一瞬間緊張起來。

「起碼不是初次見面吧，妳在教室也驚訝地大叫。」

「哪、哪有什麼關係！」

房間內的視線──包含紫織在內──都集中到連志郎身上。

瞬間愣住的她，馬上滿臉通紅地拉高音調說道。

「雖然……是那樣沒錯……」

「──!?」

當連志郎正在思考的時候──

紫織點着頭說道。或許是內心還在動搖，看起來微妙地有點像在裝傻，不過在這種場面下，紫織也無法做得更好。

「附帶一提，『Ｚ美男』的Ｚ是『殘缺』的簡稱。」

「嗯嗯〜？」

綾那彷佛在試探的視線在連志郎和紫織之間來回，但是她判斷繼續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於是聳了聳肩重新坐回位置上。

「這樣啊，好吧，我就先接受那個說法。」

綾願意收手這個話題就結束了，這麼判斷的其他幹部也再度開始自己的工作，然而紫織還是有點坐立難安──

「──嗯。」

此時正好告知離校時間的鐘聲響起。

「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各位。雖然有些遺憾，明天請讓我看到各位充滿活力的表情。紫織和斯波同學，明天前記得想個比較好的理由。」

「嗯、嗯……咦!?」

「那麼，解散！今天負責生活指導的小俁老師會以車站前方爲中心巡邏──路上別繞太多遠路快點回家吧！」

隨着綾的命令，幹部們停下工作開始做回家的準備。

連志郎稍微看了他們一眼，就把翻開的動畫雜誌闔起來放進書包──

「那麼──我先走了。」

他打完招呼就率先離開學生會室。

●

在一個人的放學路上──紫織嘆了口氣。

「……好累……」

原本就有轉學首日不會很輕鬆的覺悟，但沒想到事情卻往意外的方向發展，變成慌忙到團團轉的一天。

她有想象過會流傳自己是「惡魔憑依者」的傳聞，也猜想自己會成爲所謂的「孤單一人」……多虧了斯波連志郎和相原綾，紫織連在意他人視線的餘裕都沒有。

特別是相原綾，即使知道傳聞依然積極靠近紫織。

她──是好人吧，大概。

「雖然個性很強烈……」

風景這種東西，很常當察覺的時候已經有了巨大改變。

當紫織在想這些事情時──

例如，在注視着某個人的背影一直跟着他的情況下。

會和他再度相遇到底是偶然，還是某個人刻意促成的？

還能聽見茂密枝葉經風吹拂而產生的聲音，反倒是在路上往來的汽車聲完全聽不見了。

從樹木間傳來的烏鴉叫聲讓紫織回過神來。

即使沒有是同一個人的證據，但身高差不多，側臉也和記憶中的完全一樣，這樣如果還是別人，就得懷疑他是不是有出生後就分離的雙胞胎兄弟。

「這裏就是……斯波同學的家？」

「……那個方向是……」

不是因爲社交辭令和職務，要是真能成爲朋友就好了──紫織也坦率地這麼想。就算成爲朋友也會被玩得團團轉吧，不過那也很快樂呢，起碼紫織明天也還想去上學。

「……斯波……連志郎。」

當然，綾會找紫織說話，或許是因爲班級幹部和學生會長的職位使然，即使考慮到這點紫織還是要感謝綾的照顧。

紫織的表情突然扭曲成自嘲的模樣。

「綾也說『路上別繞太多遠路』。」

在平凡的城市中更是如此，對同樣的景色感到厭煩而沒有去注意的話，就不會察覺些微變化的累積，坐在電車或汽車上這種情況就會很顯著──就算是徒步偶爾也會發生。

這種藉口在心中成形──紫織開始跟在連志郎的後方。

綾口中的──「廢宅」，被其他學生評爲「Ｚ美男」和「贗品學生會長」的少年，明明是學生會書記，今天卻沒做什麼工作，放學後就一直閱讀動畫雜誌。

紫織在十字路口的另一頭看到認識的人。

不對，正確來說並不是建築物，往左右延伸的圍牆和正中央的柵欄狀鐵門幾乎佔滿她的視野。從縫隙定睛一瞧，能看見一棟古老的洋房建立在叢生的林木中。

簡單來說就是怪人。

「……斯波同學？」

然後──

反過來說……只要別太多就好了。

反正是一個人住，就算晚點回家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再看一次，已經看不到連志郎的身影了。

