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利用野心要有計畫
《同班同學成了我的使魔》 · 鶴城東 · 4.2萬 字
「難道我一輩子都得這樣過下去嗎?」
事情發生在藤原成爲使魔後一個多月的某天。
時間是傍晚,我們達成了委託,準備要回學校。
我和藤原打倒了在市鎮外廢墟出沒的魔獸後,因爲有點餓,所以找了間低價位的家庭餐廳,比平常早一點開始享用晚餐。
「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對現狀不再懷有任何疑問了。因爲偶然發覺這件事,現在受到很沉重的打擊。爲什麼我得對蘆屋同學你言聽計從,達成委託後還一起喫晚餐呢?你不覺得有哪裏怪怪的嗎?」
原本默默地把雞排切成小塊的藤原,突然說出這種話。
「……不,就算妳事到如今還這麼說,我也只能回答『誰知道啊』了吧。」
我暫時停下卷義大利麪的手,如此回應。
藤原動也不動地注視着我。
「我說,蘆屋同學,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我會非常困擾。」
「我也很困擾啊。」
「啊?你一點都不會困擾吧。能夠自由使喚我,還有什麼好睏擾的?」
「哎,除了妳老家那邊會定期發來囉嗦到不行的抱怨之外,在學校也會遭受東派的人譴責。我只想輕鬆地過日子,所以拜託妳早點恢復原狀啊。」
「有辦法復原的話,我早就已經復原了吧。要怎麼做才能變回來?」
「我哪知道啊。還有,只要妳一天沒有恢復原狀,我就連想交女朋友都不行啊。」
「我認爲,就算不考慮這個理由,蘆屋同學你也依然交不到女朋友就是了。」
「爲什麼能夠以那副認真的表情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啊?妳是鬼嗎?」
藤原喫了一塊切好的雞排。
「更不如說……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們似乎會半推半就地發展成爲那種關係……」
「妳腦袋沒問題吧?」
「雖然我認同這個意見,不過,爲什麼你對我會抱着如此強烈的拒絕?不管是外貌、知性,甚至是家世,一切都兼備的我,到底有哪裏讓你不滿的?」
「妳很囉嗦欸。不過,這東西明明就這麼小一個,還真不得了哪。然後呢,妳說附贈的方便功能是什麼?」
「…………不,並不具備類似的功能。」
話說回來,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關閉這個功能。哎,不過開着也無所謂吧。
「等等等等,別自暴自棄啊。我跟妳在一起的話,對任何人都沒好處吧?」
「妳看,又來了。像這樣有事沒事就貶低我,這也是一個問題呢。絕對不可能的啦。」
笑嘻嘻的美砂,隨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來到我們身邊。
「好的~等眼鏡中的魔力累積到某種程度之後,請將魔力集中到右眼~」
「拜託住口、不要再說下去了!別說這麼恐怖的事啊!我絕對不希望變成這樣喔!?」
「不過就是副眼鏡也敢冠上神的名號,小心遭到天譴喔。這到底是什麼啊?」
「……蘆屋同學?」
「能夠用這麼囂張的態度對人家說話也只有現在而已囉。那副眼鏡非但理所當然具備魔力槽的功能,而且還另外附贈了超划算、超級方便的功能!想太你一定也會大喫一驚,對人家五體投地的!那麼,請捏着鏡腳註入魔力。」
糟糕,完全忘記藤原也在場了。
「……我會好好努力的。」
「個性。」
藤原軟弱無力地搖搖頭。
我提出指責之後,藤原就閉上了嘴。
簡直拚命到了像是連妻子都已經拿去當抵押品的地步哪。
鏡片沒有度數,只是裝飾品?
「那副眼鏡,可以看穿衣服嗎……?」
「哎呀~人家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可以發明出這樣的東西呢!真的太誇張了!啊啊,人家開始害怕自己的才能了……想太、耶——!喔耶——!」
邊這麼說邊張開雙手的美砂,在我看來,現在是隻穿着上下半身內衣褲的狀態。
「藤原,我要去工學科辦點事,可以吧?」
在我們兩個放聲大笑的時候,身旁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我敲門後將之推開,室內有幾個人一度轉頭看向這邊,不過馬上就像是不感興趣似地繼續作業。在這樣的情況下,有個依然注視着我,露齒一笑的女生。
「人家也不太清楚!別說這些了,想太,你看你看,性感的姿勢——!」
「槽的容量差不多是500dp,相當於一般魔法師兩人份的容量。附帶一提,用想太你來換算的話,大概會有五人份吧。嗯~你的魔力量還是一樣悲慘呢。」
藤原說這段話的時候,眼神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
有夠恐怖的……在平淡語氣之中,一字一句都可以感覺到強烈的負面感情。
「既然這樣,那就拚死努力,想辦法讓我獲得解放。辦不到的話就只能入贅了。不管蘆屋同學你再怎麼大哭大喊,緊抱着石頭不放,我也絕對會把你帶回家,說到做到。」
「別說傻話了。我是來買之前拜託妳弄的東西啦。快點拿來,守財奴。」
當然,我們也做了不少調查,希望能夠找出可以恢復原狀的方法……然而,不管藤原再怎麼優秀,畢竟還是學生,對於連專家都束手無策的問題,自然不可能找出解決之道。
「喔,那邊的帥哥,要不要買些方便好用的魔導器具!?」、「新商品喔!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只要有一把這個工具就可以輕鬆完成魔導迴路的維修保養!」、「遭遇萬一時可以派上用場的魔導炸彈!就連鋼板都能一發炸碎!幾位召喚士考慮看看吧!?買下來絕對不會後悔喔!」、「便宜、便宜、真的超便宜的喔!所以拜託買點什麼嘛!好啦!?」
「是啊。不過,你得要入贅喔,成爲藤原家的一員。一旦成爲支配東日本分部,日本最大魔法師家系的成員就沒救了。大概每天都得辛苦工作到吐血的地步吧。理所當然地,你也得要以東派旗手的身分,站到與西日本分部抗爭的第一線。不但必須壓住東日本分部內部企圖取代自己地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些人,而且,既然是我的丈夫,那就還得以下任藤原家家主之身,參加藤原家中從來不曾停歇的權力鬥爭了呢。這樣的日子,壓力可是相當沉重的喔。肯定會讓你覺得,校內的派系之爭只是在扮家家酒而已。不過,我不會讓你逃走的,絕對不會。我會在日記中鉅細靡遺地記下蘆屋同學……更正,藤原想太的胃逐漸出現潰瘍的過程。這將會成爲我人生中唯一的樂趣……呼呼,我們一起墜入地獄深淵吧,老爺子?唔呼呼、啊哈哈哈……!」
我和雀躍不已的美砂擊掌。順便一提,視野中的美砂,現在依然只穿着內衣褲。
「超強!可以說完~全不適合啊——!!」
於是,我跟藤原一起來到了工學科大樓。
「怎麼啦~?特地來找人家嗎~?呀~真讓人高興。」
美砂浮現狡猾的笑容。
被迫入贅藤原家,在血尿的情況下悔恨地過完悲慘人生——因爲這樣的惡夢而整晚難以成眠的隔天。
雖然已經是放學後的時段,不過工學科大樓依然充滿活力。彷彿星期五晚上的鬧區一樣,工學科學生熱烈地招攬着其他學科的學生。
宙斯一號受到衝擊而高高彈起。
藤原如此吐槽後,美砂就強行把眼鏡戴到了我的臉上。
美砂幾乎是搶着接話的。
「噹噹~!這個正是人家的心血結晶,萬能眼鏡『宙斯一號』!」
毛毛躁躁的長髮、鬆垮垮的白袍,搭配上穿了很久的室內拖鞋,還有眼鏡——這個從外表看來只能認爲已經完全捨棄自己女性身分的人物,名叫近衛美砂,是我的童年玩伴。
所謂的「魔導工學士」,差不多就類似鑽研魔法的學者,活動領域相當多樣化。雖說主要工作是製作魔導器具,不過,對於異世界的研究、魔物的生態調查等等,似乎也相當積極。沒有這些人的話,魔法就無從發展,在所有魔法師之中,爲數最多的也是魔導工學士。
滿臉通紅的藤原,把宙斯一號用力砸在地上。
「差不多啦。」
美砂一邊說着這種話,一邊從白袍口袋中取出黑色的眼鏡。
「真的。雖然你應該已經料想到了,其實就是『可以看穿位於注視焦點處之物質』的功能。發動時需要消耗槽中的魔力。消耗得越多,能夠看穿的程度就越深。也就是說,宙斯一號是運用魔導工學的睿智,讓X光、電腦斷層、磁核共振之類的全都變成歷史,簡直就是神一般的發明!知道了吧!」
……實在很傷腦筋。
因爲如此,最近這陣子,放學後不是被藤原拖去實習,就是跟朋友們去處理委託。不過,今天還有別的事要做。
「是啊。爲了這次展示而特地新買的喔。這樣啊,現在還只能看穿制服而已嗎?要是再多存些魔力的話,連內褲之類的也可以看穿喔~」
「我現在其實有種『乾脆拖蘆屋同學陪葬』的想法呢。反正跟我在一起的話會得憂鬱症不是?好啊,那就讓你變成沒有精神穩定劑就活不下去的人算了。」
「不過,現在這種狀況如果不想辦法處理一下,我們的人生就真的玩完了呢。」
這所學園由四棟校舍大樓所構成,其中一棟正是魔導工學科學生的根據地。我們前往位於工學科大樓二樓的某間研究室。
藤原以認真的表情將餐刀指向我。這就是問題所在啊。
我聽從美砂的指示,從指尖注入魔力。
「周圍的人已經都用這種眼光在看待我們了。實際上,如果一直沒能改善現狀的話,也有『在物理上無法離得太遠』的問題,這樣一來,畢竟我們都是年輕男女,所以遲早會因爲不可抗力而……」
「喂,之前拜託妳做的可是魔力槽喔?這副眼鏡是怎樣,做壞的廢棄物嗎?」
刻在鏡片表面上的幾何學形式魔導迴路微微發亮。
遭受無可動搖的邪惡熱情襲擊,我馬上開始覺得不太舒服。
「真的嗎?」
然後,在鏡片對面的美砂,身上穿的白袍逐漸消失。
「真是了不起啊,用的是什麼原理?完全猜想不到耶。」
「冷靜一點。家庭餐廳的餐刀不是讓人拿來刺殺同學的。還有,我的意思並不是妳這傢伙的個性跟畜生沒兩樣,只是想說,單純就是彼此的個性合不來而已。要是一直相處下去,說不定沒多久就會得憂鬱症。」
「對吧!?」
「小心我殺了你喔。」
不僅如此,更連白袍下的制服也慢慢變成透明……成爲只剩下貼身衣物的姿態。
「人家還以爲是誰來了呢,這可不是想太嗎?」
「……對不起,真的拜託饒了我。會死啊,真的會死人的啊。」
當我要把頭轉開的時候,眼鏡就已經被搶走了。
對於藤原的顧慮,我懷着「這完全是杞人憂天吧」的想法,開口反問。
「我不是在問名稱!透、透明……這、這麼不知羞恥的危險物品!」
她低下頭,由下往上以怨懟的眼神瞪着我,同時接連將雞排送入口中。
我照做之後,右側鏡片開始發出微弱的光。又過了不久,左側鏡片也同樣亮了起來。
「像你這種厚顏無恥到極點的人,怎麼可能會得什麼憂鬱症呢。」
即使先不去管我要不要入贅藤原家,對現在的狀況必須想想辦法,這點依然是無庸置疑的。整天都得和藤原待在一起,其實相當辛苦。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藤原戴起眼鏡,只見她的表情逐漸繃緊。
「……現在是怎樣啊?」
「你要去買什麼魔法道具之類的嗎?」
「啊、怎麼這麼不配合呢~。你這樣會交不到女朋友的喔?」
雖然藤原的嘴角呈現曲線,但雙眼之中沒有絲毫笑意。
現在,我最想要的是可以獨處的時間。
「魔力一直被吸走,原來這個還真的是魔力槽啊。容量大概有多大?」
「人家的衣服,透明到什麼程度啦?嗯~?」
「咿——!一點魅力都沒有啊——!!」
美砂用身體蓋住眼鏡,就像是在保護幼童一樣。
實際上,校內各科系中,學生人數最多的也是魔導工學科。
「……這個……會不會太厲害了?」
所謂的工學科——正式名稱是魔導工學科——是用以培育魔導工學士的科系。
「宙斯一號!」
「好啦好啦藤原同學,妳想知道的功能,請直接詢問接下來就要實際使用的想太吧。」
「啊——!?妳在做什麼啦!?等一下、快點住手!……不要這樣!」
成爲二年級生的我們,每星期大約一半的日子只有上午時段有課,剩下的時間都可以任意運用,想自習或者進行委託都沒問題。
「啊~該怎麼說呢,可以看到胸罩跟內褲。實在相當搶眼,決勝內衣嗎?」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真的嗎!?那麼那麼,這個呢!?……嗚呼~!」
我們努力推辭各種招攬,好不容易抵達了目的地所在的研究室。
看到這副光景,就連爲了繼續追擊,已經準備好要一腳踩下去的藤原也不得不停腳。
「居然對人家的最高傑作做出這種事!」
確保了眼鏡的美砂,與藤原拉開一段距離。
「藤原同學,妳連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的區別都分不出來嗎!?簡直就是魔鬼!妳缺乏良知!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會被稱爲『日製冥王』、『會走路的魔導地雷』之類的喔!?」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事!?」驚訝地睜大眼睛的藤原如此大喊。「誰啊!膽敢說這種話

的人!哪個班級的!?學年!?就算只有科系也好,快點給我說!」
「因爲工學科的學生都是這麼說的,就算想找出特定對象也是沒完沒了的喔!」
或許沒料到答案會是這樣吧,藤原發出「唔嘰」一聲後皺起眉頭。
「那、那就先不追究了……話說回來,爲什麼近衛同學妳讓蘆屋同學看到自己只穿內衣褲的模樣卻還能無動於衷!?妳是花癡嗎!?」
「纔不是咧——!反正就算被看到也不會少塊肉,還有,早就不必計較這種小事啦!人家跟想太,從以前開始就經常一起洗澡之類的,老實說,不過是內衣,根本算不上什麼!」
「啊——!?妳、妳居然敢……不是!妳想想自己的年齡!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吧!?來,把那個危險物品交出來!由我來把它處理掉!快點!!」
「想都別想——!!」
美砂躲到我背後,害得我只好直接面對怒髮衝冠,氣得滿臉通紅的藤原。
不是,拜託饒了我啊。她現在可是真的氣到發狂了啊,要是不小心再刺激到她的話,鼻子之類的地方大概會被揍扁吧。
「蘆屋同學?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應該很清楚自己該怎麼做吧?」
「哎、哎呀,妳先等等。這副眼鏡並不是只爲了色色的目的而使用的。主要功能終究還是魔力槽,對於我那不怎麼可靠的魔力量,妳也懷有不安吧?明明是這樣卻還要加以破壞,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妳應該可以瞭解吧?……是吧?」
「改買普通的魔力槽就好了吧!?普通的!不是那種莫名奇妙的東西!」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等一下!」
我還在思考該怎麼說服藤原的時候,美砂已經先喊了出來。
「什麼事?」
「好貴!」
不過,藤原彷彿被美砂充滿熱忱的演說壓倒般退後了半步。
「那麼,既然已經獲得了許可,我就買了吧。要付多少點數?」
我回頭看向藤原,她也搖搖頭。
藤原先提出了「我可沒允許蘆屋同學你連平時都能戴眼鏡」的警告。
「有辦法做出能夠將魔人與人類分離的魔導器具嗎?想要讓藤原變回來。」
「那是什麼啊?」
「那麼,契約就算是成立囉。我先去拿文件,改天再來施行契約魔法。」
「不,這是十分珍貴的意見呢。很值得當成參考。」
哎,其實也無所謂啦。
「哦~不過,假設能夠找出原因,妳也還是無法恢復成原本的狀態吧?」
「真的嗎?不好意思囉。不過,這樣的話倒是——」
美砂從我的背後跳了出來,以像在表達「問得好」的語氣開始訴說。
聽到這個正常程度遠遠超乎預期的反駁,藤原「唔」了一聲,有些動搖。
「喂,不要輕易放棄啊。要是妳無法變回來的話,我也會被拖下水的喔。」
話說回來,只要能夠按時還點數的話,好像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嘛?而且,就算真的出了狀況,如果對象是美砂,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本來就像家人一樣了。雖然個性方面有點問題……
眉頭緊皺了一小段時間,彷彿相當悔恨的藤原,終於像是認輸似地嘆了一口氣。
美砂激動地大喊。
「啊,這個就只是沒有任何證據的推測而已,大可不必那麼認真思考喔。」
美砂相當刻意地咳了一聲。
藤原對我投來像是看到什麼可悲事物的眼神,快住手啦。
「需要消耗掉槽內所有剩餘魔力才能施展出來的,電擊類的攻擊魔法!根據魔力量多寡,能夠從鏡片射出威力不同的一道雷光,對於視野焦點施以電擊!這是考慮到萬一藤原同學倒下,只剩下不擅長戰鬥的想太一個人時的保險措施,可以說是最後的王牌!」
啥?
