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逆襲與敗北之日

第一章 看見的是什麼

《虛構推理》 · 城平京 · 2.9萬 字

一如既往,巖永琴子又爲了男朋友櫻川九郎的事情感到心情不佳。

由於巖永之前有一次特地穿上佩斯利花紋的內衣褲卻被九郎說完全不性感,所以今天她帶了整整五種不同款式設計的內衣褲到九郎的公寓房間來,要對方挑選希望自己穿哪一套,結果九郎竟對巖永露出了有如看到什麼果蠅似的眼神。

「你那是什麼眼神呀!我只是在問九郎學長希望我穿什麼樣的內衣褲而已不是嗎?」

「拜託你對那樣的問題抱持疑問好嗎?」

「你嫌五種選項還不夠?人家可是從外觀華麗到樸素,連布料觸感都考慮在內,精心挑選了這些款式來呀。難道這樣還不能讓你像個正常青年人一樣感到興奮嗎?」

巖永從中抓起一條白底搭配藍色條紋的內褲亮在面前,但九郎的反應別說是興奮了,自始至終都冷淡無比。

十月初的某一天,巖永從上午就來到九郎的住處,爲了今晚的過夜計畫而問着這樣的問題。

然而九郎卻還是講着大學功課怎樣之類千篇一律的事情,站在廚房開始準備午餐,並說教似地講述起來:

「我對於內衣褲的花紋或形狀都沒興趣。再說,我一方面由於喫了人魚肉變成不死之身的緣故,所以在生物學上來說對那方面的衝動也——」

「那種說法以前六花小姐也跟我講過,但完全被我駁倒了。」

「你到底是跟我堂姐聊了什麼東西啊?」

「要說聊什麼嘛,就是『你家堂弟的性慾究竟是怎麼回事?』之類的話題。」

九郎不禁對六花感到抱歉而嘆了一口氣。

「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會聊起那麼不正經的話題啦?」

就是因爲當初太正經,讓兩人之間的關係遲遲沒有進展才會變成那種狀況的,這男人難道一點自覺都沒有嗎?巖永對於這點才真的想要抱怨個一兩句,不過同時也不經意想起一件事情。

「要說起是什麼狀況,我記得是在去年的三月底吧。也就是六花小姐寄宿在我家過了兩個月左右的時候。有個妖怪來拜託我解決一樁殺人事件,所以我請那個人幫了一點忙。而我們就是在那樣的狀況中聊起了這個話題。」

「你居然還給六花姐添了那種麻煩?」

即便事態至此,九郎卻感覺依然對堂姐很關心。明明就現況來說,巖永纔是被那位大九郎三歲的堂姐添了許多麻煩的說。而且要講到當時那件事,責任完全在九郎身上。

「是呀,因爲那時候我拜託學長你幫忙卻被拒絕,所以才只好轉而求助於六花小姐的呀。你都不記得了?」

見到九郎一臉無從反駁的表情,巖永才暫時氣消,然後開始敘述起那樁大約一年半前發生過的事情:

巖永拿着手機對通話對象的九郎如此懇求,但對方卻絲毫不領情,中途掛斷了電話。

這些妖怪大致上只會做如此程度的小事,不算特別有害。不過人類即使凝神注視也只能捕捉到模模糊糊的影子,而且又在夜晚時段所以更是看不清楚。可是小腿卻不知爲什麼一直有種被磨蹭的感覺,走起路來很不順。這樣的狀況或許也可以說有些恐怖吧。

「而實際上脛擦們在這附近逗留了一個晚上,都沒看到有警察過來。即便事情過了一個月以上,到現在警方也依然沒有到過那座停車場調查的樣子。想必當時目擊了那一幕的男子完全沒有把事情告知警方。」

這附近一帶區域大致分成高地與下方的平地兩個部分,而巖永與六花所在的這條人行道與另一側之間有相當大的高度差距。如果想要從這裏到下面去,必須回頭走到車站前的分岔路,或者再繼續前進,尋找能夠往下走的路。至於中間這段路則都有一道防止摔落用的柵欄。

被掛斷的手機螢幕上顯示着時間是上午十點五分,巖永正在自家的客廳。她坐在一張皮革沙發上撥電話給九郎,但萬萬沒想到竟會遭受如此冷淡的拒絕。她是在昨天深夜才構思出預定計畫,想說到早上再打電話請九郎過來就好。或許這樣的大意心態正是這次失敗的原因。

總而言之,六花這段理論不但符合邏輯,就生物觀點來看也有道理。

「所以說,我就是想請你給他個忠告,跟情人接吻時應該要好好把舌頭纏在一起纔對。」

「就算是深夜,停車場也有一定程度的燈光照明,從這裏看過去或許有如被聚光燈照亮的舞臺吧。畢竟在那種時間,周圍想必也沒什麼其他光線。」

這地方距離最近的車站大約徒步十分鐘。附近有一座能夠舉辦田徑或足球等運動比賽的大規模體育場,假如有在辦什麼活動的時候,周圍一帶也會很熱鬧,但平時似乎是個連路上行人都不多的地方。

真要講起來,也許巖永應該要提前問清楚對方的預定計畫,或者提早跟對方約定時間纔對。但即便如此,九郎那種態度也實在不是拒絕女友誠懇拜託時應有的樣子。再說,他竟然把肯定可以找到其他人替補的搬家打工擺在優先,對於女友的請求內容連聽都不聽就斷然拒絕,簡直太過分了。

「不不不,自然界有一種叫燈塔水母的不老不死生物。這種水母就算身體遭受嚴重的損傷,在其他水母都會溶解消失的狀態下也依然能夠使身體恢復年輕,迴歸原狀。不只是不死,更會返老還童。即便如此,它們依然有雌雄之分,會有生殖行爲。所以你的理論並不成立。」

六花搖搖頭,深深嘆氣。

六花接着淡淡微笑,主動改變話題:

「話說,這次妖怪是來找你商量什麼事呢?」

六花讓修長的雙腿交換一邊翹起,抬頭仰望高高的天花板。接着又闔上素描簿,看向巖永。

「件是一種牛身人頭的怪物,所以舌頭應該是人類呀。」

巖永聽到這邊已經可以猜出大致的結論,但還是決定默默聽到最後。

「光這樣聽起來是很簡單的樣子。」

即便在光線明亮的地方,普通人也很難清楚辨識脛擦的存在。而脛擦想必是在沒有被兇手發現之下靠近到那人身邊,才聽見了那句呢喃。

巖永指着停車場繼續說明:

「九郎已經很寶貝你了吧?」

只是這位身材細瘦到嚇人的程度,比外國人模特兒還要高挑,無論臉色或氛圍都給人一種薄命的感覺,在某種意義上有如妖怪的女性竟然會被自己父母喜歡,又受到周圍的人良好評價,讓巖永怎麼也無法理解。甚至感覺她獲得的評價,似乎比身爲這個家千金的自己更好的樣子。

「你說我們感情很好是在諷刺我嗎?光從講電話的隻字片語,應該就能聽出我遭到你家堂弟多麼過分的對待了吧?」

對於巖永來說,這樣一方面可以賣九郎一個人情,也能從九郎的親戚開始套好關係,因此六花想留在這裏住多久其實都不會介意。

「說到底,你堂弟的性慾究竟是怎麼回事?就算我在他房間過夜,他也連我的內褲都不脫一下。」

「很簡單。只要到一家拉麪店,把一碗有懸賞活動的擔擔麪在二十分鐘內喫完就可以了。」

六花在形式上姑且如此表示。但她肯定也很清楚,巖永既然會特地帶她到如此冷清的場所來講這件事,那絕不會是用這樣簡單一句話就能說明的內容。

巖永豎起食指說道:

包括機車停得有點隱密的事情在內,脛擦表示那名男子一連串的行動中,似乎有很多令人不解的地方。

六花微微挑起眉梢。

被六花搬出九郎前任女友的名字,巖永也不禁有點語塞了。

從人行道通往下方的斜坡幾乎呈現垂直。假如不繞遠路而想要直接從這裏翻越柵欄下去停車場,幾乎就跟直直往下跳落十公尺的高度無異。換作是貓或許還勉強可以沿着斜坡往下滑吧。

「你們還是老樣子感情很好呢。」

當初本來說她頂多只會住上一個月左右,在那段期間要去找個落腳之地。然而因爲巖永的父母很中意她,鄰居們也都對她深有好感,所以告訴她宅邸裏的房間多得是,沒必要勉強去外面找其他公寓或大廈的空房間。結果這一慰留,她就這麼徹底住了下來。

整座停車場的空間大約可以容納二十輛以上的車子,雖然在這種冷清的地方感覺有些突兀,但遇上體育場舉辦活動或者周邊的辦公大樓有需要的時候,想必還是會派上用場吧。而這天只有一輛黑色的小客車停在角落而已。

「我是聽得出來你多麼自私任性地想要利用我堂弟啦。」

巖永身爲一般所謂妖怪、怪物、靈異、魔物等等存在的智慧之神,經常要接受相關的諮詢商量或出面處理問題,肩負守護這個世界秩序的責任。而這一天她同樣必須動身去解決某個妖怪前來商量的問題。

「只不過那是一碗極辣的擔擔麪。至今已有近百名挑戰者,卻沒有人成功。據說多半都喫不到三分鐘就辣得昏頭而棄權了。面裏好像加了大量的哈瓦那辣椒喔。」

「那麼你要我做什麼呢?」

「那名兇手是男性,雖然嘴巴附近被圍巾遮掩而看不出長相,也爲了不留下指紋而戴着手套,然而穿的上衣卻非常醒目,即便從遠處看到也會讓人留下印象的樣子。」

日本自古以來便有食用人魚肉可以變得不老不死的傳說,而九郎和六花正是體現那種傳說成爲不死之身的存在。順道一提,或許因爲同時喫了件的肉所造成的影響,目前他們都沒有發揮出不老的能力,身體似乎還是會成長的樣子。不過他們也因此吸收了件能夠預言未來的能力,只要是發生幾率較高的未來,就能決定讓它一定發生。

但巖永依然從容不迫地提出反駁:

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五。巖永已經結束高中的畢業典禮,從四月開始便會與九郎在同一所大學唸書。既然如此,在準備迎接新生活的這段春假期間,就應該出門採購一些東西或是約會之類的。而巖永本來以爲九郎也應當會爲此空出時間纔對,卻沒想到對方壓根兒沒有考慮這些事情,排了一堆打工計畫,實在不明白腦袋出了什麼問題。

巖永接着開始進入重點:

