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從最初就失去……
《虛構推理》 · 城平京 · 4.4萬 字
世事果然不如人願———十六歲的木澤美矢乃不禁如此心想。再過兩個月自己就是十七歲了,但只是增長一點歲數依然無法讓各種事情如願。
明明身高都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了還在持續長高,因爲這樣就被青梅竹馬的男孩子抱怨不公平,髮質硬得怎麼也梳不好。一直在關注的懸疑作家已經一年以上都沒有發表新作品。喜歡的零食又漲價,六年前和母親離婚後變得行蹤不明的生父榮貴還離奇身亡。
高中放學回家的路上,美矢乃從離家最近的車站步出驗票閘門,如此帶着憂鬱走向公寓自家。結果從後方追上來的青梅竹馬紫藤昴靠到她身邊,冷不防地講出一句話。這又是一件不如人願的事情。
「美矢乃,我終於遇上理想的女孩啦!」
二月十七日,星期五的黃昏。美矢乃和昴就讀於同一所私立高中的同一年級,又住在同一棟公寓的隔壁家,自然離家最近的也是同一個車站。今天放學時美矢乃纔想說昴怎麼沒有跟自己搭同一班電車,原來他是搭上另一節車廂的樣子。明明兩人平常的習慣都是搭下車時離出口最近的一節車廂,但昴今天上車時大概是沒那時間挑車廂,而緊急衝進了當時離自己最近的車廂吧。
美矢乃儘可能保持平淡地說道:
「昴理想中的女孩子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啦。」
「但是讓我遇到了!真的完全符合理想!」
昴抬頭看向美矢乃,一臉止不住興奮地這麼主張。
從車站到公寓的平均徒步時間大約七分鐘,不過照美矢乃的走路速度只要五分鐘就能抵達。昴的步伐長度雖不如美矢乃,但由於他步調較快,因此兩人並肩走路不需要互相顧慮。
「那肯定是你睡迷糊看錯了。」
「又不是鬼怪。」
美矢乃明明講得很溫柔了,昴卻像是抱怨她沒在認真聽似的,語氣變得剛強。即便如此,美矢乃仍然難以把昴說的話當真。
「可是身高要比昴矮臉蛋又要非常可愛,感覺很成熟卻又年紀不比自己大的女孩子,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存在呀。」
「臉蛋只要普通可愛就好了。」
「你自己就長得很可愛了,所以『普通』的基準比一般人高啦。」
「我纔不可愛。」
「所以我就說照你這樣講的基準會比較高呀。」
昴雖然用略微尖銳的嗓音表示否定,但美矢乃還是堅定地再次反駁。會這樣說並不是美矢乃個人的主觀。昴的可愛程度從小以來在每個成長階段都會成爲周圍衆人的話題。像高中剛入學的時候也曾有二、三年級生特地跑到一年級教室來看他,紛紛說他一如傳聞中的可愛。大眼睛、小嘴巴,一張娃娃臉配上光滑皮膚。輕柔的頭髮令人會聯想到小貓。可說是備齊了各種可愛的條件。
而且昴的身材又嬌小。他本人主張是一百五十二公分,但美矢乃的目測只有勉強到一百五十公分而已。畢竟美矢乃自己被人問到身高時也會稍微報矮一點的數字,所以不會特意去確認昴所言真假,不過以男生來講他還是嬌小得很醒目。即便在女生之中,那樣的身高就近年來說也要算是很嬌小的類型吧。
那位鄰居恐怕並不是考慮到要保存現場云云,而是不敢觸碰他殺案件的屍體吧。辛苦上完夜班回來卻成爲了屍體的第一發現人,也算是一場無妄之災了。
昴本人從以前就對這點抱有自卑感,因此公開主張自己如果要交女朋友絕對要是比自己還矮的對象。而且也強烈希望對方臉蛋可愛到讓自己不會顯眼。在這樣的條件下自然符合的對象人物就很少了。
案發現場位於郊外一棟兩層高八房老公寓中的其中一個房間,也就是一樓走進去第二個房間。似乎是一間三坪獨房加衛浴的小套房,格局呈現只要開門進去右手邊馬上就能看到浴室與廁所門的構造。
除非那女孩就住在附近,否則再次邂逅的可能性非常低。也就是說昴錯過了千載難逢的機會。美矢乃試着用無關痛癢的態度安慰對方:
由於現代的大樓房間或公寓套房很少會有能夠掛繩子用的橫樑或門楣,因此在實際的上吊自殺案例中像這種用坐的方式似乎也很常見。另外,這種手法因爲很難利用自己全身的體重,導致要花較長的時間才能斷氣,相對會更痛苦難受,且容易失敗。所以據說某些案例中自殺者會先喝大量的酒或服用充分的安眠藥,讓自己呈現意識朦朧的狀態之後再實行上述手法上吊的樣子。
「說衝擊是很衝擊啦,但事件的真相就跟推理小說一樣,讓我還沒什麼現實感。」
那個男子的犯行內容歸納起來似乎是這樣:
兇手當時將繩索綁在廁所門的門把上,讓睡着的房間主人坐到門前。接着把結成環狀的繩索另一端套在房間主人脖子上,如此一來只要拉扯繩索就能勒住房間主人的頸部。
「就算是這樣,我剛纔見到那個女孩子也不只是普通而是非常可愛!在學校附近的斑馬線等紅燈的時候,她就站在我旁邊。我看得當場忘記呼吸了。身材比我還嬌小,戴着紅色的貝雷帽,穿着紅色的風衣,右手還拿着一根柺杖。」
起初六花聽說有這樣的惡作劇時,還很懷疑世上真的有那麼多密室殺人案會發生嗎?不過這樣的手法據說在僞裝成自殺的他殺案件中常常會被利用。
「你有向她搭話嗎?」
「妳大半夜突然來訪,我已經讓妳進來房間還招待妳了,居然對我講這種話?」
美矢乃聽不出對方在講什麼事而如此回應,結果昴露出了更加認真的表情。
「屍體是在隔天早上七點左右,被上完夜班回來的隔壁鄰居發現了。那位鄰居雖然與受害者不熟,但經過房門前時發現明明是一月的卻把門開着沒關,覺得奇怪而看了一下房內,就發現受害者倒在地上了。鄰居起初還以爲是受害者身體不適昏倒,因而進入房內想要叫醒他。但立刻又發現對方頸部有繩索的勒痕,直覺認爲事情不單純,於是沒有觸碰屍體而直接報警了。」
「這件事讓鬼怪們感到慌張、混亂了起來。紛紛猜想這兇手難道把鬼怪會來破壞密室的事情都計算在內,而鬼怪們自己是被兇手拿來利用了嗎?」
六花把罐子端到嘴邊,詢問巖永:
另外由於巖永基本上都會戴一頂貝雷帽,所以房間裏也有擺個帽架。像今天她就一副對於這點感到理所當然似地把搭配風衣色調的紅色貝雷帽掛在那裏,並毫不客氣地坐到沙發上。順道一提,可以掛風衣用的衣架也是最近買的。因爲天氣轉冷之後巖永每次來這房間都在抱怨風衣亂掛會皺掉,讓六花感到很煩。
犯案時刻爲一月二十日晚上十點半。來訪的兇手讓住在那房間的人吞下安眠藥,然後將一封模仿筆跡的僞造手寫遺書裝在信封中,放進受害人的胸前口袋讓信封露出一點點,並透過僞裝成上吊自殺的手法將受害人殺害。
昴頓時露出聽不太懂的表情。
「年紀比較大的人老是會把我當小孩子對待啊。所以我不喜歡。」
既然早有類似案例,兇手就算讓房間主人喝下安眠藥後僞裝成自殺,警方在調查時也不會感到可疑。再加上案發房間的隔壁一邊是空房,另一邊是上夜班的獨居男子,案發當時也不在家。因此儘管房間牆壁隔音不好,也能夠讓兇手進行殺人以及後續的僞裝工作而不被發現。
「既然只是兇手僞造的遺書,那有什麼關係?」
至少像現在喝着罐裝啤酒,用很習慣的動作抓起毛豆喫的模樣應該稱不上是可愛吧。
巖永噘起嘴巴。
由於這房間很老舊,鎖柄上剛好有溝狀的凹痕,容易讓釣魚線勾住。滑動式的兩片窗戶通常只要關上就會緊密沒有縫隙纔對,然而這扇窗也因長年老化使密閉性變得較差,即使上鎖也會留下些微縫隙。兇手就是利用那個縫隙巧妙地從屋外把鎖柄往上扳,讓房間成爲密室之後才離開了現場。
這話雖然講得好像很聰明,但巖永明明以九郎的情人自居卻似乎對於自己受到那種對待的事情沒有多想什麼的樣子。
昴果然沒有輕易就結束話題。
兇手確認房間主人死亡後,操作受害者的手機並放到桌上,接着消除自己曾經到訪房間的痕跡。最後走到正門僅把門鎖釦上,自己從相反方向的房間唯一一扇窗戶爬出去。那扇窗的鎖是隻要往上扳就能上鎖的單純月牙鎖,而兇手預先把一條釣魚線綁在鎖柄上,另一端穿過窗戶縫隙到外面,只要拉動釣魚線就能把鎖柄往上扳了。
巖永琴子雖然已經成年,是大學二年級生,但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以及容貌都稚氣猶存,看起來搞不好更像箇中學生少女。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會有種宛如陶瓷人偶般可愛的印象,但實際上的她根本一點都沒有可愛之處。
「這個人類看起來是要幹一場僞裝成自殺的密室殺人喔———鬼怪們當時似乎是抱着這樣興奮的心情在觀看的樣子。成員有木精、鳥怪與龜幽靈。祂們說到最後還索性進去房間裏面湊近觀察呢。」
「妳過來之前先打電話或傳訊息確認他是否在家不就行了?」
九郎與六花小時候喫過人魚與件兩種妖怪的肉,被迫獲得了極爲特殊的能力,也成爲鬼怪與怪異存在們所懼怕的存在,然而因此被人用這種方式拿來利用自然會感到不是滋味。何況就六花的經歷上來講巖永才更是恐怖,甚至難以預料自己哪一天會被巖永大卸八塊。
巖永把身體往後靠在沙發背上,也不在意六花的感受,逕自吐苦水似地如此嚴肅說了起來。
「其實,兇手當初有放一封僞裝成是爸爸留的遺書,卻不知道被誰帶離現場,所以現在變成了問題。」
而且巖永應該有九郎房間的備份鑰匙,所以大可以自己開門進去房間纔對。就算沒有備份鑰匙,這女孩能夠進去房間的手段也多得是。從現實的手段到超現實的手段都有。
昴垂頭喪氣地哀嘆起自己的不爭氣。但很快又抬起頭,用那對大眼睛向美矢乃投以關心的眼神。
巖永身爲妖怪、鬼怪等怪異存在的智慧之神,判斷這類的惡作劇恐怕會成爲擾亂世間秩序的契機而下過通告要禁止這樣的事情。然而有趣的事情往往令人難以忍耐也是世間常理,讓這項禁令遲遲無法被徹底執行。
居然還拿着柺杖。若要說是昴睡傻看錯,這特徵也未免太具體而稀奇了。
看來巖永還爲了責怪九郎不在家而特地聯絡過他的樣子。真是個給人增添困擾的女孩。
但巖永卻一幅「事到如今還問這什麼蠢問題?」似地甩甩手。
「然後又講究要成熟一點,什麼意思嘛。『可愛』的定義本身就包含了『稚氣』的說。」
「然後呢?我和九郎有做什麼事讓妳要這樣發牢騷?」
「因爲她實在太符合理想,讓我看得都呆住了,沒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轉成綠燈。結果回過神時她就不知跑哪去啦。」
昴很容易受到年紀比自己大的女性寵愛,感覺就像疼愛寵物。不過美矢乃也能理解男生不太能接受自己被那樣對待的心情。
因此價值觀的判斷標準先暫且擺到一邊,六花決定催促巖永繼續講下去。
兇手這反應讓六花也感到很意外。
兩人抵達公寓,在一樓等電梯下來的期間,美矢乃內心猶豫着。但最後還是決定把現在遇到的問題講出來了。畢竟讓對方亂猜也不好。
「要是那樣做確認,九郎學長搞不好就算沒事也會找事出門裝作不在家呀。要能確實進到到房間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事前確認。」
要稱爲惡作劇也未免過於惡劣,但是對殺人犯做的惡作劇或許談不上什麼惡不惡劣吧。至於所謂的密室自然不用說,就是將門窗從內側完全鎖起來,讓人無法出入的房間。若是在那樣的房間裏發現屍體的殺人案件,推理小說等作品就會稱之爲密室殺人。
「擅自被拿來當成嚇唬用的道具當然會生氣囉。」
「又不是說每個鬼怪都會不顧我的意向,而且密室殺人也不是那麼頻繁發生的事情。只是在上個月,有個男子殺人後僞裝成受害者自殺,並且把房間製造成密室才離開。但隨後馬上有個不聽話的鬼怪當成是惡作劇去把門打開了。」
巖永一邊把手伸向罐子,一邊繼續說明:
「假如是那樣我也就不用傷腦筋了。總之那些鬼怪們在兇手離去之後,把那房內的詭計完全糟蹋了。」
而鬼怪們將那樣的密室詭計破壞的意思,就是說當有兇手殺了人並且把屍體留在某種密室之中離去後,有些妖怪或幽靈會穿透牆壁或者鑽過縫隙進入房裏,從內側解鎖把門或窗打開,讓好不容易製造的密室變得無效的行爲。據說現在鬼怪之間正流行着這樣的惡作劇。
六花現在由於某些因素跟堂弟櫻川九郎住在同一棟公寓的不同樓層。而巖永似乎是因爲那個九郎不在房間,只好委屈來到六花房間的。
「密室被破壞了卻符合計劃?而且就連僞造的遺書都不見了喔?」
假如是真的遺書或許就有找回來的意義,但僞造的遺書有什麼價值?———昴似乎一時無法理解這個問題。
「到了當天傍晚,事情被當成一樁殺人事件搬上新聞並報導出詳細狀況。當然,報導中完全沒有提及密室、自殺或遺書等等內容,發現屍體的經過想必也是對兇手而言難以置信的流程。因此兇手看到那則報導時應當會感到困惑、混亂、恐懼與發毛吧。」
「我有看起來狀況很差嗎?」
「之前也有跟六花小姐提過吧?就是鬼怪們惡作劇的那件事呀。」
「既然九郎不在,妳乖乖回家去不就好了?」
巖永點點頭。
「有。妳以爲我都跟妳當幾年的青梅竹馬啦?」
「要抱怨也請妳去跟那個不在房間的九郎學長抱怨。妳以爲我何苦要特地跑到妳房間來呀?」
「就算是六年以上沒見面的父親,得知遭人殺害還是會感到衝擊吧?」
「然而當天晚上,兇手在自家房間看到那則報導時據說一點都沒有臉色發青。反而還說『很好,完全符合計劃。這就是假設之中最好的結果。』並開心大笑,高舉雙拳的樣子。」
既然都靠近到那種距離了,應該要制止殺人行爲本身吧———六花雖然差點開口說出這樣的常識,但或許頂多只會被巖永回一句別把人類的倫理道德強加在鬼怪身上吧。
美矢乃不經意嘆了一口氣,結果昴又關心詢問:
巖永說着,一臉無趣似地喝下啤酒,把喝光的空罐子亮給六花看。於是六花只好把自己手上的酒罐放到桌上並起身,走到冰箱拿出另一罐啤酒回來,放在巖永面前。
「但實際上那很有關係,而且又搞不清楚被帶走的目的呀。所以會讓人心裏發毛。」
六花住進這棟公寓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以上,但除了最基本的家電與傢俱之外都沒有再添購任何東西,讓房間顯得非常樸素。由於東西實在少到缺乏生活感,搞不好會讓人懷疑她很快又要捨棄在這裏的生活跑去流浪,因此餐桌上鋪了六花特地買來的別緻桌巾,架上的餐具數量也有添購到像這樣能夠應付巖永來訪的程度,藉此暗示自己有在此定居的意願。玄關處甚至還準備了可以讓巖永放置外出柺杖用的架子。
「學長說他今天是被打工的地方臨時叫去幫忙,還回覆我說到明天晚上爲止他都不會回來了。」
「如果有緣就會再見到面啦。搞不好對方也很驚訝你那張可愛的臉而留下印象喔。」
會這樣想也是難免的,不過六花些許感到無奈傻眼地否定:
「既然兇手感受不到怪異存在,怎麼可能把他們加入計劃之中?」
另外,鬼怪之中的一隻更爲了不要追丟兇手的下落,有如背後靈般緊跟在兇手後面,同時一路呼朋引伴。就這麼等待着兇手得知自己好不容易製造出的密室不知被誰破壞時陷入混亂與恐懼的那一刻。
名門千金呀……這倒是個盲點。假如從小受到嚴格教育,或許即便容貌可愛也能散發出穩重的氛圍吧。