藤原以似乎感到意外的表情看向我。
「對了,這樣說起來,我想起還有事要問美砂妳了。」
強而有力地說完這句話之後,藤原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爲什麼啊?
爲了順利清償貸款,從現在開始需要經常確認有沒有比較好賺的委託了。
我的眼睛差點就要撞破眼眶了。
「嗯、唔…………那就這麼做吧。」
美砂喃喃自語一陣子之後,突然捶了一下手掌。
「……拿什麼來擔保?」
哎、不論如何,這樣一來就可以放心買下了。
和美砂道別後,我們決定還是先去看一下委託告示板。
這下子,要是在戰鬥時或緊急狀況以外的場合戴起來的話,她大概就會動手揍人了吧。可惡。
「不需要利息。這麼多年的交情還需要計較這種事嗎?在每個月的十五號之前必須支付五千點。」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美砂在說的,應該是藤原想讓魔人服從時的事吧。那時,魔導書突然燒了起來。
「你是說這副眼鏡不值那麼多嗎!?這可是爲了想太你,人家不惜犧牲睡眠時間趕出來的喔!?居然說這副注入了對想太滿滿愛情的眼鏡根本沒有價值!?人家可是連只穿內衣褲的模樣都展現出來了喔!不、不然連全裸都給你看吧!?……來啊!!」
「是啊……雖然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過,我果然還是不認爲自己有任何失誤。魔人確實很強,那時陷入苦戰,這點我承認。但是,應該還是有辦法應付纔對。更不如說,我原本就沒打算要召喚出那麼強的個體。所以,有很多地方都不太自然。」
「啊、是的。會長您也是嗎?不過,聽說您已經存到了畢業所需的點數……」
委託的報酬點數,基本上是跟藤原對分的。雖然我們已經達成了不少委託,不過,就個人而言,其實並沒能累積多少點數。現在一下子就需要六萬點,實在有點困難啊?
藤原瞄了我一眼。
「哎、哎呀,只要能付得出來就沒問題了嘛!一個月五千點的話不成問題啦!畢竟達成兩個D級委託就OK了,很、很輕鬆的啦!行有餘力!……我是說真的!」
「認真的喔?坦白說,人家不覺得自己有辦法結婚。不過,只要想到還有最後一道防波堤,心情就會輕鬆不少。想太,你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對方是學生會的會長。平時神情總是英氣煥發的她,此刻則對我們投以溫婉的笑容。相較於應該同屬西派成員的涼華,兩者對待我們(主要是藤原)的態度,可以說是天差地遠呢。
附帶一提,現在我沒有戴眼鏡。
對於藤原的詢問,美砂以「雖然不知道……」回應。
先不管最後的提案,眼鏡本身確實有非常高的價值。畢竟是副色狼眼鏡,當然不可能不買了。我甚至覺得,即使得用一個腎臟來換,好像也可以接受。
「不、不是,我說妳啊,六萬點,要是換算成現金的話,可是超過一百萬啊……」
「我手邊的點數大概是三萬多……不夠啊。」
「人家在想,或許藤原同學的魔導書被誰動過手腳。」
「儘管放心,就算這對眼珠破裂,腦漿四處飛濺,我也不會看妳這傢伙的裸體。在此向神發誓。」
「……好吧。但是,要是你敢用那副眼鏡偷看我裸體的話,到時絕對不會放過你。」
「但是,需要擔保。」
對於發出如此低語,似乎頗爲意外的藤原,美砂回了一句「這是當然的吧!」,點了點頭。
我一接過眼鏡就馬上戴了起來。
「而且,附加功能不是隻有透視而已!這個宙斯一號還裝着遭遇緊急情況時可以派上用場的最強魔導武裝『神雷』!」
唔哇,居然打算做到這個地步嗎。契約魔法可是違背時就會死人的東西啊。
捏着鏡腳註入魔力後,藤原就像是有所警戒般,遮掩着自己的身體,與我拉開了一段距離。
畢竟工學科學生也跟我們一樣,需要擁有一定以上的點數才能畢業。
「妳說動手腳,指的是弄成會起火的狀態?」藤原歪着頭,露出不解的模樣。「可是,會是誰,爲了什麼理由而做的?」
看到藤原彷彿爲了思考這個推測而陷入沉默,美砂慌慌張張地揮手。
「是啊。或許再也無法復原了吧。正因如此,如果這件事的起因是有人從中搞鬼,那麼,至少也要把那傢伙撕成碎片纔多少比較能接受。」
「道具是用來做好事或壞事,結果還是得看使用者嘛。槍就是個例子,到現在爲止的歷史中,已經殺掉了數不清的人。但是,在此同時,相信也有因爲槍而得以守護下來的生命。宙斯一號也是這樣!只要使用方法正確的話,相信一定可以對兩位的冒險有所幫助——至少人家是這麼想的!先姑且不管想太是不是個好人!」
美砂雙手交抱,發出苦惱的聲音。
「喔,比我原本以爲的還要更加深思熟慮呢。」
「我想也是啦。」
「喂、喂、喂喂,這個玩笑不太好笑喔,近衛同學…………咦,妳是認真的嗎?」
「感謝購買。嘿嘿,總共是六萬點喔。」
藤原沒有反應。
「這個功能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爲了看透衣服,其實是爲了透視物體而設計的!需要在遮蔽物很多的場所戰鬥,或者是進行隱密行動時都非常有用喔!?」
「喔唷?這可不是想太同學跟藤原同學嗎,來這裏找委託?」
看來,藤原也已經失去了能夠單方面加以批判的根據。
「這個……可能相當困難呢。身爲專家的老師們,試過各種手段都依然認爲沒辦法的事,對於不過是個學生的人家來說,實在是……」
別姑且不管啊,這應該是最關鍵的地方吧。
「你這是什麼話!?」
◆◆◆
她再度鎖緊眉頭,沉入了思考之海。
「對不起…………啊。還有,雖然跟這件事沒有直接關係,不過,藤原同學的事件,有個地方讓人家想不通——爲什麼魔導書會燒起來?」
「妳說貸款,也就是得借錢囉?啊~哎呀,借錢啊…………順便問一下,利息怎麼算?」
「你確定?」
跟工學科學生買魔導器具的時候,基本上不是付現金,而是點數。這是因爲適合工學科承接的委託並不多,他們缺乏賺取點數手段的關係。正因如此,所以工學科學生纔會像剛纔那樣拚命地向召喚士、魔導戰士兜售魔導器具。
「正因爲是想太你,所以已經便宜不少了喔!?如果今天是其他人要買,需要的點數纔不只是這樣咧!人家也是得賣東西才能畢業的啊!?這個!已經是超級!良心價格了喔!?」
不不不,誰要看妳這傢伙的身體啊,我就只是單純在累積魔力而已。
雖然我也覺得這點很詭異,但是應該直到現在都還沒查明原因吧。
「妳很在意美砂說的話嗎?有人動手腳之類的。」
哇,真是有上進心。要是我也跟會長處在相同立場的話,大概早就整天都在鬼混了吧。
「好,那就這麼辦吧。總之先收三萬當頭期款,剩下的就用貸款方式支付吧。」
「但是,魔導書燒得一乾二淨,這點一直讓人家相當在意。在召喚考試之前,爲了給校方審查,不是得交出魔導書嗎?既然是這樣,只要有心的話,第三者就有機會搞鬼,對吧?」
「呣。這樣的確買不起呢。可是,這個世紀的大發明只賣三萬的話……唔~」
告示板前罕見地沒有什麼學生,應該說其實只有一個人。
「如果蘆屋同學覺得可以的話,我也不打算多說什麼……」
「耳朵還真靈呢。但是,經驗是累積再多都不會有問題的,對吧?」
問題是,沒有的東西就是拿不出來。
面對這樣的我們,美砂先以「雖然這個推測沒有任何根據」作爲開場白,然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默默地繼續走了一會,抵達了委託告示板所在處。
前往告示板的途中,走在身旁的藤原始終眉頭深鎖,處於沉思之中。
「只要有過任何一次拖欠記錄……將來,如果人家到了三十歲生日那天都還是單身的話,想太你就得迎娶人家當妻子。」
「而且,你不也是以相當高的頻率在達成委託嗎?今天也像這樣來確認告示板,十分努力呢。」
「蘆屋同學就只是因爲剛剛申請了貸款,需要點數而已。」
啊,妳這笨蛋。
藤原的這句話,讓會長有點粗的眉毛爲之一顫,挑了起來。
「這樣可不太好呢。貸款的點數是多少?」
看吧,讓會長生氣了。在我看來,這個人有着過於潔癖的一面,相當麻煩哪。
雖然我瞪向藤原,不過她只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盯着告示板。可惡。
「啊~那個,大概三萬左右……」
「什麼?這可稍微有點多啊。有辦法順利償還嗎?」
「所、所以我纔會像這樣來找委託的。」
「唔。既然如此,就由我跟你們一起進行委託,一口氣賺到足夠的點數,把貸款還清吧。報酬也全部交給你們。那麼,能夠一次就賺到三萬點的委託……A級以上的吧。我看看……」
眼看會長正要把手伸向高等級委託的告示,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腕。
「不、不行啦、辦不到辦不到,會死人的啊!A級!這不就是偶爾有過於得意忘形的學生真的死掉的難度嗎!而且也會造成會長您的困擾,所以就心領了!」
「這是在跟我客氣嗎?大可不必在意。更不如說我希望能跟想太同學一起……」
「不是啦!到現在爲止,我們達成過的最高等級委託就只到D級而已!而且還是經過一番苦戰的結果喔!?突然就要挑戰A級,實在是……會長您是想要殺了我嗎!?」
雖說第一次委託的難度最後還是往上修正成了B級,不過,因爲那個委託憑正攻法絕對不可能達成,所以就算排除也無所謂吧。
「想太同學……雖說魔人與藤原同學融合了,然而,好歹也是能夠使喚魔人的一流召喚士,怎麼可能只有這種程度呢。單純就是你缺乏幹勁而已吧?這樣可不是什麼值得讚賞的事喔?」
與實力完全不相配的高評價!
「會長,您把我看得太高了!我其實就是個雜兵而已!真的!」
「不要過於低估自己,那是一種叫做自我妨礙的心態。」
「唔。既然想太同學都這麼說了,那也就不方便強人所難……不過,真是令人遺憾啊……」
詳情請洽學生事務課
「還有,三條涼華似乎已經達成過C級委託的樣子。這就表示,我也能夠輕鬆應付。畢竟,至今爲止都還沒有哪件事是她做得到而我做不到的。」
與異世界相通,名爲「交會點」的次元隧道附近一帶特定區域,統稱爲「禁區」。禁區總共分爲第一層到第五層,數字越大,表示越靠近交會點。以概念而言,大概就類似年輪或等高線吧。
「不過,讓學姐陪着進行用來還貸款的委託,多多少少還是會有點愧疚吧?從這點來說,我既是同年級又是競爭對手,應該比茉莉姐要來得容易相處得多。更重要的是,就連委託等級也剛好適合喔?對吧?」
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我打從心底喫了一驚。
會長已經放棄了……
我細看涼華手中的告示,覺得一點都不想接。再怎麼說都是C級,內容似乎已經不再只是對付弱小的思念體或魔獸了。雖然報酬隨之大幅增加,不過也隨時會有性命危險。肯定很辛苦。
「不,其實只要每個月能賺到五千點就沒問題,所以我打算慢慢還!」
我嚇出了一身冷汗。現在跟委託比起來,藤原更加恐怖。
「這個我知道,但是未免太早了吧。從我們拿到臨時執照到現在,不過才一個多月而已喔。一般來說都還在接F級或E級的委託,即便稍微冒點險,最多也就是D級吧。」
請破壞發生于禁區第一層的小規模異界接觸點
妳明明就已經在召喚考試時失敗過,居然還能擺出這麼囂張的態度啊。
「……啊?妳還沒睡醒嗎?誰比不上誰啊?」
會長的眉梢垂了下來,似乎感到有些寂寞。想到她的提議應該只是出於爲我着想的善意,內心多少有點難過。
完全沒辦法溝通嘛!