所謂脛擦是一種外觀近似狗或鼬鼠的妖怪,具有會在走夜路的人類雙腳之間反覆穿梭、磨蹭小腿,妨礙其走路的習性。

「我只是在向他要求,應該好好寶貝自己的女朋友呀。」

巖永也不是不承認六花屬於美女的類型,是個引人注目的存在。然而對巖永來說,她同時也是個有點難以捉摸的人物。

「站在這條人行道目擊了那一幕情景的男子雖然表現出驚訝的反應,但一句話也沒說,又立刻往前走了。而其中一隻脛擦對那男子的反應感到奇怪,並追上去妨礙他走路,但最後男子還是走到車站前一棟混合大樓後面,騎上一輛停在那裏的機車,也沒拿手機報警就這麼離開了。」

即便四周有幾棟看似當成混合大樓或倉庫利用的建築物,不過就算有公司進駐其中,等到晚上員工們都下班後,這附近應該終究還是會變得沒什麼人,車站前的幾間商店過了晚上十點也想必都會打烊吧。雖然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就是了。

「那麼就是九郎從琴子小姐身上感受不到魅力了。」

「然而當時另一隻留在這裏的脛擦則是對那個揮刀的兇手感到好奇,於是越過這道柵欄直往停車場而去,接近到兇手身旁。據說它這麼做是抱着『假如殺人犯想要逃跑時卻被什麼東西妨礙走路,肯定會慌張得很有趣吧』的念頭。然而兇手就在這時停下用刀刺屍體的動作,轉回頭仰望人行道的方向,呢喃了一句話。」

「你跟我講這個我又能怎樣?」

「他哪裏有?上次我還被他從背後一腳踹倒呢。九郎學長就連跟我親個嘴都是敷衍了事呀。」

六花如此闡述感想後,要巖永繼續講下去。

「據說兇手後來從停在停車場裏的唯一一輛車後面拿來一個大包包,將屍體裝進裏面後,提着包包走路離開了。」

「大約一週前,有種叫脛擦的妖怪來找我商量。那妖怪說它們有一次兩隻成對想要捉弄從前方走過來的人類,卻在那時候撞見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六花雖然又多嘴講了一句不必要的話,但她似乎還有一點常識,知道自己不可以對寄宿家庭的千金過於草率對待,於是主動詢問:

巖永立刻如此回應。這些反駁都在她的預料範圍之內。

既然無法藉助於九郎的力量,原本計畫好的策略也必須變更了。雖然也不是說沒有其他手段,但終究還是有九郎幫忙,處理起來比較圓滑順利。

「我聽過脛擦們的描述後自己也調查了一下,那件事情是發生在二月二十日的深夜十二點半左右。雖然就時間來講已經是禮拜六,但感覺來說還是禮拜五深夜的時間帶。據說那兩隻脛擦當時準備在這附近跟一名從前方走過來的男子接觸,但男子卻朝那座停車場看了一眼後忽然停下腳步。」

「是的,據描述,這兇手感覺就像是爲了要故意給遠處人行道上經過的行人看見這一幕,而用刀刺着屍體的。如此詭異的行徑讓脛擦頓時變得難以冷靜了。」

「哦哦,這麼說也對。」

聽到她這麼一問,巖永忽然靈光一閃——這不是有個比牛舌更能替代的存在嗎?

也不曉得是真的搞錯,還是明知故犯的,六花輕易就認錯了。這個人果然難以捉摸。

「性慾這種東西追根究柢是一種必須延續物種、繁衍後代、讓自己的遺傳基因遺留下去的慾望,是源自於那樣的生物本能。因爲生物本來絕對無法逃過死亡的命運,所以會想要生殖,留下基因。有種說法是當人感受到生命危機的時候會有性慾高漲的傾向,也是因爲這樣的理由。」

巖永不但身材嬌小,又有一張容易被誤會是中學生的稚氣臉蛋,經常被人形容像是個洋娃娃一樣。而六花的外貌可說是與那樣的自己完全相反,這點同樣讓巖永感到在意。

六花把右手的手掌伸向前方。

「順道一提,在二月二十日的下午三點左右,距離這地方大約二十公里遠的空地草叢中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身上有超過四十處的刺傷。死因是由於刺傷造成的失血死亡。不過真正的致命傷只有心臟附近的一處刺傷,其他大部分的傷口都研判是在死後才留下的。想必是兇手從這裏把屍體運走後,丟棄在那塊空地的。這件事情有被新聞報導出來,所以當晚在這裏目擊後離去的那名男子應該很有機會得知纔對。」

「爲什麼我喫牛舌可以將就?」

「然而我和九郎都喫了人魚的肉,變成了不死之身。既然不會死,就會缺乏想要在自己以外的地方留下遺傳基因的必要性以及慾望。也就是生殖行爲變得沒有意義了。相對地,假如出現其他擁有相同基因的存在,將來反而可能成爲與自己競爭的礙事者。因此我們對於那方面的慾望非常薄弱,不會追求基於生物本能的生殖行爲。」

「是有監視繳費機周圍的攝影機,但沒有拍攝到整座停車場。如果不是開車出入就不會被監視器拍到,而直接被人從這地方目擊了。」

「我下次請你去喫美味的牛舌,你就用那個將就一下。」

巖永說到這邊窺探了一下六花的反應,但她卻默默不語地站在那裏。於是巖永接着用柺杖示意着兇手的行動並繼續說明:

六花頓時停下鉛筆,拿起來抵到自己額頭邊。

這並非巖永在瞎說,而是實際存在的水母生態。怎麼可能把生物的本能那麼輕易就捨棄呢。

巖永帶着六花,在下午一點前來到了那對脛擦描述撞見奇妙事情的地點。雖然六花答應幫忙後,她們很快就從家裏出發了,但由於路途遙遠,一路轉乘電車抵達這裏時已經花了兩個小時以上。

正如她所說,九郎和六花小時候被家人餵食過這兩種怪物的肉,因而獲得了特殊能力。那麼她這講法乍聽之下似乎有理,但其實不然。

巖永向六花如此說明起來。

「那裏有裝監視器嗎?」

六花依然在素描簿上動着鉛筆,不爲所動地如此斷定。巖永認爲自己可能必須先讓這位對於九郎有一定程度影響力的堂姐矯正錯誤的認知纔行,於是雙手扠腰。

「那種事情別講得這麼大聲,不然你父母的臉色又要難看了。他們還拜託過我也注意一下你的言行呀。」

六花雖然表現得沒什麼興趣,不過還是向巖永確認必要的情報。

不知爲何,六花對巖永露出了有如看到什麼果蠅似的眼神。

真是一樁情報獲得越多就越令人感到不解的事情。

「燈塔水母的再生能力也是很強的。即使只剩下細胞碎片也能夠返老還童,重新復活喔。」

「燈塔水母雖然會返老還童,但依然會死呀。它們會遭到捕食的。那跟即使受到正常狀況下絕對會死的致命傷也能馬上恢復原狀的我們不一樣吧。」

「血跡呢?」

停車場四周與道路之間有高低差,不過沒有柵欄。高度差距也是一般人能夠輕易跨越的程度,因此可以很快從停車場出去外面。

「『嗯,感覺到視線了。嗯,被看見了。一定被看到了。』——而且似乎講得心滿意足的樣子。」

巖永與六花正在走的這條人行道通往一處高地,稍微把視線往下移就能看到稍遠處有一座投幣收費停車場,距離大約二十公尺。假如是位在相同的高度,應該就沒辦法從人行道看見整個停車場了。不過由於兩處之間有十公尺以上的高低差距,因此即便周圍有其他零星的建築物,從人行道還是剛好可以看見整座停車場。就算沒辦法完全辨識停在裏面的車輛車號,應該最起碼也能清楚看到在那裏的人物身上穿着什麼衣服。

巖永拿起手中的紅色柺杖,用前端指向下方那座收費停車場。她雖然因爲左腳是義肢所以外出時都會帶着柺杖,但其實就算沒那東西,走起路來也不會有太大的困擾。只是要指東西的時候,柺杖用起來頗方便的。順道一提,巖永的右眼也是義眼,不過同樣已經習慣的緣故,在掌握距離感的時候並不會有什麼不便。

「心滿意足?」

這時從巖永背後傳來這樣愉快的聲音。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拿着一本寫生簿畫圖的那個人,名叫櫻川六花。她是九郎的堂姐,今年一月從原本長期住院的大學附設醫院出院之後,因緣際會下寄宿到巖永家的宅邸來了。

「當時那起事件的兇手是一位叫重原良一的年輕男子,殺人動機則是『因爲買了一把漂亮的刀子』這種有如法國荒誕小說的理由。而他在殺了人之後,又因爲某種臆想而做出了奇妙的行動。」

「對了,六花小姐擁有跟九郎學長同樣的能力與體質呀。這樣吧,請你這次來幫我的忙如何?就當作是爲堂弟收拾爛攤子。」

「我和九郎是喫了牛的怪物——件以及人魚的肉,使這兩項混雜在一起的存在。那麼牛的舌頭應該可以當成代替品吧。」

現在雖然已經快要四月,天氣還是有些微寒。巖永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頭戴一頂同色的貝雷帽,手上也套着手套。六花則是身穿一件灰色大衣,將雙手插在口袋中默默望向停車場。或許因爲她瘦得像棵枯木的關係,即使穿着禦寒衣物也依然讓人看起來覺得冷。

「我就說這件事情需要九郎學長的力量呀!什麼你暫時都很忙,我這邊的事情也同樣很急的!」

那想必是隻有妖怪或怪物纔有辦法親身經驗的詭異情景吧。如果換作是人類,根本沒有機會靠近到兇手旁邊都不被發現,而聽聞目睹這一切。

只要從那車站稍微離遠一點,就算是白天也一樣冷冷清清,而巖永和六花現在站的這條人行道上目前都沒看到半個人影。一旁的馬路只有偶爾幾輛車子經過,路燈之間的間隔也設置得很遠。

「也可能是你在九郎學長還是青春期的時候對他做了什麼奇怪的惡作劇,害他留下了心靈創傷。」

「就算目擊到殺人事件也不報警——這種事情雖然有違良知,但也不是那麼令人意外的事情吧?誰都不會想要跟麻煩事扯上關係呀。」

「我覺得認識了你纔是九郎最大的爛攤子呀。」

「但他跟紗季小姐交往得很正常呀。」

「脛擦們也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沿着男子的視線看過去,便發現在停車場的正中央附近有個背對這裏的人影騎在另一個人身上,右手握着一把應該是刀具的東西,不斷高舉起來又往下刺落。」

六花的這項提問非常精準地切中要點,而且她也說明了自己這麼問的意圖:

「假如是在那裏把人刺死,又騎到對方身上反覆用刀刺,想必會濺出相當大量的血液纔對。那樣一來停車場會留下令人無法忽視的血跡,光是這樣應該就會有人報警了吧。」

「但其實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血跡。脛擦說當時兇手離開之後,它看見現場只有沾到一點點的血,若沒有仔細觀察,很難發現那是血液造成的污漬。那麼一般人就算能看出那是血跡,應該頂多只會認爲是停車場的利用者流鼻血或割傷流血而已,不會鬧成什麼騷動。」