六花也用單手打開啤酒罐。順便一提,現在喝的這些啤酒都是六花冰箱中的常備品,另外還拿出了冷凍毛豆用微波爐解凍放到桌上當下酒菜。
「哦哦,兇手特地準備了密室詭計,卻被能夠穿牆的鬼怪們從房內打開,害詭計被破壞的那件事?」
「我就是討厭幼稚的對象啊。所以要臉蛋可愛又個性穩重之類的。」
不知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坐到沙發上的巖永琴子一邊打開罐裝啤酒一邊說着這樣推卸責任的發言,讓櫻川六花即使感到不耐煩也還是開口反駁:
「是啦是啦,可是你又不想要對方年紀比自己大。明明你比較受年長者喜歡的說。」
「然後從殺人到僞裝工作的整個過程,都被鬼怪們從近處看到了是吧?」
「要是放任怪異存在們胡亂干擾殺人事件,誰也無法預料會造成什麼樣的負面影響。所以我纔會想到要昭告鬼怪們,嚇唬他們說要是敢破壞人家辛苦製造出來的密室,就會被九郎學長或六花小姐大卸八塊的說。結果你們兩人卻都生氣反對,導致遏止力不足,害我得要更加辛勞了。」
「是喔。不過應該還是有什麼讓妳在意的吧?」
「意思說那個兇手不知幸或不幸,感受不到怪異的存在嗎?要是他具備那樣的感受力,進行僞裝工作時還要被鬼怪們盯着瞧肯定會做不下去吧。」
隨後兇手讓房間主人的身體往前倒下。體重使繩索拉緊,上半身呈現傾斜的狀態停在半空中,頸部被勒住。房間主人雖然略微恢復意識,發出呻吟並嘗試掙扎,但還是在解開頸部的繩索之前斷氣了。
那些妖怪們似乎是覺得當兇手得知自己明明有製造成密室的殺人現場卻在沒有任何可疑痕跡的狀況下不知爲何被打開,導致屍體以很普通的狀態被人發現時,當場感到不明所以而陷入混亂的模樣很有趣的樣子。確實,站在兇手的角度來看,要是自己刻意製造的密室在不知不覺間被打開應該就會感到困惑,然後逐漸產生恐怖吧。可悲的是,當人慌張失措時的模樣的確也會伴隨某種奇妙的滑稽感。
「如果不找個人吐吐苦水誰幹得下去呀?真受不了,那男人總是在關鍵的時候見不到蹤影。」
對,就是這個不明所以的狀況讓母親志乃與美矢乃自己都感到很恐怖。
「榮貴伯伯被殺的事件,聽說雖然已經抓到兇手但事情卻變得很複雜是吧?我聽爸說志乃阿姨也有來找我們家商量過。而且妳最近好像狀況也很差的樣子。」
根據巖永的說明,鬼怪們首先把繩索從受害者頸部與門把上拆下來丟到一旁,讓屍體倒在地板上變得看起來不像上吊自殺。接着將正門的門鎖打開,甚至把門打開一半,讓別人只要從房門前經過就會馬上發現屍體。順便還把插在胸前口袋的僞造遺書都帶走了。
「到頭來,還是要怪九郎學長跟六花小姐心地太狹隘了。」
六花忍不住點出了這個問題點。
巖永說着,把啤酒罐靠在嘴巴上仰頭灌酒。雖然感覺非常火大的樣子,但就六花來看,巖永自己也有失誤的地方。
「什麼還好?」
「我一點都不想被那女孩覺得可愛的說。」
昴有如要抵抗那樣的現實般挺直身體說道:
「話說,妳還好嗎?」
確實,美矢乃每日鬱悶的心情是從三天前開始增加的。自己有努力不要在外面表現出來,學校的朋友們也都沒有察覺異狀。母親志乃雖然沒有講什麼,但那也許是她現在的注意力都放在承受自己的擔憂吧。
「畢竟你長得很可愛嘛。」
說是上吊也並非用繩子吊在高處的形式,而是跪坐在地板上,將繩索綁在比自己頭部還高的位置,再把繩索另一端結成環狀套在自己頸部,然後讓身體往前倒下勒死的上吊方式。
十二年左右吧。但即便是認識那麼久的青梅竹馬,不會察覺的事情還是不會察覺,對天底下的青梅竹馬過度要求的發言也應該避免纔對。就像昴也不是什麼事情都會察覺。
「從容貌看起來頂多是跟我同年或比我還小。但是又不會感覺幼稚,而是清純中帶有名門千金般的凜然!」
美矢乃回答得像是昴自己的感覺比較奇怪而已,但昴卻彷彿對這項不當評價表示抗議般立刻回應:
「而且就算是假裝自己感受不到而已,應該也不會在那些怪異存在目睹之下做出那種歡喜舉動吧。畢竟讓怪異們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之後,很難預料祂們會做出怎麼樣的行動。」
巖永毫不思索便提出了比六花更進一步的否定理論。雖然令人不太爽,但跟她較量這點也沒有意義。於是六花閉嘴靜聽巖永繼續說明。
「兇手這樣預料之外的反應讓鬼怪們甚至心生恐懼,於是來找我商量了。希望我解釋清楚那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
巖永是鬼怪們的智慧之神,解決那些存在們的苦惱與麻煩問題是她的重要工作。既然那樣的神明大人都明言通告過不準肆意打開密室,那些無視禁令的鬼怪們想必起初也不太敢來商量吧。而祂們即便如此卻依然來拜託巖永,可見那兇手的言行真的讓鬼怪們感到相當恐懼。
事件的狀況六花也明白了,但由於還不曉得兇手與受害者的名字、社會立場、殺人動機等等情報,因此也沒打算具體推測兇手那種言行的理由。
「然後呢?妳因爲無法解開這個謎團而傷透了腦筋?」
「關於那點我倒是很快就知道了。呃,六花小姐難道不知道嗎?」
巖永雖然講得好像發自內心感到驚訝的樣子,卻同時讓六花有種被愚弄的感覺。
「妳根本沒有把足夠的情報提供出來吧?」
六花忍不住變得有點火大,但是從巖永的反應可以察覺,真相應該是隻靠目前這些情報就能推論出來的程度。
「這麼說來,妳剛纔講過那兇手走到正門僅把門鎖釦上而已吧?」
既然會刻意加個「僅」,代表那扇門還有其他相當於鎖的東西。
巖永當場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真是會抓小漏洞的人。一點都不可愛喔。」
「那麼世界上最不可愛的人就是妳了。」
這世上最會抓小漏洞的人非巖永莫屬吧。
「太失禮了。像我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可沒那種容易找的。」
「都過二十歲了還在講什麼話?」
一個成熟的大人在形容自己時應該不會那麼光明正大地使用「可愛」這種詞吧。
再說,巖永雖然乍看之下嬌小而柔弱,但本性上纔不可愛。就連九郎都這麼斷定了。六花接着言歸正傳: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然後呢?那扇門有其他補強門鎖的東西嗎?」
密告、爆料,這類的事情自古就存在,怪異存在告發某人的罪狀也是怪譚中常見的模式,然而這次的過程聽起來多少有些不太講理的部分。
「就是因爲這樣,警方對於保存現場纔會這麼囉嗦。那麼,兇手又是爲什麼要準備一封模仿受害者字跡的手寫遺書呢?」
「畢竟當中也有鬼怪具備那等程度的智慧,又會講人話嘛。警方起初也沒那麼相信這項告發,但越是調查就發現越多確如所說的事實,於是最終決定緊急逮捕兇手了。」
「然後被警方追捕到的第一發現者就會立刻證明受害者是自殺的。假如警方採信,事件便就此結束,對兇手來說還是很好的結果,但如果不被採信,那也沒問題,畢竟最容易被懷疑爲殺人兇手的終究是那個第一發現者,然後第一發現者本身由於看過遺書,內心深信不疑地認爲受害者是自殺的,因此只會真誠向警方解釋這是一樁自殺事件。」
「知道了真相的鬼怪們無法忍受自己搞的鬼反而讓兇手感到開心,憤慨認爲一定要想辦法貫徹初衷。結果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把調查出來的真相告訴了警方。透過公共電話,想當然是在匿名前提下,把兇手的姓名、動機、犯案手法全都講出去了。」
六花盡管沒有受到催促,也主動又去拿了下一罐啤酒來給巖永。而且還默默挑了比剛纔那兩罐稍微貴了一點的酒。
假如知道受害者的人際關係,應該就能畫出更爲明瞭的構圖。不過現在還是可以得出接下來只要調查什麼就能得到確證的方向性。
儘管受害者頸部的繩索痕跡極有可能讓警方判斷是吊死,讓意外事故或自殺也被納入考慮,但那條繩索是被丟在遺體旁邊,房門還半開着,這樣警方應該也會判斷有人來過房間,動過什麼手腳使現場變成這樣。那麼警方就會開始搜查那個人物,認爲那個人物和受害者的死之間有某種關聯性。在這樣的狀況下,兇手要主張受害者是自殺也很難被接受,畢竟事實上並非自殺。
「畢竟若能及早處理,搞不好還有獲救的可能,如果看起來肯定已經死了,也許就會什麼都不做,直接叫警察來了。然而一具死後才幾個小時的屍體應該很難讓人做出如此冷靜的判斷。」
「然而現實中,兇手這項計劃幾乎是失敗了。因爲打開密室並拿走遺書的是鬼怪們,透過訊息聯絡的對象當天也沒有來現場。不只如此,對方甚至還有不在場證明。但由於這部分沒有被報導出來,所以兇手開心地以爲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在這樣的過程下,第一發現者應該會毫不懷疑地認爲這是自殺事件,把門上鎖後上吊可說是自殺的常見模式。
「那些鬼怪們沒有拿去處理掉呀?」
「意思說那個兇手是爲了讓志乃阿姨相信榮貴伯伯是自殺,並且把自己留下的僞裝痕跡消除掉,纔會把房間製造成密室的嗎!還真的是像推理小說一樣的事件!」
「即便兇手把遺書內容告訴了警方,只要沒有觸犯法律,警方想必也不會刻意公開吧,因此對那個人物而言雖然心裏可能不愉快,但還不至於造成致命傷害。而且兇手在遭到逮捕的狀態下暫時也無法將這把柄拿來利用。不過或許還是要擔心那位帶走遺書的誰將它拿來利用的可能性。」
巖永始終感到無趣似地回答:
六花盡可能保持冷靜地表示自己的感想:
將第一發現者當成沒有自覺的共犯加以利用,最後甚至當成代罪羔羊,實在狡猾。
「是的。這樣一來即使從稍微打開的門縫看見上吊的受害者,也沒辦法進入房內。」
這下也不怪巖永會想要借酒澆愁了。她明明身材嬌小,體質卻似乎對酒精很強。雖然不會喝得很醉,但或許多少可以達到安定精神的效果。
「以上就是兇手的計劃。密室被打開且遺書消失纔是這計劃的理想型態。所以兇手看到報導纔會認爲『很好,完全符合計劃。這就是假設之中最好的結果。』而感到開心。」
「可是就在上個禮拜,兇手輕易落網了。而且還把自己的犯罪計劃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警方。」
難保現場沒有留下兇手的毛髮或鞋印,受害者的毛髮或指紋也搞不好會留在兇手自己的衣服或隨身物品上,要達到完美犯罪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鬼怪們得以貫徹初衷了。這不是很好嗎?」
「對我而言,兇手不要被抓到還比較輕鬆呀,畢竟要是被抓到,兇手搞不好就會把僞裝工作的事情講出來。假如警方認爲那是胡言亂語而不予理會倒還好,但萬一從中感受到什麼可信度,恐怕就會繼續調查究竟是誰破壞了兇手的僞裝工作。拿這次的事件來說,會變成這樣的可能性相當高。」
「在這個時候,僞造的手寫遺書就能發揮出效果。不管兇手如何模仿受害者的筆跡,被警方拿去鑑定還是非常有可能被識破,不過那至少能夠騙過第一發現者。然後僞造的遺書會被第一發現者拿去處理掉,也就無法鑑定筆跡了。」
「遭到逮捕的兇手這時才第一次得知那個傳訊息通知的人物當天並沒有到現場,可是密室卻被打開,遺書也消失無蹤的事情。這才感到驚慌混亂的兇手接着又知道自己是被人匿名密告,結果因爲一連串不明所以的展開而陷入恐懼之中了。於是想說反正也難逃被逮捕的命運,就把犯案內容全盤招供,並哀求起警方把真相查清楚了。鬼怪們看着這一幕,據說還紛紛拍手喝采說『就是應該這樣』呢。」
巖永抱着自己的頭,感到受不了地繼續說道:
「這本來就是妳要負責的工作,別抱怨了。」
巖永其實也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同樣抱有嚴格的倫理觀念,只不過那是以世界秩序爲考量而略顯冷酷的東西。對六花來說,如今也沒必要重新複習這點了。
六花也隱約看出巖永現在所面對的問題了。
明明估計要花幾個月纔會被逮捕,這誤判也太嚴重了。六花不認爲巖永會犯下這樣的誤判,但似乎背後又牽扯到了鬼怪們的惡作劇。
「當第一發現者被視爲嫌疑人而受到正式審訊時,可能也就不得不坦白關於自己處理掉的那封遺書了。縱然遺書本身已經被處分掉,但其內容寫了對發現者而言極爲不利的事情,然後發現者自己把這件事講出來的話,警方也應該會判斷遺書是真的,最終當成一樁自殺事件而結束調查。就算警方沒有采信那樣的自白,可疑的終究是第一發現者,讓兇手可以繼續待在安全範圍。」
「那妳現在還有什麼好煩惱的?反正妳只要能解決鬼怪們的疑問,就算兇手沒有遭到逮捕而暗自竊喜也不會讓妳感到在意吧?」
「假若只是爲了被人拿去處理,有必要費那麼大的功夫嗎?用電腦打一打印出來也行吧?」
「如今這個時代,到處都有裝設監視攝影機。要躲過所有鏡頭不讓自己留下足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只要調查方向被集中在兇手身上,恐怕也會被找出各式各樣的證據吧。」
「既然持有備份鑰匙,代表應該是跟受害者很親近的人物。當天晚上被叫來房間的那個人物就會使用備鑰進入房間。兇手在殺人之後有操作過受害者的手機,想必就是在打訊息把那個人物叫來吧。然後被叫來的人物只要打開門,就會馬上發現坐在地板上吊的受害者。而除非受害者的狀態看起來明顯已經身亡,否則那個人物首先應該會去解開掛住受害者頸部的繩索吧。」
「然而這樣一來警方就會認爲有可能辦到這種事的僅限於持有備用鑰匙的人物。於是警方應該會將兇手的那段證詞告訴那位人物,並詢問其真實性。當然,那位人物並沒有做這種事。」
這不算是我們的錯吧———六花雖然差點這麼表示,但假如當初六花他們有發揮嚇阻效果,或許鬼怪們也會忍住不向警方密告吧。
「那上面有裝防盜門煉,可是兇手卻沒有把它扣上。」
「因爲那內容就算沒有觸犯法律,只要被公開就可能對那個人物造成社會性的致命傷害。聽起來還真恐怖呢。」
「兇手所期待的行動,是隻要有感情的人就正常會做的事情,可是今天換成殺人事件的話,這行爲對警方來說就不是一件好事了。無論兇手再怎麼小心注意僞裝成自殺,在調查過程中搞不好還是會被發現手腳位置或繩索打結的方式不自然,或者衣服的皺褶方式跟自己坐下來時的狀況不一樣等等問題,不過只要第一發現人解開繩索,動過屍體,現場就會被大幅破壞,讓那些痕跡不會留下了。」
其實六花也沒有把計劃講到最後的必要,只是感覺不講就沒辦法繼續談下去,於是勉爲其難地展開自己的推論:
「其實就算警察方面成爲了懸案我也無所謂,但問題就在於對相關人物們造成的影響。某個關心着那些相關人物的幽靈另外來委託我,希望我能想想辦法讓事情平穩收場,因此我也不能隨便放任事態發展了。」
六花稍做思考後,深深嘆一口氣。
爲了讓其他人認爲遺書是真的,兇手纔會刻意安排成會被拿去處理的狀態。
巖永有點不滿地繼續表示:
「這事情造成的影響究竟會到什麼程度,我有點無法預測。因此至少在我對那個影響能夠估算出個大概之前,放任兇手繼續開心纔是良策。」
「兇手與受害者之間雖然有曾經是公司上屬與部下的關聯,但動機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查出來的內容,因此即便會被逮捕也是幾個月後的事情。而我本來打算趁這段時間查清楚會造成的影響並調整之中利害關係的說。」
「事件發生後還不到一個月吧?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事到如今,就要請六花小姐也來協助我收拾事態囉?」
巖永接着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透明資料夾,裏面夾有一封沒有用膠水或膠帶封起來的信封。
「兇手很快會被逮捕嗎?乍看之下好像鬼怪們幫助兇手完成了計劃,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吧?因爲是鬼怪們搞亂了現場,沒有人會告訴警方這是一起自殺案件。所以事件應該會朝着他殺的方向進行調查,而且兇手原本要當成代罪羔羊的備用鑰匙持有人又沒有接近過現場。那麼假若調查過程中查到兇手的存在並確認起不在場證明,就有可能讓警方發現兇手在案發當晚有出現在現場附近吧?」
「鬼怪們接受了妳這樣的說明?」
「真是沒辦法。全都要怪今天不在房間的九郎呢。」
六花拿起啤酒注入乾渴的喉嚨。雖然酒精飲料會讓喉嚨更渴,這麼做其實沒什麼意義,但保持清醒跟巖永對話其實也跟發酒瘋沒兩樣。
但巖永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感到幸運的樣子,一手拿着原本插在屍體胸前口袋的信封,用另一隻手喝酒。要說是下酒菜也未免過於恐怖,然而巖永想必不會特別感到什麼污穢不吉吧。畢竟要那樣講的話,坐在她面前的六花這個存在本身就可能要歸類爲巖永忌諱厭惡的對象了。
「對於兇手來說,第一發現者接着再去聯絡警方也沒問題。反正發現者就算處理掉遺書應該也會把自殺的狀況詳細告訴警方,也會證明當時房間門有從內側上鎖。那麼只要能發現自殺動機,警方也就會感到滿足了。」
雖然或許有人會認爲這要怪那個人物自己有留下什麼不想被公開的把柄,但世界上無論是誰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祕密。即便無關乎犯罪或不義,可能也有不想被公開的過往。
「是呀,畢竟從兇手的目的到犯案動機全都查清楚了嘛。」
自己最終得出了和巖永相同的結論,讓六花不禁感到有些羞恥。
「即便第一發現者害怕自己被調查而沒有通報警方,直接離開了現場也沒關係,雖然那樣做對於第一發現者而言是錯誤的選擇,不過假如因爲遺書內容感到混亂,一心只想着要快點把遺書處理掉,還是有可能會直接逃跑。」
六花不記得自己有看過關於這起事件的新聞或報章報導,不過她本來就沒有定期注意事件與事故的習慣,所以只要內容沒什麼特別之處,自己就算看過也不會留在記憶中吧。
「第一發現者應該也沒餘力去刪除手機記錄,假若有餘力去思考那種事,本來就不會逃離現場了。」
原來這位智慧之神表面上裝作是來吐苦水,但這纔是她今天最主要的目的。
警方應該也會把破壞現場的人物與告發真相的人物視爲同一個人進行調查吧。這判斷雖然正確,但對象並不是人類,所以基本上不可能會找得到。
「如此一來從現場狀況懷疑是他殺的警方首先會想到的嫌疑人就是那位第一發現者了。靠警方的力量要把一個慌忙逃跑的人物鎖定出來並不會花上太多時間,而且手機裏應該也會留下聯絡過那個人物的紀錄。」
巖永將夾有遺書的透明資料夾放到桌上,用有點醉茫眼神對六花表示:
巖永感到無趣似地哼了一下。
「對於那個人物來說,是有點恐怖的事情呢。不但遭到警方懷疑,而且內容可能對自己不利的遺書又不知落入了什麼人手中。」
「畢竟兇手主張是計劃殺人只會讓自己的罪變得更重纔對,而且現場也不太自然,但警察應該也不會想到是鬼怪乾的好事吧?」
六花立刻回答:
昴從鍋中撈出白菜、紅蘿蔔與雞肉到碗中的同時,如此表示驚訝。美矢乃則是喫着煮熟後變得顏色鮮豔的蝦子並點點頭。
「雖然說,那種製造密室的手法根本搬不上推理小說就是了。畢竟那房間的鑰匙是輕易就能複製的類型,門上的防盜煉也沒有扣起來。因此就算是在完全從房間內側關閉的狀態下發現爸爸的遺體,也不會是讓人苦惱的密室。」
六花忍不住凝視那封信。到剛纔爲止還僅止於言語敘述的事件,這下一口氣變得有真實感了。仔細想想,這封信或許就是一切的元兇。它看起來沒什麼厚度,正面有手寫的『遺書 田內榮貴』等字樣,是用原子筆寫的。這樣不管誰看了都會知道是遺書,而田內榮貴大概就是受害者的姓名吧。
巖永就像爲六花的解答評分似地說道:
六花嘗試推敲這樣的展開,頓時對那個人物感到同情起來。
巖永似乎也對這點無法置之不理。
「既然是要從窗戶出去,把門煉扣上應該也沒問題。而且如果要強調出密室感,不把門煉扣上反而奇怪。那也就是說扣上門煉對兇手來說反而不太好的意思。舉例來說,那麼做的話會讓持有房間備用鑰匙的人也無法進入房內。」
接着,巖永明顯在嘲笑兇手似地說道:
巖永稍微沉默一下後,把手伸向毛豆,一副無可奈何地承認:
聽到六花如此隨口答腔,巖永終於忍不住激動起來。
巖永把又被喝光的啤酒罐放到桌上,帶着怨氣注視排在一起的兩個空罐子。
儘管是可疑的第一發現者,但主張的內容即便帶有主觀也終究是那個人物腦中所認爲的真相,造成的結果就是容易讓警方相信錯誤的事實了。
原來受到事件影響的人物之中,還有受到特定幽靈所關照的人。巖永身爲怪異存在們的智慧之神,既然有幽靈來拜託也就不能悠哉地讓事情順其自然。看來她在喝酒的同時,腦袋也一直都在思考的樣子,像這樣跟六花交談的過程說不定也含有將情報重新整理、重新檢討的意義。
巖永也沒對六花道謝就打開了那第三罐啤酒。
由於現在以結果來說變成了不太讓人懷疑是自殺的狀況,因此原本能保護兇手不受警方調查的護牆幾乎可以說消失了。
或許是六花這講法聽起來像在指責巖永這種倫理觀念有問題,讓巖永不禁噘起嘴巴。
「我當初也是這麼想,所以讓鬼怪們去收集關於事件的情報,而我也因此確信了自己的推論。就連受害者與原本計劃中的第一發現者的身份,兇手的動機等等,我都取得了佐證。」
「然後在那封遺書中,寫了對於第一發現者而言非常不好的內容。可能是關於那個人物犯過的罪,或者足以使其嚴重喪失社會立場的言行等等。因此那個人物絕不能讓那封遺書被其他人看見,更不能交給警方,只能自己祕密處理掉。」
「順道一提,這就是那封被鬼怪們帶走的遺書。」
由於巖永能夠派遣幽靈或妖怪進行情報收集,所以從警方的調查情報乃至兇手的自言自語都能得知。畢竟世上多數的人都沒辦法清楚感知到那些存在,而且即便感知到了也肯定不會懷疑他們是在某人的指示之下來收集特定情報的吧。
「這哪裏好了!就像我當初所擔心的,這下警方開始調查起把僞造遺書拿走的人物,對於得知遺書存在的備份鑰匙持有人周邊也造成了影響,害我這幾天都要親赴現場思考收拾局面的對策呀!這一切歸根究柢都要怪九郎學長跟六花小姐心胸太狹隘的緣故!」
「世界上的殺人事件多如牛毛,明明沒有受人委託還到處去告發兇手可不屬於我的工作。雖然要是由於怪異存在導致事件被過度隱瞞,影響到世界秩序,我還是會出面處置就是了。」
「由於信封並沒有被封起來,就更容易引誘人拿出來讀了。當時狀況上判斷是自殺,只要把繩索解開也就能夠知道受害者已經完全身亡,因此沒有必要再急着報警或叫救護車,爲了讓自己暫時鎮定下來而把手伸向遺書也是很自然的行爲,畢竟發現者可以判斷那封遺書是寫給自己的。」
「所以就說是爲了讓那個第一發現者的人物拿去處理掉不是嗎?」
「兇手的計劃打從一開始就是要讓持有房間備用鑰匙的某個人物成爲屍體的第一發現人,並讓對方把遺書處理掉。而他之所以把房間製造成密室除了讓人以爲是自殺以外,更加重要的目的是限定第一發現人。」
「手寫的遺書可以讓自殺看起來更有真實感。那位發現者應該會注意到受害者的胸前口袋有放一封信,然後從狀況判斷可能是遺書,所以拿出來閱讀纔對。」
刻意準備一封讓人拿去處理用的僞造遺書也算是很奇怪的事情,不過如此一來兇手就能誘導第一發現者朝兇手所期望的方向去行動。六花接着說道:
她大概察覺出六花同樣已經看穿兇手的計劃,而如此表示認同。既然如此,她大可以自己繼續解說,但是卻沒有表現出打算講更多話的氛圍,只專心捏着毛豆。
「原來鬼怪也會打電話呀?」
也許這要看第一發現者本身的狀況而定,但如果不想跟警方扯上關係的想法越強烈,人就越容易在緊急之中做出錯誤的選擇。
假如明顯是他殺還姑且不論,但看起來是自殺的話,腦子裏應該不會想到什麼要保存現場云云的吧。
「說得對。」
兇手雖然沒有複製備用鑰匙,而是利用釣魚線扳起窗戶鎖的鎖柄,但這似乎是因爲擔心自己去打鑰匙的事情會不會萬一被警察調查出來的樣子。只要去拜託過什麼鎖匠,總難免會留下蹤跡。
「不過兇手不但企圖把第一發現者限定於持有備用鑰匙的志乃阿姨,讓阿姨把僞造的遺書處理掉,甚至還要誘導她成爲殺人的嫌疑犯,算是相當會動腦筋的罪犯吧?」
「不只是單純讓人以爲『既然是密室就是自殺』而已,還更進一步設計了複雜的策略呢。」
鍋裏的料大約被喫掉一半,或許差不多要考慮最後放烏龍麪下鍋的時機了。
這個兇手的計劃在現實世界中也許算是設計得比較複雜,然而以推理小說的點子來講可能不算特別稀奇或有個性吧。畢竟也不是找不到其他類似的題材。
「然而到頭來計劃還是失敗了。說到底,媽媽在事件當天工作很忙,沒辦法去爸爸住的地方,結果讓她有了不在場證明。光從這點上兇手的計劃就出現破綻了,而且之後的展開也完全脫離預想。結果事件後還不到三個禮拜,兇手就被逮捕了。」
紙上談兵,聰明反被聰明誤。據說當初事件被報導出來的時候,兇手還以爲計劃成功而歡喜了一場,想想更是可悲。
放學回家後,美矢乃與昴從晚上七點開始就在昴的公寓家互相提供食材一起煮火鍋當晚餐喫了。說是互相提供食材,其實也只是把兩家冰箱剩下的肉或菜丟進裝有特製湯頭的鍋裏,再沾各自喜歡的柚子醋或芝麻醬來喫而已,相當簡單。冬季期間遇到雙方家長都晚歸的時候,這兩人就經常像這樣到某一邊家中一起喫火鍋。
從六年前開始,美矢乃就與母親志乃過着母女生活,昴則是從三年前開始與父親類過着父子生活。志乃與類都在公司擔任身負重責的職位,深夜晚歸以是習以爲常。雖然雙方家中都有僱用家事服務員在某種程度上幫忙處理家事,但關於餐食都是自己解決的。
美矢乃與昴在就讀幼稚園的時候,雙方父母就在現今住的這棟當時新建的大樓公寓買房成爲鄰居。由於相同時期入住,雙方的小孩又剛好同年,於是兩個家庭之間便開始密切往來。從那時候美矢乃就長得比昴高,而昴的長相就很可愛了。
然後到了六年前,美矢乃十歲的時候,父親榮貴在外面有了女人變得不回家,最終與母親志乃步上離婚。因爲本來就是夫妻都在工作,即便少了榮貴也不會在經濟上造成困難。公寓也是掛在母親名下,不需要搬出去。所以除了父親離開之外,美矢乃的生活環境幾乎沒有什麼改變。家事方面從以前就是交給家事服務員,因此也沒什麼困擾。
只不過美矢乃後來才知道,即便父親不在也不會造成困擾正是那兩人離婚的原因之一。母親志乃的孃家本來就是資本家,母親的工作收入比較多,當初結婚時也是選擇夫妻使用母方的姓氏。據說這公寓的家也是在母親孃家的贊助下不需貸款就購入的。
父親原本沒有什麼根據地認爲自己總有一天也能追上志乃,甚至超越妻子。然而在某個時期開始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無法忍受這個家即使沒有自己也能成立的事實,於是變得在家庭外尋求自己的安穩了。當時榮貴三十九歲,也許是在四十歲之前對自己的各種狀況重新做了認知吧。志乃當時則是三十四歲,工作方面青雲直上,處於將來仍舊有望的狀態。這點或許也造成了影響。
雖說家庭上不會造成困擾,但畢竟志乃在外工作,經常理所當然地深夜晚歸或假日出勤,把就讀小學的美矢乃獨自留在家中變成了常態。照理講,這樣應該會讓美矢乃感受到心理上的壓力,不過多虧鄰居紫藤家提供了各種幫助。
昴的母親綾菜是專業主婦,和昴一起給予了美矢乃各種關照。不過美矢乃覺得總是受人照顧也不好,於是在紫藤家幫忙做家事的過程中,某種程度上學會了煮飯做菜。昴則是從小就會幫忙綾菜,晚餐時也會做個一道菜。而美矢乃對這點萌生了對抗意識也是她開始學料理的原因之一。
但是就在三年前,美矢乃與昴十三歲的時候,綾菜過世了。有一天當她正走下行人天橋時,因爲高跟鞋的鞋跟折斷而摔下樓梯,不幸撞擊頭部而意外身亡。綾菜就跟兒子昴一樣是個嬌小可愛的人,而且似乎也跟昴一樣對身高抱有自卑感。所以她總是會穿鞋跟較高的鞋子,結果這點反而害死了她。
昴花了一個多月才走出失去母親的陰霾。美矢乃也對綾菜的死感到無比衝擊,但由於比較擔心昴的狀況而沒有讓自己低頭悲傷的時間。昴的父親類看起來同樣因爲喪妻之痛難以平靜,也由於工作繁忙的緣故,讓美矢乃出入紫藤家變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
到最後養成了習慣,即便成爲高中生之後兩人依然經常有時間就會一起喫晚餐。雖然不到上下學或假日都刻意相約一起行動的程度,不過每當遇上夜晚雙方家長不在時就經常一起唸書或玩遊戲,偶爾也會互相談心或商量煩惱。
自從榮貴遭殺,志乃也被扯上關係之後,美矢乃其實有過好幾次像這樣跟昴交談的機會。然而對方都沒有詢問過事件的詳細內容,頂多只有安慰過「感覺妳們辛苦了。」或是「但願兇手可以早日落網。」之類的話。
反正就算問了,美矢乃自己也有很多搞不明白的部分,因此昴大概是感受到這點而故意沒有多問的吧。或者說不定是昴認爲等該講的時機到了美矢乃自然會講,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細問。然而現在兇手明明被抓到了,志乃與美矢乃卻反而臉色變得比之前還差,纔會讓昴再也忍不下去而主動談起了事件的內容。
「爲什麼你能這樣這麼想?」
其實美矢乃也是到了最近兇手落網後調查出各種內幕,才從志乃或警方口中得知事件詳情的。雖然因此解開了許多原本不明瞭的問題點,但同時又聽說了更加令人發毛的事實。
「也許那個人是從遠方湊巧目擊到殺人瞬間,而且到事後才知道事件的真相,所以案發當時沒辦法阻止吧?可能是透過望遠鏡之類的東西偶然看到了事件。」
昴聽完到這邊爲止的說明,似乎回想着新聞報導中的情報並如此表示,但美矢乃卻搖搖頭。
「假如是用工具解鎖,應該會在鎖頭上留下痕跡呢。」
美矢乃思考着榮貴的人生最終選擇,並繼續說道:
如此把疑點列舉出來,就更加深了神祕人物令人發毛的感覺。雖然美矢乃自己也不太相信,但還是試着提出一項假說:
「就算鑰匙很好複製,也不可能在事件剛發生完就馬上覆制一把,那麼就是預先準備好的了。因此我覺得神祕人物肯定早就知道會有事件發生。」
畢竟木澤家的住址沒變,志乃也沒有變更手機號碼。不過因爲榮貴換了號碼,所以志乃纔會在不知情中接起電話的。美矢乃雖然很驚訝媽媽發現電話是爸爸打來的時候竟沒有立刻掛斷,但據說志乃是認爲都過六年了對方還特地打電話來聯絡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而沒有當場掛電話的樣子。
「這確實是明明已經抓到兇手,卻反而更令人發毛的狀況啊。」
另外,榮貴還承諾會將自己的遺產全部讓給志乃作爲給她添麻煩的賠償金。
因疾病之苦而選擇自殺的案例似乎並不稀奇。美矢乃也能明白一個人很難積極正向地思考要愉快度過自己人生剩下不多的時間。
昴皺起他可愛的臉蛋。
「美矢乃,其實關於僞造遺書的內容,應該不需要那麼擔心吧?我不認爲榮貴伯伯真的知道什麼關於志乃阿姨決定性的把柄。頂多是把一些算不上犯罪程度的小事誇張講述給兇手有働聽過之類的吧。」
美矢乃也一樣感到害怕。剛纔與昴共餐時原本沉下去的不安心情感覺又要浮上來了。結果昴趕緊大聲說道:
「據兇手說最有可能的發展是媽媽成爲第一發現者,然後只把遺書處理掉就老實去通報警方併爲自殺作證。但也有考慮到遺書內容對媽媽來說太過不利而選擇逃離現場的可能性。但媽媽越是做出可疑的行動,嫌疑矛頭就越容易指向她。到時候媽媽也會拚命嘗試讓警方相信爸爸是自殺的,所以對兇手而言反而更好的樣子。」
儘管如此,警方還是多少會投以懷疑的眼光,讓人很不舒服———志乃當時皺着眉頭跟美矢乃這麼抱怨過。不過志乃爲了在公司中提升地位,想必也無法完全保持清白吧。美矢乃能夠理解這點,而且就算真有什麼不正行爲,也沒打算因此責怪母親什麼。
只要窗簾之類的沒有被拉上,就有這樣的可能性。雖然很難想像兇手會連窗簾都沒拉上就實行殺人計劃啦。
「不久於人世的爸爸已經沒什麼好害怕的了,因此靠說服或籠絡都應該沒有效果。所以兇手纔會決定先假裝協助,然後伺機殺害。關於告發好像也跟爸爸說萬一在準備階段讓其他人知道可能會遭到妨礙,所以要保密到最後一刻,相關資料也只有他和爸爸兩個人管理。」
「新聞說伯伯好像是一個人住在小公寓的樣子。是不是離婚之後過得不好啊?」
果然瓶頸就在這點上。昴確實有在合理思考。
昴也露出了一副聽聞世間殘酷的表情,但還是有點想不通似地說道:
「明明只是僞造的,卻這麼棘手啊。」
「聽說最後連兇手自己都感到很毛,還爲了拜託警方查清楚是怎麼回事而全都招了了,而警察一方面也因爲有那通匿名電話的緣故,不認爲兇手是在撒謊,因此繼續進行調查,還來問過我和媽媽好幾次,看看我們能不能想到什麼頭緒。就是因爲這樣,未成年的我也能得知這麼多詳細的內容。媽媽好像也不願意讓警方在資訊不足下亂做揣測,所以寧可把各種事情都老實講出來了。」
鑰匙複製起來很簡單,房間也有很多可以讓細絲通過的縫隙,就算一開始被人以爲事件發生在密室,但這房間也有太多能夠從外面上鎖的手法。明明是這樣一個連『如何製造密室』的手法都不值得討論的殺人現場,『密室』這件事本身卻更加深了謎團。
這樣寫在遺書中也不會顯得太可疑。而且假如是關於志乃個人的事情,就更能加強遺書是榮貴本人寫的印象。
「然而兇手實際上卻是站在公司的立場。」
「假若不是什麼密室,或許還能說是某個得知犯案的人物事後進入現場動了手腳,但既然現場是密室,這假設就說不通了。在這起事件中,『密室』就是在很奇怪的部分上會帶有意義呀。」
即便是兇手認爲不重要的內容,也有可能對志乃而言非常重要。因此如果不能得知僞造遺書的詳細全文,志乃就無法安心。美矢乃也是一樣。
美矢乃也只能跟着苦笑了。昴接着沉思一下後,大概是爲了讓美矢乃多少可以安心,提出了一項暫時能夠解決所有謎團的假說:
關於這點無論警方或母親都只有告訴美矢乃很籠統的內容。說不定兇手其實也只有講出個大概而已。
「媽媽尤其是因爲僞造遺書被別人拿走的關係。就算主張內容是一派胡言,也搞不好其實是真的,而且那個神祕人物可能會拿來利用在什麼事情上。又說不定那封遺書中有寫到什麼對媽媽很不利的事情。」
「但話說那個神祕人物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爲何看似順從了兇手的計劃卻實際上進行妨礙?爲何要把僞造遺書拿走?又爲何要把真相告知警方?說到底,既然那個人感覺就像監視着兇手一樣知道事件的全貌,爲何當初沒有出面制止犯案?」
那家公司作爲一個組織在這類安全網的保障上看來是不遺餘力的樣子。聽了就討厭。
昴放下筷子,一邊準備把最後的烏龍麪放下鍋,一邊如此詢問。
昴這時發現自己原本的疑惑其實還有被解開一項:
昴似乎連把烏龍麪舀到碗裏都忘了,只顧着抱胸思索。於是美矢乃在裝完自己的烏龍麪後順便也幫昴裝了一碗。由於美矢乃手臂較長,不需要把上半身往前伸太多就能拿到昴的碗。假如換成昴可就辦不到這點了。
榮貴似乎在電話中告知了自己至今的生活以及餘生不長的事情,想拜託志乃在自己死後幫忙處理後事。離婚後這六年間,和榮貴關係較近的親族們都已往生,找不到人可以幫忙打理死後的事情了。而且照這樣下去當自己在家過世的時候也沒有人會馬上發現,萬一死後過了好幾周才被發現也會給周圍人添麻煩,所以榮貴纔會來找志乃的。
昴把卡式爐轉爲中火併如此詢問,於是美矢乃反射性地回應:
「又不是什麼鬼怪。」
「榮貴伯伯離婚之後究竟在做什麼我是完全不曉得,但沒想到原來還住在這麼近的地方啊。而且居然還跟志乃阿姨有保持聯絡或見面。當初離婚的時候,志乃阿姨明明還對我們說過這輩子不會再想見到那張臉,也不會讓美矢乃跟他見面的說。」
兇手不用自己主張是自殺,而是讓相信這是自殺事件的第三者拚命幫忙主張,這或許是很合理的想法。這兇手大概是個很有自信的人物,完全沒有考慮到志乃連遺書都不處理,老實交給警方的可能性。與其說是有自信,也許應該說他深信當一個人遭遇這種狀況時肯定選擇自我保護。認爲除非是已知來日無多的狀況,否則人是不會發揮良知的。
「說是遺產,從伯伯的狀況聽起來應該也不是很大的金額吧?」
雖然美矢乃在小學的時候還不是很明白,但榮貴似乎是個很優秀的系統工程師。只不過由於志乃更加優秀,讓雙方的差距一年比一年大。這或許就是榮貴不幸的地方了。因此只要別太挑剔,他具備的技術其實不愁找不到工作。而實際上他也真的很快就找到了下一份工作,而且擔任了比以前更重要的職位。
「那是什麼愉快犯啦。真像剛纔講的要不是什麼鬼怪,要製造出這種狀況也太困難了吧。」
「但爸爸或許是覺得他沒有臉跟我見面,所以纔沒拜託的。」
「兇手有働其實本來就是公司陣營的人,問題發生當時似乎也只是表面上做個樣子,負責藉此抖出公司內部的不滿分子。其實他自己也是掩蓋不正當行爲的中心人物。聽說還有公司員工因爲那個人而被逼到自殺喔。」
「據兇手說,好像是媽媽在工作上的不正當行爲。不只是自己以前的公司而已,爸爸好像也知道媽媽過去在工作上有過不正當行爲,而且說過打算在人生最後責難這點的樣子,當然,到最後一刻之前都會向媽媽保密。然後雖然只有零碎的內容,不過兇手也有聽爸爸提過這件事,所以把它寫進了假遺書。說是爲了我們的女兒,妳也應該清算過去之類的。」
「講到這邊都還沒什麼奇怪的地方。但是志乃阿姨實際上並沒有照兇手預測的內容行動,現場卻還是變成了預測中的狀況是吧?」
「真是越聽越像推理小說的展開。怪不得妳和志乃阿姨的臉色都不太好。」
昴用他的小手敲敲自己的額頭側邊,讓可愛的臉蛋露出嚴肅表情。
要說最近見到面,已經是榮貴呈現遺體狀態之後的事了。
如此討論間,烏龍麪已經喫完。美矢乃雖然這幾天都沒什麼食慾,但今天和昴一起討論就多少讓心情好了些,腦袋也整理得清楚了一點,讓她可以正常進食了。一方面也有可能是火鍋的湯沒有煮太濃的緣故。
「嗯,密室被打開,勒住爸爸頸部的繩索被解開,遺書也被拿走了,所以兇手被逮捕並得知這個狀況後,似乎表現得相當失控。再加上自己是因爲神祕人物的告發而遭致逮捕,讓他變得更加混亂的樣子,畢竟那個密告內容非常詳細,簡直就像把犯案瞬間到僞裝工作的整個過程都看在眼裏一樣。」
透過僞裝自殺的手法殺害榮貴,並做了其他的僞裝工作後,將房間製造爲密室並離去。
雖然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但美矢乃故意沒提出來。取而代之地,提出了相對於昴這項希望性推測的否定意見:
「可是用僞裝成自殺的方式把那樣的榮貴伯伯殺掉會不會有點怪?就算準備告發的事情只有兇手知道好了,一個已經明知死期將近的人刻意自殺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嗎?」
昴把餐具都洗完後,用他圓滾滾的真誠雙眼看向美矢乃。
美矢乃接着皺起眉頭,把榮貴另外做錯的選擇也提了出來:
烏龍麪被放入鍋中,用中火煮個兩分鐘左右。這下大致上的疑問都獲得瞭解決,兇手也已經遭到逮捕。但是對於美矢乃而言,接下來纔是重點。
「另外兇手還有模仿榮貴伯伯的字跡寫了一封假遺書,插在遺體的胸前口袋是吧?」
「要這樣說的話,媽媽事到如今會對爸爸感到同情而答應對方的請求也很奇怪。會不會是因爲有把柄被爸爸握着,纔會在不得已之下接受請求的?所以媽媽纔會對於不知是誰拿走了僞造遺書的事情感到害怕。」
這部分的事情在新聞中報導得比較含糊。畢竟會影響到那間公司的將來。
「由於爸爸當時很信任兇手,所以有把自己將房間備用鑰匙交給媽媽並委託過後事的事情都告訴對方。因此這點纔會被兇手拿來利用,擬訂計劃,然後在上個月二十號付諸實行。」
「嗯,這個新聞也有報出來,是爸爸以前公司的上司,名叫有働新平。雖說是告發公司的不正當行爲,但爸爸以前也有參與其中,所以這與其說是爲了面子,或許應該說是自己的良心問題吧。」
美矢乃稍作猶豫後,左右搖頭。
「現在來講最有可能的,應該是愉快犯吧。像這樣害事件相關人物們陷入混亂,然後自己想像這種狀況取樂。所以纔會把僞造遺書也拿走了。」
「也就是說,要是那件不正當行爲被爆出來會感到傷腦筋的人,就是這次的兇手?」
「假如真的有抓到志乃阿姨的把柄,應該會利用這點拜託志乃阿姨讓他在人生最後可以跟美矢乃見個面吧?可是妳最近並沒有和榮貴伯伯見過面,對吧?」
美矢乃當初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也對這點感到奇怪,不過得到的說明很簡單。
「我想也是。現況來看就跟兇手出言毀謗沒有兩樣。」
「志乃阿姨對於那內容怎麼說?啊,可以放烏龍麪了嗎?」
「爸爸雖然最後是住在廉價小公寓沒錯,但是在得知自己的餘生之前都很認真工作,也有領到退休金,所以存款其實不少。喪葬費用也是從那些錢出的。而且聽說是故意找了一間就算遺體被發現得稍微晚一點也不太會被講話的公寓。」
「抱歉,是我想得太膚淺了,畢竟我爸也爲志乃阿姨感到擔心啊。」
昴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他很努力在思考可以讓美矢乃感到安心的理論,只是美矢乃身爲當事人總會讓腦袋往壞的方向思考而已。
昴這時一邊用海綿洗着剩下的餐具,一邊用沉穩的聲音對美矢乃表示:
於是後來爲了確認是否安好,兩人每週會透過傳訊息互相聯絡幾次,志乃也會每兩週去榮貴的公寓露個臉。爲了當榮貴出事時能夠馬上應對,對方還把公寓的備用鑰匙也交給了志乃。
「嗯,好。關於那內容,媽媽當然是否定了。畢竟那只是殺人犯的主張,也沒什麼證據。警方也因爲證據不足,沒有辦法進行確認調查的樣子。」
昴一邊確認着烏龍麪的硬度,一邊疑惑歪頭。想必不是對烏龍麪的硬度感到奇怪,而是對於事件內容。
昴喫着雞肉,一臉難以置信地如此表示。關於這點,美矢乃也有同感。
「反正既然要死,不如早早從苦痛之中獲得解放———這理由確實也講得通。」
「我也很驚訝。直到事件發生之前,媽媽也沒跟我說過她有跟爸爸見面。」
昴喫着烏龍麪,露出苦笑。
或許是發現美矢乃幫自己裝了烏龍麪,昴立刻說了一聲「抱歉。」後重新握起筷子。
「聽說那兇手是被爸爸要求協助告發的。好像是當時由於系統設計上的失誤導致了相當嚴重的意外,但公司企圖掩蓋,也沒有對受害者進行過足夠的救濟行動。問題發生的當時,兇手有働也曾經講述過自己內心的罪惡感,表示總有一天要把這件事告發出來,所以爸爸纔會去拜託他幫忙補強自己手中握有的證據。」
那樣恐怕在事前準備階段就已經失去愉快的心情了。美矢乃無法想像世界上會有那種人,而昴也是對自己提出的講法有點沮喪地垂下肩膀。
美矢乃也不得不同意這項大前提。也正因爲如此,更是令人困惑。
神祕人物的嗓音有如中年男子般低沉而模糊,告發內容又過於詳盡,因此據說警方起初還不完全相信。之後花了十天以上的時間進行佐證調查,到了這禮拜搜查本部才總算判斷有働新平是兇手的樣子。
「嗯,原本打算讓媽媽拿去處理掉,藉以提高遺書的真實性。」
「爸爸罹患的疾病據說會隨着病情惡化而越來越痛。在他房間也有找到醫院開的鎮痛劑與安眠藥,但聽說那些藥也僅能發揮短暫效果。」
「榮貴伯伯大概是害怕自己如果連一筆遺產都沒留下來,搞不好會被美矢乃認爲是個一無是處的父親吧。」
餐後稍歇一陣後,兩人便把鍋子與餐具都拿到廚房收拾善後。這裏的水槽由於是配合昴的母親設計高度,因此小學時代姑且不說,對現在的美矢乃而言實在有點不方便。所以小件的餐具就交給昴來洗,美矢乃則是負責沖洗比較有重量的鍋子。接着把鍋子外側擦乾,放到桌子上後,專心把昴洗好的餐具放到烘碗機中。
昴聽了這段說明立刻明白。
「如果那個神祕人物能夠穿透牆壁或是從縫隙出入房間,就沒問題的說。」
「兇手到底在那封假遺書上寫了什麼?讓志乃阿姨讀了就會忍不住拿去處理掉的內容究竟是……?哦哦,不方便講也沒關係。」
「媽媽是說雖然我們家並不缺錢,但爸爸大概是希望至少讓自己在最後結束得有面子些吧。畢竟當初離婚時媽媽表示不需要賠償金也不需要贍養費,只覺得談這些錢的時間太浪費而全部拒絕掉了,所以爸爸好像一直很在意自己沒盡到身爲父親的義務。」
當得知自己來日無幾的時候,或許有人會想把自己身上的財產全部花掉,大玩一場。不過榮貴則是選擇了把遺產留給後人。
「可是就在半年前,爸爸被檢查出很嚴重的疾病,醫生宣告只能再活一年了。所以他又再度辭掉工作,處理自己的後事,然後搬到了事件發生的那間公寓的樣子。另外聽說是在去年進入十二月的時候跟媽媽聯絡的。」
「榮貴伯伯是爲了當自己出事時志乃阿姨可以馬上趕到,所以才選擇住在這麼近的地方啊。」
雖然應該也有其他解讀方式,不過警方的見解也是大致如此。
「聽說爸爸離婚時辭掉了原本的工作,和外遇對象再婚可是過兩年又離婚了。不過工作方面好像在新的公司平步青雲的樣子喔。」
