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二 我名艾莉
《克類短篇 —倫菲爾德恐怖幻想宇宙》 · 山姆·雷貝林 · 7031 字
我名艾莉,我喜歡陶瓷小塑像。
不是那種小天使,也不是根據畫作做出來的那種,而是那種就是小小的小人的樣子。
我知道這不是大多數十歲小孩的愛好,但我就是喜歡。
我媽咪說這愛好是我從我外婆那學來的。
就是我媽咪的媽咪。
有意思的是,我的名字也是來自我外婆,她的名字叫艾倫。
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就是我對她的全部瞭解,因爲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有一次,我爹爹在一個派對上喝多了,說這其實是件好事。
那是因爲她嚇着他了。
而我媽咪說,這只是因爲我爹爹「被嚇住了」,但凡女人懂點他不知道的東西,他就這樣。
她還說所有女人都這樣。
我爹爹反駁說纔不是,她明明知道原因,他不是因爲那個才怕她的。結果我媽咪說:「再囉嗦我就把你浸上釉彩,親自給你擺造型。」
這個我不太懂。
其實「被嚇住了 」這個詞我也不太明白。
反正呢。
關於我外婆,我知道的另外幾件事之一,就是她曾住在森林深處一棟孤零零的大房子裏。
我媽咪說下雨的時候那房子聞起來特別舒服。
她說她像我這麼大時,住在那棟房子裏是她最喜歡的事之一。
每次聽這些,我都希望自己能見見外婆,看看她的房子。
可惜房子現在已經不在了。
我媽咪說那只是因爲他缺乏「神祕感」。
他說這話時,眼睛既不看我,也不看媽咪。
讀報紙,互相玩遊戲,喫兩頓飯,在黎明前還會喫一次點心,他們就去睡覺了。
她還說我會喜歡那棟房子,因爲裏面的一切都是深色、名貴的木頭,所有的天花板都雕刻成了拱形,如果你大喊,所有的房間都會有回聲,而且你可以站在一個角落,跟另一個角落的人低語,他們也會回你低語。牆紙非常漂亮,還有間堆滿書的圖書室(對我來說簡直是天堂),而且,牆裏還住着"人"。
那時她就能聽見他們醒來。
我爹爹說他覺得我媽咪只是聽到了牆裏的老鼠聲,或者別的什麼小動物的聲音。他說她小時候一個人睡在森林中間那麼大、那麼孤獨的房子裏,害怕很正常。
她喜歡他這一點。
這有時候挺煩人的,如果她叫他進去幫她拿我的髒衣服,幫她做點家務什麼的。
我媽咪說外婆的房子周圍全是松樹,車道蜿蜒着上一個大山坡,空氣總是霧濛濛的,所以你看不到山坡上樹的頂端,房子建得那麼高,當你連樹頂都望不到時,感覺就像連世界的最頂端也消失了。
她說他們的一天總是從泡茶開始。
這挺遺憾的,因爲我媽咪說它很漂亮,有很多彩色玻璃和「山牆 」。
她說,那是因爲她怕他會覺得她瘋了。
反正呢。
對此我爹爹會說:「這倒也是一種說法。」
緊隨其後的是那些人過着他們日常生活的更輕柔的聲音。
我媽咪說,其實他人特別好(確實!),只是每次提起外婆他就害怕,僅此而已。
我媽咪說那是錯的,因爲森林從來沒讓她害怕過,而且她聽到的聲音絕對是人的聲音。
我外公從來不同意這個,因爲他認爲糖果是魔鬼,但這也就是爲什麼,我媽咪說,我本來會喜歡艾倫外婆的房子原因之一。
她說那是因爲他們小得多——大概只有半英尺高。
她一直覺得這很可怕,因爲她能隔着牆聽到爐子上水壺尖銳響亮的鳴笛聲,那聲音總是讓她耳鳴。