「唔喔。妳、妳什麼時候來的?」
我馬上嚇得全身不停發抖。不不不,我沒必要害怕成這樣吧。問題是,真的很恐怖……
「我覺得,這個好像還不錯。」
要是提起這點的話,她絕對會生氣,所以我不打算真的說出來就是。
「是啊。老實說我真的害怕到不行,現在也不算太遲,還是取消吧?」
可能是剛洗好澡的關係吧,她的臉頰泛着紅色。
我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繃斷的聲音。
「可以不要把我跟那些平凡無奇的學生混爲一談嗎?就算是B級或A級也都沒問題了啦。」
「哈、哈哈、野性本能完全顯露出來啦?簡直就跟原始人沒兩樣嘛。」
「不管是哪一層,同樣全都有一大堆思念體、魔物在到處閒晃吧?要是有妳那種超乎尋常的耐打程度,當然可以不當一回事,不過,我可只是個脆弱的普通人類喔。」
備註 禁區第一層潛伏着大量的低級魔物
遭到會長瞪視的涼華,急忙換上諂媚的笑容。
不過,接着換成到至今爲止都保持旁觀態度的藤原開口說話了。
「吶、蘆屋同學,你的使魔還真是沒膽量呢?怎麼,難不成妳是在擔心,跟我一起參加委託的話就會讓自己的主人看到比不上我的一面,所以才這麼討厭嗎?」
「我說蘆屋同學,爲什麼你會覺得沒辦法?實際上,我可不是在C級這種程度就會陷入苦戰的魔法師喔?還是說,你認爲我連C級都應付不來?」
實在太恐怖了。
再怎麼樣也不該用這種視線看待好歹算是友軍的我吧。
妳的競爭對手應該是藤原吧,別把我捲進妳們那些無足輕重的衝突之中啊。
「傻瓜。雖然說是禁區,不過就只是第一層,沒什麼好害怕的啦。」
「第一層只有雜兵而已,就算是你那種貧弱的魔法也能應付得來。」
我幾乎是半自動地做出回答。
我向會長投以求助的視線,但她的眼神彷彿看着無可奈何的事物,保持袖手旁觀的態度。
晚餐後,當我在流理臺清洗餐具時,藤原突然提起了這個話題。
「涼華,不是跟妳講過好幾次,不要這樣挑釁藤原同學了嗎?」
這句話,讓原本鎖定涼華,宛如殺人光束的視線轉向了我。
「啊,說起來還真的是這樣。的確,現在的我,揹着一個叫什麼蘆屋同學的二氧化碳排放裝置呢。」
「咦!?啊、這個嘛,我找一下……」
「蘆屋同學,除了上課之外,這還是你第一次去禁區吧?」
「全都是我的錯。好啦,涼華,我們現在要接哪個委託?」
拜託妳,想製造車禍的話就自己一個人去撞啦。
魔力經由供給迴路而遭到大量吸取的我,腿差點就軟掉了。
「剛纔的只是玩笑,因爲藤原妳有我這個巨大的不利條件,所以不論如何都不可以過於衝動。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是會一直扯藤原妳後腿的喔。」
「我不要。」
「這樣啊。也就是說,如果直接讓蘆屋同學親身體會一下我的力量,你就願意重新評估了,是吧。」
把洗好的碗盤塞進乾燥機後打開開關,接着走向藤原所在的地方。
「哎,既然是隻能達成D級委託的沒路用使魔,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我現在並不是在嘲諷這傢伙喔。只是覺得,要是擁有與實力不相配的過高自尊心,今後大概會活得很辛苦,好心提醒她這件事而已。我比較優秀,這傢伙比較差——居然連這種就算是畜生也懂的簡單道理都不明白,實在是,那個……太過可悲了吧?」
「關於委託,有些事想先簡單確認一下,現在方便嗎?」
「開玩笑的啦!」
「涼華?『一板一眼的女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還沒辦法,C級太難了啊。」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難度 C
因爲她是以自己的才能爲思考基準,所以無法體會金字塔底層的心情啊!
修復交會點
人數 無限制
「但是我討厭這樣。會長的話倒還可以接受,不過,要跟妳一起進行委託?別開玩笑了。」
餐具剛好已經洗完,所以我「嗯」了一聲,點頭回應。原本還在臉上不停抹着不知道是精華露還是什麼東西的藤原,動作就此停了下來。
「就這個吧?我也早就覺得差不多是該去禁區看看的時候了。」
外緣部分是第一層,最深處則是第五層,差不多是這樣。
「既然是這樣,那就跟我去處理C級的委託吧!」
◆◆◆
順便提一下,藤原現在正輕鬆地坐在地板上。
難過歸難過,不過會長就此放棄的事其實更讓我安心。
藤原躍躍欲試……面對現在這種氛圍,實在沒辦法說自己不想去……!
爲什麼妳還要繼續煽風點火啊?涼華,難道妳沒有煞車之類的嗎?
遭到拒絕的涼華看向我。
「少胡說了。涼華做得到而妳這傢伙做不到的事可多着咧。」
實在是喔————!
我高舉雙手,說了句「開玩笑的啦」。
「從不久之前就在你背後囉。何必這麼見外呢,如果缺點數的話,早點來找我說一聲就好啦。隨時都可以陪你接委託喔。蘆屋同學,與其選擇茉莉姐這種一板一眼的女生,你應該也覺得跟我一起行動比較自在吧?」
然而……
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涼華,邊拍打我的背邊這麼說。
滿臉笑容的涼華先是指向低聲恫嚇的藤原,然後再指了指自己。
「啊?比如說什麼?」
「欸、蘆屋同學,關於明天的事……」
「蘆屋同學,讓這個懷有嚴重誤解的女人認清現實吧?」
「不、不是不是……妳啊,要是能夠將魔人的力量完全運用自如的話,C級應該是可以輕鬆解決的喔?就、就算是本來的身體,應該也一樣簡單吧,我是這麼想的。只不過,現在的狀況比較特殊……或許也可以說是身爲使喚者的我實力還不夠吧。所以,這次就先乖乖地……」
雖然我這麼想,然而,會長似乎已經接受這個意見,看似懊悔地點了頭。
藤原大概是被這個動作激怒了吧,表情頓時從她臉上消失。
報酬 十萬圓 + 兩萬點(經費另計)
我關上水龍頭轉身看去,和把浴巾當成頭巾一般綁在頭上的藤原對上了眼。
「而且,擁有臨時執照的話,至少到第二層都不會有問題,這點可是已經明文列出的事項,你就少抱怨兩句吧。既然選擇以魔法師爲職業,無論如何,禁區都是不可避免的。」
「少囉嗦。」
散發出漆黑魔力的藤原,在面帶笑容而視線緊盯涼華的狀態下,發出「咯呵呵」的笑聲。
我隔着小桌,在藤原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對於這個明顯的挑釁,藤原瞳孔的顏色從黑轉爲深紅,進入臨戰態勢。
「啊?」
雖然涼華似乎因爲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而發出像是感到驚訝的聲音,不過還是很快地撕下了一張告示。
「哈哈,要說講話惡毒的話,妳倒是能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呢。」
涼華將掌心朝向像是感到頗爲無奈而開口勸誡的會長,請會長稍安勿躁。
「怎麼啦?」
「用豐滿的胸部,從視覺方面取悅男性之類,這種先天的……」
基本上,禁區內有許多魔物在徘徊。在其中出沒的魔物,呈現「越深層越強」的傾向,就跟藤原說的一樣,一般認爲第一層只會出現低級的魔物。
我看向涼華,發現她也沒好到哪裏去。雖然臉上還掛着笑容,不過額頭、臉頰一帶都冒出了冷汗。
雖然藤原嘴上這麼說,不過她似乎也對剛纔的失言有所自覺,用手託着額頭。
「因爲跟蘆屋同學一起生活的關係,似乎害我受到了討厭的影響。得更小心一點纔行。」
「不要把責任推給別人啦。妳說話惡毒,其實只是反映出與生具來的惡劣個性而已啦。」
「……總之,現在再抱怨這個也無法改變什麼,你就認命吧。」
當藤原表現出這種不容分說的態度時,想要說服她就是不可能的事了。一個多月的共同生活,已經讓我對這一點有了非常深刻的體會。不管再怎麼碎碎念都是沒有意義的。
弄到最後,得妥協的人往往都是我,這件事也讓人相當不滿。
「知道啦知道啦。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用那副鋼鐵身體好好保護我喔?」
「雖然說使魔守護使喚者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這話由蘆屋同學你說出口,聽起來就格外惡質呢。」
即使遭到藤原以輕蔑眼光看待,我也沒有受到半點傷害。已經完全習慣了。
藤原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麼,你至少還能夠破壞異界接觸點吧?」
「雖然還是要看規模,不過,這次似乎是小規模的,應該可以吧。」
所謂的「異界接觸點」,指的是在兩個世界相通的交會點,更進一步與其他異世界也產生連繫的場所。三個世界在同一點重疊,似乎是非常危險的狀況。到時將會真的出現符合「異界」這個名稱的特異空間,最糟的時候,甚至有可能導致世界崩壞。
明是如此,交會點卻擁有容易吸引其他世界的性質,所以非常棘手。
附帶一提,破壞這個異界接觸點,正是魔法師的主要業務之一。
「既然如此,這次破壞異界接觸點的任務就由蘆屋同學你來負責了。」
「沒問題。畢竟妳已經包辦一路上的護衛工作,再怎麼說,至少這個應該由我來做吧。」
「嗯。我想,在進行委託的過程中,那個女人肯定會跑來搗亂,所以或許還得分心應付她,如果你願意負責破壞的話,我會輕鬆不少。」
「啊~……」
「當然,即使那個女的真的做了什麼,其實也不至於有多少影響就是了。」
越是不期待的預定,來得往往就越快。
畫面中的外國演員們正愉快地編織着故事。
就在我獨自苦惱的時候,已經把頭髮弄乾的藤原也回來了。
藤原在遙控器上按了幾下,大型電視熒幕上就出現了外國電影的畫面。這是不久之前成爲流行話題的喜劇風格戀愛電影,我們去影片出租店租回來的。
雖說要是從第一層繼續往中心部移動就會進入第二層,不過那一帶都已經遭到塗黑,讓地圖變成了看來像是甜甜圈的形狀。
「咦,那副眼鏡是什麼啊?」
過了一晚,半天的課程結束後,我們直接前往禁區。
藤原站起來,走向洗臉檯。沒過多久就傳來吹風機的誇張聲響,以及混在其中的小小哼唱。我聽不出來她在哼哪首歌,或許是軍歌?
成功囉。
我們三人受到催促而陸續通過門之後不久,厚重的門就逐漸關了起來。
一想到現在這種「不設法討好藤原,甚至連想過着滿足的生活都辦不到」的情況,在夜晚入睡前之類的時分,偶爾會有點想死,但是,唯有這個是沒辦法的。
在這種危險地帶,怎麼可以平白無故浪費魔力啊。要是因爲看太多涼華的裸體,結果導致在關鍵時刻沒有魔力可用的話,那就真的是拿自己的命在搞笑了。
不過,什麼事都不做,就只是單純長時間握着手的話,其實也很辛苦吧?
總算能夠放輕鬆的我,整個人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
雖然只能說半斤八兩,不過,她還真的完全沒把涼華放在眼裏耶。
藤原一邊探頭看着我手上的裝置,一邊開口這麼問。
我沒有很認真在聽,就只是隨口應和兩句。不過,如果沒有偶爾回覆一些比較具體的意見,她的心情就會變差,真的是難搞到極點——雖然我也已經習慣了。
面對隔着睡衣朝向自己的臀部,我差點就基於脊椎反射而取出宙斯一號。
「好想談場這樣的戀愛呢。」
「那麼,三位慢走。」
自我洗腦是很重要的。
要是我在這時做出「其實我也不是說有多喜歡看戀愛電影喔!」之類的回應,肯定會引發口角,所以努力把話吞回了肚子裏。不是什麼話都只要能夠頂回去就好的。
難以排遣的不安感,終於還是讓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在輕微的疲勞感中,電影結束,開始播起了片尾字幕。
藤原的表情立刻變得相當微妙。
實在很想哭。
正當我想着這些蠢事的時候,藤原已經擠到了我身旁。
我聽說,在交會點出現之前,這處禁區其實是人來人往,相當熱鬧的精華地段,不過,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當時的光景了。並肩而立的高樓大廈、有着多條車道的寬廣道路,全都訴說着這樣的過往。
我們就這樣保持沉默狀態,靜靜地欣賞電影。
「我說藤原,差不多也該看看戀愛類型以外的電影了吧?」
但是,至少只有這一點請讓我說清楚——我可以向神發誓,這絕對不是在卿卿我我。
看吧,這完全不是在談情說愛。沒錯吧?
剛洗好澡的甜美香氣撲鼻而來,實在讓人很生氣。未免太卑鄙了吧。
眼前是受到風吹雨打而早已風化,給人寂寥感的街景。
我戴上帶來的宙斯一號後,涼華就以彷彿相當感興趣的語氣開口詢問。
所以,必須像這樣減輕負擔。透過手牽手的方式,不依靠迴路,雖然量不多,但至少可以在沒有耗損的情況下確實地將魔力傳遞過去。
心滿意足的藤原聽到我表示同意後,十分高興地開始談起了電影的感想。
男性交給我一臺機器。
「這樣啊。要是能夠解除使魔契約的話,到時妳就儘量享受像是這部電影一樣的戀愛吧。」
雖然我並不打算告訴她,也不會對她用就是了。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甚至可以說,妳已經有了『魔人的力量』這個犯規級的優勢,這種程度的不利,根本算不上什麼吧?我可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喔?」
這樣的描述,除了語病還是語病。
雖然涼華說着這種場面話,不過,要是她知道這東西附有猥褻的透視功能,到時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至少應該會撤回「很帥」這句話吧。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一點都不喜歡動作片或恐怖片喔。又不怎麼有趣。」
「是啊。」
「好啦好啦,就當作是偶爾換換口味,喫點不一樣的東西,試着看看不感興趣的電影,應該也不錯吧?而且,就算是動作片,其實也有加入了戀愛要素的作品嘛。還是應該要多方嘗試吧。」
聽到藤原指出這點,涼華聳了聳肩。
不過,從交會點出現到現在,明明應該還不到二十年,但卻已經老舊化到這個地步,實在讓人難以理解。或許是因爲境界交錯的影響,讓時間流動速度變得與外界不同的關係吧。記得好像在課堂上聽過這樣的內容……應該是吧?因爲沒有認真聽課,所以就只模糊記得一些而已。

禁區處於巨大圍牆與魔法結界的雙重包圍之中,與外界隔絕。
「別說了,不要把我拉回現實啦。蘆屋同學,你的這個地方,是我打從內心認爲不能接受的。你就是因爲連這種時候都不懂得說幾句貼心話,所以才交不到女朋友的喔。」
藤原相當喜歡戀愛電影、少女漫畫之類的——這是開始跟她一起生活後才知道的。她好像比一般人還要對戀愛感興趣。雖然不至於用「不適合」來形容,但是依然讓我相當意外。
此時此刻,有一對男女正以肩膀互相依偎,手牽着手的姿態,在同居的房間中看着電影。
男性操作着守衛室的面板,邊開門邊這麼說。
冷靜點,蘆屋想太。那東西、那個屁股,可是藤原千影的喔。居然會對那種東西有慾望,就算得賭上我的自尊也是絕不允許的。讓心靈恢復平靜……很好,趕走煩惱吧!