「那不可能。這樣神祕人物又是怎麼進去變成密室的殺人現場?沒有備用鑰匙就不可能辦到這點吧?」
或許是因爲唐突冒出這種社會意識方面的動機,昴的筷子頓時停在半空不動。然而他腦袋轉得很快,馬上又一邊喫着吸飽湯汁的白菜一邊表示理解:
志乃剛開始還感到猶豫,但最後還是跟榮貴見面,並答應了請求。美矢乃聽母親說反正都過六年,腦袋也冷靜下來了,而且見到面時對方病容憔悴,又孤單一個人住在廉價公寓的模樣實在令人不禁同情的樣子。
「除了在意麪子之外,爸爸好像原本還打算告發以前那間公司的不正當行爲。」
「就現況來說,假如那個神祕人物沒有做出什麼行動,我們也只能等待了。」
「感覺真難受啊。妳如果有什麼事也別自己一個人悶在心裏,就算是我應該還是能幫上什麼忙纔對。」
洗完碗盤的昴露出些許慚愧自己無力的表情把手擦乾,但仍然爲了改變氣氛而用有點開玩笑的態度說道:
「話說,還真是一樁有如推理小說的事件。既然這樣,應該會有什麼名偵探登場解決謎團吧?」
「說得也是,例如高中生偵探之類的。」
畢竟美矢乃也不願意讓氣氛太陰暗,於是配合昴如此開朗回應。
「可惜我們學校沒有那種人物。雖然是有很會讀書的傢伙啦。」
昴誇張地搖搖頭。美矢乃則是不經意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聞。
「這麼說來,我們的姐妹校以前好像有個像名偵探的人物喔。記得嗎?那間私立瑛瑛高中。聽說那裏的推理研究社以前有個無論人家拿什麼謎團或問題來詢問都能馬上解決的女學生。好像比我們大四、五歲吧。」
私立瑛瑛高中和美矢乃就學的高中雖然隸屬同一個經營組織,但對方是一間全國知名、文武方面都成績優異、有許多豪門子女就讀的高等名門學校。
「哦哦,那間啊。感覺上應該會出現那樣的人物啦,但我可沒聽過什麼傳聞喔?」
昴聽了那所高中名字後,表現出就算有那麼一號人物也不奇怪的態度,但或許無法理解關於那種特殊存在的傳聞爲何沒有傳到自己耳中。
於是美矢乃向他說明起那個理由:
「因爲那個人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解決得太過輕鬆了。剛開始還會讓人佩服,但是到最後似乎變得人人害怕的樣子。所以即便是同年代的人也不太會想傳播謠言,如今據說知道的人很少了。我是因爲推理研究社的關係有聽說過名字,而且連特徵都很誇張,說什麼左右分別有一隻義眼和一隻義足的樣子。」
就算在美矢乃這所高中的推理研究社中也僅有一位學長知道關於那個人物的事情,而且光是要把那名字講出口都感到很害怕。明明是個能夠立刻解決事件的名偵探卻受到人們這樣對待雖然令人同情,不過異質的存在總會受到排擠也是人之常情。
不曉得那位女學生現在過得幸不幸福呢?故事中的名偵探要不就是掉下瀑布要不就是推理失誤害人喪命等等,經常會遭逢苦難。
昴聽得一副感嘆世界無奇不有似地瞪大眼睛,不過接着又愉快笑道:
「要是到最後真的束手無策時就去把那個人找出來,問問看關於這次事件的想法也不錯。」
美矢乃也跟着笑起來。
「順便也可以拜託對方幫忙找找看你今天遇到那個戴貝雷帽拿柺杖的女孩呢。搞不好一下子就能找到人囉。畢竟名偵探光靠一點點的情報就能看穿一個人物的來歷甚至居住的地方呀。」
少女吸着蕎麥麪,小聲嘀咕一句「應該多加點七味辣粉纔對。」後,言歸正傳:
像那位在貝克街設立事務所的名偵探就是如此。然而昴卻露出不太願意的表情。
「所以爸爸纔會設計誘導有働新平把自己殺掉,然後再讓他以殺人犯的名義遭到逮捕嗎?既然原本的罪狀無法追究,便改用同等的罪名予以制裁?」
「妳也別穿什麼很高的高跟鞋啊。要是像媽一樣折斷鞋跟從樓梯摔死,真的會讓人受不了。」
近來的攝影機都逐漸小型化,而且理所當然地能夠透過無線將高畫質的影像送到遠方。甚至也能利用手機之類的小型機器接收影像訊號。因此躲在距離老公寓稍遠處的車中或物體後面也能照常進行監視。
對方怎麼看都是昴說過他目擊到的那位理想女孩。
這麼說來美矢乃也有聽過這件事,據說有職員被逼到自殺之類的。假如透過民事訴訟或許會被論及責任,但那樣做對死者家屬的負擔很大。而且即便勝訴並要求賠償金,如果對方沒有支付能力或無意支付,也構不成什麼懲罰。
「所以說向警方告發的那個人物纔會宛如親眼見證犯案一樣知道得那麼詳細呀。而且備用鑰匙應該也是爸爸預先交給對方的。」
雖然一方面也是綾菜的教育方針所致,但原本的素質就是遺傳自那位母親,因此美矢乃認爲昴是天生就容易如此成長的。
「是的。榮貴先生預料到只要自己向有働新平表示有意告發公司不正當行爲並尋求協助,對方必定會殺掉自己。他早知道對方是這樣的人物了。另外,他似乎也有向醫生透露過自己覺得乾脆自殺比較能樂得輕鬆的想法。」
相較於自己父親榮貴的死,美矢乃反而比較不能接受綾菜的死。但並不是說榮貴是個壞爸爸,關於他美好的回憶也很多,但人的感情總是很難自由控制。
「我因爲一些緣分與K先生有所深交,而他曾表示自己已經撐不下去而委託了我某件事情。」
美矢乃上午還在自己房間準備考試,但終究跟志乃一樣難耐於不明所以的不安情緒,於是過中午後也沒什麼事情就來到了購物中心。在那裏的大型書店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作家在書腰上寫了推薦文的推理小說,心中不禁抱怨着『有時間幫人寫推薦文的話自己趕快出新書呀。』但還是買下了那本小說。世事總是難以如願。
「正常來想應該會覺得兇手只要將事件僞裝成自殺並製造出密室就能達到目的了,不可能料到他竟然還會以誘導特定人物打開密室爲前提設計詭計,造成的結果就是,即使事件被報導出來,有働當下也覺得計劃進行順利而反倒沾沾自喜了。」
就美矢乃的角度來看,她雖然對於那位暫稱K的人物竟然會把真相托付給這麼一位中學生年紀的少女感到疑惑,不過對於真相內容倒是不感到懷疑。畢竟原本自己想不通的疑點現在都獲得瞭解釋。
「真相非常單純。打從最初計劃了這起事件的,是妳父親———田內榮貴先生。兇手有働新平只是中了榮貴先生設下的圈套,被誘導成了殺人犯。」
相對於額頭滲出汗水的美矢乃,少女則是一臉輕鬆地用筷子夾起麪條說道:
原來榮貴決定把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如此奉獻出來嗎?
少女臉上露出無比欣喜的笑容。如此等級的美少女或許已經到了無須多言的程度,所以她身邊的人們也不覺得有需要三不五時就稱讚她的可愛吧。
「除非對方覺得生理上無法接受又嬌小又可愛的男生,不然你們只要見到面應該就能順利發展吧。畢竟你頭腦好,運動神經也好,會做菜又懂得關心別人,不會喜歡上你才奇怪呢。我可以保證。」
既然整出謀殺劇都是榮貴本人寫的劇本,就不需要搬出什麼鬼怪假說也能進行合理的說明了。
「不過妳說同席,另外還有很多座位可以坐呀。啊,我要趕快告訴青梅竹馬說我遇見妳了。他昨天很後悔沒跟妳講到話呢。」
「然而對榮貴先生來說,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理由。那就是讓有働新平得到他該有的報應。」
「如此一來就能誘導兇手有働認爲藉由僞裝自殺將爸爸殺掉是最好的手段。另外只要再婉轉透露一些能夠達成完美犯罪的材料,讓有働無意之中收集到那些情報,或許就能讓爸爸期望中的殺人計劃得以成立。不對,可是,爲什麼要用這麼繞遠路的方式自殺呢?」
雖然將攝影機留在現場或是把影像提供給警方的話,可能會讓警方推測出榮貴早有預料到這場殺人行動。但那也應該只要把攝影機回收後將門開着就很足夠纔對。
美矢乃的手機收到訊息。在茫然之中,她依然反射性地打開訊息確認內容。是昴傳來的,說他就在附近,拜託美矢乃幫他拖住對方。美矢乃緩緩把視線從手機熒幕抬起來,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
或許是因爲美矢乃的舉動明顯很奇怪,少女一臉疑惑地眨眨睫毛,張開小嘴如此詢問。這才讓美矢乃回過神來。
「但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假如要告發有働是兇手其實不用把密室打開,只要提供監視影像,甚至只要打那通密告電話就能讓他被逮捕了。沒有必要把現場重新制造得像是他殺呀。」
這位少女大概也是推理作品的愛好者,很自然地如此附和美矢乃的說法後,又繼續表示:
「可是按照有働的計劃來看,密室被解開或是遺書不見都是絕對會發生的事情,他應該不會因此感到害怕吧?像現實中,他是遭到警方逮捕後才總算得知自己的計劃沒有順利進行而慌張失措的呀。」
少女接着摘下貝雷帽放到胸前,閉起眼睛微微鞠躬。
「是的,這種動機在很多作品中都有例可循。自殺同樣是需要勇氣與決心的行爲,自己尋死是很恐怖的事情。因此有些狀況下讓別人殺掉自己反而會比較輕鬆吧。」
「參與公司不正當行爲的過程中,兇手有働新平似乎曾間接性地將人逼到喪命的樣子。但這種事情在法律上無法制裁,就算告發不正當行爲也不會對他有所處罰。」
「這樣呀。我身邊的人是一點都不願說我可愛,妳卻說我超可愛。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少女溫和地看向驚訝的美矢乃,不知從哪裏拿出一份透明資料夾放到桌上。資料夾中夾着一個信封。
「至少分個五公分給我就好了。」
也就是說他暗中期待如果自己以自殺的形式被人發現遺體,主治醫生或許會幫忙補充證詞的意思。美矢乃的思考開始加速起來。
昴頓時變得無法回嘴,但或許也不願意坦率認同,結果一臉不服氣地回應:
少女把貝雷帽戴回頭上,並拿起筷子伸入蕎麥麪中。
美矢乃自己說到這邊,忽然感到不太對勁。
「我可不願想像自己非得拜託那麼恐怖的名偵探才能跟那女孩再次見面。」
對方一邊吸着麪條一邊講出如此意外過頭的內容,讓美矢乃都張大嘴巴一時合不起來了。難道一切果然都是少女在胡說八道嗎?———美矢乃在這樣的困惑之中,還是用糾正的語氣反駁:
昴這時不像在開玩笑地火大表示:
昴受到如此刻意誇獎,不禁感到可疑起來。當然,美矢乃並沒有那樣的意思。
「那是因爲榮貴先生和K先生都沒有預料到,有働的殺人計劃竟是將志乃小姐———也就是妳的母親當成第一發現人,讓她消除僞裝詭計並且把遺書都處理掉的內容。如此複雜的計劃,應該很難事先預料到吧?」
少女彷彿在稱讚美矢乃理解快速地面露微笑。
「哦哦,沒事。只是我的青梅竹馬昨天嚷嚷過他遇見了一名頭戴貝雷帽、手握柺杖、可愛到不行的女孩,結果現在真的有一位符合他形容的超可愛女孩出現在我眼前,讓我嚇了一跳而已。」
「木澤美矢乃同學,我受託要將關於令尊那起事件的真相告訴妳。還請妳稍微給我一些時間。」
「既然讓自己遭到殺害就是榮貴先生的計劃內容,他就不能稱爲受害者囉。榮貴先生生前苦於病痛,有充分的自殺理由對吧?畢竟那病痛據說是喫了藥也僅能略緩症狀的程度。而不管自己尋死或者遭人殺害,其結果都是一樣的。」
「對了,我在外國的短篇推理小說中有讀過。因爲害怕自己尋死,所以刻意僱用殺手把自己殺掉之類的。」
美矢乃一時之間聽不懂這個理由,於是少女優雅地說明起來:
「這樣下去就算警方開始調查,有働也不會感到恐懼,搞不好還會讓嫌疑矛頭指向志乃小姐。這並非榮貴先生的本意。因此K先生決定修正當初的計劃,將有働的犯行告知警方了。榮貴先生在私下祕密進行告發公司不正當的行動時,刻意讓有働以爲只有自己知道這件事。但事實上榮貴先生也有把爲了告發而準備的資料託付給K先生,作爲讓嫌疑指向有働的材料。原本計劃中是假如發現調查行動遲遲沒有進展時再寄給警方的,但其實不需要做到那種地步,有働便已遭到逮捕了。」
「爸爸雖然試圖讓有働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卻沒想到有働同樣試圖讓媽媽按照他的意思行動是嗎!」
聽到這邊,美矢乃也看出了少女所暗示的事件脈絡。雖然很單純,但卻可以解決昨天自己和昴一起提出的多項疑問。
美矢乃連警戒感都湧不上心頭,只是模棱兩可地如此搭腔。但少女的下一段發言讓她頓時睜大眼睛。
「就這樣,一如榮貴先生當初的計劃,有働新平不但被當成殺人犯遭到逮捕,還要因爲不明所以的狀況而感到困惑錯亂,接受雙重的痛苦。公司方面也由於不正當行爲被攤到陽光下,想必同樣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制裁吧。」
美矢乃闔起書本後趕緊拿出手機,傳送訊息告訴昴自己的所在地點以及遇到少女的事情。現在並沒有什麼拒絕同席的理由,而且美矢乃也覺得應該要爲了昴問出少女的聯絡方式等等,但同時也無法理解少女會要求同席的理由。美矢乃周圍有十張以上的桌子都沒有人坐,要找的話應該多得是位子可選才對。
「K先生雖然不曉得有働那樣竊喜的模樣,不過當他看了自己拿走的遺書後,發現那是別人模仿榮貴先生的字跡,因此起了疑心。這種東西只要被警方拿去鑑定筆跡就很可能被拆穿是僞造的,兇手爲何要如此大費周章準備這種遺書?這樣簡直就是以不會被警察看到爲前提而準備的一樣。而且遺書內容又莫名在貶低志乃小姐,這才讓K先生總算察覺了有働的計劃。」
在天氣依然寒冷的二月,出門在外能夠有個溫暖的場所,還不用花多少錢就可以一邊喝東西一邊看書,如此享受的地方還沒那麼好找。要是到圖書館,館內基本上都是禁止飲食的。
「什麼圈套?被殺害的人就是我爸爸,他是受害人呀。」
「K先生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妳父親的殺害現場,破壞自殺的僞裝,拿走僞造的遺書後,還將事件兇手就是有働新平的事情告訴了警察。」
有働最終似乎爲了強調自己是在公司命令下做了這些事,所以很積極地將不正內容都告訴了警方的樣子。或許這些也都在榮貴當初的計劃範圍之內。
「請問方便同席嗎?」
「這樣呀。」
那容貌簡直無比可愛。年齡上應該可以稱爲少女吧,但卻沒有稚氣的氛圍。站姿凜然,眼神充滿自信,沒有小孩子那種需要有人依靠的感覺。假如有人介紹對方是什麼名門千金,美矢乃也會當場相信。
「而有働在剛開始接受警方調查時不可能會把爸爸尋求他協助告發公司的事情講出來。畢竟那樣做搞不好會讓嫌疑落到自己頭上,而且有働的計劃是最終讓警方認爲爸爸是自殺,所以要是警方認爲爸爸不可能連告發都還沒告發就自殺,有働也會很頭痛。但如果這時候冒出了那樣一份資料,有働就會一口氣變得可疑起來,難逃警方更加嚴厲的追問是吧。」
少女夾起麪碗中的炸豆皮。
因此感到納悶的美矢乃本來還想跟對方講些什麼,卻霎時停住了呼吸。站在那裏的是一位比坐在椅子上的美矢乃還要矮的女孩,頭戴紅色貝雷帽,身穿紅色大衣,手上還握着一把有小貓雕飾的時髦柺杖。
僞造遺書———在這時候又成爲了導致事件脫離大家的計劃而發展的關鍵嗎?