「……」

五官確實相當端正，不過那言行舉止欠缺親切感，一直都是板着一張臉──無法窺探他的感情，紫織無法想象他的笑容。

●

「……說實話，我根本沒有那種資格。」

忽然──紫織腦中想起今天早上她在上學前看過的附近地圖。

夕陽西下的──逢魔時刻，受到微弱光線照射而浮出的輪廓，根本就能直接成爲恐怖電影或推理劇的舞臺，帶有一種獨特的莊嚴感。

連志郎前進的方向和最近的車站與商店街是相反方向，也不是住宅區，而是往山上人煙稀少的高地走。

紫織停下腳步看着眼前的建築物。

「……！」

那個人是連志郎，右手提着書包，左手抱着書店的袋子走在路上。

「……」

有很多事情想仔細問他──那樣的話紫織必須說出自己身爲「惡魔憑依者」的經歷，這樣就很難在兩人獨處之外的時間詢問，畢竟「只不過是傳聞」和「本人自己承認」對周圍的影響差了十萬八千里。

而且──他是那天夜裏搭乘鋼鐵巨人騎士的少年。

在她稍微別開視線眺望周圍景緻的短暫空隙，人就跟丟了。

想起綾的臉，紫織低聲地說着。

話雖如此，周圍看不到其他建築物，幾乎可以肯定他進到了屋內。

不對……首先這整片高地不管怎麼看都是洋房的範圍，或許從剛纔開始紫織走着的道路也屬於洋房，雖然有經過鋪裝可是在法律上大概是私人道路。

「……」

門柱上沒有掛門牌，不過有安裝門鈴。

從門的構造看來，那個門鈴相當格格不入，飄散着一股之後才裝設的感覺，甚至會讓人遲疑要不要按。萬一按下去是搞錯了──這裏不是連志郎的家就會非常尷尬。不對，就算連志郎出來應門，紫織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轉學首日就跟蹤同學到他家，這一點也不平常。

「……」

紫織再度看向周圍。

可能的話她想詢問周邊的居民，好事先得到一些情報。

然而，周圍並沒有其他的住家。該從剛纔走過的道路往回走嗎──當紫織這麼思考時，看到一名女性沿着道路往她的方向走來，從服裝看來是個買完東西要回家的主婦，給人平凡的印象。

正好，紫織決定試着問她關於這棟洋房的事情。

「那個……不好意思……」

正要和女性說話時，紫織──突然發覺不太對勁。

女性低着頭走路，所以看不太到臉和表情。外表就如同前面所述沒有什麼特別……但那走路方式很奇妙，就像是喝醉酒般左右蛇行。

紫織的腦中響起劇烈的警鐘。

她不自覺地後退，女性則是依然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然後──

「……嗚。」

從那嘴巴吐出來的不知道是呻吟聲還是喘息聲。

女性挺起肩膀，接着如同某種病發作般地抽搐，女性激烈地搖晃身體──可是依然朝着紫織走去。

在白色圖畫紙上滴墨汁，遲早會整張都染黑。

屁股重重地摔到鋪裝道路上，但現在不是痛的時候了，她也幾乎沒有感覺到痛，大概是察覺到危機狀況而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作祟──紫織心中的某個角落，像是事不關己似地想着這種事情。

具體來說那是怎麼一回事？──答案現在就在紫織的眼前。

「……」

那是異形怪物正在磨擦指尖的聲音，伸長的爪子全部都是刀刃，只要磨擦手指刀刃與刀刃就會發出互相磨擦的聲音，要是握住什麼，光是那樣就會把對象切成薄片吧。

充滿異次元氣氛的黃昏景象中──不該出現的輕快聲音響起。

女性──發出吼叫。

即使這麼想，膝蓋和腰都使不上力。

「……〈惡魔憑依〉的……」

一點都不稀奇，是連百圓商店都有賣的……兇器。

女性左右搖晃菜刀，手腕流出非比尋常的大量鮮血，在她的腳邊形成一灘血水。夕陽的紅光在地面上刻出她的影子，血液注入到影子中，泥土般的溼潤地面開始冒泡，紫織茫然地注視着那副模樣──