不過,我緊咬下脣,拚命呼喚理性,總算忍了下來。
因爲這個理由,所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現在這種「在供給魔力時順便看一部電影」的習慣。
不能相混的危險物質,這絕對會發生問題吧。這個預測,肯定有着不下於未來預知能力的準確度啊。
而且,就算是藤原,必要的時候,她也還是會採取低姿態的。
「好啦,關於明天的事,大概就是這樣了吧。那麼,我去吹乾頭髮了。」
基本上,雖然我們不太合得來,碰上任何事都會跟呼吸一樣自然地互相嘲諷對方,但是,碰上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要求時,有時還是必須像這樣擺出比較低的姿態。
附帶一提,這種時候的藤原讓我覺得非常噁心。
◆◆◆
因爲藤原在視線緊盯着電視的情況下把手伸過來,於是我握住了她的手。
大概有好幾十公分厚,經過魔導加工處理的巨大鐵門,在摩擦聲中逐漸開啓。
我試着操作了一下,熒幕的地圖上出現了將近四十個的綠色記號。的確相當多。不過,第一層其實很大,並不會很密集,目的地附近也沒有什麼記號。
「那麼,異界接觸點在哪裏?」
啊啊,真討厭……會不會有一方因爲生病而無法參加呢……
成員是我、藤原與涼華三個人。
第一次的C級委託,而且還得加上跟藤原極度合不來的涼華嗎。
整個禁區都處於強力的結界之中,想要進入內部的話,必須向管理者出示許可證。我把學園發行的許可證拿到擔任管理者的男性面前。
「啊~真好看。我也有點想要談戀愛了呢~」
洗過澡之後的溫熱感。爲了儘可能讓接觸面積加大,彼此手指交纏在一起。藤原纖細的手指,緊壓着我的手背。
「唔~從地圖上來看,距離這裏超過三公里。如果是用走的,似乎得花不少時間的樣子。」
藤原說完之後輕輕一笑。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對於無法離開蘆屋同學太遠的我來說,不是比較不利嗎?」
在我回答之前,她就已經以狗爬式般的姿勢將光碟放進了DVD播放機。
「我們是國際魔法師協會附屬學園的學生,來這裏破壞異界接觸點。這是許可證。」
「差不多可以了吧?」
在電影播到差不多一半的時候,藤原發出「真棒」的自言自語。
顯示我們所在位置的藍色記號,跟發出紅光的目的地記號,有着相當遠的距離。
「啊,好的,事先已經有過通知了。請往這邊走。」
要說問題所在的話,完全要歸咎於我的供給迴路。實在太過貧弱了。即使只是爲了維持藤原的身體,我也還是得用這種跟滿是破洞的水管沒兩樣的不良品迴路,注入龐大的魔力。
當她說到一個段落的時候,我試着如此提議。
「嗯。」
平時完全無法想像她也會發出這種如癡如醉的聲音。
說穿了,跟他人一起生活,多半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我現在明明又不是跟戀人同居,爲什麼會有這麼多的領悟啊?是不是跳過了人生的哪個階段?
那是裝有大片液晶熒幕的平板電腦,屬於魔導器具的一種。畫面上顯示着第一層的地圖,而且還標示出了目的地——異界接觸點——的位置。
「喔~眼鏡型的還滿少見的哪。很適合你喔,看起來很帥。」
「哎呀,如果身爲東派重要幹部的大小姐覺得害怕的話,我也不會硬要逼妳接受啦。畢竟我在西派中可是大家都知道的,『對弱者十分寬容的涼華姐』嘛!」
這就只是在供給魔力而已。
「另外,今天第一層還有很多來這裏進行委託的學生,如果需要使用廣範圍魔法時,請務必先確認周圍是否安全。操作裝置後,畫面上會出現綠色記號,那些記號代表禁區內的其他裝置,簡單說就是除了三位以外的其他魔法師所在的位置,請當成參考。」
哎呀,雖然很遺憾,不過我當然也很清楚,現在這種狀況,根本就是笨蛋情侶在打情罵俏啊。
「喂喂,這樣未免太沒意思了吧。」涼華這麼說。「既然都用比賽名義來到這個地方了,破壞異界接觸點的任務就交給境界干涉學科的蘆屋同學負責,我們就來比比看,誰能解決比較多的魔物吧?」
「唔、唔……哎,好吧。那麼,下禮拜就試着挑挑看這一類的電影吧。」
「唔……」
「妳很煩耶。」
「縱然第一層還不至於出現什麼太強的魔物,不過還是千萬不能大意,因爲數量實在相當多的關係。要是遇上什麼麻煩的話,請用那個裝置發出求救訊號。這邊會根據裝置發出的魔力波,儘快派人前往救援。」
「這樣嗎?哎,悠閒一點也無所謂吧。選魔物比較少的地方慢慢走,破壞異界接觸點後就回去。很適合散步呢。而且,我也不討厭這個地方的氣氛。」
「這個?這是魔力槽啦,請工學科的朋友幫忙做的。」
——無論如何,過了兩小時後。
面對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放聲大笑的涼華,藤原「嘖」了一聲。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奉陪吧。是啊,我也覺得差不多是該跟妳分個高下的時候了。因爲誤解事實而一直沒搞清楚狀況,以爲自己比較優秀,實在很煩呢。」
聽到藤原如此反嗆,涼華看似欣喜地雙手一拍。
「這樣就對了嘛!那麼,反正機會難得,要不要再加點賭注?」
「要賭什麼?贏的一方可以拿走全部報酬之類的?」
「雖然這個好像也很有趣……。」
涼華說到一半,看了我一眼。
「如果獲勝的話,我要收下蘆屋同學。吶、蘆屋同學,來西派當我的左右手吧。」
咦、我?
怎麼突然有流彈射過來了?
完全以爲事不關己,就只是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們的我,不禁喫了一驚。
「哎呀,這個實在有點……可以放過我嗎?」
我一邊苦笑一邊婉拒,涼華隨即貼了上來,摟住了我的肩膀。
「茉莉姐相當賞識你吧?要是這樣的你投靠了我,你猜那個女人到時會是什麼表情?不覺得這會是非常有趣的事嗎?」
「怎麼,原來妳跟會長的感情其實並不是很好嗎?」
對於我的質問,涼華露出帶着負面感情的笑容。
「其實不算差啦。只不過,那個女人身邊的人都相信她將來會成爲三條家的家主,把她當成寶,而她也一心認定這是理所當然的,這點確實讓我看不太過去。」
「啊……」
「更何況,因爲那個女人的關係,我總是被當成配角。甚至就連父母親都在說,要我未來好好輔佐茉莉姐之類的話。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很正常吧。」藤原開口吐槽。「妳跟會長比起來,不論是身爲魔法師的素養,或者是與生具來的才能,都有云泥之別啊。」
「那麼,這就開始吧。」
「好啦好啦,我們也繼續前進吧!不停狩獵魔物,讓她搞清楚彼此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在我開口回答之前,涼華就已經輕快地衝上了附近大樓的外牆。
我?爲什麼?……啊,因爲藤原的關係吧。
藤原一邊這麼說,一邊在第一時間打爆了出現在前進方向上的小惡鬼。
她以名副其實「快到看不見」的速度追過涼華,來到狗頭人面前,抬腿一踢。
藤原彷彿注意到了什麼,轉頭看向雜草叢生的路旁。
藤原皺起了眉頭,似乎不太想回答。
涼華邊說話邊揮出了好幾拳。她揮出的拳頭,快到彷彿可以看到殘像的地步。
「所謂無法顛覆的絕對差距,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說,這個……三條涼華同學?妳還想繼續比下去嗎?要是現在認輸,對我磕頭賠罪的話,倒也不是不能原諒妳喔?」
「就只是她單方面來找我麻煩而已啦。畢竟我很清楚自己比較優秀,所以不會沒事跟她過不去。也就是說,全都是那個女人在那裏鬼吼鬼叫,唱着獨角戲而已。」
這樣看來,涼華應該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藤原非以召喚士身分戰鬥的場面吧。
因爲實在太快,已經難以用肉眼看清楚。可以說是接近人類極限的速度。
說到底,這傢伙還是想要潛藏着魔人之力的藤原嘛。
雖然只是一記普通的踢腿,但威力卻遠遠超過由一般魔法師施展出的攻擊魔法。
「喔喲。我這就只是在要求沒有管教好使魔的飼主負起責任而已吧?還是說,因爲覺得不可能贏過我就害怕了嗎?哈,藤原千影還真是個膽小鬼啊!」
這倒也是。
「真虧妳敢這麼說啊!有什麼大話,趁現在趕快說個夠吧!只要能夠獲得蘆屋同學,身爲他使魔的妳也就會自動變成我的東西了!到時就由我來代替蘆屋同學好好管教妳!」
或許就這樣當個傻瓜也不錯。
「哎、可惡!藤原,真的得拜託妳囉!?絕對不可以輸喔!?」
「我當然也承認茉莉姐十分優秀。就魔法才能這方面來說,我完全比不上她。但是,就算是這樣,應該也不能要我無條件聽她使喚吧。我要從才能以外的地方勝過那個女人。然後,總有一天要支配三條家,以至於西日本分部。」
明明是與我有關的事,但她們卻完全忽視我的意志就逕自談了下去。
「什、啊?」
當我試圖中斷這個詭異發展的時候,藤原竟然瞪了我一眼。
我們稱之爲魔獸的,那些智能不高的魔物,不知爲何就是會執拗地攻擊人類。因此,沒有對抗手段的普通人一旦遭受襲擊,大多隻能任憑魔獸宰割。
「即使在沒有目擊者的時候打倒思念體,也會因爲無法提出證據而不能列入計算。所以說,如果在單獨行動時解決魔物的話,需要提出真的打倒的證據……比如說屍體之類的。要是覺得太麻煩的話,剝取的素材也行,記得要回收這類東西。」
藤原用心地做着柔軟操,涼華則是套上了類似手指虎的魔導器具,讓魔力流過身體各處。
「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
「是啊。即使在魔導戰士之中,我也是專打肉搏戰的類型。面對擋住去路的敵人,以經過鍛鍊的拳頭跟強化身體能力的魔法,從正面幹掉對方。這樣很帥吧?」
就在舉棋不定的時候,藤原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把我從涼華身邊拉開。
涼華其實已經夠優秀了,就只是藤原太過不合常理而已。
「爲了這個目標,你對我來說是有必要的。」
「只要不輸給她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你爲什麼還有那麼多廢話?」
她大概是打算從高處尋找獵物吧。話說回來,這樣的機動力還真是不得了啊。
「這樣說起來,妳們兩個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鬥個不停呢。」
「怎麼?難不成蘆屋同學認爲我有可能會輸嗎?」
藤原的這句話,讓我們朝着目的地邁出了腳步。
而且,老實說,關於這件事,藤原並不是很值得信任。這是因爲,在一年級的時候,藤原也經常單方面地找某人麻煩的緣故——那個犧牲者就是我。
「喂喂,怎麼連妳都開始說起跟會長類似的話啦?有眼無珠也不是這樣的吧?」
「這還用問。這次連魔力槽都有,輕鬆得很。」
眼睛變成紅色的藤原,帶着得意洋洋的笑容回看涼華。
雖然涼華如此大喊,不過隨即做了幾次像是想讓自己恢復冷靜的深呼吸,擠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妳這種死不認輸的態度,真的就只會讓我覺得十分愉快。哎,如果還打算繼續的話,那就開始前進吧。」
「這是刻意謙虛嗎?欸、蘆屋同學,願意站到我這邊的話,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喔。如果情況必要的話,要我當你的終生伴侶也可以。不只是在西派中的地位,還能夠成爲三條家家主的丈夫喔。而且,雖然這種話由自己來說有點那個,不過,我的身材也不錯吧?」
那裏有隻像是以後腿站立行走的黑狗般的生物,正齜牙咧嘴地威嚇我們。
「妳直接把迴路刻到身上了嗎?」
然而,藤原的速度卻還更勝一籌。
「遠方可以看到的那些大樓,應該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吧。」
「嗯?是啊,這樣不是很好嗎?反正那些傢伙也會喫人嘛。」
「我收下了!」
我一邊往前走,一邊將已經遭到自然侵佔的街景與顯示於裝置上的地圖進行比對。
就像是召喚考試時的我一樣,即使藤原曾經刻意對涼華雞蛋裏挑骨頭,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嗯,雖然反過來說也是一樣啦。
妳是小孩子嗎——雖然我只是對於藤原的斷定感到傻眼,不過,直接遭到貶低的涼華則似乎相當憤怒,發出了風格跟之前截然不同的笑聲。
經過不久之後,兩人終於達成共識,各自開始進行像是爲了提振氣勢的準備運動。
是狗頭人。似乎馬上就有魔物出現了。
「採用太複雜的規則也沒什麼意義。單純以『在蘆屋同學抵達目的地之前,能夠解決比較多魔物或魔獸的一方獲勝』就可以了吧?」
藤原對我隨便擺擺手,然後重新瞪向涼華。
「話是這樣沒錯,不過,只有這樣的話未免太過大而化之了吧,像是規定之類的……」
「……好吧。」
「等一下,我沒有打算要加入任何派系……」
「……好啊,我就接受妳那差勁的挑釁吧。不過,好好記清楚,等到我獲勝之後,連同至今爲止的種種失言在內,我一定會讓妳嚐到苦頭,對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事感到後悔。」
隨後,涼華全身浮現出紅色的幾何學圖形,那似乎是生體型的魔導迴路。
「……明明擁有才能卻絲毫不想好好活用的差勁人物,誰看了都會覺得很煩躁吧?」
涼華因爲失去目標而差點往前撲倒在地。
涼華把嘴巴靠到我耳邊。
凝聚於腳尖的魔力畫出藍色軌跡,讓狗頭人的上半身化爲血煙。
因爲藤原的話說得相當重,讓我不太能夠開口贊同,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
「妳們之間的優劣,我根本沒辦法判斷啦,畢竟實力差太多了。不過,就算藤原妳比較優秀,差距應該也還沒大到可以十戰十勝的地步吧?」
「捲起尾巴逃跑了呢。總覺得心情好像很久沒有這麼舒暢了。」
「就這樣吧。思念體要怎麼算?」
「要是這樣能夠讓那個煩人的女人認清自己的斤兩,變得安靜一點的話,那就太好了!」
背上傳來涼華將胸部壓上來的感觸。這樣的美人計未免太露骨了吧。如此明顯的陷阱,只有傻瓜纔會中計。然而、話雖如此,但是,涼華的豐滿程度超乎預期……!