少女不以爲意地將柺杖靠在椅子上,坐到美矢乃的對面座位,一副理所當然地開始講述起來:
美矢乃放下手機,拚命攪動腦汁。這少女感覺不像在胡說八道,而且對事件內幕知道得太多了。簡直就像聽過幕後黑手描述了全部經過一樣。
「妳說的K先生究竟是誰?」
「不用你說,我也不希望自己看起來更高啦。」
少女稍歇一口氣後,總結說道:
「榮貴先生另外也有拜託K先生,等事件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結果後就要將真相告知美矢乃同學。榮貴先生雖然在離婚之後一直感到沒臉見妳,得知自己來日無多之後也沒能和妳見面,但還是希望讓妳知道他在人生最後選擇了有價值的死法,想借此讓妳稍微覺得他是個引以爲傲的父親。」
美矢乃想像起那個狀況。明明是如此像推理小說般充滿人爲設計的感覺,卻反倒讓她除了傻眼之外沒有別的感想。
「我也很怨恨那個命運還是什麼的。」
「關於他的來歷還請容我隱瞞。畢竟K先生已經過世,罪狀也很輕微。據說他是和妳父親在醫院相識,而由於雙方都是時日無多之人,因此變得熟絡起來。」
結果少女反而對這項糾正感到意外似地回應:
假如靠一般高中生能辦到的手段範圍內都無法再見面,就代表對方是個何時能見面都不曉得的人物,而那樣的狀況大概會讓昴很傷腦筋吧。不需要拜託到名偵探的人生還是比較好的。
少女又繼續說着:
美矢乃由衷對昴表示:
「所以說,那是爲了讓有働新平得到他應該接受的報應。本來明明應該僞裝成一樁自殺,警方也不會多加調查就讓事件結束纔對的,沒想到隔天新聞卻報導說密室遭人打開,也找不到僞造的遺書,讓現場呈現怎麼想都是他殺的狀態。從有働的立場來看肯定會感到恐怖吧。無論在遭到逮捕之前或逮捕之後,那恐懼心理都會一直延續。當初之所以要用攝影機監視犯案過程,一方面也是爲了把有働的僞裝伎倆徹底消除。」
關於這項疑問,美矢乃很快又自己想到了解答。
「嗯?請問妳怎麼了嗎?」
聽到她這麼說,美矢乃這才搞懂。
「畢竟當初就有預料到兇手如果要讓自殺事件看起來煞有介事,應該會把現場製造成密室。於是K先生等有働犯案結束並離開之後再來到現場,解開密室將各種僞裝伎倆都糟蹋掉之後,把假的遺書也帶走了,裝在房間內的攝影機也是這時候被他回收的。」
「意思說,我爸爸是想要藉由被有働殺害而自殺嗎?」
「而這個,就是他從現場帶走的僞造遺書。」
「在我從小就定期會去的一間醫院中,這個月初有一名男性住院。在這邊姑且稱作K先生吧。那位K先生在昨天與世長辭。他長年患疾,也被醫生宣告來日無多,但卻比原本預期的餘生還早逝世了。」
後來沒有回家的心情,於是來到購物中心的美食街,只買了一杯咖啡便坐到位子上讀起剛買的哪本書。比起窩在自家狹窄的房間讀書,在嘈雜的購物中心內聽着各種聲響翻閱書頁反而感覺更能專心。
「簡直就像牽線傀儡自己也想要操控牽線傀儡的狀況。要事先預測也未免太難了。」
對方毫無脈絡可循地忽然提起某個陌生人的事情,讓美矢乃不知如何反應纔好。少女端來的餐盤上擺的是炸豆皮蕎麥麪配三個壽司的套餐。明明看起來像個豪門千金,卻點了這麼不搭的餐點。是不是因爲她喜歡喫炸豆皮呢?———美矢乃不經意思考起這樣的事情。
「原來如此。如果原本以爲事件會被當成自殺結案而處於安心的狀況下忽然得知這樣的狀況,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而害怕起來。爸爸的計劃就是藉由這樣讓有働感受到足以匹配他過去罪行應受的苦痛。而實際上,我也聽說有働被警方告知事實後表現得相當慌張。」
信封上有手寫字體寫着『遺書 田內榮貴』的字樣。要說是玩笑或惡作劇也未免太過沒品,而且大費周章。再說,兇手有働新平利用僞裝自殺的手法殺害了榮貴並留下僞造遺書的事實並沒有被報導出去。知道這封遺書是被人拿走的人物有限。
美矢乃針對事件與昴討論後的隔天星期六,她獨自來到從公寓自家坐公車約二十分鐘處的一間大型購物中心。今天學校休假,母親志乃從一早就爲了工作出門。志乃似乎是對於事件毫無進展而感到焦躁,爲了轉移不安的心情而刻意讓自己很忙碌的樣子。她也有問過美矢乃是否知道了什麼事情或者警方是否有聯絡等等,但想當然,並沒有什麼能夠回答的內容。
美矢乃感到無比傻眼地如此說道後……
「不對。你的那些優點全部都要歸功於你和綾菜阿姨很像。所以你該感謝的是綾菜阿姨呀。」
昴一副很不甘心地敲了一下牆壁。其實就算分五公分給他,還是美矢乃比較高。美矢乃只能默默蓋起烘碗機的蓋子,按下電源開關了。
美食街內也許是過了尖峯時段,寬廣的座位區只看得到三三兩兩的人影,因此即便只點一杯咖啡霸佔座位看書也不會給人添什麼麻煩。
「幹麼突然這樣啦?難道要我感謝妳的保證嗎?」
「至於K先生則是受到榮貴先生拜託,在他死後動些手腳讓有働新平遭到逮捕。榮貴先生是故意誘導有働新平在那房間中藉由僞裝自殺的手法將自己殺害的。畢竟按照榮貴先生的狀況來講,要選擇自殺還是在自己房間會比較自然,而且住戶較少的老公寓也會讓兇手比較方便行動。另外關於有働會來行兇的日期,想必也早有預料了吧。於是榮貴先生預先在自己房間裏裝設了隱藏式攝影機,讓身在遠方的K先生可以透過監視看見房內影像。現場是僅僅三坪大的房間,只要裝個三臺攝影機想必就沒有死角了。」
緊接著有個聽起來像少女的開朗聲音對視線落在書本上的美矢乃如此表示。美矢乃抬起頭後反射性地環顧了一下美食街。現在這時間哪需要同席什麼的?用餐區還是跟剛纔一樣沒什麼人,其他空位多得是。
「我倒是希望自己比較像高個子的爸,不過我還是一直都很感謝媽的。所以對於害媽早死的命運還是什麼的很怨恨就是了。」
正當美矢乃如此讓腦袋逃避現實的時候,忽然有個餐盤被放到她面前的餐桌上。
「爸爸並不是不想見我嗎?」
關於這點本來也讓美矢乃感到在意,但如果要相信少女的說法,就能消解這份疑惑了。
少女用有點成熟的動作苦笑一下:
「雖然榮貴先生似乎都沒有被志乃小姐催促過要跟妳見面,但其實內心應該還是很掛念妳的。聽說妳從以前就很喜歡閱讀推理小說的樣子。而記得這點的榮貴先生肯定是想要對妳自跨一下他藉由宛如推理世界般的計劃讓自己死得漂亮吧。」
難道他是想借此抹消自己當年婚外情露餡而被趕出家門時糟糕的父親印象,並拾回身爲父親的尊嚴嗎?當初美矢乃在得知父親外遇的時候雖然內心確實責怪過父親的不誠實,但如今反而是感到抱歉的心情更強烈了。
美矢乃本來覺得榮貴在離婚後過着絕對稱不上幸福的生活,最終還慘遭殺害,讓她感到心情沉重。但原來事件的真相之中其實還存在着救贖。
然而現在還不能放心,因爲最關鍵的部分尚未弄清楚。就在美矢乃握着已經涼掉的咖啡杯準備開口時,少女卻宛如先發制人似地輕輕舉起筷子:
「只不過這下又出現了計劃之外的餘波,就是那封僞造遺書的內容。由於有働的自供,讓相關人物們知道了那封遺書中寫有對木澤志乃小姐不利的事情。據K先生說,那些內容是榮貴先生生前告訴有働的。當時是爲了獲得有働的信賴,纔會主張自己就連已經離婚的前妻做過的不正當行爲也不會放過而舉了各種案例。但是那些內容即便包含或多或少的事實,卻都是讓人難以驗證的東西,或者明顯是說謊的東西。因此縱然會使志乃小姐感到不愉快,卻也不會對她造成更多的傷害。」
少女說着,指向桌上的透明資料夾中夾的信。
「可是這樣對於不知遺書正確內容的志乃小姐而言,等於是有一封內容在指責自己的文件落入了某個身份不明的人物手中。志乃小姐在工作上想必也曾採取過什麼不可告人的手段吧,而那份文件的存在將難以預測會造成什麼影響。即使不像有働新平那樣嚴重,想必也會讓志乃小姐感到心裏不舒服。而這點說不定也會對美矢乃同學妳的生活造成某種不良的影響———K先生到事後才察覺了這點。」
那位暫稱K的人物雖然總是處於被動立場而讓反應落後,但似乎還是具備能夠適切察覺問題點的智慧與觀察力。若正常來想,這些問題點就算漏看其實也不奇怪。都是因爲有働的殺人計劃實在太過脫離現實而連鎖性地造成了這麼多問題。
少女用她那張年幼的臉繼續針對事件進行說明:
「尤其是讓美矢乃同學心生不安的這點,有違榮貴先生當初的遺志。這樣搞不好又會有損他作爲父親的印象。但K先生察覺這點時已經住院,無法自由行動了。因此纔會在不得已之下將最後的工作託付給我的。」
美矢乃回望着少女那對筆直看向自己的圓滾滾眼眸。少女接着很有氣質地一笑。
「他當時拜託我,就算事件尚未完全定案,還是希望只要他死了就儘快把真相轉告美矢乃同學,以消除妳心中的不安。至於這封遺書我會在之後以匿名方式交付給警方。只要藉此明白其中的內容,相信志乃小姐也能消解內心的疑慮吧。」
少女說着,用沒拿筷子的左手指向透明資料夾中的遺書。
就算警方無法掌握破壞事件現場並進行密告的神祕人物究竟是誰,但只要能拿到僞造遺書,並且讓有働承認那是自己製作的東西,或許最起碼可以減少一項棘手的問題。檢方大概也會判斷可以將事件交付公審了吧。
雖然問題得以消解是件好事,但美矢乃也不禁考慮到自身的責任。
「關於這個真相,你們究竟期待我怎麼處理呢?」
「照妳自己的想法自由決定就可以了。不過妳應該也明白,妳若把這些內容告知警方可能就會減輕有働新平的罪狀,讓他不會得到應有的報應了。」
「我今年二十一歲了。」
少女在話語中暗示着對美矢乃期待的行動。如今兇手已經落網,而既然不是冤罪,保持沉默是金的態度也許算是不壞的選擇———在這點上,美矢乃也感到同意。
因爲有太多跡象可循,讓美矢乃不得不接受了這件事。她甚至猜想過榮貴會外遇的原因以及離婚後幾乎都不跟自己見面的理由,會不會就是榮貴早已察覺美矢乃並非自己的親生小孩?雖然現在看來榮貴其實什麼都不知情就是了。
少女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雙薄薄的白手套,放在透明資料夾上。那是在電視劇或電影中常看到刑警和鑑識人員會戴的那種手套。看來對方早有料到美矢乃會如此要求而事先做好了準備。
美矢乃這才總算抬頭直視少女的臉。本來還期待她會驚訝得舉止失措,但那少女卻依舊平靜。展露出成熟的從容態度,甚至還對美矢乃有點讚歎的感覺。
對方提出的問題點非常有理。明明少女應該完成了受託的任務而鬆懈了注意力纔對,而且她剛纔確實很專心於碗中的蕎麥麪,但卻不知爲何沒有漏看美矢乃的不自然之處。
「媽媽和類叔叔之間的關係,其實是從結婚之前就已經開始的。仔細回想起來,類叔叔確實從小就對我很好,彷彿當成自己的小孩在對待。」
少女彷彿連美矢乃剛纔那段發言都早已預料到似的,再度用說教般的語氣表示:
少女用筷子在麪碗中攪了兩圈後,聳聳肩膀。
「妳什麼都不懂。我和昴是絕對無法在一起的。」
「這封僞造遺書,我可以看看嗎?」
至少美矢乃沒有聽過,也感覺不出志乃有受警方懷疑到那種程度。正因爲這樣美矢乃纔會感到不安,想必志乃也是一樣。