女性將右手伸入手提袋──拿出了一把菜刀。

紫織反射性地做出防衛姿勢。

就像是小孩的身體從肩膀開始接上壯碩的男性雙手，上半身看起來特別重。肩膀隆起、手臂粗壯，從五指生長出去的長爪子，在直立的狀態下也能接觸到地面。

被惡魔憑依的人，總有一天身心都會變成惡魔。

「這就是……」

（──冒泡？）

心跳的聲音也變得很清楚。

五指張開的右手掌，朝着癱坐在地的紫織靠近。

不對，爲什麼會冒泡？沒有加熱又沒有會產生化學反應的東西……

連她自己都知道脈搏和血壓正在上升。

只是女性並沒有看向紫織，她激烈抽搐的同時，用熟練又快速──毫不遲疑的動作，把菜刀刺向自己的左手腕。

至於抽搐的女性，已經埋在異形內部看不見了。

身材纖瘦但有種奇妙的重量感，是因爲身體部分和手的部分不均衡嗎？

看見在「收容所」時覺得沒什麼的「死亡」逐漸逼近，紫織察覺自己因爲恐懼而寒毛直豎。

下個瞬間，從她腳邊噴出的「影子」──宛如咬向獵物的野獸，把自己的主人吞噬。

不管怎樣，那種血量會在數秒間就噴出來嗎？

「……!?」

黑色影子瞬間變成異形的巨人。

得站起來，要快點逃跑纔行。

直到剛纔還刻在女性腳邊的平面黑影，現在得到三次元的厚度，伴隨着質量的存在感站在紫織眼前。

不──實際上那就是拿來這麼用的東西吧。

──唰、唰、唰。

這就是那個，本能讓紫織如此理解。

身高大約六公尺……或是更高。

紫織不自覺地又退了數步，並且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啊啊啊……咿咿咿……嘿嘿嘿……」

怎麼到現在才這樣，明明是死了也不會有人悲傷的生命。

「嗚……嗚啊……啊……啊啊……」

紫織在內心角落嘲笑着自己。

但是──

「啊……」

紫織茫然地看着怪物的手逐漸逼近。

開闔的五把刀刃，會把那樣的她切成六塊肉片──

不協和音。

──並沒有變成那樣。

怪物發出輕快刀刃磨擦聲的手停了下來。

像是獵物就在眼前的昆蟲雙顎，發出忙碌的開闔聲……不過那爪子的尖端在接觸到紫織前就停止了。

「……！」

洋房和圍住其土地的圍牆──從另一端伸過來的鋼鐵手臂，從旁抓住了怪物的手腕阻止了牠。

●

其實──這是第一次的經驗。

大部分的情況，連志郎會到了現場才穿上〈布利岡德〉。

使用時間有限，又蘊含暴走的危險，連志郎不會做出從一開始就穿着「惡魔之殼」的行爲。因此，只要一有狀況，爲了能將〈布利岡德〉迅速送達，〈布利岡德〉本身也有設定高速移動用的「飛行型態」。雖然還有轉移用的裝置，但規格上會受到星辰和地脈等等條件影響，並不是「門進門出」的狀況。

不過，這次是特別情況，沒想到要在自己家門口和惡魔憑依者戰鬥。

「──該不會是跟蹤我吧？」

連志郎有注意到跟蹤他的視線。

但他以爲那是紫織，沒想到跟在後方的人有兩位──兩組，而且還是分別存在，他想都沒想過。

「該不會是從『收容所』的那晚開始……」

連志郎抓着怪物──〈魔神態〉的手腕仔細注視對方。

「……」

恐怕只要砍同樣的部位兩到三次，爪子就會碰到「內部」。

是因爲看到了漆黑與白銀的巨人騎士嗎？

不對，那不是單純的鋼鐵和鋼鐵的碰撞。

「……!?」

紫織感到坐立難安。

●

「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面前──可要做好再也回不去的心理準備。」

她靠着背後的圍牆勉強地站了起來。

不管是怎樣……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那爪子連鋼鐵都能割開，即便不是一擊就能成功──起碼巨人騎士的裝甲在防禦上並不是無敵的。