「喔。不過啊,對魔物來說,妳這傢伙簡直就跟死神沒兩樣耶。」
「唔~像我這種小人物,對於涼華妳的霸道,應該幫不上什麼忙吧。」
雖然魔獸不常在禁區外出現,但是,每年依然會有不少人遭到魔獸殺害。乾脆趁這個機會多解決一些吧。即使只能減少些微犠牲者,也算是賺到了。
這女人真危險哪。
「有啊。比十場的話,我可以贏十場,即使比到一百場也就是一百勝而已。我就是比她厲害這麼多。而且現在我還擁有魔人的力量,完全沒有會輸的要素。」
或許是思考顯露在表情上了吧,藤原眯起眼睛看着我。
涼華難得沒有加以反駁,甚至還露出了看似自虐的苦笑。
不久之後,藤原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我跟妳的比賽,與蘆屋同學沒有任何關係吧?」
「誰會那麼做啊!」
「實在蠢到家了。」
「啊?妳這就是叫什麼如意算盤的吧。反而該是由我讓妳深切體會,現實究竟有多麼嚴苛。」
女人冒出青筋互瞪時的迫力實在太強了,現在這種氛圍,不管我說什麼,她們都不可能接受吧。更不如說,要是隨便插嘴的話,很可能會被打飛出去。
「哈哈,靠着運氣好撿來的魔人之力就以爲自己當上國王啦?實在難看呢。」
「只要能夠保持一定的步調,蘆屋同學你想怎麼幫藤原都沒關係喔。畢竟召喚士跟使魔是一組的嘛。相對地,遠離移動路線的目標就由我包辦了。得要一直待在魔人身邊的話,實在對我太過不利了。可以接受吧?」
「真的很遠呢……嗯?」
「不是,我說妳啊……」
兩個才女互不相讓,眼神都十分猙獰。
不過,她總算還是穩住了身形,啞口無言地注視着藤原。
涼華沒有理會誇示勝利的藤原,轉身看向我。
藤原和涼華的關係,在校內也相當有名,應該沒有哪個學生不知道的吧。
「至少,現在你的表現優劣也會影響到我的評價,所以,如果你不認真點的話,我會很困擾。我覺得,蘆屋同學你在各方面都太缺乏幹勁了。」
藤原表示同意後,「啊、對了。」涼華繼續往下說。
藤原帶着爽朗笑容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種時候,像這樣簡單明快的就可以了啦。真要說的話,蘆屋同學就是類似沙漏的角色吧。」
她用手掩着嘴,彷彿是在尋找適合的說法,用難以回答的表情看着我。
涼華一看到就馬上衝了出去,宛如疾風般逼近獵物。
聽到我帶着幾分諷刺的回應,有一瞬間,藤原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在忍耐着什麼一樣……不,因爲真的是一閃即逝,所以也可能只是我看錯了而已。
「那麼,規則要怎麼訂?」
「蘆屋同學,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先走嗎?雖然很不爽,不過,現在的我,要從正面跟這個怪物競爭,似乎是沒有勝算的。雖然纔剛開始,不過我現在就要去其他地方狩獵魔物了。」
「啊、沒什麼,就只是稍微想起了一些事而已——爲什麼藤原妳在一年級的時候會纏着我到讓人覺得煩的地步?記得妳就像是個要求小孩專心念書的媽媽一樣,整天叫我努力,對吧?」
她折斷對方頭部的角並加以回收,作爲打倒敵人的證據。
聽到我開口詢問,涼華露齒一笑。
「這是因爲我跟妳們這些人不一樣,沒有進取心之類的東西啊。做着普通程度的工作,領着普通程度的薪水,不去揹負什麼重責大任,悠閒地過日子,這纔是我的理想。」
「我說啊,既然已經成了我的搭檔,如果蘆屋同學你不改變這種貪圖輕鬆的心態,會讓我相當頭痛。」
藤原邊說話,邊對於出現在遠處的昆蟲型魔物發射光彈,轟掉了對方的上半身。
「我也希望自己能夠積極地設法改善。不過妳想想,不是有句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嗎?」
「不要搬出這種可悲的藉口啦……嗯?」
就在藤原剝取剛纔打倒的魔物素材時,有個東西從天而降。
「喲!我來做途中報告囉!」
伴隨巨響在我面前着地的是雙手抱滿魔物素材的涼華。
「大概解決了五隻吧,證據在這裏。」
涼華把懷中的首級、尾巴,還有看來像是寶石的不明物體放到地上。
喫了一驚的我與藤原一起確認素材,的確有五隻的分量。
「這麼短時間就搞定了五隻?妳還真厲害耶。」
「不會吧……」
可能是我們的反應挑動了涼華的自尊心吧,她志得意滿地將雙手插到腰際。
「哎,因爲我本來就很擅長狩獵嘛。二年級生中的頂尖高手可不是叫好玩的喔。那麼,藤原,妳解決多少隻啦?嗯?」
「……總共是三隻。」
聽到藤原以彷彿快要把嘴脣咬破的表情這麼說,涼華十分做作地以手捂住嘴。
「呀呀,這還真是令人意外呢!應該擁有壓倒性優勢的藤原千影,獵殺的數量竟然比我還少!真是奇怪哪,實在太慘了!果然是那個嗎?內在有問題的話,魔人的身體也沒有意義囉?哼哼、啊哈哈……!」
面對放聲大笑的涼華,藤原板起了臉。
那是一切感情都遭到漂白,讓人想要撇開視線的表情。
「我、我說蘆屋同學,那副眼鏡的透視功能,現在可以用嗎?」
「這個,該怎麼說呢……我感到很遺憾。」
一轉眼就看不到她的人影了。
「呼呼、啊哈哈哈!啊~真爽快!那麼,蘆屋同學,我又要出發囉!」
藤原口中說着「……最好真的是這樣」,同時把狗頭人的尾巴塞給我。
藤原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天空,我也隨着往上看。涼華剛好在這時跳了下來,在我們眼前着地,揚起一陣煙塵。
「那還真厲害。聽起來根本就是超級理想的對象嘛。不過,爲什麼剛纔要說『有過』啊?」
這人還真忙耶。
由於槽中有着充足的魔力,所以能夠完全看穿視野內的物質。
我算了一下,知道她又打倒了六隻左右的魔物。
涼華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輕巧地跑上了附近建築物的外牆。
「嘖,最後的數量竟然剛好一樣嗎。結果是平手收場啊。」
真的假的?
在那個牆面已經崩毀,與外界直接相通的房間中央,有着扭曲的空間。空氣中的魔力形成旋渦,展現出宛如將影像直接投射在空間之上的光景。
「連自己親眼目睹的事情都無法相信嗎?這樣很危險呢,現在立刻就去看一下眼科或是腦外科吧?」
雙手抱滿戰果的涼華,露出開心的笑容。
魔力刃輕鬆切斷了直徑大概有五十公分的樹,遭到波及的蛇型魔物也變成了兩截。
「喔呀?怎麼,原來剛纔是手下留情了嗎?這可真是抱歉囉!居然只因爲我這邊的條件稍微有點不利就做了這麼大的讓步啊!我似乎還是託妳的福才得以領先的樣子!哎呀,果然有一套,器量真大!」
猜不出她這個問題是何用意的我開口反問,藤原吞吞吐吐地做出回應。
我也像藤原一樣拋出懷中的素材後,涼華就當場呆住了。
哎,現在這樣當然比較好。涼華能夠明辨事理,這樣非常棒。
衣服染上敵人鮮血的藤原,抱着狗頭人的尾巴回來了。分屍兇手。
藤原若是殺了五隻魔物,涼華同樣就殺掉五隻;心有不甘的藤原宰掉十五隻後,涼華也一樣狩獵了十五隻……彼此互不相讓,不停屠殺魔物。
「差不多吧。從上小學之前就有來往了。彼此的師傅交情很好的關係。」
藤原低聲說了些什麼,不過我沒能聽清楚。
「我這邊追加了十隻,一口氣逆轉了呢。」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像是在猶豫什麼似地,視線遊移不定。
「咦、啊、在那邊的樹後面有蛇型的魔物……」
「途中報告!」
我點了點頭,將魔力集中到右眼,啓動了透視功能。
涼華放開手,讓懷中的魔物素材掉到地上。毛皮、首級等就這樣散落一地。
藤原與涼華的競爭極爲激烈。
快要沒辦法拿其他東西了耶。我把裝置跟魔導書硬塞進揹包裏面。
簡直就像是在確認什麼重要的事一樣。
藤原一度張開嘴像是想說什麼,但馬上就又整個人僵住了。
可以望見遠方地平線的草原、漂浮着無數小山般冰塊的超寒冷海域、火龍成羣結隊翱翔的天空、亞人種熙來攘往的市街……這類景象飛快地交替,浮現在房間的中心。
「等一下等一下,步調太快了!我現在就開始找…………啊,那邊有一羣狗頭人!而且數量還不少,大概有四隻吧!」
「那面牆後面有兩隻兔子。」
「我?我的話,這麼說吧……雖然沒有童年玩伴,不過有過未婚夫。」
我們隨即進入廢棄大樓。根據裝置所顯示的情報,異界接觸點似乎就在這棟大樓裏面。
「喂,現在是不是不太妙啊!?那傢伙狩獵技術超好的耶!?簡直就是狩獵民族!」
藤原以魔力包覆手腳,朝着我指示的方向衝了出去。
在我們邊前進邊狩獵零星出現的魔物時,藤原提出了這樣的詢問。
哎呀。
「這層樓嗎?」
在看似滿足的藤原催促之下,我繼續前進。
「……沒事。未婚夫是跟我同年的男生喔。以……以魔法師而言,他非常有才能,既勤勉、優秀而又溫柔……對了,差不多就跟現在的蘆屋同學正好相反呢。」
「藤原,妳呢?有童年玩伴之類的嗎?」
就在我爲了尋找魔物而到處東張西望時,藤原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先拿着。還有呢?」
雖然我在第一時間做出回答,不過,其實藤原的裸體還是進入過視野之中。但是,我沒有懷着淫穢的心情,所以就當作是安全過關吧。現在也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
「喂,妳怎麼啦?」
「往這邊走,我感覺到了不穩定的魔力。」
「沒問題。」
「運氣不錯呢,這樣一來,馬上就有餘裕了吧?」
涼華咬牙切齒。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那個,我在想,能不能透視建築物或植物,找出魔物在哪裏……」
「這樣說起來,蘆屋同學,你跟製作那副眼鏡的近衛同學,交情好像很不錯的樣子,什麼時候認識的?……記得好像是童年玩伴?」
「可惡,好不容易纔有這個能夠拉攏蘆屋同學的機會的說。」
雖然我急忙關掉眼鏡的透視功能,但是依然有一瞬間看到了涼華的裸體。那副精悍結實得驚人的身體,有種宛如野生動物般的美感,差點就讓我看得入迷了。
藤原沒有理會笑個不停的涼華,逕自邁出腳步。
「真的是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涼華倒是很乾脆地接受了平手的結果。從這傢伙的個性來看,我本來還以爲,即使她再設法硬拗些理由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這句話剛說完,藤原就砸毀了圍牆,解決了牆後的兩隻喫人兔。
「比、比賽還沒結束……!我很快就會超越你們……!」
「還算可以呢。」回答者是藤原而不是我。「那麼,接下來換我們了」。
雖然藤原肯定絕對不會承認就是了。
「我知道。似乎是有點低估她了。」
「呵呵……來,我們也開始移動吧。」
我急忙趕上藤原。
話說回來,涼華真的優秀得令人敬畏。我們明明已經徹底活用「魔人之力」跟「透視眼鏡」這兩項巨大的優勢,但依然無法跟單打獨鬥的涼華拉開差距。她一直緊追不捨。就「狩獵」這點而言,或許涼華的才能遠遠超過藤原吧。
以無關緊要的閒聊而言,她的側臉看來似乎過於認真了點。
她扯下兩隻兔子的尾巴,把它們扔給我。
藤原指向樓梯,我們開始往上走。
「蘆屋同學,繼續前進吧。差不多該認真狩獵了。」
在藤原的帶領下,我們踏入了一個空蕩蕩的大房間。
「啊?」
「怎麼樣,蘆屋同學,我也很能幹吧?」
藤原的聲音中帶着些微焦躁。
◆◆◆
藤原朝着樹射出了加工成刀刃狀的魔力。
「應該吧。啊、你看,就是那個。」
藤原把魔物的肉片扔到完全不懷疑自己依然擁有領先優勢的涼華面前。
「沒有啦。」
「真是不得了啊,不愧是藤原家,從各方面來說,水準都差太多了。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我邊走邊朝四周張望,馬上就在老朽圍牆後方發現了喫人兔的身影。
「再來呢?接着要去哪裏?」
好險。
藤原一方面誇示勝利,一方面也沒提起用到了眼鏡透視功能的事。雖然多少有點愧疚,不過事先並沒有禁止使用魔法道具,所以也不算犯規。
這句話出自滿身大汗的涼華。她看來真的非常疲憊,以手插腰、抬頭望着天空的姿勢調整呼吸。雖說只看表面的話,藤原明顯還留有餘力,不過,既然狩獵的魔物數量是一樣的,那麼就沒有誰勝誰敗的問題。
異界接觸點——三個世界即將相互連結,變成「異界」的特異場所。
「欸,雖然說那副眼鏡很方便,不過你應該沒有趁機偷看我的裸體吧?」
然後,涼華又衝上了廢棄大樓。
「是、是啊。我繼續找……」
我們抵達了目的地所在的廢棄大樓,有點喘的藤原這麼說。
藤原瞄了我一眼,做出「因爲那孩子已經不在了」的簡短回答。
感覺像是空間產生龜裂,可以從該處窺探其他世界似的。
沒過多久就傳來了狗頭人的叫聲,不過也很快就停了。
「不、不會吧……?」
快要來到四樓時,即使是比較遲鈍的我也已經察覺到,異界接觸點就在附近。
「呼哈、呼、呼……呼~……啊~我本來還以爲自己會贏的說……」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時就已經……」
「這個啊,要是就這樣放着不管,讓三個世界完全連接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
「誰知道呢。哎,不過至少附近一帶都會毀滅吧。要試試看嗎?」
我對語氣帶着幾分惡作劇感覺的涼華搖了搖頭。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當然不可能試囉。真是,爲什麼會出現這麼危險的東西啊。」
「的確是呢。不過,魔力就是通過交會點來到這個世界的。正是因爲有交會點,所以纔會產生異界接觸點。所以,這麼說可能有點極端,不過我倒是認爲,異界接觸點是必須之惡。沒有魔法師存在的世界,我一點都不想去想像。」
帶着笑容的涼華,對我伸出了手。
「嗯,先不說這些了,破壞異界接觸點的工作就交給你囉。那個裝置大概會妨礙你作業,就先由我保管吧。」
我接受了涼華的好意,將裝置交給她。
從揹包中取出魔導書,將手掌放在封面上注入魔力後,在空間扭曲處——也就是異界接觸點——的上下左右前後,合計一共出現了六個魔法陣,宛如要將該處包起來一樣。
這是在課堂上學過的,用以破壞異界接觸點的魔法。
「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妳們就自己想辦法打發空檔吧。」
畢竟這還是第一次實際破壞異界接觸點,可能會比較花時間,所以我對位在自己背後的兩人這麼說。
我聽着兩個表示同意的簡短回應,同時閉上眼睛,集中施展魔法。
各種感覺逐漸消失,意識完全聚焦在魔法上——話是這麼說,然而,我實際在做的,其實就只是把魔力注入魔導書而已,不過,分量不太容易控制……
不久之後,腦中有股彷彿觸電般的感覺。
我睜開眼睛,發現六個魔法陣都已經發出強光,正在逐漸吞噬異界接觸點。
「呼~很好,成功了。」
當魔法陣發出的光消退時,空間的扭曲也已經不見了。十分完美。
「不愧是蘆屋同學,乾得很漂亮嘛。要是換成我的話,肯定沒辦法這麼順利。」
我轉過身,看到了笑嘻嘻的涼華。
我察覺到危險的氣氛,不由得擺出準備應戰的態勢。
「涼華。」
「哎,別這麼急嘛。」
怎麼啦?她打算就這樣一直幫我拿着嗎?