「看來妳感到放心了。信中並沒有毀謗志乃小姐的生活態度,或是提到任何怨言。畢竟榮貴先生好歹有拜託志乃小姐幫忙自己處理後事,因此兇手有働大概也覺得在遺書中抱怨私生活可能顯得不自然吧。而且據K先生所知,榮貴先生也從來沒有針對志乃小姐的人性講過什麼壞話的樣子。」
結果少女一臉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至今一連串的對話、那些特徵、關於推理小說的知識……全部都串在一起了。美矢乃知道這女孩的名字,不禁抱着害怕的心情講出口:
接着,少女又打從心底感到傻眼般地苦笑一下,繼續說道:
「所以說,妳剛纔是對於僞造遺書中沒有寫到任何可能遭致這項懷疑的字語而感到放心。其實榮貴先生完全沒有察覺到志乃小姐的那份關係。」
「從生日來看,我是昴的姐姐。所以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美矢乃想辦法讓自己重新坐好,勉強擠出笑容想要阻止少女繼續追問———即使知道那麼做只是白費力氣。
「那個叫K的人物,明明只是在醫院和爸爸認識而已,但在整個計劃中扮演的角色未免太重大了吧?在事發當時,透過隱藏式攝影機監視自己的熟人遭到殺害的瞬間,應該需要相當程度的覺悟纔行。而且他之後的行動以一個只是因爲同樣餘日無多而意氣相投的朋友來說,也未免太重義氣了。這樣就算對爸爸有好處,K先生也得不到任何好處。K先生也不會因爲爸爸的行動而獲得什麼重大的利益呀。」
「原來如此。妳是在那時候第一次知道了那兩人間的外遇關係。年輕時曾經交往過一段時間,長大結婚後偶然重逢,而且彼此都對自己的伴侶有所不滿而搞起婚外情———這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畢竟那兩人都很年輕就結婚,或許在那過程中有發生過什麼事情吧。」
「妳提出這個問題點也是被委託的嗎?」
美矢乃不理會少女有何反應,宛如潰堤般滔滔說了起來:
「哦哦,這麼說來昴同學的喜好的是比自己嬌小又可愛,年紀不比自己大但個性成熟的女孩子呢。然而就算追求那種不合現實的女性,也肯定很快就會夢碎,進而察覺到自己那位美好的青梅竹馬。俗話說幸福的青鳥總是近在身旁呀。」
面對少女過於充滿自信,甚至可能握有什麼證據似的態度,這下反而是美矢乃慌張失措了。少女接着很做作地嘆一口氣後,左右搖頭。
少女說得沒錯,美矢乃從不久前就開始這樣思考了。
少女的嗓音明明如此可愛而開朗,但說出來的話語卻銳利而有理。
「可是媽媽也承認了呀。」
美矢乃很清楚,現在臉上浮現的嘲笑同時也是對着自己的。
「所以我說妳真的想太多了。又不是什麼推理小說,那麼複雜而祕密的血緣關係是很稀少的。這裏可不是在祭祀什麼狗的神明,或者自古流傳什麼奇怪手球歌的村落呀。妳要失戀也等找到確切證據之後再說吧。」
美矢乃即使感到口乾舌燥,也沒有把手伸向裝咖啡的杯子。因爲只要自己稍微一動,說不定就會難以壓抑當場大叫逃跑的衝動。那樣的反應是最糟糕的,等於承認了一切說法。所以現在只能保持沉默。
「妳根本什麼都不明白。我和昴有血緣關係呀。我的這段戀情,其實從最初就失去機會了。」
當然,美矢乃從以前就認爲自己和昴以男女身份交往的可能性很低了,畢竟自己和昴的喜好實在天差地別。不過,美矢乃也並非完全不相信奇蹟可能發生。然而志乃與類的這段對話卻讓她不得不徹底捨棄了希望。
「請問妳究竟———在害怕這裏面寫到什麼事情?」
「蓋然性犯罪。」
「還真的只有寫到關於媽媽在工作上的不正當行爲呢。」
美矢乃總算喝了一口咖啡。然而少女依舊用懂事年長者般的態度,說着天真的發言:
「我只是在尊重故人的遺志。」
假如只是志乃和類有婚外情的程度,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但如果志乃和綾菜之死有扯上關係,肯定就難以挽救了。而且萬一類又默認這項殺人行爲甚至是積極性的共犯,那麼一切想必都會破局。
在始終感到困惑的美矢乃眼前,少女又傻眼地說道:
「說得也是。雖然或許應該告訴媽媽,但只要僞造遺書被送到警方手上應該就能讓她姑且放心了。這種事等到有働的罪刑確定之後也可以。不過昴倒是早點讓他知道比較好,畢竟要是什麼都不曉得,他搞不好又會瞎操心了。」
「再說起來,美矢乃同學,紫藤綾菜的那件事其實也是一樁純粹的意外事故喔。請不要太小看警方的調查行動了,要是高跟鞋的鞋跟有被動作手腳,警方必定可以察覺。會把這種事情懷疑爲殺人,是妳推理小說看太多了。稍微用直率一點的觀點看待現實世界吧。雖然說,志乃小姐與類先生之間的關係確實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開始的就是了。」
「好的。不過要是沾上妳的指紋也很麻煩,所以請戴上這個手套。」
「在公司隱瞞不正當行爲的過程中,據說鬧出了自殺者對吧?搞不好那個自殺者的某位死者家屬就是K先生吧?所以會對爸爸想要報復有働的計劃提供了協助。對不對?」
少女接着朝那樣的美矢乃挺起胸膛:
「難道說,妳左右邊分別有一隻義眼和一隻義足?」
美矢乃趕緊在腦中尋找反駁與辯解的話語。但少女彷彿連這點都看穿似地靜靜伸手指向透明資料夾中的遺書。
「讓妳內心感到不安的是,也許榮貴先生早已察覺那兩人之間的關係,然後在僞造遺書中寫到了暗示譴責這項行爲的內容。離婚當時,明明原因在於榮貴先生的外遇,志乃小姐卻沒有要求賠償或贍養費。這點要說可疑也算很可疑,那麼很自然會讓人想到志乃小姐方面或許也有什麼過錯。而榮貴先生假如察覺志乃小姐也有在搞外遇,而且對象竟是家族之間有親近往來的鄰居丈夫,他或許也會顧慮到感情良好的小孩們而不敢將此事輕易搬上臺面吧。同樣也不能否定榮貴先生事到如今對有働抱怨過此事的可能性。」
就算如此,也不能保證昴都不會察覺到。像眼前這少女就知道這樣的犯罪行爲。而且很多著名懸疑作家、文學家或小說作品中也存在各種案例。
美矢乃巴不得想要讓眼前這個得意忘形的少女看清楚現實的殘酷,於是用嘲笑般的語氣對她說道:
「我和昴從以前感情就很好,也有好幾次被周圍人誤以爲我們在交往。我和昴每次都會否定,而事實上我們也沒有在交往,但大家都認爲我們遲早會在一起。可是就在大約一年前,我在自家公寓的停車場偶然聽到了媽媽和類叔叔———也就是昴的爸爸在講話。類叔叔當時對着媽媽說:『美矢乃和昴可能遲早會交往,但美矢乃其實是我的小孩,這樣應該不太好吧。』然而媽媽聽了卻完全不以爲意,還笑說:『昴對女性的喜好跟美矢乃完全相反,根本不需要擔心那種事。』這樣。」
就在重新認知到這個年齡時,美矢乃不經意看到對方靠在桌邊的柺杖,接着反射性地把視線望向少女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這些特徵與自己的記憶結合成了一個形象。
眼前這少女明明看起來這麼小而可愛,但關於戀愛方面似乎有過相當的成功經驗。從她的外表簡直難以想像。美矢乃頓時有種心中的反抗心都徹底消失的感覺,不過很快又在意起一件事。
「妳其實不需要擔心那些奇怪的事情,只管跟昴同學培養男女感情不就好了嗎?認爲自己只要能陪在對方身邊就很滿足的想法太沒志氣了。只要跟他來個生米煮成熟飯,多多少少的障礙就都能視而不見啦。」
眼前的少女彷彿手握着死神的鐮刀,一步一步逼近而來。
「是的。右邊是義眼,左邊是義足。」
少女不出所料地無動於衷,用親近到甚至有點失禮的態度回答:
美矢乃萬萬沒有料到的數字冒了出來。對方竟然比自己還要年長得多。原來這少女並不是在裝成熟,而是年紀真的比較大。甚至是用『少女』這個詞形容都不太貼切的年齡了。
結果少女忽然放下筷子,冷不防說道:
這位少女似乎也認同婚外情的存在。然而她這種倚老賣老的姿態,還是讓美矢乃感到心裏很不是滋味。少女又接續表示:
「三年前,紫藤綾菜小姐———也就是昴同學的母親似乎從行人天橋的樓梯摔下來身亡了是吧?據說原因是高跟鞋的鞋跟斷掉的樣子。假如那鞋跟是某人故意動了手腳讓它比較容易斷裂,那就是一種殺人行爲了。雖然無法預測會不會在那麼剛好的時機斷掉,但假如各種偶然湊在一起就可能誘發使人喪命的意外事故,就算沒死,當事人也只會覺得鞋跟是偶然斷掉,不容易發現其中的殺人計劃。這是相當聰明的犯罪手法。像這樣利用巧合實行的不確定性犯罪,在推理小說中稱爲什麼呢?」
少女用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睜開的右眼,又拿起柺杖敲敲自己的左腳。兩邊都發出硬質的聲響。
「咦?」
「但是妳的不安一直持續到了剛纔讀完僞造遺書才消解。那麼,警方知道後也不會特別展開調查,但是對志乃小姐卻很不利,甚至會引起極度不安的內容究竟是什麼呢?會不會是內容本身單純只有違背倫理道德的程度而已,但如果和其他情報組合起來就會讓人聯想到重大犯罪的東西呢?」
「確實,如果母親在工作上的不正當行爲被抖出來,對妳的生活也會造成影響,所以妳自然會感到不安。然而妳自己應該無法判斷這封僞造遺書中寫的內容究竟有幾分真實,也難料它會對妳母親的工作造成多大的影響。可是讀完僞造遺書後,妳卻很明顯地感到放心了。」
即便難以置信,美矢乃還是忍不住詢問:
雖然對方一副事不關己地列舉了各種樂觀想法,但美矢乃仍然難以接受。說到底,眼前這名少女究竟可以信任到什麼程度?
少女態度溫和地繼續表示:
面對這個不管怎麼凝視都看起來比自己小的女生,美矢乃只能感到無比震驚。對方比自己大了足足四、五歲。
「不,這單純只是我多管閒事而已。據說榮貴先生生前很在意妳和青梅竹馬紫藤昴同學之間的關係,認爲你們假若發展得順利將是很溫馨的事情。妳似乎從小就對昴同學很有好感的樣子。」
大概是將美矢乃的沉默解讀爲肯定,少女一臉滿意地用筷子夾起蕎麥麪。
「而妳原本擔心的是這一連串的嫌疑可能會因爲僞造遺書的存在而浮上臺面。當然,就算警方因此懷疑志乃小姐殺人大概也找不出證據,僅停留在嫌疑的程度。然而所謂的人際關係經常是隻因爲嫌疑程度就會遭到破壞。對於一位有可能殺害了自己母親的兇嫌的女兒,昴同學今後還會一如往昔地相處嗎?假如昴同學對綾菜小姐的思慕很深就更不用說了。」
雖然感覺有點不爽,但美矢乃還是戴上手套,拿出信封,攤開裏面的信紙。信紙共有兩張。真虧有働能夠模仿別人的字跡寫了整整兩張信紙的內容,讓人感到有點佩服。
「巖永琴子———以前在私立瑛瑛高中身爲名偵探而受人畏懼的人物。」
「哦?真虧妳會知道呢。雖然我並沒有做過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因爲我當時加入推理研究社的關係,讓外人流傳起了那樣的謠言。都是往事了。」
換言之,這位少女現在並非中學生。難道憑着這種外觀卻和美矢乃年齡相差無幾嗎?
