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金S的脈動

十年前的神都────

「喂，跑快一點！」

「等、等等我，露娜～」

兩名孩童在商業地區的巷弄中奔馳。

是年紀尚幼的露娜，以及她的朋友伊葛兒。兩人此時年僅六歲，身上的衣服也有些骯髒。

當時的露娜還住在孤兒院，過著與日後的光鮮亮麗無緣的生活。

不僅是衣服，她連臉頰跟頭髮上都沾了煤灰。伊葛兒明明也是女孩子，但甚至留著一頭如少年般的整齊短髮。

是孤兒院職員懶得費工替她們整理髮型，纔會徹底剪短吧。

「動作不快一點的話，麪包會賣光喔！」

「就、就算你這麼說～～」

兩人手中罕見地握著一枚銅幣。在孤兒院生活的人不可能會有錢，不過今天領導聖光國的聖女大人給了她們「零用錢」。

兩人打算拿去購買麪包，享受久違的奢侈滋味。

「有了這筆錢，就可以買黑麪包了！」

「嗯！」

所謂的黑麪包也被稱作ＮＧ品。像石頭般堅硬，如果不放進湯之類的東西里泡軟就根本無法入口。

然而，在孤兒院的餐桌上甚至連這種粗劣的麪包都看不到。孩子們能獲得的食物頂多只有最低限度的雜糧及菜渣。

那難以說是人類的餐點，反倒比較接近牛豬飼料。

「……真不甘心。」

「咦？」

露娜突然在一間店家前停下了腳步。

伊葛兒立刻低垂下頭打算離開，露娜卻剛強地回瞪對方。

即使天地顛倒，這也是絕不可能上演的景象。

在這個世界，任誰都擁有魔力，不過說到操縱魔法的才華，又是另一回事。

孤兒到阿耳忒彌斯用餐。

那可說是這個國家的國策。

「你說什麼？」

「……我會讓你們後悔的。」

「我纔不會輸給那種傢伙呢……畢竟我可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努力』啊。」

如今連白天就開始大排長龍也不足爲奇。

「我總有一天會被聖殿教會接去成爲聖女。到時候，我一定會讓你們對現在所說的話感到後悔。」

或許是被露娜深不可測的魔力壓制，貴族夾著尾巴似地逃跑了。

在邁出步伐的兩人面前，這次換作一列隊伍映入眼簾。

露娜平時總會痛罵個幾句，今天卻很難得地噤口不語。

因爲露娜身上迸發難以想像是孩童擁有的魔力，還是令人目眩的「光」之力，令找碴的貴族不由得後退。

「哼、哼！誰要向貧民報上名號啊！」

實際上，若真有天賦，從孤兒院通往聖殿教會或聖殿騎士團的道路就會在眼前展開。貴族正是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纔會感到害怕吧。

「那間店總是非常受歡迎呢。」

「啊哈哈，我想再怎麼說都辦不到喔。」

「當代的聖女大人也真傷腦筋，實在過於憐憫這些賤民了。」

只要努力，天使就會對你微笑，保證你的成功──正是這項教誨、路標，驅使露娜毫不荒廢自身地努力至今。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每天晚上都來這裏用餐……」