我爹爹說,自從見過外婆後,他就再也沒喜歡過這些東西。
那大概是在他們開始「外出」一年後。
我爹爹說有幾百個陶瓷小塑像。都穿着體面的西裝,漂亮的裙子站着,互相揮手,有的玩遊戲,或者做着其他簡單的姿勢。遍佈整個房子。在架子上,在櫃子裏,在壁爐架上,在桌子上,在樓梯上,甚至直接擺在地板上。過聖誕節時,他們會在房子裏藏三個聖誕小塑像,都穿着聖誕老人的衣服,誰找到了就能得到一根柺杖糖。
一想到我父母「外出」(約會)——我就覺得好惡心。
我媽咪說那是在大學裏,一個寒假的時候。
這就是爲什麼我爹爹不相信她說的牆裏住着「人」的事,以及爲什麼他現在仍然不喜歡我所有的陶瓷小塑像。他只是不願接受未知。
一開始是這麼想的。
她說,那聲音包括笑聲、餐具碰盤子的叮噹聲、靴子走路聲、刷牙聲還有竊竊私語。
但她也能理解,因爲我房間裏擺滿了陶瓷小塑像。
他還說那裏的「海拔」(意思是很高的地方,雖然這個我已經說過了)搞得他頭昏腦脹,每次爬樓梯都頭暈。他不喜歡透過窗戶看着那些樹,卻不知道樹林的盡頭在哪裏。還說那霧氣讓他緊張。
我爹爹承認,他確實這麼想過。
我爹爹從不抱怨,乖乖照做。
我媽咪說外婆的房子在莉莉安西邊的樹林裏,要過河才能到。倫菲爾德的有錢人都住那一帶,莉莉安附近。要去她家那個社區,你得開車經過巴特里克橋,還要路過監獄,這聽起來有點瘮人,不過我覺得監獄挺酷的。我們住在巴特里克磨坊,那是因爲我們沒外婆那麼有錢。外婆家靠木料(就是樹木的裝飾)掙了很多錢,所以她有錢住在莉莉安旁邊,住在她林子裏那間漂亮的房子裏。
我媽咪說,在爹爹第一次去來訪前,她就告訴過他這件事。
我爹爹說,當時聽她講這些,他以爲她在開玩笑。
爹爹說,他覺得那房子太大了。討厭空蕩蕩的感覺,也不喜歡那裏與世隔絕的孤獨感。
這個我理解,因爲我爹爹總是計劃好一切、記錄好所有事的人。
我媽咪說我爹爹其實也挺喜歡外婆的房子,而且一開始他甚至還挺喜歡那些小塑像的。
這意味着他們的白天更短。
她說自己當時特別緊張——甚至比讓他見她父母還緊張。
我爹爹說這純屬扯犢子。
我媽咪說她每晚都能聽到,聽了好多年,從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但她也說這可能是件壞事,因爲這意味着你不願接受新奇古怪的東西。
我媽咪說這是髒話,每次他說這個單詞,她就讓他往我們櫃檯上的罐子裏塞一美元。
她說那聲音聽起來大多很正常——就像人們平常打哈欠、窸窸窣窣地走動、煮咖啡,還有剛睡醒時在牀上發出的那種睡意朦朧的咕噥——只是更小聲。
她說這些只會在晚上發生,而且只在其他人睡着之後。
這聽起來很高級,雖然我不知道山牆是什麼。
媽咪說這也是爲什麼爹爹晚上不肯進我臥室,而且爲什麼他有時候白天甚至都不敢一個人進去。
這挺好的,因爲外婆艾倫家裏到處都是架子上擺滿了這些小塑像。
我媽咪管這叫做「腳踏實地」。
但後來,他說自己也聽見了。
他第一次在外婆家過夜,我媽咪很快就睡着了(因爲太習慣了,都忘了牆裏的人),留下我爹爹一個人整晚聽着那些聲音,身體嚇得僵硬。
他聽見他們泡茶。
他聽見他們讀報紙。
他聽見他們下國際象棋。
他聽見他們大笑。
他聽見他們跳舞。
在黎明時分,他聽到他們選出其中一個同類,用他們的雙手把那人活生生撕碎。