一看到這個信號,在她身後待命的那羣人就擺出了架勢,我感受到大量的敵意。
「嗯?」
魔力流遍眼鏡鏡片表面的魔導迴路。
眼鏡發出帶電的劈啪聲響。
對象包括魔導戰士、帶着使魔的召喚士等,大約有十幾人……每個人都已經進入了臨戰狀態。
「別這麼說,我沒辦法坦率地對這種評價感到高興。廢話夠多了吧,手快點離開魔導書。」
彷彿在嘲笑我的想法過於天真一般——
藤原從崩毀的外牆跳出大樓。雖然這裏是四樓,不過她沒有絲毫猶豫。
然後,我正面面對涼華,慢慢地彎下膝蓋,將魔導書放到地板上。
「多、多多、多謝……咿!不、不要放開我喔!?絕對不行喔!?哇啊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涼華的聲音聽來多少有點訝異,但依然不當成一回事的感覺。
藤原以低沉的聲音這麼說。
「妳還真懂得怎麼說好聽話呢。那麼,我們回去吧。」
「妳這是打算做什麼?」
「……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魔力槽是滿的,涼華搞不好已經被燒成焦炭了吧?
「吶、蘆屋同學,成爲我的人吧。只要你當場點個頭就可以少受點折磨囉。現在是寡不敵衆的狀況,相信你應該很清楚吧?魔力也差不多耗光了纔是。因爲,我本來就是想營造出現在的情況,所以纔會刻意陪你們進行那個消耗劇烈的比賽,你就死心吧。」
依然滯留在空氣中的電流,隨着劈劈啪啪的聲響逐漸消失。
「只要能夠順利離開這裏的話,應該有可能吧。只不過……」
氣氛繃得非常緊,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涼華的聲音開始帶着不耐煩的感覺。不過,在我聽來,其中似乎還是沒有危機感。
「因爲啊,要是在最熱鬧的時候讓你發出求救訊號,那可就麻煩了,不是嗎?」
這傢伙。
臉還是朝着地面的我,繼續往下說。
那些人都是學園的學生。我仔細一看,發現來者全都是屬於西派,平時跟在涼華身邊的人。
「哎,先別急。我啊,對於妳明知在實力上贏不過會長,但還是沒有就此放棄、努力掙扎這點,坦白說,覺得很了不起。真的是這麼想的。因爲,我自己就沒有這樣的幹勁。在這方面,我覺得妳跟藤原其實很像。」
遭到「神雷」的雷擊貫穿之後,涼華整個人往後飛出,撞上她背後的那羣跟班,就此倒下。
不妙,就算是藤原,想要一次應付這麼多敵人也還是太過困難了。
「蘆屋同學,不可以聽她的話喔。」
可能是以爲我已經認輸了吧,涼華非常開心地說。
「……唉。真是太遜了。要是沒有這類缺點的話,明明就會像樣很多的呢。」
「嗯嗯~?喂喂,不要這樣栽贓啊。妳拿得出證據嗎?我可是堂堂正正地戰鬥了喔?以你們兩個人爲對手,就只憑自己一個人!」
從口中發出的聲音,冷靜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地步。
我輕輕地將站到自己面前,彷彿像要守護我的藤原往旁邊推開。
「不要咬到舌頭喔!」
變成兩半的裝置掉到地板上。
「那麼,因爲與原先預料的不符,沒能贏得比賽,所以就耍賴了?真是幼稚呢。」
「藤原,妳有辦法扛着我一路逃到守衛室嗎?」
察覺我打算做什麼的藤原,繞到了我的背後。
「蘆屋同學,這次幹得好。我對你稍微有點改觀了。」
下一瞬間,眼鏡一側鏡片放出超粗的光柱。
我保持着爲了將魔導書放到地上的低頭姿勢,將魔力集中到雙眼。
「……藤原,妳讓開。」
根本無法溝通嘛。
她提到的「剩下的魔物」,應該就是指與魔人融合的藤原吧。
一副戲謔態度的涼華,飛快地舉起了手。
蠢蛋,誰會加入妳們那個派系啊。
着地時的衝擊,讓我發出了「嗚咕」的呻吟。感覺內臟差點從嘴巴被擠出來。
對於這個聽來沒有半點真實性的辯解,藤原彈了一下舌頭。
「腦袋有問題嗎?我說妳啊,面對這樣的發展,真的以爲有人會點頭說『是,我知道了』這種話嗎?」
「我啊……像妳這種只想到自己!瞧不起我!覺得總會有辦法應付的傢伙!就是世界上最讓我討厭的類型啦!!」
然後,從涼華背後的房間入口處,接二連三出現了一羣穿着制服的人。
涼華沒有回答,在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的狀態下說了句「出來吧」。
魔力槽中的存量也所剩無幾,到底該怎麼辦……?
這下知道厲害了吧。
「不要以爲什麼事都能稱心如意喔。」
我爲了拿回裝置而向涼華伸出手,不過她卻輕巧地躲開了。
依然維持面朝下,手指放在魔導書上的姿勢,我開口呼喚涼華。
話說回來,魔力明明就已經沒剩多少,還是放出了威力驚人的雷電。美砂有夠強。
「不不,蘆屋同學,可以請你別說這種不好聽的話嗎?聽到你這麼說,我感到非常傷心呢。這個啊,其實就只是比賽的繼續而已喔。我跟藤原不是平手嗎?不過,其實這裏還剩下一隻魔物。也就是說——只要能夠解決那傢伙,結果就會是我以些微差距獲勝。」
我在如此大喊的瞬間抬起頭,隔着迴路發亮的鏡片,對上了涼華的視線。
「啊?你說什麼?」
在這句話喊出口的時候,背後的藤原早已將我抱了起來。
「……妳在搞什麼啊?」
不知道是直覺或本能,總之涼華一驚之下立即雙手交叉,擺出防禦架勢。
涼華把裝置往上拋,一拳將之砸毀。
「藤原!」
……只要能夠順利離開這裏的話,是嗎。
涼華以不懷好意的視線盯着藤原。
藤原毫不在意我的感受,拔腿衝了出去。
藤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身邊,以雙手在胸前交抱的姿勢,無所事事地看着我。
不過,現在我根本沒空在意這種事。
藤原就像是在保護我似地往前踏出一步。
「好啊……只不過,妳跟藤原還是有着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精神面的高潔程度。」
當我對涼華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啞口無言時,她的全身已經浮現出呈現鮮紅色,宛如幾何學圖形般的魔導迴路。她啓動了魔法。不過,爲什麼要這麼做?簡直就像馬上要開戰一樣……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
藤原一邊飛快地跑着,一邊以似乎頗爲感動的語氣這麼說。實在很難得。
「雖然藤原也擁有強烈的上進心,但是,她並不是只要求自己而已,而是設法把身邊的人也一起帶上來。應該是出於爲他人着想的心態吧。不過,妳就不一樣了喔?妳是隻要自己好就好,剩下的事根本無所謂,對吧?妳太過任性了。對於遭到這種任性波及的人來說,實在很難接受啊。要是妳可以只在那裏自己一個人亂搞,我本來也不打算抱怨什麼的。」
「這可不行,會讓我很困擾的啊。既然如此,很遺憾,不得不在這裏將你們滅口了。」
「這樣就對了。我非常喜歡聰明的男人喔,打從心底歡迎你,蘆屋同學。」
「喂,這該不會是妳設下的陷阱吧?」
「不管妳再怎麼擅長狩獵,應該都不可能跟得上我們的步調。現在我懂了。原來妳找來手下幫忙啊,所以才能用那麼快的速度解決魔物。」
「啊?怎麼突然一副找人吵架的樣子?難不成想跟我們打一場嗎?」

她應該做夢都沒想到,在當前這種狀況下,像我這樣的雜碎居然還會反抗吧。
她看起來超生氣的。哎,換成誰都會生氣吧。
藤原以驚人的速度往前衝,雖然閉着眼睛,還是可以從打在臉上的風勢瞭解到這一點。
「我纔不想管妳那種只顧自己好的歪理呢。這件事,我會向學園提出報告。」
「涼華,聽好囉!?不想死的話就盡全力防禦吧!」
「都是不懂得乖乖輸掉比賽的你們不好。剛纔老實落敗的話,我就不必動用這種粗暴的手段了。我需要力量,能夠贏過那個女人(茉莉姐)的力量。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不管需要用到多麼卑鄙的手段,我都不在乎。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在逐漸遠離的視野中,我看到了涼華全身冒着黑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模樣。
響起了非常微弱的「嘰——」聲響。
即使妳這麼說,不過現在真的就是很恐怖啊。啊、算了,直接閉上眼睛吧。
涼華沒有理會藤原,直接看向我。
「我要說的是,就憑妳啊,一輩子都別想贏過藤原或會長啦。還有……」
還真是快啊,簡直就像是正在坐車般的速度……好恐怖!
「你們還在等什麼!快點追啊、追上去!絕對不能放他們逃走!乾脆直接殺掉、給我殺了他們!」
「以爲逃得掉嗎?快丟下魔導書吧。不要逼我們攻擊你啊。」
然而。
「不、會、吧,糟糕!?」
突然傳來了這樣的聲音。隨着衝擊來臨,我也感受到一股浮游感。
「……!?喔、唔喔!?」
睜開眼睛後,我發現自己正處於半空中。
在不停翻轉的視野之中,我看到藤原被設置型的魔法陣絆住了腳。
「嘎、啊!?」
我重重摔落地面,肺裏的空氣都被擠了出來。
過於強烈的疼痛,讓我無法站起身。手腳完全使不上力。
左手肘甚至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了。這不會是真的吧,我的手斷了?
魔導書也因爲衝擊而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好、痛,現在是怎樣啊……!可惡、可惡……!」
「蘆屋同學,快逃!唔、這個……!」
我朝聲音來處看去,發現藤原已經遭到幾個學生包圍了。
這是埋伏。
某個學生將手放到魔導書上的瞬間,藤原四周就出現了結界。
不管藤原再怎麼厲害,面對由好幾個人所施展的封印,依然無法對抗。更何況,我們本來就幾乎已經沒有魔力了。
大事不妙。
「呼、嘻……哈、哈哈……總算趕上你們了哪,蘆屋同學……!」
我咬緊牙關站起來的時候,一臉怒極反笑模樣的涼華也出現了。
然後,她像是在泄憤般,用膝蓋狠撞我的肚子,接着轉身面對背後那些跟班。
雖說藤原現在彷彿理所當然地支配着那個身體,不過,魔人的意識至今依然沉睡在那個身體的某處——之前聽過這件事。沒錯,魔人同樣也還活着。
因爲怨氣稍微獲得紆解,我於是閉上了嘴。雖然涼華個人的問題根本無關緊要,不過,直到死爲止,我都會一直不停痛罵,不要以爲我會乖乖地死在妳手上喔。
可能是感情過於激動了吧,涼華的聲音不停抖動。
「把、力量……借給我,這次一定……足以保護蘆屋同學的力量……拜託,借給我……!妳想要我做什麼,我全都願意照做……!把一切……把一切都交給妳……!」
「好啦,這是附送的!感激地接受吧!」
多半是沒有想到我居然會以如此強硬的態度抵抗吧。
彷彿打開了什麼開關的樣子。
「超級討厭的啦!妳真的應該先回想一下自己做了些什麼,然後試試看還能不能說出同樣的話啊!混帳!」
自尊心已經過度膨脹的藤原,居然會對蠻橫的壓力屈服……我無法想像這種場面。
爲什麼啊?怎麼說都應該先考慮到自己吧?