「……對啊。」

「不要在這髒了我的眼，至少給我靠路邊走，靠路邊。」

「什、這……」

這間店的成長，並不是如貴族那樣無條件因血脈傳承特權纔有的。

那間店是深受冒險者歡迎的酒館「諾馬諾瑪」。開幕之初還只是個小酒吧，但在歷經十年歲月，已經擴充爲一間中等規模的出色酒館。

「露、露娜……你太亂來了！」

「敢不敢先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啊？」

「害我身上都沾到野獸的氣味……糟蹋了難得的用餐時光。」

「你啊，就是因爲總在開始做之前就放棄，纔會是敗犬啊！」

所謂的貧民，尤其是孤兒一類的人物，就算被不由分說地斬殺也不足爲奇。

露娜一瞬間投以羨慕的眼神，卻什麼也沒說就繼續前進。

凡人無論多麼努力，眼前都必定存在無法跨越的高牆。若以棒球來比喻，就跟不是任何人都能成爲鈴木一朗或大谷翔平一樣。

露娜追求的，也不是由誰無條件給予的事物；她想獲得的是經由自己的努力而掌握的結果。

「喂喂喂，骯髒的貧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貴族說到這裏就打住了。

伊葛兒用力地拉露娜的手，試圖把她拖走，露娜卻毫不退讓，不僅如此，還堂而皇之地放話：

「這傢伙的眼神還真是囂張啊。」

「就算你這麼說……」

兩人運氣不好，正好碰上正好走出阿耳忒彌斯的貴族，他們趕狗似地驅趕兩人。

那裏是神都知名的超高級店家「阿耳忒彌斯」。富商及貴族不分日夜造訪，享受對庶民而言有如夢境的料理。

「你這瘋癲的臭小鬼，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

不過，只有當事人認真無比。露娜爲了脫離現在的處境，以幾乎是削弱靈魂般的氣勢潛心修習魔法。

眼前的店家想必讓她感觸良多吧。

「比起這個，重點是麪包！要是一直餓著肚子，就沒辦法集中精神了！」

「露娜只有在學習魔法時才真的很認真呢……」

兩人在近黃昏的時刻穿梭於街道，最後順利買到像石頭一樣堅硬的麪包。

把麪包浸到加有菜渣的湯裏後，麪包逐漸變得柔軟。

「欸，露娜，你真的打算進入聖殿教會嗎？」

「那當藍，除了偶以外還有隨……」

「你、你先喫完再回答就好啦……」

「不對，豈止是教會，我還要爬到聖女的位置。」

簡直是彩虹般的氣焰。

伊葛兒並不討厭這個總是看著前方、眼神閃亮地訴說未來的朋友。

在連明天都不知道會怎麼樣的生活中，露娜的存在可說是她唯一的希望。

或許是察覺伊葛兒一直凝視自己的視線，露娜輕咳了一聲，擺起架子開口：

「嗯！不過，在我成爲聖女時，讓你當我的僕人也行喔。」

「什麼僕人啊……」

至少也該用「隨從」這類表達方式吧？然而，露娜爲了脫離目前的處境而極爲拚命，內心根本沒有結交對等朋友的餘力。

「看著吧，天使大人一定會對我微笑的！」

「嗯，一定會的。」

「因爲你是笨蛋，所以一定要拚命緊跟在我身後喔！」

「啊哈哈……我會盡量努力的。」

「你認爲我國會放過亞人嗎？」

「我有個僕人，我要帶她一起走。」

根據傳說，他們起先協助天使及其率領的人類，卻不知爲何突然脫離戰線，趁著混亂獨立。

「哦，那個人嗎？」

她緊接著展開了忙碌的生活，就連尋人的餘力也沒有。

「可、可是！那孩子沒做什麼壞事啊！」

「意思是她早一步到聖城去準備迎接我了？以她來說，還真是相當機靈啊。」

倘若相信傳說，亞人就是叛徒。因爲他們趁亂獨立建國，其行爲等同趁火打劫。

「亞、亞人是……」

然而，世人對她的評價絕對難以稱得上良好。

在這個世界上，以獸人爲代表，矮人、精靈、巨人族等不同於人類的種族統稱爲亞人，他們與人類之間關係險惡。

對周遭的人們而言，自己肯定是個難以親近的討厭鬼。

她罕見的魔法才華獲得認同，成爲受到萬民景仰的存在。

亞人無法在這信奉天使的國家存活。容許亞人存在，等於是背叛了作爲自己根基的天使教誨。

這句話令露娜無力地低下頭。

她認爲只有持續努力的自己纔是正確、強悍的，其他人則是怠惰的廢物。然而，能夠阻止她失控的朋友已經不在了。

如她所料，教會看上她的魔法天賦，決定親手栽培。

「那個笨蛋……好不容易可以展開新生活，卻從昨天開始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兩年後────露娜以僅僅十歲的年紀登上了聖女之座。