這事他只跟我說過一兩次,而且每次說他的手都會抖。
他說所有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說他知道那是真的,因爲他能隔着牀頭那面牆,聽到皮膚爆裂聲、關節撕裂聲、被選中那個人的尖叫聲,還有行兇者們的吟誦。
那聲音念着,「這是我們的選擇。這是我們的選擇。這是我們的選擇。」
我爹爹說他能聽到那聲音從牆的四面八方傳來。
他說那牆裏肯定塞滿了成百上千,也許上萬的人。
「這是我們的選擇。這是我們的選擇。這是我們的選擇。」
他們在進行「屠宰」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爸爸說只能用這單詞來形容。
他說那之後,牆裏所有的人會非常正式地互道晚安。
接着萬籟俱寂,黎明的光線滑過窗戶。
早上,艾倫外婆微笑着問他有沒有聽到牆裏的人。
我媽咪說,她因爲太累了所以忘了這事。
其中一部分肯定包括喫掉自己人。
她說她對此很抱歉,因爲她本打算陪着他熬夜,這樣他就不會害怕了。
她向他保證這是件好事——這意味着他們的社會是「自給自足的」。
我媽咪,再次強調,她討厭他們小水壺的聲音,外婆的話勉強贊同一半。
那次拜訪的幾天後,他去找艾倫外婆,在閣樓裏找到了她。
我爹爹說那纔是關鍵的部分。
他說他想象,那些屍體就那麼堆在牆後面,一年又一年,慢慢填滿房子,直到牆壁變形,小人的部件開始從牆紙的裂縫裏滑出來。
我爹爹說他又聽到了他們,而且聽得非常清楚,他能在腦海裏一步步想象出他們進行「屠宰 」時每個步驟。
艾倫外婆說,有一天我媽咪放學回家後,她和媽咪正好奇牆裏的人,想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
我媽咪說她有一次還抓到他在摳牆紙上的一處破口。
他說她把門閂打開了,正從裏面往外舀東西。
我外公否認了,因爲那些小人聽着很有教養,不像是會喫同類的樣子,儘管他們確實很規律地進行着殺戮。
她說,一切始於媽咪上初中。
爹爹便不再繼續。
爹爹說他接下來一整天都坐在角落的椅子裏,而媽咪滿房子跑來跑去,試圖找到那些聖誕老人小塑像。
我爹爹說他想過把她搖醒,但某種直覺告訴他不要。
她倆同時有了一個主意。
他當場反胃。
媽咪很不安,因爲她怕自己可能會把他嚇跑。
我爹爹說他確實聽到了,還問她們知不知道牆裏的人互相殘殺?
每次說到這裏媽咪就會發火。
我媽咪說他們一起躺在黑暗裏聊天,她保證會陪着他熬夜。
她說,「不過…有一天我確實想見見他們。也許可以把牆剝開看看。」
他發現她正跪在牆上一個小的金屬門閂旁邊。
但很愧疚的是,她又睡着了,留下他一個人,盯着天花板。
爹爹說他害怕得連思考都不能了。
嗯,有些人總是會做出犧牲。
這並不會讓他們變壞,只是與衆不同。
那門閂大約三英寸高,就靠近地板的牆上。
那聲音念着,「這是我們的選擇。這是我們的選擇。這是我們的選擇。」
他們會把獻祭者的眼球按回眼窩,直到眼球爆裂,他們會用膠帶封住嘴巴(他說他能聽到小小的管道膠帶撕開的聲音)。
我爹爹說,當時,他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殺自己人,他們是怎麼選擇獻祭者的,他們又是怎麼處理屍體的。