美矢乃因此感到些許滿足,接着又基於一點好奇心而把視線放到透明資料夾上。
「或許昴同學是個不會在意這種事情的少年。但是不管怎麼想,你們至今建立的關係會因此喪失的可能性都很高。所以妳一直很害怕會讓昴同學產生這種疑慮的狀況發生。」
「順道一提,會認爲志乃小姐與類先生的外遇關係萬一曝光後昴同學就會聯想到綾菜小姐的死,這思維也未免跳太多了。蓋然性犯罪這種東西,除非是相當喜歡推理作品的人否則是不會知道也不會當真的。」
要是讓母親知道真相,難保她會不會去告知警方,或者調查起那位叫K的人物,做些多餘的行爲。但如果是昴,只要拜託他一聲應該就不會隨便對外泄漏。
「好了,讓我們來談談僞造遺書的內容吧。其實就算裏面有寫到除了工作以外對志乃小姐有所不利的事情,假若直接牽涉到犯罪,想必有働也早已親口告訴警方而開始調查了。畢竟有働如果想要求警方把不明所以的現狀查清楚,事到如今應該也不會隱瞞相關人物的犯罪行徑這種重要的情報,警方得知後也不會放着不管。然而,志乃小姐至今並沒有接受過那樣的問話對吧?」
美矢乃啜飲一口涼掉的咖啡。目前這樣感覺自己就像個只會呆呆聽少女說明的女高中生而已,於是美矢乃決定回敬一招:
「那搞不好是她爲了引誘類先生而曾經撒過那樣的謊言喔。也許是爲了讓對方有個契機決心再婚之類的。只要類先生心中也想過這樣的可能性,從以前就把美矢乃同學以爲是自己的小孩而疼愛有加,那麼對志乃小姐而言就是個機會了。」
這個完全符合昴理想的少女在講這些什麼話?就是因爲有像妳這樣的人,世事纔會這麼不如人願。
「既然從所寫的內容無法進行判斷,就代表妳其實是對於遺書中僅有提及工作上的問題而感到放心的。」
「像我是從中學時代單戀一個人,然後到高中實現了這段戀情喔。而且對方當年還有其他已經約定要結婚的女性呢。感情的事情有時候就是會上演這種逆轉劇呀。」
「但即便如此,美矢乃同學,妳會不會斷定得太貿然了?明明也沒有鑑定過DNA,妳爲什麼可以那樣篤定說自己和昴同學有血緣關係呢?」
這少女看似理解風情但實則不然,甚至還對別人的戀愛下起指導棋了。雖然這種行爲或許很符合大約中學生年紀的少女對戀愛僅有知識沒有經驗的特質,但是完全沒有搞懂最關鍵的部分。
美矢乃立刻答了出來。那是一種讓想殺的對象身處死亡機率較高的狀況之中所進行的殺人手法。例如讓對方喫下容易引起食物中毒的食物,在樓梯上放一顆彈珠,讓對方行經容易出車禍的道路,像這樣的程度就可以了。雖然真的發生食物中毒而死、踩到彈珠摔死或者遇上車禍的可能性很少,但不表示絕不會發生。而且實際發生後也只會被人當成是不幸的意外,不容易察覺其中隱藏的殺意。
這少女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她對事實的掌握明顯超出了單純只聽那位K某轉述的程度,想必是從少量的情報中進行過推測、調查,將產生的疑問都消除之後纔來找美矢乃談話的。
那麼表示榮貴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那件事的意思了。真不知應該說他幸福,或者對他同情。
「妳說到高中實現了戀情……話說妳現在幾歲呀?」
在全身感到微寒的美矢乃面前,少女一臉愉悅地說道:
這個假說姑且可以講得通。雖然有點過度樂觀地推測,簡直像在作夢就是了。
「是的,沒錯。而如果是能夠出入紫藤家的人物,應該就有辦法對高跟鞋動手腳。而意外發生當時,周圍也沒有人會懷疑到這種可能性。如果沒有動機就更不容易被發現了。但是假如在那之前,妳的母親志乃小姐就與綾菜小姐的丈夫類先生有了外遇關係,這下心懷動機且有機會殺害綾菜小姐的人物就出現了。外遇對象殺害礙事的正妻———這是在推理作品中也很常見的動機。搞不好那兩人間的婚外情發生得比六年前更久,甚至從與妳父親離婚之前就一直持續到了現在———妳是不是這樣想的?」
趁着美矢乃讀遺書的這段時間似乎專心喫着炸豆皮蕎麥麪的少女這時把頭從碗中抬起來。
美矢乃將遺書內容反覆讀了三次左右,才深深吐出一口氣。這下需要擔心的事情已經完全沒有了———美矢乃不禁露出笑容。
在同一間醫院就醫,又同是不久於人世的人,而且還是抱着相同報復想法的對象。所以纔會鼎力合作,又做出如此重義氣的行爲———這樣的猜測應該可以講得通。
她說着,折起信紙收進信封,夾回資料夾中。
美矢乃脫下手套,拿起剛纔闔上的書本。現在的她實在沒有心情繼續看書,只想快快離席。留在位子上默默等少女把蕎麥麪喫完感覺也很蠢,何況她還有兩個壽司沒有喫。
少女本來以爲話題已經結束而準備認真喫起炸豆皮蕎麥麪,但聽到這段話後頓時停下手,深感興趣地看向美矢乃。
要講的話都講完後,美矢乃深深吐一口氣,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事到如今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
美矢乃一時無法理解少女提出的問題點在哪裏,卻彷彿自己的肩膀忽然被人壓住似地變得無法動彈。眼前這位少女似乎準備揪出某種令人恐懼的事情。
她沒有否定。那麼這項猜測應該就是正確的。
「話說美矢乃同學,妳感到放心的方式還真不自然呢。」
巖永有些害臊似地把手放到貝雷帽上。
這下一切都講得通了。關於那位暫稱K的人物會如此信賴她並託付後事的理由,以及她只靠少許線索就能連美矢乃心底的想法都看穿的原因。既然是傳說中的巖永琴子,這些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各種謎團或問題都能迅速解決,甚至令人感到恐懼的特殊存在。美矢乃更覺得那些傳聞搞不好是把真實狀況淡化修飾過的內容。
「既然妳知道我是什麼人,那我就直說了吧。巖永琴子不會騙人。妳和昴同學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要不我幫妳介紹一下可以幫忙鑑定DNA的地方也行。算我多管閒事,費用由我來付。」
巖永表現出一副這件事根本不存在任何問題,剩下端看美矢乃自身意願的態度如此提議。
「妳剛纔聯絡的昴同學應該也會過來這裏吧?那就順便採集一下樣本,直接拿去委託鑑定如何?」
聽到巖永這麼一說,美矢乃這才察覺到一樁迫在眉睫的危機:昴確實正在趕來這裏的路上,然而讓他與巖永見面說不定是非常不妙的事情。
巖永雖然年紀比昴大,可是其他條件都基本具足———看起來應該是滿足條件的。那麼昴在這種情況下說不定會索性忽略年齡上的問題,而巖永也可能不會把昴當成小孩子對待。但這之中依然存在一項很大的問題。
「呃,巖永小姐,關於妳剛纔提到的那位男朋友,請問現在還在交往嗎?」
美矢乃抱着又急又怕的心情,縮着身體如此向對方確認。就連講話語氣都改爲敬語了。
巖永則是用筷子夾起一個豆皮壽司,表情認真地說道:
「之前我還在浴室想捏捏他的小豆皮,結果被他揍了一頓。」
美矢乃一時之間還很猶豫這樣的關係究竟是好是壞,但仔細想想真是非常沒品的回答。而且對於能夠聽出這句話很沒品的自己也不禁感到討厭。
這個人不行。絕不能讓昴跟她見面。巖永琴子貌似符合昴的理想,但實際上可以說是完全背離理想。正因爲乍看之下符合昴的理想,所以萬一當着昴的面前讓這個幻象破滅,肯定會讓昴心中留下深深的傷。美矢乃立刻判斷,還是讓巖永琴子在昴心中永遠保持幻想的模樣會比較好。
巖永將豆皮壽司夾到嘴前,一臉傻眼地看向美矢乃。
「看來妳也是個感情很沉重的人呢。居然第一個會先想到要爲昴同學擔心。」
對方似乎一瞬間就看穿了美矢乃的思考。那敏銳的觀察力雖然令人不舒服,但這樣也比較方便講話了。美矢乃想要叫巖永快點移動到其他場所,可惜爲時已晚。
「美矢乃,謝啦!讓我趕上了!」
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昴這時從一旁趕到了美矢乃與巖永坐的餐桌前,一見到巖永的模樣就眼神閃亮起來。美矢乃當場臉都綠了,但仍然爲了儘量減少傷害,想要叫昴先去點個飲料,自己趁這時間拜託巖永淡化說明事實。然而,終究慢了一步。
巖永有如遮蔽美矢乃發言似地對昴講起話來———而且徹底把昴當成了小孩子對待:
「你就是紫藤昴同學對吧?關於你的事情我已經聽美矢乃同學說過了。現在,就讓大姐姐我來教你一下什麼叫大人的戀愛吧。」
只要血型上沒有矛盾,有無血緣關係不是那麼容易可以判別的事情。即便如此,這狀況也太敗壞風俗了。六花重新往前踏出腳步,並提出湧上心頭的疑問:
「是的。聽說她從以前就認爲美矢乃同學是昴同學很好的對象,所以心懷期待呢。」
紫藤綾菜就是昴那位因意外而身亡的母親。巖永這次之所以會想快點讓事件獲得解決,似乎有大半原因是來自那母親的幽靈所託。
「她確實知道,而且一直靜靜旁觀的樣子。對她來說,只要能養育昴同學就足夠了。她甚至對形式上受騙於自己的類先生感到愧疚,所以還刻意讓類先生比較方便搞外遇的樣子。」
確實可以說,巖永單純只是告訴了昴自己是個怎麼樣的人物而已。
櫻川六花將手機收進黑色大衣的口袋中,從耳朵摘下耳機,走出購物中心的女性洗手間,打算去找個可以喝熱茶的地方。黃昏將至,購物中心裏的人潮又變得更多了。其中也不乏攜家帶眷的客人。六花決定暫且先往停車場的方向移動了。
「只不過美矢乃同學和那個叫昴的男孩在未來是否能順遂發展就不清楚了。現在不確定要素還太多。」
六花認爲世上唯有這個丫頭沒資格批評自己的品格纔對。然而這次的事情就結果來看算是一切圓滿收場,在沒有任何人必須揹負不講理的不幸之中落幕了。這樣簡直就像巖永做了什麼善事一樣,還是讓六花感到難以釋懷。
「沒錯。關於事件的說明如妳所知,幾乎都是騙人的。榮貴先生之所以沒有和美矢乃同學見面,終究只是因爲他自己覺得沒有那個臉而已,背後並無什麼意義。關於志乃小姐的不正當行爲也只是打算在人生最後稍微提醒勸說一下而已———據說他是這麼對有働講的。」
有如證明完畢似的,巖永轉回身子對六花道出結論:
既然是受害者本人這麼說,也只能相信了。
巖永毫無自覺似地疑惑歪頭,但剛纔他們的對話始終都聽在六花耳裏。
「是的。綾菜小姐由於以前有過很多次折斷鞋跟跌倒的經驗,所以每次穿鞋時都一定會確認鞋跟有無損傷或老舊。在行人天橋發生意外的那天也是一樣,而據說她是不小心踩空一格階梯而摔交,結果順勢讓鞋跟被折斷的。這些都是她本人的幽靈自己說的證詞,肯定正確。因此所謂的蓋然性犯罪都是美矢乃同學自己想太多。」
「在這點上妳不應該騙人吧?這樣美矢乃同學和昴同學不就是姐弟了嗎?」
「那兩人的婚姻據說都是以家族與利益爲前提而建立的關係。所以就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最終與內心真正喜歡的對象破鏡重圓,也可說是很美妙的故事吧。而且那兩人對於自己的家庭還是相當珍惜的,當榮貴先生外遇或綾菜小姐身亡的時候似乎各自都受到很大的衝擊呢。他們雖然在感情上不誠實,但並不是什麼壞人呀。」
「畢竟那兩人感覺還沒有辦法接受到那種程度呀。而且綾菜小姐也拜託過要瞞着這點。他們只要能早點去做DNA鑑定,波瀾應該也會比較小吧。」
「要是將來那兩人真的結婚,肯定會掀起一陣波瀾喔。爲什麼妳不把這些事情也告訴他們?」
「不,那是騙人的。美矢乃同學確實是類先生的小孩沒錯。志乃小姐當年是明知自己懷了類先生的小孩之下和榮貴先生結婚,並裝成是榮貴先生的小孩而生產的。由於家族中的人感覺不會接受單親家庭,再這樣下去自己搞不好會被家族斷絕關係,所以志乃小姐纔會找上血型等條件剛好符合的榮貴先生並早早成婚的。志乃小姐之所以沒有要求來日無多的榮貴先生和美矢乃同學見面,也是因爲那根本不是他的小孩。而接受了榮貴先生最後的請求想必也是因爲內心的罪惡感吧。」
「而且在這樣的前提下,她還支持美矢乃同學與昴同學之間的感情?」
「居然講死人壞話,會讓人懷疑妳的品格喔。」
唯有一點,六花必須提醒走在身旁的巖永:
六花好一段時間都講不出話來。這丫頭一臉平靜地在講這些什麼話?謊言的惡劣程度讓六花都頭痛起來了。
「那麼關於綾菜小姐的死呢?真的是意外事故?」
「那麼表示我們就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囉。」
「該怎麼說,真像是推理小說一樣的人際關係呀。」
「擅自把心中的理想套在我身上,我也很困擾呀。何況我沒義務要回應他的理想。」
「這種設定在情色小說很常見的。別在意別在意。」
六花不禁慶幸那些大人們的外遇關係至少沒有對小孩們造成負面影響而露出苦笑,但巖永卻毫不在意說道:
「那麼美矢乃同學並非紫藤類的小孩也是真的囉?」
六花用手指按壓自己的眼頭。
「那麼木澤志乃與紫藤類之間的婚外情呢?」
「就算那樣還是沒什麼問題的。反正昴同學也不是類先生的小孩嘛。」
「她大概是感到安心了吧,向我道謝之後就從人世消失了。」
「那麼綾菜小姐對於這次的結果滿意了嗎?」
說什麼『騙過』,真是個毒辣的丫頭。巖永對美矢乃述說的『真相』中想必有一半以上都是謊言。六花剛纔藉由巖永保持通話狀態的手機,獨自一人在洗手間聽見了她和美矢乃之間的對話。並且抓準時機,透過她決定未來的能力將未來導向巖永希望誘導的走向。雖然發動能力的條件是必須死一次,不過六花由於喫過人魚肉變成了不死之身,因此很快就能復活。
假如今天換成九郎出軌,巖永的態度肯定不會如此寬容就是了。不過大概也是因爲這樣,當志乃要與榮貴離婚時沒有厚顏無恥地要求賠償金或撫卹金,而類在綾菜死後也是過了三年都沒有選擇和志乃再婚吧。
「綾菜小姐該不會早就知道她丈夫的外遇行爲,而且連外遇對象都知道吧?」
「而且既然被心中理想的女生背叛了,他說不定會因此改變自己的喜好,將美矢乃同學視爲異性而產生意思呀。畢竟這也是紫藤綾菜小姐的幽靈拜託過我的事情。」
「是呀,按照妳的要求。我決定讓美矢乃同學會相信妳的解釋,並消解心中不安的未來走向了。而且只有死一次而已。」
六花繼續走向停車場的同時,對巖永問道:
就某種意義上,田內榮貴恐怕是這樁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吧。他雖然曾經外遇,但應該也沒壞到需要揹負如此不幸甚至被殺害的命運。就連外遇這件事也是,若照巖永的說法其實身爲妻子的志乃也有和鄰居的先生搞關係,罪過相當。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讓他在謊言之中最起碼扮演了一個比較有面子的角色吧。雖然巖永並不是那麼顧人情的丫頭就是了。
進入今年後,六花參加住宿式駕訓班取得了一般行車駕照。當初是聽九郎說有張駕照在找工作上也沒壞處,才抱著有點不甘願的心情去駕訓班的。結果現在讓她徹底成爲巖永便利的代步工具,像今天也被利用了。
伴隨柺杖的聲響,巖永又一臉平靜地說出如此勁爆的事情。六花忍不住停下腳步,但巖永依然往前走着並補充說明:
這時從右斜前方傳來輕快的柺杖聲,是巖永心情愉悅地走過來了。她一見到六花,便立刻開口確認:
確實,美矢乃和昴現在應該還沒辦法消化這項事實。而且綾菜身爲母親也有面子要顧。而實際上,照現況來看無論在科學上或道德上都沒有什麼問題,頂多是將來志乃與類會因爲自己深信的事情遭到否定而陷入混亂而已。但就算知道了這項事實,他們身爲具備一般良知的人也做不了什麼,只能迴歸自己的日常生活罷了。
「聽起來真是不知檢點。」
「在這次的事件中,感覺糟糕的應該是綾菜小姐吧?」
「比起對兒子昴同學的擔心,綾菜小姐表示過自己更不忍心害美矢乃同學把各種問題都悶在心中把自己壓垮,所以希望我能趁這次機會想想辦法。另外也有提到要是昴同學繼續保持對女性那樣的喜好,將來想必很難找到對象,而且美矢乃同學也太可憐了,因此問我是否可以幫忙修正一下方向。或許就是這些憂慮過於強烈,纔會讓綾菜小姐的幽靈一直留在人世吧。」
「我們可不是住在那種世界呀。」
「那是真的。他們兩人據說結婚之前就有在交往,但因爲家族與工作上的關係遭到周圍人強烈反對,最終分手的。接着兩人都和分手之後很快開始交往的對象結了婚,偶然住到同一棟公寓成爲鄰居而重逢。就這麼過了大約四、五年後又開始搞起關係了。」
那就表示巖永達成了自己的任務。剩下只要將有働新平僞造的遺書以匿名方式交給警察,事件應該也能在表面上獲得一定程度的解決吧———雖然大部分的真相都被隱瞞,使謊言受人相信就是了。
「但這下何止是修正,只希望他別因爲這樣對女性產生不信任的陰影呢。」
「話說妳做事可真過分呢。」
畢竟她化爲幽靈得知真相後也沒有怨恨類或志乃,在這次的事件中還嘗試介入其中收拾狀況。那麼很可能她在生前早有察覺了。
六花雖然也沒無聊到想要對少年少女的戀愛關係插嘴置喙,但這次的事情中感覺大家都在做多餘的行爲。尤其是已經過世的母親竟然還在出嘴輔佐兒子的戀愛關係。
「所以說,美矢乃同學與昴同學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喔。」
「妳對美矢乃同學說的那些內容,究竟多少是真的?反正K這號人物不存在,所以我知道那部分整個都是謊言啦。田內榮貴是因爲試圖告發公司的不正當行爲而被殺的。」
巖永還是老樣子不負責任地笑着收拾問題。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能容許這種丫頭存在嗎?總覺得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問題了。
「關於這點也沒辦法,就看當事人們的努力吧。」
於是六花把手插進大衣口袋,繼續往前走着並點點頭。
巖永說得一副事情已經與自己無關的態度,看在六花眼中甚至感覺不太負責任。巖永對那兩人的人生介入得太多,不應該講得這麼無所謂纔對。
「什麼很過分?」
「辛苦妳了。請問有順利決定出未來了嗎?」
「綾菜小姐在與類先生結婚之前雖然跟別的人在交往,但最後不得不分手,於是瞞着自己肚子裏的小孩和類先生成婚了。據說當年是在家族與家族間的交流關係下,類先生被迫接受綾菜小姐的。但作爲補償,他在工作等方面受到綾菜小姐孃家相當大的支援。」
剛纔昴來到美食街的用餐區後,巖永便向他大肆說明起自己與九郎之間的邂逅乃至兩人現在的夜生活,更讚頌起愛是如何地美好。雖然只有聽到聲音的六花無法看見昴的反應,不過他的聲音從途中就消失,恐怕是變得啞口無言而渾身虛脫了吧。六花還有聽見美矢乃大聲要他振作的叫聲。
「其實就算沒有六花小姐的擔保,我應該還是可以騙過她就是了。但多一份保障總是好的。」
「昴同學明明把妳視爲自己理想中的女生,妳也沒必要把他心中理想的形象摧殘到那種程度吧?雖然說,真正從最初就失去機會的,其實是昴同學的戀情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