聖殿教會派遣使者前來迎接露娜。

無論是在進入聖殿教會，還是在登上聖女之座後，露娜總是很孤獨。

不過這時候，露娜擁有的「光」的高階「聖」之力量漸漸覺醒，這非比尋常的才華的確令人瞠目結舌。

亞人──那是在從前的神話戰爭中，無限接近黑的「灰色」存在。

（哼，隨你們高興怎麼說吧……因爲我的目標在更高處。）

露娜的才能從「光」抵達獨立的「金色」之力，成爲無人能比的存在。

因爲她無法理解眼前的使者究竟在說什麼。

「那孩子……真的死了嗎……？」

露娜難以相信伊葛兒遭到殺害的事實，在進入聖殿教會後仍會乘隙暗中調查朋友的去向。然而，直到最後都沒查出她的下落。

天使的教誨確實沒有背叛她。

這句話令露娜的動作停了下來。

有的人認爲她穿著傲慢之衣，有的人甚至批評她是選民思想的怪物。

由於這場脫離戲碼，使大陸的勢力版圖大幅度改變，獸人於東方建立了獸人國。

露娜過度忠誠於將自己引導到這個地位的天使教誨。

她那難以想像是孤兒的高傲口吻，令使者面容扭曲。

「單是身爲『亞人』本身就是罪過。恕我惶恐，如果你也以聖女之座爲目標……就必須留意身邊往來的對象。」

「經過調查，發現那個人是亞人。唉呀，沒想到竟然混進了神都……」

「那個人────已經被人道毀滅了。」

露娜想帶伊葛兒一起走，她向使者告知這件事。

「如果你是指那個人，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然後，兩年後────

尤其在聖光國，人類更是明確地將亞人視爲敵對關係。

「唉呀，你們已經調查過了？真了不起。」

由於旁人總是提心吊膽地對待自己，使她傲慢且高傲的態度愈發不可收拾。然而，這樣的她唯有一次表露出不同於往常的態度，令周遭大感喫驚。

那就是在決定領地的時候。

貴族派領袖多納‧多那極力避免讓聖女掌握力量，因此計畫把一個棘手的村莊硬塞給她。

那座村莊名叫──拉比村。

是稱作「兔人」的亞人羣居於此的貧窮村莊。

由於文獻上也明確記載「這個種族是『深受智天使大人喜愛』、獨一無二的亞人」，因此就連嚴厲對待非人種族的聖光國，也苦惱於不知該如何處置。

「兔人啊……好，我就當他們的領主吧。」

「哦哦，這真是……不愧是遵循智天使大人教誨的露娜大人，您的心意實在了不起！」

露娜出人意表的反應令多那暗感喫驚，趕緊說些圓滑的話語。

若是露娜拒絕，他原本打算要想盡辦法強加給她，結果發展卻簡單地令人失望。

實際上，露娜完全不具政治手腕及陰謀才華，無論她作何反應，想必多那最後都能順利籠絡她吧。

「不過真令人意外。露娜大人，您難道不會厭惡那些野獸……抱歉，失禮了，不會厭惡亞人嗎？」

「誰知道。至少比看著你的臉好得多吧。」

「唉呀唉呀，您真是嚴厲。希望您總有一天也會察覺中年男性的魅力所在。」

「……只有這件事要談嗎？我很忙的。」

露娜說完這句話，就立刻起身離席。

她並不喜歡這種貴族獨有的說話方式，總是拐彎抹角，而統率貴族派的多那更是其中之最。

（兔人嗎……）

久遠以前的景象浮現露娜心中。

如果自己擁有更大的力量及權力，或許當時就不至於失去好友了。

「咦？」

「露娜，我想借用這個村莊的一小區。」

露娜暗自下定各種決心，再度邁出步伐。

次女克茵的武藝精湛、正逐漸建立起一支不怕死的私兵集團。

日後，她的願望成功實現。

（智天使大人，請賜予我力量……！）

長女懷特的溝通協調能力優異、在庶民與貴族之間都極有聲望。

只不過，差別在於伸出援手的人並非天使────

她還沒有站上權力的頂點。

而是自稱魔王的男人────

（還不夠……）

反觀自己，除了魔法之外沒有任何力量。照這樣下去，她不可能爬到最頂端。

國內勢力目前分成好幾個派系，在臺面下持續著劇烈的戰鬥。而在她之上的兩名聖女也都是強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