他們會鋸開脖子,然後也用膠帶封住,這樣獻祭者就會流血流進自己的喉嚨裏窒息而死,而且因爲他們的手已經被擰掉了,他們無法撕掉膠帶,只能像像蠕蟲扭動,直到死去。
他們撕扯、折斷、碾碎、扭轉、扯裂。
她努力不那麼做,向他保證牆裏的人只是生活方式非常不同。
他湊近一看,那是些部件。
我媽咪說,這些都沒讓我爹爹感覺好一點。
我爹爹說他整晚一動沒動。
胳膊。腿。頭。
那肯定就是屍體的去向了。
媽咪說,那天剩下的時間,他就一直盯着牆壁發呆,每次有人喊他名字都會嚇一跳。
「他們看起來真可愛,」我外婆當時說。「每天晚上都那麼有禮貌地道晚安,還會泡茶。」
我外婆搬來椅子讓他坐下。
她回來了,端着一杯他害怕喝的水。
我爹爹說他問過我外公這件事。
這讓我爹爹更好奇屍體去向。
他盯着那個敞開的小門,還有她剛纔舀的裝滿部件的小籃子(所有手指和腳趾都伸在外面),直到她回來。
這時她才解釋起那些肢體的事。
他把這想象告訴了我媽咪。
媽咪和外婆就是這樣向爹爹解釋。
結束後,牆裏所有的人都非常正式地互相道了晚安,去睡覺了。
爹爹說,她叫他一起找,但他做不到。
我外公說牆裏的人沒有工作,還叫他們「康米」,不過我不懂這單詞的意思。
他照做了,等着她去給他倒杯水。
陶瓷小塑像的部件。
我爹爹說最可怕的是,媽咪和艾倫外婆竟然笑着說,這很正常。她們一直覺得牆裏的人就是普通人,只不過他們更小,而且他們會進行「獻祭」。
我媽咪說他不想上牀睡覺。
我媽咪說這段沒必要告訴我。
我外公差點說漏嘴,但又打住了。
她們當即拆開了廚房的一面牆,咯咯笑着,拿着手電筒往裏窺探。
結果發現了成百上千的人,每個大概六英寸高,像蝙蝠掛在房樑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睡得正香。他們穿着非常得體,有背心、長褲、家常裙、褲裝、禮服、燕尾服以及各種各樣的衣服。甚至還有一兩個單片眼鏡。
我媽咪覺得這簡直太可愛了。
於是她抓走了一個。
然後她們用紙板蓋住牆上的洞,釘上釘子。
被捉的那個小塑像尖叫、哭喊、踢打,甚至還咬人。我媽咪試着把它養在一個玻璃罐裏,但它「窒息了」(我爹爹說意思是「沒氣了」),所以她只好又去拿了一個。
她把釘在紙板上的釘子撬起來,趁着另一個小塑像睡覺的時候,又從牆裏拽了一個出來。
據我外婆說,她把這個養在了陸棲小動物飼養箱裏。
這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那個小塑像用頭撞破玻璃牆自殺了。
這導致我媽咪又拿了一個人。然後又一個,再一個人。他們全都自殺了,或者意外死亡。有一個用自己的小褲子做了根繩子,在箱裏自殺上吊。
「有些人養豚鼠,或者魚,」我外婆對我爹爹解釋說。「寵物總會死的,沒什麼不同。養東西本來就不容易。」
但我外婆開始感到內疚,因爲我媽咪一個也養不活。
於是她就把最近死去的那個拿來,修補好,浸上釉彩,然後烘烤,把那個人變成一個小小的陶瓷小塑像。讓它永遠保持着同一個小小的姿勢。
我外婆用第一個小塑像給她驚喜,然後又把下一個死掉的寵物(幾天後死的)也浸了釉彩,這樣第一個在架子上就有伴了。他們把它們一起擺在壁爐架上,這是我爹爹告訴我的。兩個互相揮手的小塑像。我外婆和媽咪開始一起製作小塑像,這成了她們最喜歡做的事。