而且到了隔天早上血液完全乾掉後,就更加難以辨識。巖永從脛擦們口中聽聞這件事情時也有調查過這點。

「既然如此,代表兇手是在別的場所將被害人刺死之後,再運到那座從這條人行道可以清楚看見而且晚上月光也很明亮的停車場中,讓被害人的遺體躺在地上,自己再騎到上面反覆用刀捅刺的。如果是心臟停止,血液不再流動的屍體,拿刀捅刺也就幾乎不會流血,即使溢出來也不會太多。而且血液若已經在體內開始凝固就更不用說了。」

六花提出和巖永相同的結論,並眯起眼睛。

巖永接着把柺杖放下來,將前端重新抵在地面。

「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推算爲十九日的晚上十點到隔天凌晨一點左右。名字叫內場新吾,二十九歲。任職於一間居酒屋,不過警方查出他在私底下幹過相當多恐嚇取財的行徑。」

「真是個不缺被殺動機的人物呢。」

「而且也不愁沒有讓人想要在殺死之後多補幾刀的恩怨吧。因此警方對於遺體狀態以及被棄屍的狀況都沒有感到可疑。」

就警方的角度來看,應該會研判內場是在什麼地方遭人刺殺,死後兇手還難以消氣地繼續多補了好幾刀之後,隨便丟棄在空地的吧。至於棄屍之前其實還在深夜的停車場中穿插了這麼一段詭異行徑的事實,警方根本無從推想。

「如果當時脛擦繼續追在那名兇手後面,或許還能知道詳情。但據它說那兇手的言行舉止實在令人毛骨悚然,讓它連妨礙對方走路都不敢,也就沒有追上去了。」

「連妖怪都覺得毛骨悚然呀。」

六花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不過看在巖永眼中似乎像在同情兇手。或許是跟她自身的狀況產生了共鳴吧。

「於是它們就來拜託我,希望能搞清楚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它們說自己姑且有思考過,但想來想去都得不出個所以然,覺得這樣下去心裏總有個疙瘩,怎麼也不舒服。」

六花聳聳肩膀。

「脛擦們妨礙人類走路的理由,正常來想也是莫名其妙吧?那麼就告訴它們人類同樣會做些奇怪的事情,不就解決了?」

「智慧之神要是那麼隨便,會失去信用呀。」

巖永本是要指責六花身爲年長者,怎麼可以鼓勵人那樣偷懶,但六花卻一臉狐疑地回應:

「可是我聽九郎說,你爲了解決問題,甚至會若無其事地提出騙人的說明喔。」

不只是推想猜測而已,巖永也會像這樣腳踏實地做着收集事實的工作。

這並不是什麼很特殊的自白,以不報警的理由來說也合情合理。這下應該可以判斷駒木單純只是被這起事件牽連的人物。

「如果你目擊到在停車場的犯行之後,有將這件事告訴警方或自己周圍的人;後來又在與你所目擊的事件可以產生聯想的狀況下遭到殺害,警方應該就會判斷是那位兇手擔心你提供更多的情報或回想起更多細節,所以將你殺人滅口的。」

即便這麼說,想必也無法讓駒木放心半分吧。

「對,他是那裏的店長,名叫駒木豪。年齡雖然才三十二歲很年輕,不過開店營業了四年,經營得還算成功。」

「因此如果是完全感受不到痛覺的人,你不覺得就算再怎麼辣都不會在意了嗎?」

巖永與六花在下午兩點前進店,坐到餐桌座位。巖永點的是普通的醬油拉麪,六花則是附加獎金的超辣擔擔麪,各自從自動販賣機購買餐券後,遞給店長。

駒木這時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反正被害人是個被殺掉也理所當然的傢伙。我沒去報警有那麼不應該嗎?」

巖永從來沒有爲了偷懶而利用騙人的說明,也不曾輕視過真相。其實要撒謊反而還比較費事。

面不改色的六花揮一揮插着牙籤的手,繼續點餐:

「這樣就行了嗎?」

「上個月的深夜,你目擊到有人在收費停車場拿刀刺人卻沒有報警,直接離開了對不對?請問是爲什麼?」

駒木用混亂至極的眼神來回看向六花與巖永,驚慌失措地說道:

雖然讓人在意的是店家把一半都喫不完的東西提供給客人,會不會被衛生所提出警告,但現在既然有客人能夠全部喫完,就不牴觸法律了。然後注意事項中既然沒有限定點餐的數量,六花這項主張也同樣不會牴觸法律。

起初巖永和六花進店時,店內還多多少少有些客人。當六花用甚至像機械般的速度喫完第一碗擔擔麪時,大家都爲她鼓掌喝采,駒木也帶着驚訝錯愕的表情拍手。然而掌聲都還沒停息,六花就接着點了第二碗麪,同樣不到十分鐘便全部喫完,再繼續點第三碗。結果也許是被這樣異常的展開與氣氛所震懾,其他客人都完全不見了。另外也可能是由於店裏徹底變成了空氣中瀰漫辛香料殘渣,讓人忍不住想彎低身子的空間,所以大家都待不下去了吧。就連駒木的手也開始發抖了。

「味覺是由鹹味、酸味、甜味與苦味四種味道構成,『辣味』這種味覺並不存在。那不是一種味道,是來自疼痛的感受。而擅於喫辣、喜歡喫辣的人,也可以說是對痛覺比較遲鈍,或比較喜歡刺激感的意思。」

「可是你爲什麼要把機車停在車站前?大可直接騎到那位女性的家門前吧?」

「剛纔你自己不也說過了嗎?那位被害人是個被殺掉也理所當然的傢伙。所以兇手才判斷他可以拿來當成爲了殺掉你的煙霧彈。」

「話說回來,你難道都沒想過自己的樣子有可能被兇手看見了嗎?」

「反正做對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便行了,對不對?」

另外,如果沒能喫完而遭到罰錢,店家也會提供免費喫兩碗醬油拉麪的優惠券,因此以活動企劃來說評價並不差。網路上也能看到有人寫的評論表示,那擔擔麪雖然辣得完全脫離常軌,不過喫到第二口爲止都非常美味。

「然後你想利用這讓他鬆口是嗎?」

即便那罰金是拉麪價格的五倍,並不便宜,但由於喫完所得的獎金相當多,因此勇於挑戰的人似乎不少。而且近年來愛喫辣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對於駒木這般大叫,六花把淡黃色的麪條滑溜地吸進嘴巴後,示意店內張貼的那張注意事項。

「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只是去找正在交往的女性,然後從她家回來而已。」

「假設有個人物對你懷恨在心,想要把你殺掉。但你若直接遭人殺害,那個人物又處於立刻會遭到懷疑的立場;那麼那個人物爲了不讓自己受懷疑,就必須僞造出某種明顯的動機和狀況,誤導警方判斷你是被其他人殺害的。如果是爲了這樣的目的,才故意讓你目擊到在停車場犯案的那一幕呢?兇手當時所在的地方從那條位於高處的人行道可以一覽無遺,而且即便是深夜也很明亮,身上又穿着醒目的服裝,反覆用刀刺着被害人的身體——你不覺得這分明就在主張希望被誰看到嗎?」

在門口掛上『準備中』的牌子並關掉了好幾盞燈的店內,駒木垂着頭坐在櫃檯座位上,有氣無力地接受站在他面前的巖永提問。

巖永清楚明顯地對駒木露出微笑。

「你那位外遇對象的丈夫,應該有理由對你懷恨在心吧。假若他已經察覺自己太太的出軌行徑,就能預測自己出差那天晚上你會去她家,也能估算你回家的時間。因此要算準時機誘導你目擊到他拿刀刺屍體的那一幕,絕非不可能的事情。你每次離開外遇對象的家之後,是不是都走同一條路回去的?」

巖永接着走到駒木旁邊,率直詢問:

巖永儘可能帶着表示同情的態度,歪頭問道:

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裏走路的六花,有點感到麻煩似地問道:

「所以我纔會請你一起來呀。那裏的超辣擔擔麪雖然如果沒有在二十分鐘內喫完就要罰錢,不過若能喫光,就會獲得罰金十倍的獎金呢。」

由於那所謂『其他的目擊者』並非人類而是叫脛擦的妖怪,所以這不算是很正確的說明,但內容上沒有太大的謊言。

雖然她的態度感覺就是在責怪巖永想做什麼惡質的事情,不過聽這口氣,她似乎連具體的方法都有推敲出來。

「也就是說,那個人在我們接下來要去的那間拉麪店?」

巖永點出了駒木想必很不願意被提到的問題。

駒木看起來無法聽懂巖永在暗示什麼,但似乎還是能判斷出如果要保護自身安全,現在就不該抵抗巖永的樣子。

駒木拼命嘗試否定巖永的假說:

六花將麪碗捧到嘴前,把裏面剩下的湯汁徹底喝光後,放回桌上。如此一來第五碗也算喫完了。對目瞪口呆的駒木瞥了一眼後,六花從桌上的牙籤中捏起一根到右手。

她說着,毫不猶豫地把牙籤刺進自己的左手掌心,甚至貫穿到手背。駒木當場嚇得抽了一口氣,全身倒向後方,用手撐在櫃檯上。

她轉動柺杖朝車站的方向走去,於是六花也跟着踏出腳步。

駒木的舉動頓時變得難以平靜。恐怕是重新認知到自己目擊的情景有多麼不自然吧。即便如此,他依然提出否定的意見:

「所以我目擊事件後更沒有辦法去報警啊。不論我還是她,萬一讓外遇的事情曝光都會完蛋的。要是我去報警,警方絕對會懷疑我爲什麼那個時間在那個地方。雖然我看到新聞報導說在空地發現了遭人亂刺的屍體,就猜想可能是那時候的被害人,但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也沒聽說有警察去調查過那座停車場。這樣就算我去報警也不會被相信,警方更可能來調查我的行動。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了。」

「看來我不需要指示你怎麼做了是吧?」

六花毫不掩飾地深深嘆氣。

「但假如兇手當時是故意讓你目擊到事件現場,就要另當別論了。」

就在這時,他似乎總算注意到現在這個狀況最奇怪的地方。

面對把牙籤丟進空碗的六花,巖永拄着柺杖從座位站起身子。

「爲了殺我竟然先去殺掉一個毫不相關的人,根本是瘋了吧!」

店名爲『拉麪駒豪』,很明顯是取自店長的名字駒木豪。店內分爲櫃檯座位與餐桌座位,總共可容納十五位客人,是一間除了尖峯時段以外,只有店長一個人在經營的小餐廳。營業時間從上午十一點半到晚上十點,不過店外看板也有標明只要湯賣完就會提早打烊。