「──！」

和嘴上講的不同，連志郎冷淡地──連表情都沒有一絲改變地說道。

然後──

巨大聲響撼動了黃昏的風景。

那身影雖說是異形，在紫織的心中卻成爲了粉碎絕望的象徵。希望，要用這個詞簡單地表示，那個樣子又太過充滿攻擊性及不祥感。

看見鋼鐵騎士的手部裝甲產生很深的傷痕，紫織差點發出悲鳴。

「……嗚！」

碰到在裏面的──那位少年。

「惡魔們進入我的視野就會被趕盡殺絕，絕無例外。爲將要被喫掉的恐懼而啼叫吧。」

（我……害怕死亡嗎？）

「──失禮了。」

不知何時那個人已經來到她的身旁。

好可怕，膝蓋跟腰部都還使不上力所以站不起來，但她的身體可以移動了。

被撂倒的怪物──惡魔憑依者變成的巨人把鋪裝道路撞出一個大洞。手腕遭騎士抓住的怪物，試着用能夠行動的左手攻擊巨人騎士──搶得先機的騎士反過來把牠摔了出去。

即使知道隔着裝甲無法傳達過去，連志郎還是做出了這樣的宣言。

五爪刀刃逼近巨人騎士。

聽見這句話的同時，有人抓住了紫織的手。

當然，對方也是鋼鐵裝甲，平常的刀刃不可能切開──本來應該是這樣。

紫織把身體靠在圍牆上喘氣。

（斯波同學……！）

巨人騎士躍過圍牆降落到道路上，而陷入地面的怪物用從那巨大軀體無法聯想的敏捷動作跳了起來，朝巨人騎士攻擊。

鋼鐵的爪子磨擦到鋼鐵的甲冑發出火光。

看見那天──從「收容所」的牢籠中把紫織帶出來的「他」。

紫織連滾帶爬地離開兩名巨人戰鬥的地點。

抓着紫織的手，繞到她前方的是……穿着圍裙洋裝的高挑少女。深藍色的連身洋裝，加上有着荷葉邊的白色圍裙，由金髮所包覆的頭部也戴着有荷葉邊的白色髮飾，那就是所謂──

是那一晚從「收容所」逃出的患者嗎？還是那個被連志郎打倒的惡魔憑依者的同伴──從那天起就一直追蹤着連志郎呢？

「女僕？」

──的打扮。

太過非日常的服裝到底適不適合這個場面，從未想過的事不斷髮生，遇見從沒看過的對象，紫織的理解能力已經到達極限。

然後下個瞬間──

「真是非常抱歉，這是主人的吩咐。」

少女戴着白手套的拳頭打中紫織的心窩。

紫織隨即失去了意識。

●

在出現幾道傷痕後，〈布利岡德〉的裝甲發出了悲鳴。

「……嗯。」

〈布利岡德〉的防禦並不只在表面上，循環在裝甲表面的咒紋因轉經輪效果而張開多重結界。和物理上的防禦力不同，這個結界是爲了讓熱量或衝擊等威力擴散，就算是二十釐米機炮的穿甲彈也無法讓〈布利岡德〉的裝甲受損。

然而那隻〈魔神態〉的爪子確實地削掉裝甲。

也就是說那爪子有某種會跟結界相互抵消的東西。

「──不太妙呢。」

連志郎低聲說道。

不知道是第幾次──經過拳和爪的對應後，連志郎拉開和〈魔神態〉的距離。

〈魔神態〉並沒有追過來，是沒理解自己在近身戰的優勢嗎？還是有其他的理由呢？

「……終於離開了嗎？」

連志郎用水晶眼的擴張視野確認身後。

失去意識的紫織由女僕抱着回到屋內。

血肉之軀的少女在腳邊跑來跑去會讓人分心，反過來說，這下連志郎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戰鬥。

射出去的爪子各自畫着螺旋──也就是五根一組以穿孔機的動作向〈布利岡德〉飛去。連志郎想要閃避，不過下一秒五根爪子就跟多彈頭飛彈一樣分離，採取包圍〈布利岡德〉的軌道。

刀刃本應是用壓入和拉扯來切斷對方……簡單來說接觸到爪子的瞬間，牠就會讓那條線高速振動並往回拉，在切割的同時在刀刃上附加高振動短刀的效果。

「──！」

鋼鐵之拳在空中擊落射出的爪子。

「──!?」

「銳利程度真不是蓋的呢。」

〈魔神態〉發出尖銳的聲音，同時像是抓住什麼而縮起來的右手──聚集的五根爪子，〈魔神態〉把它們射了出去。

〈魔神態〉的姿勢跟到目前爲止有很大不同。

下一瞬間，〈布利岡德〉的左手突然浮到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後從旁毆打〈魔神態〉。

「是這樣用嗎？」

不管逃往上下左右哪一方，最少都有一根會刺中。

下一瞬間──

再度吼叫的是勝利宣言嗎？

看着裝甲的斷面連志郎自言自語。

那是咆哮。

大幅超越〈布利岡德〉的結界防禦力──那隻〈魔神態〉正發揮着超越結界處理能力的切斷能力。從比剛纔的直接揮砍還要銳利看來，這是停止全身動作集中精神才能發揮的，也就是所謂的「最終王牌」。

那簡直就像連志郎本身──〈布利岡德〉使用〈慾望之牙〉的姿勢，起碼不會是要抓住對手或是砍向對手的姿勢。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原理，但〈魔神態〉是用那種線來操控爪子的。

仔細一看，五根爪子忽然變換了軌道，宛如時光倒流似地往後飛回本體，同時──也看見了連接手指和爪子的像是細線的某種東西。

「以爲切斷後就結束了──有這種想法對周圍的警戒就會鬆懈。」

是認爲沒必要去注意斬斷的手吧──那隻左手因爲〈布利岡德〉旋轉身體，而成爲從側面來襲的一擊。

咿啊啊啊!!