還有,對於現狀,那傢伙是怎麼想的?該不會懷着「如果會死的話,即使對西派投降也無所謂」之類的想法吧?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果然還是應該先巴結涼華……
只有幾個負責維持結界的人依然留在原地。
她現在這種不管做出什麼事都不足爲奇的不安定情緒,着實地挑動了我的恐怖感。
「要改變想法的話就趁現在喔,蘆屋同學!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願意信任我,真是讓人高興呢!似乎反而是我太小看蘆屋同學你了!我本來還以爲你只是個碰巧撿到強大使魔的雜兵!沒想到居然大錯特錯!」
她什麼時候翻身的?那傢伙不是已經完全耗盡力量了嗎……
或許是因爲魔力傳導路徑遭到結界阻斷的關係吧,藤原發出呻吟,跪倒在地。
我邊說話,臉上邊冒着油汗。
我瞪着露出宛如抽筋般笑容的涼華。
雖然涼華的制服上有不少處燒焦痕跡,不過她本人似乎沒有受傷的樣子。
「既然這樣,決定成爲我的人了嗎!?啊!?」
現在魔力供給已經遭到切斷,我無法得知她要怎麼維持生命活動。
「現在這種狀況,真虧你還說得出這麼瞧不起人的話啊!實在很勇敢!不過呢,你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無論如何都不想成爲我的人,那、那就只有讓你變成魔物的飼料了……!好啦,你也不想死吧!?不想死的話就投靠我!」
藤原似乎喃喃自語着什麼,微弱的聲音隨風傳入我耳中。
「閉嘴!說起來,爲什麼你會表現出那麼厭惡的態度!?不是說過加入西派就會好好對待你了嗎!沒有理由不加入吧!?明明就是這樣,爲什麼你不願意成爲我的人啊!」
我的怒吼,讓涼華有一瞬間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沒有回應擺出嘲笑般態度的涼華半句話。
「只要你加入我這邊,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吧!?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回想起來,這傢伙在使魔考試中出包的時候,我也差點就沒命了呢。最近老是遇上這種快被殺掉的狀況,實在很可惡。
「這、這未免太過份了吧,那麼強的攻擊……如果不是我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樣一來,非得讓你受到同等的報應不可了呢……?做好心理準備了吧……!?蘆屋想太……!」
「等等,妳這根本不是高中女生的思考方式吧,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麼啊?」
我拚命忍着手臂與腹部的痛楚,再次看向藤原。
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對自己的內心訴說一樣。
完全一副自暴自棄態度放聲大喊的涼華,雙眼佈滿血絲。
「給我抓只狗頭人過來!我要把這兩個人拿、拿、拿去餵狗!要是被咬掉一隻手,就算是這個愚蠢的傢伙,一定也會改變想法吧!」
涼華髮出「哈」的輕笑。
宛如試圖從劇烈痛苦中自保般抱着自己,整個人往後仰的藤原,漆黑的長髮籠罩於火焰之中,簡直就像是頭髮本身化爲烈火一樣。
「妳真的打算殺了我們嗎?這是好好思考過後而做出的判斷嗎?妳該不會以爲能夠掩飾得住自己乾的好事吧?我敢說,妳一定會在哪裏露出馬腳。完全犯罪是絕對不可能的。」
不對,考慮到藤原的個性,應該不可能會這麼想吧。
「真的做出這種事的話,藤原會殺了我吧……我說妳啊,爲什麼會對力量有這麼強的執着啊?就這麼想擁有權力?希望能夠高人一等?」
「未免太俗氣了。因爲會長過於優秀,讓妳內心充滿情結了嗎?實在令人難過,我真的很同情妳。從哇哇墜地的瞬間開始就得一直遭受比較,有夠可憐的。試着活得更輕鬆一點如何?」
「骨折又怎樣!我可是差點就死、死在你手上了喔!?」
涼華瞪了那個跟班一眼。
「我又還沒殺掉任何人!而且、可是!」
涼華髮出聽來有點焦躁且相當神經質的「哼」聲,再度提起腳。
跟班中的某人,以十分惶恐的態度這麼說。
當我從這些沒必要的思考中回過神時,發現藤原正以空虛的眼神仰望着天空。
「不、不敢!現在立刻去找!」
「那個、大姐,真的要這麼做嗎……?」
「那是在搞什麼啊?你的使魔,好像因爲恐怖而讓腦袋變得不太正常了喔。」
「蘆屋、同學……唔、嗚。」
「笨蛋,誰會想要成爲殺人鬼的夥伴啊!說話前至少想想常識吧!」
「啊,這樣嗎,也就是說,連你都不相信我的覺悟囉?」
我這麼一喊,涼華只勉強擠出「你想說什麼」就爲之語塞了。
「未免太突兀了吧,想靠這種話求饒嗎?」
我一邊設法不去在意痛楚,一邊調整呼吸。
「少囉嗦!」
「這個也請妳饒了……咿——!?」
「不是,我其實真的就只是個雜兵而已,這樣很痛,拜託妳住……」
然而,她馬上就又……
就這樣燒了起來。
我沒有理會涼華,看着在結界之中一動也不動的藤原。
搞不好那些跟班之中有誰會使用治療類型的魔法吧……啊、該死……
對於肚子捱了一腳而縮起身子的我,涼華繼續重踩了幾下。
不過,在我聽來,藤原的聲音中似乎也包含着難以言喻的奮力一搏感。
她把自己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了。
不過,跟現在比起來,那時的絕望感似乎還更加強烈。畢竟,說到魔人的壓迫感,感覺光是靠眼神就能殺人……嗯?
「剛剛纔叫妳冷靜下來吧!這麼做真的是最好的方法嗎?打從內心認爲這樣是對的嗎!?」
聲音小到我幾乎聽不見的地步。不過,音量正逐漸變大。
「不不不!這是誤會!我啊,其實是衷心相信,如果是涼華妳的話,一定能夠輕鬆擋下來,所以纔會使出那一擊的喔?甚至可以說是信任的證明吧?妳看,妳現在不是沒事嗎?活跳跳的啊。哎呀,涼華果然厲害,讓人敬佩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算是遭到波及的嗎?想到那麼強大的魔人居然會死在涼華這種程度的傢伙手上,讓我感受到世事的無常。甚至覺得似乎有點過意不去——咦?
「先等一下,暫停。我已經受到教訓了,因爲手摺斷了。我現在的傷勢應該比涼華妳還重吧。已經受夠了,感覺隨時會痛得昏過去啊。」
「……把……借給…………。」
涼華髮出「少瞧不起人!」的喊叫。
正因如此,現在的涼華有着很可能會真的殺掉藤原的氣勢、魄力。
就只是繼續默默地注視着藤原。
在她背後還可以看到那羣跟班。
「啊、啊啊、唔、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我因爲劇痛而大喊,涼華的嘴角往上揚起。
「蘆屋同學,不管你再怎麼盯着藤原,她都不會來幫你的啦。反倒應該是由你去救她吧?只要說一句『願意跟隨我』,這樣就所有人都能得救了啊。」
不過,涼華只是快步走到我身邊,毫不留情地握緊了我折斷的手肘。
她就這樣變成上氣不接下氣的狀態,終於一動也不動了。可能是魔力耗盡了吧。
「哈哈,看來魔力的供應迴路不怎麼樣呢。那傢伙,只要放着不管就會自己死掉了吧?」
我哼了一聲,帶着笑容繼續諷刺涼華。
「我、我是……我是該做的時候就會做的人!如果不這樣就贏不過茉莉花……有必要的話就會殺!不會手下留情!不管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人明顯已經感到害怕了。
「我是認真的!既然如此,那就先從那個令人討厭的女人開始殺、殺掉吧!?」
實在糟透了。要是繼續放着不管的話,藤原會有生命危險。
藤原到底會不會有問題?
「給我少說兩句。再不住口的話,你的另外一隻手也得跟着斷掉了喔。」
但是,她說要保護我?難不成在這種狀況下,她擔心的竟然不是自己,反而是我的安危?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涼華跟她的手下們都說不出話,手足無措地呆站在原地。
涼華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
對喔,要是藤原死掉的話,那個魔人也會跟她一起死嗎?
「……就算妳們能夠完美地湮滅證據,東派那些人還是會盲目認定妳們就是犯人啊。那些傢伙就是這類人。這樣的疑惑肯定會延燒到校外,這樣一來,東西兩派搞不好就會正式爆發抗爭。全都是妳引起的,妳能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有這樣的覺悟嗎?會不會操之過急了!?現在還來得及,冷靜下來,重新想一想!」
我纔剛產生這種想法,藤原的手指就開始抖動……更在一轉眼之間傳遍全身。
跟班們馬上就像是小蜘蛛四散般各自跑開,前去尋找狗頭人。
火焰在一瞬間擴展開來,吞噬了她的全身。構成藤原的一切都遭受侵蝕,逐漸轉變成屬於另外一個人的事物。臉孔充滿英氣,身體曲線更加女性化。手腳變得修長,肌膚也變得更爲白皙。甚至連衣服也從制服變成了豪華絢爛的火紅色禮服……
「安靜聽我說!」
她的聲音非常冰冷,看來我完全說中了弱點的樣子。
原本一直在懇求某個對象的藤原,突然變得沉默。
這段話多半是在意識朦朧之際說出口的吧。淨是些完全不得要領,非常不自然的話語。
「還有什麼好可是的啊!聽好了,快點釋放我們!現在的話,我還願意對學校保密!有必要的話,當妳跟會長打起來的時候,就算要我們出手幫忙也行!不過,我絕對不會加入派系!好好想過殺了我們的風險跟利益後再做出判斷!妳這蠢材!」
「藤原……」
即使是我,也仍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我至少知道,這個變化對藤原來說是不好的。
然而,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切發生。
不久之後,變化終於結束——站在那裏的,現在變成了一個讓人聯想到紅蓮烈焰的魔人。
她那副宛如瘋狂般的笑容,是我從來沒在藤原臉上看過的表情。
「呼……呼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聲大笑。以一種至今爲止的無力感彷彿都是在騙人似的、強而有力的聲調,藤原——應該說魔人——發出笑聲。
應該已經沒什麼好懷疑的了吧。
藤原的身體、靈魂,全都被那個魔人奪走了。
「總算!那個討厭小丫頭的人格總算退下了!」
如同在爲我的想法提供證據般,魔人歡喜地說出這句話。
然後,就在場中其他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依然在大笑的魔人注意到了我。
「喔喔,主公!終於得以與您相見了呢?以人類之身而能夠讓本宮聽命的人哪……呼哈、呼哈哈哈哈!」
魔人輕輕揮動食指。
只憑如此簡單的動作,原本圍繞着魔人的結界就碎裂消散了。
雖然跟班們一時之間全都陷入慌亂,不過他們其實也不能怎麼辦。破壞結界之後,魔人就一巴掌一個,將跟班們全都打倒在地了。爲什麼是甩巴掌啊?
「啊、啊啊?」涼華髮出低吼。「那傢伙,雖、雖然說外表也有了改變,不過,她不是應該已經因爲失去魔力而沒辦法動了嗎?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嗯?失去魔力?本宮嗎?魔力這種東西,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嗎。」
彷彿是在回答涼華的疑問般,魔人四周出現了多得數不清的藍色磷光。
「啊、啊~……這個嘛,該怎麼辦纔好呢?」
「可是,我差點就被妳殺掉了喔。」
哎,碰上這種狀況,任何人都會想哭吧。我大概也不例外,搞不好還會嚇得失禁。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對我們來說,她完全就是超乎想像的存在。以生物而言,彼此的層次差太多了。
「我不是都說再也不敢了嗎!?這是真心話,拜託相信我!」
「絕對不行!話說回來,雖然我不知道大姐姐妳的世界是怎樣,不過,在這邊的話,殺人可是會引發大問題的!這裏畢竟是法治國家啊!」
「咿!不、不要……救救我……」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魔人露出微笑後,朝着還在不停掙扎的涼華邁出了腳步。我急忙隨後跟上。
這也無可厚非。那道雷擊轟出了一個大概可以輕鬆裝進獨棟住宅,既深又寬的大洞。要是人類直接遭到命中的話,大概會連頭髮都不剩吧。換成誰都會嚇軟腳的啊。
對於彷彿已經迫不及待,將魔力集中到手上的魔人,涼華髮出「咿」的尖叫。
這傢伙,難道只要動動手指就能召來雷電嗎?世上竟然有這種事?
我隨着她的視線望去,發現那些跟班已經趕回來,因爲無法理解目前是什麼狀況而從遠處看着我們。
即使能讓這傢伙成爲使魔,世上應該也沒有哪個召喚士有辦法完全加以掌控吧。
魔人一邊說着聽來十分危險的話,一邊迅速將手指往上一揚,然後又立即揮了下來。
面對迅速逼近的涼華,魔人只以感到厭煩般的態度揮動手。
我當然沒打算殺掉她。不過,至少還是得讓她嚐點苦頭纔行。畢竟,要是魔人沒有現身的話,我跟藤原搞不好早已在束手無策的狀況下遭到殺害了。
話雖如此,不過,我還是沒想到,只不過是換了主導權而已,居然就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涼華兇狠地瞪着魔人。
現在,魔人就要對那時發生的事做出報復了。
磷光形成漩渦,逐漸遭到魔人吸收。
隨着魔人的動作,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側面紮實地打中了涼華。
不是開玩笑的,我一開始真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隔了幾秒鐘之後才總算理解。
她就這樣直接撞上廢棄大樓的外牆,在沒有采取任何防護動作的情況下直接摔落地面。
我的個性不算太好,即使會受到「過於感情用事」的批判,我也還是沒辦法不給予任何懲處就直接放過涼華。
我這時才注意到,魔人的額頭上有着服從印記。哎呀,因爲她跟藤原是表裏一體的關係,所以有印記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震撼過於強烈,害我徹底忘記了這件事。話說回來,她的態度還真是誇張。
還有,她剛纔提到了「霸道」。
魔人過於順從的態度,讓我很難對應。
魔人拉着我的手,幫助我站了起來。
「魔人又怎樣!就只因爲這個緣故,害我的計劃……開什麼玩笑啊!」
直到剛纔爲止都深信自己處於有利立場的傲慢態度,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形了。
不會吧?現在是怎樣啊?難道那個女人可以自由操控體外的魔力嗎?
涼華撞上的牆面,先是出現放射狀的龜裂,然後逐漸崩落。
「蘆、蘆蘆、蘆、蘆屋同學、救、救救我……都、都是、我不好,我願意認錯……!」
「主公,對於不堪信任之輩,唯有殺之。死人是不會背叛的,請交給本宮處理吧。」
雖然涼華努力掙扎,試圖站起來,但是完全使不上力。
魔人的發言充滿殺氣。考慮到剛纔的遭遇,的確會想要這麼做吧——雖然我能體會她的心情,不過,再怎麼想都是防衛過當吧。要是才這個年紀就得揹負別人的性命,今後的漫長人生不都是地獄了嗎。
我慌張開口阻止,從魔人手上滿溢而出的魔力隨即消散。
淚流滿面的涼華,看起來非常悲慘,讓人產生憐憫之情。
我就只是睜大眼睛看着她放到我頭頂上的右手,專注到甚至忘記呼吸的地步。
涼華的跟班們也像是嚇到腿軟似地,接連癱坐在地。
魔人拋下這句話,就再度面對涼華。
魔人以滿臉喜色的笑容做出這樣的宣告。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抹看似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笑容,就像是還不懂道德、良心的殘忍孩童一樣,頗爲純粹。即使知道對象不是自己,但我還是不由得感到背脊發寒。
無法掌握對方的生殺大權。用以限制目標體內產生魔力的枷鎖,根本沒有意義。
涼華邊發抖邊向我求饒。
「站得起來嗎?請讓本宮相助。」
「主公,可否連那幾個也一起殺光?」
真厲害……
「要是讓妳繼續活下去的話,搞不好哪天又會碰上類似的事。啊~要怎麼辦呢。」
「對愚者何須慈悲……嗯?」
當我還在煩惱該如何表達的時候,面對在地上縮成一團的涼華,魔人已經開始將魔力注入拳頭之中了。魔人的手臂發出宛如着火般的強烈光輝,如此優秀的潛力,讓我不禁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既是如此,抱歉打擾了。主公真是充滿慈悲心腸哪。」
魔人很強,這點我當然早就知道了。身爲召喚士,原本不擅長肉搏戰的藤原,與魔人融合之後,一下子就有了非常明顯的強化。再加上在召喚考試時也見識過魔人的實力,沒有任何可以認爲她不強的要素。
表情完全僵住的我,只能勉強做出「多謝妳這麼慎重」的回應。
看來她完全認輸了呢。先前的囂張態度就跟假的一樣。
我發現,因爲斷裂而變成駭人模樣的手肘,已經恢復正常了。
不過……一直沒有感受到已經有所覺悟的衝擊。
這是治療魔法嗎?而且還是相當高水準的。
我感到困惑之際,魔人已經在我面前單膝跪地,畢恭畢敬地低下了頭。
彷彿是側腹遭到炮彈擊中一樣,涼華的身體變成「ㄑ」字形,整個人飛了出去。
「無禮之徒。」
我一點都不想走在那種東西上啊。
「蘆屋同學,求求你高抬貴手……」
伴隨着閃光,幾乎要讓人睜不開眼睛的強大雷擊從天空落下。
「委實不錯,這裏的魔力濃度竟然如此之高!力量逐漸湧現!!」
「啊?……真是軟弱的世界。弱肉強食分明是理所當然之事。呣……或許應當交由主公統治,將世界修正成應有的樣貌?」
「請稍~微等一下!那是最後的手段!現、現在我正在多方考慮!」
她就只是邊嘔血邊不停抓着地面而已。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腳遭到壓爛的昆蟲。
不過,該怎麼說呢。彼此立場一逆轉,態度就跟着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這樣倒也讓人不怎麼愉快耶。
完全搞不清楚狀……啊。
「實在沒辦法相信欸。畢竟妳這傢伙有着強烈的野心,哪天發現我們有機可趁,又會發動襲擊吧?」
「未免太狡猾了吧。」涼華如此自言自語。「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是不可以發生的……這種……!」
我刻意用裝腔作勢的語氣開口。
因爲,這傢伙其實不需要召喚士提供魔力就能夠隨心所欲行動。
「原諒我……再、再也不敢這樣了。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拜、拜託饒我一命……!」
「那麼,主公,還請您決定要如何處置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本宮認爲,此次冒犯之舉,除了一死之外別無其他方式能夠贖罪,敢問您意下如何?」
壓倒性的暴力。
回想起召喚考試時差點死在她手上的事,這樣的落差實在太大了。
那正是存在於空氣之中的無數魔力,從異世界流入的無限之力。
簡直就像是聽到獄卒腳步聲逐漸接近的死刑犯一樣。
涼華握緊拳頭,以幾乎震裂地面的踏步一口氣加速,朝魔人衝了出去。
「螻蟻們,倘若有意越過那個坑洞靠近,最好抱着必死無疑的心態。聽清楚了嗎?」
她全身上下都浮現出紅色的魔導迴路,彷彿是在呼應自身的憤怒一般。
當我因爲過於驚訝而依然停留在原地時,魔人已經來到了我所在的地方。
啊,她打算殺了我吧。召喚考試時的事,宛如走馬燈般從記憶中浮現。
「接下來就是妳了。身爲主謀的妳,別以爲能輕易了事。本宮會讓妳感受到怨恨自己爲何要活在世上的痛苦後再殺掉妳。」
現在是怎樣?