拉麪店位於跟事件發生的停車場距離約三個車站的一條國有道路邊。基本菜單是醬油拉麪與擔擔麪,另外也有搭配小碗井飯與沙拉的套餐組合。這家店本來以美味的擔擔麪受到好評,後來逐漸增加辣度的選項,最終做出了非比尋常的超辣擔擔麪。但因爲實在不是可以正常喫下去的東西,所以才改成了附加獎金的菜單。

「對了,所以兇手不可能會來找我殺人滅口才對。你別嚇唬我啊。」

「太天真了。其實就算你沒目擊到那一幕也無所謂。只要有當天那個時間你經過了那附近的事實,構成兇手擔心可能被你目擊的狀況,你會遭到停車場事件的兇手殺害的理由便能成立。即便你沒有報警,甚至根本不是目擊者,也能把你塑造成一個被捲入其他事件而遭到殺害的不幸被害者。而現今的狀況單純是兇手很幸運地真的有被你目擊到罷了。」

「她是個已婚女子。那天她丈夫出差不在家,可是我如果把機車騎到她家也太醒目了。畢竟還要顧慮到附近鄰居的目光。所以爲了避人耳目,我總是把機車停在車站前,再走路偷偷從她家後門進去。」

「我會這麼問一方面也是爲了你着想喔?畢竟那兇手說不定也打算要殺掉你呢。」

六花一臉無趣地看向巖永,把牙籤從手掌拔出來。照她的體質,肯定連血都還沒噴出來,傷口就會癒合消失吧。

拉麪店的競爭相當激烈,聽說新開張的店多半在一年之內就會關門大吉,因此能夠延續四年已經非常值得稱讚了。

駒木露出猶豫該不該相信的表情,接着詢問:

駒木把視線從巖永身上別開。恐怕是難以接受自己遭人殺害的可能性開始逐漸有現實感了吧。

至於巖永雖然一開始還跟六花坐在同一張餐桌,但很快就退避到櫃檯最邊邊的座位,從遠處觀望狀況。不過當六花追加點餐的時候,巖永也每次都有幫她從販賣機購買餐券,放到櫃檯上。

「你們是那起事件的關係人嗎?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看見兇手的長相,只有看到背影而已。我那天只是偶然路過那裏啊。」

「這面本來別說是一碗了,正常來講應該連半碗都喫不下去!但你竟然喫到第五碗!」

六花把面喫完後,雙手捧起麪碗並解說起來:

「這活動當然一方面是爲了製造話題,不過聽說那店長也以讓客人喫得哇哇大叫爲樂的樣子。看那獎金的金額那麼高,肯定不是正常人能夠喫下去的辣度。」

面對這樣的六花,駒木就像見到什麼怪物般往後退下。喫了妖怪件與人魚肉的六花和九郎,或許是得到特殊能力造成的副作用,變成了完全感受不到痛覺的體質。一方面也因爲如此,連真正的怪物們也都畏懼六花和九郎。所以現在一個大男人被她嚇得站不穩雙腳其實也無可厚非。

「如果兇手計畫把你塑造成殺人事件的目擊者並加以殺害,就應該把遺體留在停車場直接離開纔對。警方要獲報在停車場發現屍體,並查出被害人是什麼時間遇害的情報之後,纔會調查那段時間在案發現場附近有沒有目擊者。接着獲得你在案發當時有經過停車場附近的情報,這才終於會將你跟事件連結起來,形成煙霧隱藏兇手殺害你的真正動機。」

店長駒木則是明明製作着光看顏色、聞氣味就令人汗水直流、眼睛作痛、體溫上升,看起來有如岩漿的紅黑色超辣擔擔麪並端來餐桌,卻不只是臉色而已,直達指尖都變得一片蒼白。

雖然最近又多加了第五種叫『鮮味』的味道,不過大致上就如六花所說,『辣』是屬於跟味覺不同種類的東西。

雖然是一段即興成分居多的假說,但既然六花能夠立刻如此糾錯,代表她可能也早有想到這種假說並檢討過問題所在。或者光是在旁邊跟着聽,就看穿了這段假說的弱點嗎?

後來不到一個小時,六花身旁就疊了四個連湯汁都完全被喝光的空拉麪碗,而且她還保持着從進店之後絲毫沒變的淡定表情喫着第五碗超辣擔擔麪。

「那座停車場雖然在晚上很容易看見,但是無法保證我一定會從人行道目擊到現場啊!」

頭上綁着頭巾,容貌精悍的店長駒木看到六花遞出的餐券,特地問了一聲「這辣度可不是開玩笑的,而且喫不完還要罰錢,沒問題嗎?」並伸手指向張貼在店內的一張關於這道餐的注意事項公告,上面明確記載了罰錢金額、限定時間以及必須把麪湯都全部喝完等等的規定。而六花對公告內容瞧了一眼後,態度溫和地回答店長:「我反而要問您,獎金沒問題嗎?」

「請準備第六碗。假如我沒辦法喫完,就把目前累積的獎金全部還給你。這樣的賭注對你來說應該也不差吧?」

他或許難以忍受巖永與六花默默不語的壓力,又繼續爲自己辯護:

「這位客人,你太奇怪了吧!」

「別說對方有沒有丈夫了,你自己不也是有婦之夫嗎?」

就在這時,六花一副要主張良心似地從旁插嘴:

六花即使嘴上批評着巖永居然讓她去做那種事,但感覺她就是很擅長那樣的事情。

「公告上並沒有規定每個人只能挑戰一碗呀。」

「要欺負人也請適可而止吧。你那種假說其實根本不成立對不對?」

駒木抱着六花說不定會幫忙出面講話而對坐在餐桌座位優雅喝茶的她瞥了一眼,但很快便老實招供了。

巖永很周到地把退路全部封鎖。駒木眼看着就快被這段假說給擊垮了,一方面又在自己身爲人夫卻與別人家妻子建立關係的罪惡感驅使下,此刻他腦中想必正清楚浮現出自己被那位丈夫殺害的畫面吧。

「你、你有什麼目的?」

駒木似乎總算察覺自己中了圈套,而用害怕的聲音問道:

這段反駁的邏輯正確。巖永感到有些佩服的同時,讓六花繼續講下去。

六花接着像在安撫駒木般說道:

巖永進一步補強自己的論點。

「因爲當時在那裏有其他的目擊者,對於你和那位兇手的行動感到奇怪呀。」

「那傢伙有去通報警方嗎?」

「畢竟我要選擇幾乎不會碰到人的路徑,所以都是走同一條路。在那種時間會經過那條路的人頂多就是搭末班電車回來的人而已,而且幾乎沒有那樣的人物。」

「既然他到現在都對目擊的事情保持緘默,就算你當面去問他肯定也得不出答案吧。」

「如果沒搞清楚真相,也沒辦法講出合乎邏輯的謊話呀。」

他此刻想必腦袋混亂,沒有思考謊言的餘力。在這種狀況下,他也只能講真話了。巖永就是抱着這個目的,讓六花負責使駒木心情動搖的工作。

最後或許是再也忍耐不下去,駒木站在餐桌旁大聲主張:

「那邊也基於某些苦衷,處於無法報警的立場。於是我纔不得不出面收拾狀況的。因此我今天來並不是要譴責你的行爲。」

「值得慶幸的是,脛擦們找到了當時從這裏目擊現場而逃走的那名男子。因此我打算首先去問問那個人,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即便從兇手的地方看人行道很昏暗,對方也早已知道目擊者是誰了。畢竟那就是兇手爲了讓你看見而安排的舞臺。然後等你被殺的時候,其他人也會擅自解讀兇手應該是透過什麼方法得知了目擊者就是你吧。」

「你們應該不是警察吧?爲什麼會知道我那晚目擊的事情?」

「你做得也太過火啦。雖然並不壞就是了。」

巖永煞有其事地提出如此一項假說。

爲了套出更多真相,巖永又進一步表示:

巖永本來腦中預想的是讓六花輕輕鬆鬆喫完一碗超辣擔擔麪使店長駒木心生動搖後,緊接着加點第二碗時自己便出面交涉。然而實際見到六花流暢地把擔擔麪喫完的模樣,自己就佩服得忍不住在一旁靜靜觀望了。

「當時我在的那條人行道附近沒有路燈,一片昏暗,而且跟那座停車場之間又有一段距離,所以對方不可能會發現我。再說,那個兇手從頭到尾都背對着我的方向啊。」

「像現在,警方就完全沒有察覺在停車場發生過那樣的事件。兇手根本沒有在停車場留下會使人跟那具遇刺屍體產生聯想的線索。那麼就算你遭人殺害,警方也難以將兩樁事件連結在一起。雖然也許可以等事後再流傳情報使兩者連結起來,但難保警方會不會在那之前就發現兇手殺害你的真正動機,導致好不容易準備的煙霧彈都還沒發揮作用,警方就已經正式開始對自己展開調查。移動屍體的行爲不但多費工夫,又百害而無一利。這樣是講不通的。」

六花啜飲一口茶,抱怨自己被浪費了一大段時間似地做出結論:

「因此那樣的假說必須廢棄。」

駒木則是一副本以爲自己在短時間內被逼到了絕境卻又忽然獲救的樣子,露出與其說是鬆了一口氣、還比較像不知應該如何反應纔好似的茫然表情。

巖永對六花的發言點點頭。

「你說得沒錯。而且從事件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以上,假如兇手真的打算殺掉這個人,應該早就動手了。只是我必須讓他好好反省一下。如果這個人當初有乖乖報警,就省下我一件麻煩啦。」

「你要他反省的不是外遇的事呀?」

「是呀,關於這點我就不過問了。反正他妻子也有在搞外遇。」

「什麼!」

駒木一臉虛脫地如此反應,但巖永不以爲意地繼續問起其他事情。順道一提,關於駒木太太的外遇,是巖永派妖怪們調查時獲得的情報。

「當時那個兇手身上穿的是什麼樣的服裝?」

或許因爲腦袋被搞得越來越混亂的緣故,駒木彷彿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似地提出證詞:

「那人穿着一件白底的羽絨外套,背上有一顆大大的紅色星星圖案。這點我印象很深刻。」

「白底上有顆大紅星是嗎?跟我得到的目擊證詞是一致的。」

駒木接着用求助般的眼神詢問巖永:

「我現在還應該去報警嗎?」

「隨你便。透過我這邊的調查過程說不定很快就會讓事件破案了,而且如今才接獲那樣的通報,警方想必也會困惑吧。」

巖永的工作是解決脛擦們提出的疑惑,並非協助警方辦案。雖然現在看起來應該是駒木感到困惑,不過巖永已經辦完自己想辦的事,便拿起貝雷帽鞠躬致意:

「那麼,今天打擾你了。超辣擔擔麪的獎金就當作是耽擱了你這麼久的賠償,不跟你拿囉。」

六花也跟着從座位起身,沒有特別表示抗議地把掛在椅背的外套穿起來。

「關於我們的事情,奉勸你不要對別人提起喔。我想你應該也覺得那樣做肯定沒好事吧?」

「就算在那樣的假說中,現場沒有血跡的問題又要怎麼說明?現場如果沒有血跡,警方應該也能立刻察覺兇手是特地把屍體搬送過來亂刺的。而警方只要進一步探討兇手那麼做的理由,也會想到可能是爲了嫁禍給特定人物吧?」

對方好像不信任巖永的說法。這樣甚至有種六花主動把巖永塑造爲敵的感覺。因此巖永有點壞心地反問: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這個人真的一如傳聞,做事很過分呢。」

這內容聽起來還算頗有可能性,然而巖永立刻提出否定材料:

六花大概開始感到膩了,一邊避開監視攝影機的拍攝範圍走向停車場外,一邊說道:

「爲了當有一天你認定我的存在很危險的時候,能夠儘速把我逼到絕境。」

巖永搬出跟六花同樣的理由,不過同樣遭到否決:

即便感受不到痛覺,正常來想把那麼大量的刺激物喫進體內,應該也會傷害到各處的粘膜或神經纔對。然而憑藉六花喫過人魚肉的體質,可能造成問題的身體損傷都會立刻修復。因此很難說是一場公正的勝負。

「也許這是一樁突發性的殺人行爲,因此只是臨時想到幫殺人犯假造不在場證明的計畫,而沒有考慮到那麼多吧。」

也就是本來其實移動過兩次,卻讓警方以爲只有移動過一次的僞裝。如此聽起來,將屍體移動到空地的行爲在這項假說中確實是有必要的。

六花想必也是對於這些問題心知肚明下隨便講講的吧。

這次換成巖永試着提出另一種假說:

巖永其實也大致上理解她的意思,不過還是故意詢問。

這點已經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巖永追到六花旁邊,稍微抬起貝雷帽問道:

「透過目擊證詞可以知道在深夜十二點半左右,有人在停車場遭人拿刀亂刺。然後在另一個場所又發現了被亂刺的屍體。那麼警方可能就會判斷目擊證詞所說的時間是被害者遭到殺害的時刻。即便實際上是在更早的時間被殺,警方也很難想到兇手會把已經死亡的被害者屍體特地搬到停車場亂刺。」

「那倒未必。就算當時沒有被停車場的監視攝影機拍到,只要附近的其他監視器在推定死亡時刻前後有拍到穿着那種衣服的人物,就能夠加深嫌疑了。」

雖然六花總是讓人難以明白是不是在開玩笑,但這次巖永的直覺如此告訴她。

六花看似一半開玩笑,一半認真。然而站在巖永的立場,自己並沒有理由要刻意做那種明顯讓人不舒服的行徑,於是傻眼表示:

而屍體想當然也是沉默不語,所以現場應該相當寂靜。

「這座停車場中如果發生什麼事情,除了那條人行道之外,其實也可以從很多地方目擊到呢。」

巖永這麼回應,並且抬頭仰望周圍的倉庫與不知哪些公司當成辦公室利用的三層高建築,補充說明。

巖永站在當時兇手拿刀反覆刺屍體的地點附近,望向人行道。而六花也站在她旁邊做着同樣動作。

「也有可能是爲了假造不在場證明。」

「然而問題依然在於被人目擊的不確定性呀。」

結果六花卻開懷地笑了起來。

六花雖然點頭同意,但也不忘追加說道:

「但願真的是那樣。不過你這個人感覺會在無意識間就那麼做呢。」

「單純的人其實比較強呀。因爲不容易被扭曲,也難以矇騙。」

「所以這項假說同樣必須廢棄。說到底,這種手法要是根本沒有人目擊到損毀屍體的那一幕,就毫無意義了。那座停車場雖然在深夜中也很顯眼,然而包含那條人行道在內,周圍的環境實在很難期待會有人經過。因此那裏並不是一個希望被人目擊時會選擇的地點。再說,目擊者也未必會通報警方。像這次的目擊者就沒有報警了。」

「你感覺像在觀察、分析我面對問題時會如何解讀、如何思考。」

「可能不只是痛覺而已,我的飽食中樞也麻痹了吧。」

巖永與六花再度回到目擊事件的收費停車場所在處,不過這次不是從遠處的人行道觀察,而是實際踏入停車場中。本來過中午時還停在這裏的黑色小客車早已離開,如今停車場中空空蕩蕩。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

「是的,所以這項假說也很難成立。」

「就算房子裏有人,兇手光是在停車場默默地揮着刀而已,應該也不會被察覺異狀吧。」

兩人走出店外,把門關上後,六花開口說道:

「就連在停車場有發生過事件都不曉得的警方,應該不會調查那種事情吧?即便是監視器的所有人也一樣,假如不知道周圍發生過事件,就不會對監視器拍到的人物感到懷疑進而通報警方。若沒有當場目擊的證詞,就不會有兇手所期待的發展了。」

「假如有了目擊證詞,而被害者曾經恐嚇過的對象之中有人平常愛穿那樣的外套,應該就很容易遭到懷疑了。」

「你對於這事件的真相怎麼看?」

「殺人犯和屍體毀損犯是不同人。爲了幫那位殺人犯製造不在場證明,所以這次被目擊的那個人物才把屍體搬送到即使是深夜也很顯眼的停車場中,亂刺屍體讓人看到。殺人犯本身則是在這段時間內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那位殺人犯是當被害者遇害時首先會遭到懷疑的人物,但毀損犯與被害者之間沒有什麼關聯性。因此優先爲殺人犯假造了不在場證明。」

「假如是那樣,停車場內幾乎沒有留下血跡的事情就是個問題了。若真想要讓警方認爲殺害時刻與目擊時刻一致,就必須讓停車場看起來是殺害現場纔行。要是沒有血跡,就會讓人推測或許兇手不是在那裏殺掉被害人,只是毀損了屍體而已。如此一來,警方察覺目擊時刻不一定就是殺害時刻的可能性就會提高。真要那樣做的話,最起碼也應該從屍體抽血出來,充分灑在停車場做僞裝纔對吧?」

駒木點頭如搗蒜,看起來只巴不得巖永和六花快點離開。其實就算他講出去,巖永也沒打算要做什麼,但站在駒木的立場想必難以如此相信。

「事到如今也沒有試探你的必要吧?畢竟你那麼單純。」

六花的嘴角有如苦笑般微微揚起。

「畢竟拿刀刺屍體程度的聲音,很難吸引周圍的注意呢。」

「是呀,像停車場旁邊和前面都有馬路,周圍也有混合大樓和倉庫。從路上經過的人或是在那些房子裏的人,肯定都能從更近的距離目擊現場。然而這附近住家不多,也有很多地方是空地,所以深夜時段似乎完全不會有人行經這裏,那些房子裏也幾乎都不會有人的樣子。」

六花對如此表示的巖永凝視一段時間,接着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明明準備了一件跟嫁禍對象同樣的外套,還掌握過這附近有沒有監視攝影機,卻說是突發性的殺人?」

「原來如此,犯人明明有設想到這麼細節的部分,卻很大意地忘了考慮血跡的問題?」

「總覺得你在嘲笑我。」

至少可以確定,這不是一塊讓人覺得可以隱密進行犯罪行爲的空間。

「那條通往高地的路姑且可以連結到民房較多的地區,因此還多少可以期待有人經過。這座停車場的空間本身也是那個方向比較開闊。」

「假如我要跟你敵對,那種情報確實很重要。但我並沒有愚蠢到會跟自己男朋友所敬愛的堂姐故意敵對呀。」

「兇手做着期望犯行被人看到的行動,卻又同時感覺像在隱瞞。若真的想被人看到,大可以選擇在行人更多的地點,但兇手卻選了一個被看到的可能性相當低的地方。然而,當真的被人看到時又表現得心滿意足。感覺就像在那樣的狀況下被看見才具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如果有出現目擊者當然最好。然而就算沒有,只要兇手自己假扮成目擊者匿名通報警方,效果也是一樣。就說自己基於某些理由不便具名,不過那天晚上在那座停車場目擊到穿着這種衣服的人物騎在什麼人身上刺殺了對方——警方一開始也許還半信半疑,但只要發現周邊的監視器真的有拍到那種打扮的人物,便能提高可信度了。」

「背上有個大大的紅星圖案,走在街上想必也很容易注意到吧。因此兇手爲了把嫌疑嫁禍給平常喜歡穿那種醒目外套的人物,而特地準備了一件同樣的外套穿在身上,並且在可以期待被人目擊的狀況下毀損屍體。」

「在這項假說中,殺人現場本來就在其他地方,是爲了假造不在場證明才把屍體移動到停車場來。但這樣一來,屍體上無論如何都會留下被移動過的痕跡。要是把遺體直接留在停車場,就會被發現那是從其他地方運送過來的。那麼警方自然會懷疑兇手爲什麼要移動屍體,形成讓僞造的不在場證明被識破的契機。因此爲了讓屍體上即便留下被移動過的痕跡也不會顯得不自然,就有必要把屍體再運送到遠處的空地丟棄。這是爲了讓警方以爲兇手是在停車場殺人之後,把遺體移動到空地的。」

「我已經很溫和了。倒是六花小姐,原來還是個大胃王嗎?」

六花的追加補刀讓巖永也舉起了白旗。兩人接着默默行走,來到通往車站的上坡路。這時六花看向巖永,歪頭詢問:

可是現在卻把那樣的特質歸類單純,真讓人想要抗議。

「而兇手那麼做的理由,除了我剛纔提出的隱藏真正動機之外還能想到什麼?」

「若再講到其他可能性,就是兇手想要把嫌疑嫁禍給其他人物了。」

六花雖然用感到可疑的視線看向下方的巖永,但很快又轉回前方,簡短回應:

於是六花一副嫌麻煩似地繼續說明:

六花依然雙手插在口袋中,隨口如此表示。

「那麼爲何要把損毀的屍體又特地從停車場運送到那麼遠的空地去丟棄呢?直接留在原處還能讓警方以爲殺人地點就在停車場,而立刻在周圍探聽目擊情報。這樣對於犯人來說也比較好吧?」

巖永在三天前也做過同樣的推測。

巖永跟上六花,形式上姑且提出問題點:

「但是被目擊的那個時間,兇手也正在毀損屍體,這樣並沒有辦法制造不在場證明吧?」

對於巖永提出的肯定,六花毫不猶豫地繼續說道:

按照脛擦描述兇手當時那句心滿意足的呢喃內容,只能這麼推測。

六花這時將對話拉回主題。要是過度賣關子讓她又對自己的想法莫名揣測也不太好,因此巖永決定在這裏老實公開自己的見解:

「如果可以感受到那裏看過來的視線,代表兇手當時比起拿刀刺屍體的行爲,更把注意力集中在留意周圍狀況吧。」

雖然感覺是很隨便想出來的理由,不過在現實中也是有可能的。

「或許因爲是突發性的殺人,所以沒想到那麼多呀。」

「就算是那樣,依然可以確定兇手是抱着被什麼人看見的期待,在這裏毀損屍體的。」

對於兇手來說,最重要的是製造一個即使出現目擊者也不奇怪的狀況,而這次駒木豪的存在只是個幸運的附加物罷了。因爲這樣一來,可以相當程度地證明被人目擊的狀況不會很不自然。

六花果然非常犀利。說不定在她腦中已經描繪出巖永所想到的可能性了。

巖永舉起柺杖指向遠方高處的人行道。

「哦?怎麼假造?」

「是的,有那樣的感覺。」

這樣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如果目的是嫁禍給特定對象,其實也不一定要真的有目擊者存在。

「特別的意義呀。那麼兇手會不會是賭在『被人看到與否』這種無從控制的事情上,根據結果來卜算自己接下來要走的方向之類的?」

六花毫不遲疑地填補這個遺漏:

這是剛纔與駒木豪對峙時也提出過的問題點。

「我已經對這地區的幽靈與妖怪們做出指示,調查附近是否有人類穿着背上有顆紅色大星星圖案的羽絨外套。因爲既然兇手一邊隱瞞犯行又一邊想要被人發現,那麼應該就居住在這附近的地區。」

「兇手當時穿着一件很醒目的羽絨外套。犯案時所穿的衣服可能會沾到被害者的血液、毛髮或指紋等等的痕跡,所以正常來說應該會盡早處分掉。但這次的兇手恐怕到現在還經常穿着那件衣服。爲了當有人出面提供目擊證詞時,警方能夠找到自己。如果是這樣,琴子小姐的看法就更加有可能了。」

不過六花一臉委屈地回應:

「就算是那樣,如果兇手真有那種意圖,警方應該早已開始對那座停車場展開調查、鑑識之類的行動了。縱使兇手確定自己有被目擊到,但如今過了兩個禮拜以上卻還不見警方調查停車場,想必也會自己匿名通報吧?畢竟時間過得越久,監視攝影機的記錄影像就越可能被刪除掉呀。」

「你似乎在試探我對不對?」

「我身爲智慧之神必須治理妖怪們,守護世界的秩序。要是那樣的我輕易被扭曲或矇騙就太說不過去啦。」

六花講得一臉輕鬆,但巖永實在難以判斷這句話究竟有幾分玩笑。假設真如她所說,她的身材應該再豐腴一點纔是。然而即便出院之後,六花的身體依舊是骨瘦如柴。

「說得也是。畢竟也有些不公平。」

「也對,畢竟兇手不僅戴着手套防止留下指紋,又把臉部遮住,但身上卻穿着一件醒目的羽絨外套。」

「但也有可能只是兇手的錯覺碰巧與事實相符了而已喔。」

巖永一時聽不出六花究竟在問什麼,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最後還是開口反問:

巖永把手放到店門的同時,姑且用親切的表情警告駒木:

六花偶爾會從批判的角度評論巖永,而且內心似乎也抱着自小陪伴身邊、與自己相同境遇的九郎竟被巖永搶走的不甘。隱約可以感受得出來,她對於九郎和巖永交往的事情並非由衷贊成。不過她對巖永沒有懷抱惡意。像現在,雙腳修長的她也會顧慮到身材嬌小又裝義肢的巖永,而配合巖永走路的步伐。

「也許兇手剛好有一件同樣的外套,又碰巧知道有監視器,所以在殺了人之後想到可以拿來利用的。」

巖永語氣明朗地說着,把柺杖抵在柏油路面上。

「要這樣說,六花小姐今天陪我來也是爲了試探我的實力嗎?爲了將來與我對峙時,比較容易猜到我的做法。」

六花不假思索便立刻回應。這樣看來應該不需要多做說明,但巖永依然繼續說道:

結果六花一副不痛不癢地輕易舉起白旗了。

「怎麼可能?我爲什麼要那麼做?」

巖永今天也不是漫無目的來到這個地區。雖然根據駒木的證詞也許會有大幅修改推理內容的可能性,不過最後都還在原本的預想範圍之內。

六花這時狐疑地看向巖永。

「而後來找到了那樣的人是吧?」

「是的,只有一位。或許那款式的外套並沒有流通得很廣。」

假如脛擦們對於顏色或款式設計的掌握能力與人類大不相同,整件事就必須重新來過了。但現在已經從駒木的證詞中獲得確定。

「光是穿同樣的羽絨外套還不能確定那個人就是兇手吧?也可能只是剛好喜歡穿同樣的衣服但根本沒有關係的人物呀。」

雖然『嫁禍嫌疑』的假說已經遭到否定,但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

不過巖永已經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我讓事件當晚靠近到兇手旁邊的那隻脛擦去確認過了。它說那個人就是當晚在停車場的人不會錯。」

這是巖永在昨晚得到的回答。

「兇手當時遮着臉,卻能如此斷言嗎?」

「有很多妖怪並不是只靠外觀辨別人的。像脛擦透過氣味和氣息等等異於人類的感官,也能辨識不同個體。所以不會有錯。」

對於個別同類的狗、貓,人類很難只透過毛色差異或數量多寡辨別。而妖怪之中有些存在對於人類的臉型同樣只能區別到那種程度,因此必須依靠其他感官的例子也不少。

巖永舉起柺杖,對六花指示接下來要前往的方向。

「那麼,我們就去跟兇手見個面吧。畢竟直接向本人詢問當晚的事情是最確實的。」

六花又一臉狐疑地看向巖永。

「既然可以這麼做,剛纔驗證了那些假說是爲了什麼?」

「就是透過廢棄正常的假說,來認知不正常的內容其實才是真相。」

對於如此回答的巖永,六花瞧了好一段時間後,看開似地說道:

「講得好像自己是什麼名偵探一樣,但你纔是最不正常的人呀。」

「您是重原良一先生吧?我們想要跟您請教一下關於上個月深夜,發生在收費停車場的事情。」

重原頓時張大嘴巴愣在原地,接着一副感到莫名其妙地表示:

「那樣我衣服會破洞呀。」

六花這一腳真的只能用隨隨便便來形容。甚至讓人覺得踹飛一個鐵桶搞不好都還比較帶有感情。

「我是重原良一沒錯,不過兩位……應該不是警方的人吧?」

讓人搞不清楚究竟是想要被發現還是想要隱瞞的狀況——兇手正如字面上直接的意思,既想被發現,又想要隱瞞。

「我的人生實在是平凡無奇,每天也過得一成不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而生到這個世上的。所以我一直希望這輩子至少能有那麼一次,做些特別的事情讓其他人高興。結果這次就讓我遇上了這樣的機緣。因此我沒想太多,刺殺了那個男人。趁他走夜路的時候裝作要擦身而過,直接從正面刺下去。他大概也完全沒有防備,就這樣被我從胸口刺上一刀,當場被殺死了。」

巖永爲了處理妖怪們的問題或衝突,受傷已是家常便飯了。九郎不可能因爲這種程度就對六花抱怨什麼,反而比較可能罵巖永怎麼會勞煩到六花。巖永自己想象起來都覺得心有不甘就是了。

「因爲買了一把漂亮的刀就殺人的人才叫不合常理呀。難得買了一把漂亮的刀子卻想要用血玷污,這不是很矛盾嗎?」

下午七點多,天色徹底暗下來後,一名中等身材的年輕男子從一間清潔公司走出來,準備踏上歸途。而就在他轉進一條無人小路的時候,巖永上前攀談了。

「其實我本來想說直接把屍體丟棄在停車場也可以,但那樣一來就算沒有目擊者,警方只要正常調查,感覺還是會抓到我吧?那就跟天意如何沒有關係了。」

重原表現得一副六花講的話很奇怪似地揮揮手。

「我那時候非常開心,認爲這果然是上天的旨意。畢竟在那種地方居然會剛好有目擊者經過,只有可能是什麼特別的意志使然啊。所以我等着應該很快就有人來抓我,可是警察卻遲遲沒有現身,讓我感到很疑惑。」

他似乎在這部分的解讀上有感到不安的樣子。本來應該是對於警察會來的事情感到不安纔對,然而對重原來說,遭到逮捕是對天啓的一種確認,是一種歡喜。因此警察不來反而才讓他感到不安。如果當初脛擦們沒有委託巖永調查,駒木也一直保持沉默,真不曉得重原接下來究竟要如何整合自己的理論。

「所以你纔會嘗試,看看自己會不會受到社會制裁,或者上天是否認同你不需要接受那樣的待遇是吧?」

「肯定有人會說殺人是很過分的事情,但是被那個男人恐嚇威脅的人們想必會由衷感謝我吧。這不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嗎?」

「正是如此!哎呀~有人能夠理解真是太好了。我本來就知道那條通往高地的人行道在晚間可以清楚看見那座停車場,但也知道那個時段幾乎不會有人經過。所以要是那天、那個時間,我在那個地方被人看見並報警,就代表我應當被逮捕。畢竟除非是上天的旨意,否則要在那個場所,讓那麼短暫的瞬間湊巧被人看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反過來說,如果我沒有被逮捕,就代表那樣纔是正確的。」

重原接着對巖永與六花恭敬請求:

在夜晚公園的燈光下,重原看着眼前這一幕當場臉色僵硬,跌坐到地上後仰身子。或許是爲了躲開噴向自己的鮮血吧。

「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但萬一你留下任何一點擦傷,事後九郎會生我的氣呀。」

「我會殺掉那個叫內場的男人,並不是對他懷很在心或出自義憤。在那幾天前,我買了一把很漂亮的刀子,就是一般拿來切水果或食物的刀子,還配有一個皮革制的刀鞘。我平常幾乎不會自己下廚,也很少用到菜刀,但是當我在一間大型的生活雜貨店發現那把刀時,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很想要它,便當場買下來了。後來也沒什麼原因,就一直把它帶在身上。」

巖永以及站在一旁的六花都態度溫和地請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明白了。雖然跟預想的狀況不一樣,但這樣其實感覺更好啊。」

他的語氣很悠哉,不帶任何恐懼或畏怯,簡直就像平常光顧的大衆餐廳突然被改裝成一間甜食店,而傷腦筋該如何是好的感覺——明明現在是針對他拿刀反覆亂刺屍體的事情做詢問。

「話雖如此,但殺人總不是好事。我好歹是個已經出社會的人了,對於犯罪行爲同樣會有愧疚感。但真要說起來,我是在上天的引導下殺死那個男人的。要是被警察這種人間的組織逮捕並問罪,心中還是會有所不甘。然而要是沒有人知道是我殺的,也就沒有人會感謝我,這也會讓我感到不滿。究竟哪一條路纔是上天所期望的未來,我無從判斷。」