牠把右手伸直，然後用左手支撐着。

可是──

〈魔神態〉的注意力恐怕是太過集中在〈布利岡德〉身上，所以沒有注意到──斷掉的左手和本體用發光的鎖鏈連結着。

鏘──鋼鐵左手掉落地面發出撞擊聲。

遭到彈開的幾根爪子在空中旋轉……又突然變換軌道往〈布利岡德〉砍去。

咿啊啊啊!!

沒人拿着的刀刃，就算會刺中，也不可能進行揮砍，應該是這樣纔對……兩根爪子卻把〈布利岡德〉的手直接砍斷。

「……原來如此。」

連志郎反而往前踏──用〈布利岡德〉的拳頭迎擊。

「──！」

剛纔那一擊是模仿對手的招式，威力雖然不大，可是要攻其不備已經夠了。〈魔神態〉的姿勢整個瓦解，〈布利岡德〉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衝上前去。

把注意力移往身後只有一瞬間，他馬上把意識拉回〈魔神態〉身上。

鋼鐵的巨大軀體以對抗空氣的氣勢衝刺。

在最後一步，〈布利岡德〉更加用力地蹬地──進行跳躍。變成一顆炮彈的〈布利岡德〉，以膝擊的架式猛力撞向〈魔神態〉，異形伴隨轟然巨響倒地。

〈魔神態〉再度陷入鋪裝道路。

連志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魔神態〉的兩手用雙腳踩住加以固定。

〈布利岡德〉的右手擺出掌擊的架式，瞄準腳邊的右手裝甲在下個瞬間整個展開。

啃食惡魔的一擊──〈慾望之牙〉的零距離射擊。

俯視倒在地上的〈魔神態〉，連志郎握着從扶手伸出的操縱桿。控制術式集中在右手，暴走的「力量」開始撼動連志郎的意識，他咬牙撐着。

然後──

咿啊啊!!

下一瞬間，〈魔神態〉的胸口突然刺出巨大的──「劍」。

那讓連志郎連逃的時間都沒有就直接貫穿了〈布利岡德〉的胸部，這招恐怕是王牌中的王牌，預先藏起來當作最後手段。出乎意料的攻擊，而且是在極爲接近的狀態──無法立刻逃跑這點〈布利岡德〉也一樣。

「……」

〈布利岡德〉的上半身無力地下垂。

然而……鋼鐵騎士並沒有倒下。

「……真是可惜。」

連志郎在〈布利岡德〉的胸部裝甲中說道。

〈魔神態〉的刀刃貫穿了〈布利岡德〉直達背部，確實是相當銳利，再加上爲了使用〈慾望之牙〉而扭轉控制術式，使得結界的防禦效果只剩下一半。

可是沒有傷到對手刀刃就沒有意義。發出低沉聲音正在振動的巨大刀刃，只在稍微移動頭部的連志郎脖子上留下很淺的割傷。

「再往右五公分就能貫穿我的延髓──不對，是能直接割下我的頭。」

鎖鏈發出聲音往回卷，當左手跟身體接上後，下個瞬間，就像沒有斷掉過一樣，鋼鐵手指抓住了〈魔神態〉貫穿身體的刀刃。

〈布利岡德〉的各部位都展開，伸出的右手抓着〈魔神態〉的臉。

看向腳邊──流着淚水和口水的中年女性，埋在白砂的小山當中。

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術式和詠唱同時發動。

若槻紫織。

連志郎解除〈布利岡德〉回頭看向房子。

這次〈魔神態〉真的無法動彈了。

驅除掉憑依的惡魔，現在她已經毫無戰鬥能力。

「那麼，更重要的問題是……」

身體整個挖空一大半的惡魔憑依者，牠僅存的身體用力地抽搐──接着宛如過了數萬年歲月般粉碎、再粉碎，最後變成白色顆粒落到地面上。

連志郎用幾乎是耳語的沉穩語氣發出宣言。

伴隨巨大聲響和閃光解放的「力量」，在接觸狀態下轟飛了〈魔神態〉的上半身。

「〈慾望之牙〉。」

然後──

和「打倒就結束的」惡魔憑依者們不同，她的存在對現在的連志郎而言更是令他頭痛的問題。

「來──該是迴歸地獄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