要是被這種拳頭打中,大概連肉片都無法留在這個世界上吧。
「嘎、哈……啊、啊。」
魔人低頭看着坐在地上的我,臉上浮現出笑容。她的雙臂亮起耀眼的魔力。
轟然巨響過後,我們與跟班羣之間的地面已經消失了。
別說面無血色,根本就已經變得面色如土的涼華,抬起頭望着我。
看起來,這個魔人真的不把人命當成一回事的樣子。
首先,「殺了她」是絕對不行的,會留下後遺症的懲罰方式也不太好。畢竟涼華是西日本分部的一個重要人物,要是沒處理好的話,那些傢伙就又會來找麻煩。
「本宮是皇國的第三皇女,蘇菲亞•艾迪爾•耶拉姆。主公,您不妨直接以比較親暱的『蘇菲亞』來稱呼本宮。憑着吾所信仰的神之名,從此刻開始,本宮發誓將成爲主公您的劍,以一生爲您斬除霸道之上的阻礙。」
應該要多少給她一點教訓纔是。
但是,爲什麼會對我施展?
我的自言自語令涼華全身一震。
魔人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地轉過身。
雖然知道不可以這麼輕易就對她感到同情,不過,坦白說,我現在想不到該如何處置,這點也是事實。怎麼樣都找不出一個可以妥協、能夠接受的答案。
非但沒有衝擊,斷掉的手肘處還籠罩着溫暖的感覺,痛楚逐漸緩和。
她眼中有着過多的水分,不如說已經開始哭了起來。
不過,當她成爲同伴,相信也沒有誰能比她更可靠了吧……雖然很恐怖。
「感覺像是在騙人。」
「咦!?啊、這個,不好意思。」
更重要的是,我並沒有虐待他人的嗜好。不管是揍人或捱揍,全都給我去喫屎吧。
也就是說,物理性質的制裁都不能列爲選項。
那麼,趁這個機會讓她簽下「不會再與我們有所牽扯」的保證書?不行,這樣好像稍微輕了點。
話說回來,金錢方面的要求也不太適合……乾脆向學園報告,讓校方進行處分之類的?這樣一來,這傢伙肯定會遭到退學,但也可能會因此而對我心懷怨恨,不怎麼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反過來說,要是趁現在賣她一份人情,之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啊~可是,這樣的話,總覺得當我們出現破綻的時候,她可能就會趁機背叛呢。
唔~唔唔~嗯…………喔。
這時,我偶然想起了第一次達成委託時的事。
對喔,在這種時候,只要能夠消除掉根本的原因就好了。
簡單說,這傢伙是因爲想要勝過會長,所以纔會試圖拉攏我們加入她的陣營。既然如此,只要能夠弄出「不管涼華怎麼掙扎都無法違逆會長」的狀況就沒問題了。
考慮到這點,然後還得讓她受點教訓的話……選項就只剩下一個了。
「好,那妳就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對會長說清楚,至於如何處罰,全都交由會長決定吧。」
涼華聽到這個宣告那一瞬間的模樣,真的是一言難盡。
撿回一命的安心感,以及野心或許已就此潰滅的絕望感。
兩種極端的感情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相當滑稽的五味雜陳的表情。
「蘆、蘆屋同學?我當然也很清楚自己沒臉說這種話喔?不過,可能的話,還是希望你能換個……」
「不喜歡嗎?那就沒辦法了。反正我也懶得再繼續想別的方法,就交給魔人姐姐來……」
「不會吧!?」
就在滿臉笑意的魔人正準備要揮出散發強烈光芒的拳頭時,涼華馬上大喊。
然後露出扭成一團的諂媚笑容。
室內只有我跟會長而已。
哎,我是無所謂啦。實際上,這應該也是最不會有問題的妥協點了吧。
不對,搞不好沒有喔。竟然沒有嗎!?——就算這種想法只是在開玩笑,但是,至少那傢伙最後採取的行動,對我來說並不是完全無感。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這樣啊。不論如何,畢竟你已經說了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既然如此,應該真的會找到辦法的吧。」
我剛站起來就被叫住了。
「會長?」
唔~不要救她或許會比較好耶。不過,儘管時間不長,好歹也一起生活過,多少有了水蚤程度的感情……說不定有吧。
這個像是有着難言之隱的口吻,雖然已經足以讓我確定會長一定隱瞞着什麼,不過,我也不太想輕易探聽別人家的內情。
「對了,涼華在哪啊?今天我在校內一直都沒看到她。」
「差不多。這次的事徹底激怒了本家,許多人都在說『愚蠢的分家有意謀反,不可原諒』之類的話。即使是我也沒辦法維護她。不過,對那傢伙來說倒是一帖良藥。唯有這一次,應該要讓她喫點苦頭吧。」
「本家的老爺子們正對她嚴加管教。應該有一段時間沒辦法到學校來吧。」
◆◆◆
「主公,您爲人會不會太過善良了?」
涼華說話時的態度,簡直像是隨時會撲上來抱住我的腳哩。所謂的「顧不了那麼多」,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聽到我這句話,涼華頓時沮喪地垂下了頭。
「啊,稍等一下。」
「這次真的很抱歉。」
「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就只是莫名地覺得有些在意而已。」
聽到受不了沉重氣氛的我這麼說,會長緩緩地抬起頭。
「喔?給予懲罰嗎?」
我在待客用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魔人以有點傻眼的語氣這麼說。
「當然囉。」
真的是天不從人願。
「搭檔嗎?這是指身爲召喚士與使魔?」
「……是啊,正如想太同學你所說的一樣。我既沒有弟弟也沒有妹妹。」
「那個,該怎麼說好呢。想太同學,你對藤原同學抱着什麼樣的想法……?」
「真的不用繼續這樣了啦。我已經確實感受到了會長您的心意,請把頭抬起來吧。」
「像是可愛的妹妹,是嗎?」
「不、不是不是,這又不是會長您的錯。反而應該說您道歉過頭了。」
會長輕輕揉了一會眉頭,臉上微微浮現苦笑。
「我家涼華對你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擾,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雖然我跟藤原之間的關係確實很容易招來誤解,不過沒想到居然連會長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剛進入學生會室,會長就立刻這麼說,並且在我面前深深鞠躬。
雖然涼華把會長當成眼中釘,不過,會長本人則似乎並非如此。
然後,會長露出看似感到安心的笑容。
會長說了句「是嗎」,表情蒙上陰影。
眉頭緊皺,眉梢垂落,咬着嘴脣的會長,讓我感受到無比深刻的悔恨之意。她的表情,讓我產生了「原來一個人可以後悔到這種地步啊」的想法,至少我自己是辦不到的。
「姑且不論這個說法,不過我瞭解了。改天會再找時間讓涼華直接向你賠罪。」
「你的才能,就是如此優秀。」
應該就是因爲培育過於嚴苛,所以纔會讓涼華變成那種個性的吧——雖然我這麼想,不過再怎樣還是不打算實際把話說出口。就算是我,好歹也還是懂得看一下氣氛的。
「只要殺掉她,同樣也可以讓她無法再爲惡吧?」
聽到這個疑問,會長默默地注視着我。雖然她真摯的神情像是想對我訴說什麼,不過我完全搞不懂她想要表達什麼,就只是覺得頗爲困惑而已。
經過一番苦心思考,我擠出了這樣的回答。會長臉上浮現難以形容,頗爲耐人尋味的表情。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會長隨即嘆了一口像是感到心灰意冷,充滿憂愁的氣。
會長對我投以深信不疑的堅定眼神。
我對藤原抱着什麼樣的想法,是嗎……。一時之間想不到適合的說法。所以,我試着回想自己與她的回憶。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直到昨天她意識消失的那個瞬間爲止。
「喔~……咦?會長,您有過弟弟?記得您是獨生子吧?」
雖然我也知道剛纔的發言有點不像自己會說的話,不過這種反應還是太誇張了點吧?讓我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雖說其實還是因爲我平時品行就不怎麼好的關係啦……
「沒有這回事。過去實在太寵她了,這是我的問題。要是當初好好教導她,那就不至於給想太同學你們添麻煩了……深感慚愧。」
「哪裏配不上了?只要想太同學你有那個意願,一定任何事都辦得到的。」
「哦、哦哦?」
放學後,我被會長找到學生會室去。
順利將涼華交出去後的隔天。
我如此詢問坐在對面的會長,她以沉重的嘆息作爲回應。
因爲這個狀況是涼華亂搞所導致的,所以,或許會長感到有罪惡感吧。
何況,即使會長以前曾經有過弟弟或妹妹,既然現在沒有,那我就不打算詢問其中原由。如果是人數變多的話,或許還可以聊個幾句,不過,變少的話,那就不太可能會是愉快的話題了。
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希望整件事就到此爲止,想要儘快告一段落——涼華給我這樣的感覺。
「沒什麼,既然不懂的話就不必在意。至少,現在的我無庸置疑是獨生子。可能正是因爲如此,纔會對涼華懷着超乎必要的關心吧。」
「這樣啊。總之,會長您家的可愛涼華要如何處置,全都交給您了。」
「雖然即使說盡千言萬語,涼華的行爲都是不可饒恕的,但還是希望能夠……」
我的發言讓會長睜大了眼睛……咦、這是怎麼回事?會長那副表情,就像是看到不良少年救了遭到拋棄的小貓一樣。
咦?想得起來的淨是些悲慘的回憶,沒留下什麼好印象……甚至可以說完全沒有。這倒也是,畢竟我就只有因爲那傢伙而受苦、遭到惡整的記憶而已。
聽到我表示肯定,會長微微點頭。
「哪有這種事。因爲這樣一來,會長就知道這傢伙有意反叛,三條本家一定也會盯得更緊吧。她應該也就不敢再輕舉妄動,在背後搞些小伎倆了。」
會長一度像是有點難以啓齒似地壓低視線,不過馬上就又抬頭看向我。
我搖了搖頭。
我搖搖頭。
「話說回來,真的十分感激想太同學你沒有向學校報告,而直接把涼華交給我們。多謝。照理來說,涼華犯下的錯,即使遭到退學也絲毫不足爲奇,但總算是勉強避免了這樣的結局。雖然她是那種個性,然而,對我來說,依然像是可愛的妹妹一樣……」
以憔悴聲音一再道歉的會長,反而讓我感到有點過意不去。
「總之,會長您就別放在心上了。面對必要以上的謝罪,我也想不到該怎麼應對纔好。」
「騙、騙人的啦!我剛剛只是在開玩笑而已!蘆屋同學做出的判斷,我哪敢有什麼不滿啊!真的很感謝你!明明對你做了這麼惡毒的事,卻還是願意原諒我!這份恩情我會牢記在心!!一輩子爲你做牛做馬!!」
「大可不必爲別人的行動感到這麼重的責任啦。會長您又不是涼華的媽媽。」
哈哈,知道厲害了吧。
「藤原同學……有辦法恢復原狀嗎?」
「不,對這種人來說,在野心破滅的情況下還得活下去,應該是比什麼都更難以忍受的吧。」
她的臉色不太好,透露出掩藏不住的疲勞感。
又是這種過高的評價。
「沒辦法呢。身體完全被魔人佔領了。雖然很遺憾……但是,現在還沒找到能夠讓她恢復的方法。」
她也真是個辛苦人啊。不知道該說過於一板一眼還是怎樣。
「沒錯。我似乎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對於弟弟、妹妹會格外疼愛的樣子。」
那副幾乎可以登上禮儀講習教材,保持背脊挺直的狀態,將腰彎成直角的姿勢,充分表現出了會長的感謝之意。
「對不起……」
「知道了。那麼,我就先告——」
的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有個人就此消失了。會覺得不太好受也是難免的吧。
「大概可以算是很難相處的搭檔吧?」
就當成真的是這樣吧。
會長微微一笑。
會長像是在猶豫似地,視線徘徊了一陣子。等到總算開口說話時也沒有直視我。
「……這樣啊。雖然有點自私,不過,聽到你這麼說,讓我感到內心稍微輕鬆了一些。謝謝。」
「……感謝您依然給予我配不上的高評價。」
「我想也是,那麼,剛纔那段停頓是怎麼回事啊?」
是啦是啦。
「媽、媽媽……」會長咳了一聲後才繼續往下說。「不,從以前開始,我就時常關心她,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般看待。然而,現在對你造成這麼大的困擾,我只能認爲是自己沒有教好她。倘若我能夠好好培育她的話……」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那個,藤原的意識就這樣一直處於消失狀態的話,我多少也會感到困擾。」
真的是喔,我已經聽煩了啦。
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希望能夠幫助藤原。我打從心底坦率地這麼想。
會長以欲言又止的態度說出的這番話,讓我覺得相當痛快。雖然對會長沒有任何怨恨,但畢竟那時差點真的被涼華殺掉,果然還是希望她受到某種程度的教訓。所謂信賞必罰就是這麼回事,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