重原的理論有一定的道理,甚至到別人難以舉例反證的程度。如今無論是什麼樣的事態,他肯定都會當成是上天引導自己的啓示吧。

六花拿着刀子走近發出呻吟想要站起來的重原,語氣冰冷地表示:

雖然巖永也沒什麼資格講別人,不過眼前這個人只要有那意思,應該無論任何事物都能曲解得符合自己的想法。

「讓六花小姐當肉盾代替我被刀刺比較輕鬆啦。」

「趕在倒下之前復活了呢。」

「當你在停車場感覺到背後有視線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她接着從泥土上撿起重原掉落的刀子,不太情願地對巖永說道:

「關於這點,很抱歉沒能如您所願。我們只是當時的目擊者基於某些原因前來委託,而在調查這件事情而已。」

「這種狀況我倒是沒想到。目擊者居然會私下委託人來調查。」

他從懷中掏出恐怕就是殺掉內場新吾時使用的那把刀子,握住把柄從刀鞘中抽出來,逼近巖永。那是一把假如說是北歐制應該也會被相信,有着白色握把與漂亮刀刃的刀子。

就這樣,三人決定來到附近一座無人的公園內談話了。

重原在被巖永搭話的瞬間雖然動搖了一下,但聽完來意後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並重整姿勢。接着用些許困惑的態度對巖永和六花開口說道:

「那麼,請兩位把我交給警方吧。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你們兩位散發出來的氛圍感覺與衆不同,我想應該是某種超越人世規範的存在派遣來的使者。如果能被兩位帶走,肯定比起被警察之類的公務員押送更加合適許多。」

「你現在隨便從身上拿一枚硬幣出來,拋向上空。若硬幣落地時正面朝上,你就去向警方自首。」

「所以你纔會特地把屍體搬運到那個地方拿刀反覆亂刺,然後又把屍體移動到空地丟棄是嗎?」

重原從長凳上站起身子。

趁着周圍都沒人的時候,有如埋伏等候似地現身並提出決定性的問題。這麼做雖然有幾分出其不意的感覺,不過如此一來,根據對方的反應也能判斷出巖永的推測究竟猜對了多少。

「讓我來傳達天意。」

人類總是會在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中尋求法則或意義,容易被吉相凶兆等等因果關係模糊不明的東西左右意志。假如過去曾經受命運翻弄,自然會變得想要相信那種東西。這道理巖永也能理解,但要是過於極端,就連妖怪也會忍不住困惑歪頭的。而這次的真相如果沒有做巧妙說明,恐怕會被當成巖永在撒謊吧。

重原坐在一張木製的長凳上,對站在面前稍遠處的巖永與六花心情愉快地敘述起事情的原委:

重原終究笑着答應:

「那麼剛纔我應該把你踹到一旁閃過刀子會比較輕鬆呢。」

巖永忍不住覺得麻煩而講出自己老實的感想。就算對重原來說是具有什麼特別意義的機緣,終究只是配合結論的穿鑿附會。解讀的基準只是爲了讓自己成爲特別的存在,得到被上天挑選的滿足感而已。

「怎麼可能?請用常識想想看嘛。如果在深夜撞見有人拿着刀不斷刺着屍體,會有路人敢當場靠近制伏嗎?就算目擊到那樣的狀況,一般人也只會快快離開現場報警,等警察來處理吧。而那樣近距離的視線我也會馬上察覺,然後既然還有那麼多時間,我就能從從容容地做好被逮捕的準備啦。」

她說着,將刀子刺進自己又白又細的頸部,毫不遲疑地劃破。頸動脈恐怕徹底被切斷了,霎時噴出大量鮮血。由於她骨瘦如柴,沒有多餘的脂肪阻礙,因此想必輕易就能切開了。

重原講到這裏,變得害臊起來。

「就在這樣的時候,我得知了那個男人恐嚇取財的事情。因爲我接到一份工作,是到那個男人工作的居酒屋打掃。當時我聽見他打手機在恐嚇人,而且從口氣上聽起來已經恐嚇過很多人,讓我忍不住覺得,這世上居然會有這麼過分的傢伙。而就在這時候,我心中忽然萌生一個念頭,覺得自己會買下那把平常根本用不上的刀子,其實就是爲了這一刻啊。」

六花板着臉對巖永露出微笑。

「要、要是反面朝上呢?」

「不,我只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會管你下場如何。今後應該怎麼行動,請你自己去想吧。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重原甚至有些自豪的態度中,感受不出絲毫的不安。

「你難道都沒想過可能不是從遠方的人行道,而是被湊巧經過停車場旁邊的人目擊,而難堪地當場遭到制伏嗎?」

巖永摘下貝雷帽鞠躬。

看來他一瞬間就做出判斷,決定在這裏殺掉巖永與六花,再試試看有沒有被人目擊,以窺探天意的樣子。

重原瞪大雙眼,對眼前的奇蹟發不出半點聲音。明明自詡是收到來自天外的啓示或旨意在行動的,然而讓他親眼目睹真正的異常現象時,卻又會感到恐懼勝於一切的樣子。

這或許也算是一種渴望認同。藉由做出特別的事情,而得到他人特別對待。只要能夠狠下心,即使不用努力或鑽研也能把人殺掉。而只要不是在戰場上,這種行爲就會顯得特別。能夠讓一個平凡人立刻有種自己與衆不同的感覺。

六花似乎也抱着同樣的想法,毫不留情地說道:

重原這時露出嚴肅的表情接着說道:

重原高舉起拳頭。

「關於那天晚上的事情,可以麻煩您說明一下嗎?」

巖永姑且對這段理論做補充。但重原似乎不願意讓這個行爲被解讀爲自己單純想要逃過法網的僞裝行徑,於是秀出自己的背部。

語畢,六花便再也沒有興趣似地轉身離去,走向公園出口,並姑且對巖永說了一聲:

「是啊,我把刀子拔出來的時候雖然流出了很多血,但那男人剛好倒在路邊的排水溝上,讓血幾乎都跟着水一起流走了,所以看不太出來那附近有死過人。畢竟傷口只有一處,血液也沒到處噴濺。這對我來說也是非常完美的狀況,感覺就像上天巧妙安排讓我可以殺掉那個男人一樣。」

巖永開口確認:

六花將剛剛纔切開過自己脖子的刀,同樣隨隨便便地丟到重原旁邊。

六花事務性地如此詢問。重原或許感覺對方有認真聆聽並理解自己在講什麼,而開心地點點頭。

這雖是很獨斷的條件,不過應該符合重原的理論。

「當時周圍應該流了很多血吧?至少讓人一看就知道那地方應該發生過什麼事情。」

「畢竟在那周邊應該有監視器,要把你的痕跡完全從停車場消除也很困難。即便你與被害者之間沒有關聯性,警方只要從你移動時使用過的車輛以及逃離的方向,應該就能逼近你了。」

「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太不合常理了。」

重原說明得越來越饒舌:

對巖永來說現在必須煩惱的是,要如何讓脛擦們接受重原這樣的行動原理。要是它們無法接受,即便這是真相,也很難說巖永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反面不會朝上。朝上的絕對是正面。」

重原的說明井然有序。或許他爲了有一天可以遇上這種說明的機會,在腦中已經整理好要講的內容了。明明講的是關於殺人的事情,卻彷彿在發表自己的青春回憶一樣。

雖然這結果算是不出所料,不過巖永還是思考着究竟該怎麼對脛擦們解釋,並稍微插嘴說道:

雖然聽起來簡直就像在宣告自己會出老千一樣,但重原從自己帶在身上的硬幣中自己挑選一枚出來,自己拋向天空然後掉下來時,現實來講應該沒有什麼手段去操控硬幣哪一面朝上纔對。更何況這句話出自一名割開脖子噴了血卻能恢復原狀的女性之口,對於重原來說肯定會認爲是天啓吧。

這項要求完全符合日本的法律。但很遺憾,巖永並不是基於法律在行動的。

重原幾乎要喘不過氣似地詢問假如相反的狀況要如何,但六花卻嚴肅地一口咬定:

六花語氣冷漠地詢問:

「但相對地,爲了一旦有人提供目擊證詞就能讓警方立刻抓到,我從那天以後一直都穿着這件外套。我之所以會有這樣一件醒目的外套,其實也是爲了這天啊。」

「我們走吧。」

「這就是最後的引導了。從今後上天不會再看你任何一眼。搞清楚自己的立場行事吧。」

人一旦被切斷頸動脈通常就會因爲失血而失去意識,直接倒下去喪命纔對,但喫過人魚肉的存在就要另當別論。噴着血的六花即使搖晃了一下,不過在倒地之前撐住了腳步,然後一臉無趣地再度低頭俯視重原。

「太奇怪了。那麼應該再試一次看看。」

雖然缺乏殺氣或緊迫的感覺,不過動作毫不遲疑地迅速。巖永立刻思考要如何制伏襲擊而來的重原,並改變柺杖的握法。用柺杖將對方手中的刀子一擊打落,接着掃腿讓對方趴到地上,再用腳跟踩住喉嚨——這樣的流程應該比較確實。

從這句話的途中開始,剛纔噴出來的血液還來不及滲入地面就在眨眼間消失無蹤、回到六花體內,被劃出一道大傷口的頸部也恢復原狀,沒留下半點傷痕。由於是不死之身的緣故,無論死或傷都無法破壞六花的身體。

重原對於巖永這段即使沒有撒謊卻也無法推查真相的說明愣了一下後,搔起頭來。

六花明明自己也是個不正常的存在,居然還講這種話——巖永不禁感到有些驚訝了。

「你那件外套的確有被看到,然而目擊者基於立場上的因素,無法向警方通報。也就是說並非什麼特別的意志,你只是被人類想要自保的世俗念頭放過了一馬而已。」

雖然這下讓不明的問題癥結獲得解答是好事,但就連巖永都對這段自白感到不知如何纔好了。

於是巖永準備行動的瞬間,依然雙手插在口袋中的六花忽然從旁邊隨隨便便一腳把重原踹飛。重原當場一路翻滾到五公尺遠,趴在地上,刀子也掉落到一旁去了。

男子年約二十五歲上下,臉上除了戴着眼鏡以外沒有什麼特徵,感覺是很容易被埋沒在人羣中的長相。然而身上穿着一件白底的羽絨外套,背上有個大大的紅星圖案,唯有這點非常醒目,同時也更加掩蓋了他本身給人的印象。

六花對那樣的重原下令:

重原一臉不甘地仰望天空。

若是正在巡邏的警察就算了,但除非是什麼很特殊的狀況,否則目擊者應該也不敢貿然接近。即使要報警,也會盡量不讓兇手察覺下遠離現場之後再通報。就算是警察,假如只有一個人應該也會優先請求人力援助,不會立刻上前制伏。這樣想起來重原的確能夠有一段充裕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而不會難堪地直接被逮捕。雖然說,被一個這樣的兇手講什麼常識也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通常應該要擔心身體開洞纔對,不過這種擔心對六花是沒意義的。

「不,那同樣是一種機緣。我確實犯了罪,但想必上天只是想要安排更加適宜的人物帶我去接受制裁吧。」

六花接着又問道:

「如果他是爲了那種事會生氣的人,就不會從背後踹倒我啦。」

巖永也沒表示反對的念頭,便跟着六花一起離開。稍微回頭,可以看到重原正慌慌張張地拿出錢包,從裏面挑出一枚硬幣準備拋向空中。

至於結果如何,巖永也很清楚。鐵定是正面朝上的。

晚上十點多,巖永與六花坐進一班電車,總算踏上了歸途。把重原良一丟棄在公園之後,巖永和脛擦們見面並說明了兇手與目擊者各自令人不解的行動背後的理由。雖然最終沒穿插什麼謊言就讓脛擦們接受了真相,不過脛擦們也聽得直呼『人類做的事情實在太恐怖,太恐怖啦。』並害怕發抖了。

回程這班電車只有前後兩節,其中前面這一節車廂的乘客只有巖永和六花。兩人並肩坐在長長的車廂座位上,燈光下不斷搖晃的吊環就算不想在意也難。

「居然還特地讓自己死一次,決定出拋擲硬幣絕對會正面朝上的未來,真是辛苦你了。你那項決定未來的能力雖然只能決定出發生幾率較高的事情,不過硬幣正反面這種程度的事情有二分之一的幾率,想必很容易決定要讓哪一面朝上吧。」

在鐵軌與車輪的聲響中,巖永如此對六花說道。那句話並沒有要諷刺的意思,但聽在六花耳中似乎有那樣的感覺。六花和九郎擁有決定未來的能力,然而必須以死亡爲代價。如果是正常生物,這種能力一輩子只能用上一次。但這兩人由於喫過人魚肉,就算死了也能復活,所以要使用多少次都沒問題。

六花無奈地回應:

「要是不那麼做,他那個人根本難以收拾吧?假如放着不管,搞不好又會把微不足道的事情當作什麼機緣或天意然後跑去殺人了。」

接着,她又像在抱怨自己被巖永方便利用似地說道:

「你不就是在期待我那麼做嗎?」

「其實就算丟着不管,他也只有自取滅亡的份,應該已經收拾得不錯了吧。那種事情跟我沒有關係。」

重原良一的將來如何,是真的跟巖永沒有半點關係,不過巖永也認爲把事情好好收拾善後,比較不會又惹得附近的妖怪們苦惱疑惑。而如果要讓深信天意或啓示之類的重原與那些東西切割,就向他展示人力無從控制的巧合或奇蹟之後,直接宣告今後不會再有任何天啓降臨,的確是很簡潔了斷的做法。

六花把頭靠到後面的窗玻璃上,用閒聊似的態度對巖永說道:

「他只不過是相信了錯誤的理論。認爲世上有所謂的啓示或天意,暗示的訊息就遍佈在生活之中,而自己有能力辨識那些訊息,並且正確解讀。」

「是妄想的一種呢。」

「不過像求籤、問卜,將人生託付給神明的旨意,進而尋求心安的人也不在少數,那些同樣都像是沒有根據的啓示或天意。這次是因爲他殺了人才顯得異常,但那是起因於任何人類都會有的脆弱部分。他只是對自己沒有自信,卻又希望變得稍微與衆不同,所以只能相信那種會讓自己變得特別的理論、暗示。如果沒有跟犯罪扯上關係,他其實應該可以過得很平凡吧。」

即便是離奇古怪的理論,只要能夠使相信的人獲得心靈上的安穩而且不要危害到周圍,就不至於是錯誤的東西而多少可以被社會所接受。有時反而是大肆批判迷信、錯誤、不合理而試圖排除的人,會被大家認爲是不懂得看狀況場合、破壞社會協調而受到責備。因此無論求籤或問卜的行爲纔會一直存在,而討吉利的儀式或所謂的魔咒纔會被人相信。

六花放低視線看向巖永。

「他只是爲了克服不如意的現實,自己欺騙自己罷了。那跟你時常利用虛構謊言矇蔽他人,試圖藉此收拾局面的行爲有什麼差別呢?」

「那個人是透過虛假的理論,讓自己相信那些符合自己方便的天意或神明等等可疑存在。而我利用虛構的理論,多半都是爲了使人相信根本沒有那種神明或怪異存在。誰的做法比較健全應該再清楚不過吧?」

對於巖永提出的真理,六花雖不情願也依然表示同意。巖永自然不會錯過這樣的好機會:

巖永再度從被丟到房間角落的袋子中拿出裏面的東西。

「在『維護秩序』這點上,你的態度總是堅定不移。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你也不會對選擇感到猶豫。」

對此,六花輕輕一笑。

巖永不禁稍微顰眉蹙額。

這是巖永由衷的真心話。

「就算可以決定未來,也僅限於發生的可能性比較高的未來啊。你應該也很清楚並不是那麼方便的能力。」

「她的個性有那麼好嗎?她不但是不死之身,還擁有能夠自由決定未來的能力。我看她才真的沒想過自己會輸吧。」

「不過世界的秩序就是如此維持的。」

然而九郎看向巖永的眼神卻始終有如看着果蠅一樣。

「那是當然。」

「你是妖怪和怪物們的智慧之神吧?」

「所以你的思考很容易推測。非常單純呀。」

這講得好像巖永也有不對之處一樣。

六花接着坐在位子上垂下肩膀。

六花後來沒過多久便行蹤不明,如今站在對巖永來說敵對的立場,做着可能破壞秩序的行動。巖永爲了封鎖那樣的行動而追查着六花的下落,但對方總是巧妙行事,讓巖永抓不到半點線索。

「剛纔不是纔講過不要輕率相信那種東西嗎?」

「從你那句發言可以聽出來,你認爲六花姐如果變成敵人,也頂多只會感覺很麻煩而已,最終勝利的還是自己。而且你對她的評價還不是『很麻煩』,而是低了一階的『感覺會很麻煩』。那她一定很煩躁吧。」

六花對於巖永來說果然是個難以理解的人物。像今天她雖然都依循着巖永的意圖在行動,卻也有種對於巖永的意圖預先猜測並配合行動的跡象。

九郎把巖永帶來的內衣褲收回袋中,封起袋口放到房間角落。看來他是打死也不願意挑選自己的喜好。不過對於巖永描述的過去倒是開口說出感想:

「即便如此,你也能利用具備相同能力的我。所以終究是你比較有利啊。」

「哪裏都一樣?假如學長覺得都很好,難以取捨,何不把根據風水挑選顏色的想法也納入考慮呢?」

「這點我認同。」

九郎嘆了一口氣。

「反正都一樣,你自己隨便穿啦。」

「這次的人雖然不正確,但神鬼怪異都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即便真的是怪異存在所爲的事物,你也要誘使人相信沒有那種存在。然而結論卻完全相反,簡直是荒唐至極的欺瞞呢。」

「既然如此,你應該也能理解爲了維護秩序,需要的是複雜的思考與調整。單純的人可無法勝任呀。」

「具體來講就像今天,學長爲什麼不願挑選希望讓我穿的內衣褲?」

如果有九郎的確可以與六花的能力抗衡,但巖永怎麼聽都無法釋懷,忍不住抱着懷疑追問:

「真受不了。如果你成爲敵人,感覺會很麻煩呀。」

「不過六花姐聽到你說她『如果成爲敵人感覺會很麻煩』,想必打從心底感到煩躁吧。」

不知爲何,六花的語氣聽起來彷彿隱含着『假如很複雜該有多好』的感覺。

巖永雖然有點佩服原來發言可以如此解讀,但這男人對她堂姐的評價本來就很鬆了。

相對地,六花則是在行駛於黑夜中的電車裏默默凝視着窗外。

「但光從你的描述聽起來,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喔。」

「我可是盡力想要跟那個人建立起友好關係呀。」

這男人到底是如何曲解了人家講的話?對於如此面露不滿的巖永,九郎苦笑一下。

「是呀。」

這是如今已無須懷疑的事實。

巖永口若懸河地如此回應。重原的理論到頭來說,其實沒有解決與現實之間的衝突,所以從根本上就是不健全的想法。怎麼能夠與巖永的行爲相提並論?

「假如多多少少可以挑撥學長的獸性,哪怕是迷信我也信了呀。要不然逆向思考吧,請你用『看了會想脫掉』爲基準挑選看看吧。」

雖然不是對六花講過的話耿耿於懷或者試圖糾正,不過巖永特別強調了『單純的人無法勝任』的部分。

「爲什麼會是那樣?這表示她讓我有種不想成爲敵人的感覺呀,她應該在內心偷偷感到得意纔對吧。」

六花沉默了一下後,講出這樣一句理所當然的發言:

「那麼六花小姐肯定會製造出讓我無法隨意利用學長的狀況。而且最近九郎學長身爲同伴,卻讓人無法完全信任也是個問題。」

他果然在曲解人家的意思。

向九郎描述完過去的事件後,巖永感慨地提出如今才能明白的見解:

「但我也知道藉由事前準備與反覆試錯,可以達到相當程度的實現範圍喔。」

「其實你也有預料遲早會跟六花姐對立吧?」

「現在回想起來,六花小姐應該從那時候就已經預想到現在這樣與我對立的狀況。結果不出我所料,她果然變成了很麻煩的存在。」

然而九郎卻用一臉認真的表情講出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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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虛構推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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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六章 虛構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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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虛構推理 短篇集1 巖永琴子的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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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話 斷頭臺三四郎
  7. 07第五話 幻象自動販賣機

第三卷虛構推理 2 Sleeping Mu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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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六花再臨
  5. 05第三章 爲了明天
  6. 06第四章 Sleeping Murder(前篇)
  7. 07第六章 巖永琴子是個大學生

第四卷虛構推理 短篇集2 巖永琴子的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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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話 雪N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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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話 死者的不確切留言
  6. 06第四話 不瞄標靶地射靶
  7. 07第五話 斬殺雪N

第五卷虛構推理 3 逆襲與敗北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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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巖永琴子的逆襲與敗北(前篇)
  5. 05第三章 巖永琴子的逆襲與敗北(中篇)
  6. 06第四章 巖永琴子的逆襲與敗北(後篇)
  7. 07第五章 智慧賦予者的惡夢

第六卷虛構推理 短篇集3 巖永琴子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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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不可肆意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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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於是從最初就失去……
  6. 06染血路錐怪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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