但是小塑像們受夠了。他們厭倦了總是無緣無故地失去同伴。於是每天清晨,他們會主動選出一個同類,送到閣樓裏。
「這不好笑嗎?」我外婆笑着問我爹爹。
他想知道爲什麼,他們如此殘忍地互相殘殺。
艾倫外婆說屠宰其實很有幫助,因爲它讓把人變成小塑像容易多了。這樣一來,媽咪和外婆就不用費力去舀出血液或眼球,也不用跟「屍僵」(就是屍體變得太硬無法移動的時候)較勁。她們只需要一堆可以隨心所欲調整的部件。牆裏的人這樣做是爲了「安撫」媽咪和艾倫外婆,意思是「讓她們高興」。
「他們認爲我們是上帝,」艾倫外婆告訴我爹爹。
我問爹爹爲什麼一直不喜歡這些小塑像,他給了我一個古怪的眼神。
他說看着那些小手從壁紙後拼命揮舞。
我又問,既然這麼討厭,當初爲什麼還要和媽咪在一起。
他說,看着他們垂死時從牆裏翻滾,融化,流血,爆裂開就像煮熟的香腸。
媽咪就會笑着揉亂他的頭髮,說她愛他。
這也是他討厭進我的房間的原因。
他說他們把它帶得更遠,帶進了樹林裏。
他說他們能感覺到上面有東西在拉繩子,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在世界的最頂端。
其實連這個也差點做不到。
就像外公那樣。
「我們就是住在牆裏,」他說。
不願想爲何我每年生日都會收到一個,有時媽咪還會突然送我一個驚喜。
不過他說,但也沒那麼難過。
我媽咪說那太荒謬了,並告訴他小心點,不然她會把他獻祭給巨人,把他的部件,裝在籃子裏餵給他們,我們會把籃子一直吊到樹上,好讓比我們更大的人,能從閣樓的門閂裏把它們舀出來。
他說他們拉動繩索,把籃子吊上樹。
永遠。
我爹爹說他自願赴死。
叫我別喜歡她送的小塑像。
她說那是牆裏的人。
他告訴我,這就是爲什麼他發瘋了,放火燒燬外婆的房子。
那時他告訴我,我媽咪告訴他,如果敢離開,就把他獻祭給巨人。
他說他們把籃子系在一棵樹上的繩索和滑輪上。
我爹爹說我外公就是麼死的。
有時喝醉了,我爹爹會說媽咪很殘忍。
他不願去想那些人偶的來歷。
我爹爹說他得了阿爾茨海默症,就是你的大腦比身體先腐爛的那種病。
我告訴他我不會的。
爸爸承認他很緊張。
我問是不是像小塑像那種獻祭法。
不願去想媽咪經常從哪弄來它們。
他說,我媽咪弄爆了眼球,外婆艾倫擰掉了雙手。
他說更可怕的是,我媽咪和我外婆一邊動手一邊吟誦。
他說費了十分鐘的力氣後,籃子消失在了霧氣中。
「這是我們的選擇。這是我們的選擇。這是我們的選擇。」
他說這是他見過最可怕的事。
他說那很可怕,因爲必須確保自己不被抓住,還因爲能聽見牆裏所有小小的聲音在尖叫。
但我媽咪只是說那是因爲他對新體驗不夠開放。
「不,我們很小,」他說。
我爹爹說,全家人聚在客廳肢解了他。爹爹下不了手,所以他負責處理管道膠。
因爲他「腳踏實地」。
他說他能聽到他們的身體燃燒的聲音。
「但我們不住在牆裏,」我告訴他。「周圍也沒有巨人。」
對此我爹爹總是沉默。
有時,我熬夜試着去聽他們。
我爹爹說,這是因爲他們害怕,不想被聽到。
他說他有點難過,外婆也被困在了火裏。
永遠。
但我從來沒聽到任何聲音。
我爹爹說,他們害怕像媽咪、外婆和我這樣的人。
他說等籃子再放下來時,已經空了。
他突然瞪大眼睛,他說:「是的,但是艾莉——每個人都是陶瓷小塑像。」
他說他感覺被牆裏的人注視着。他說他感覺到他們的手指在木板上扭動,把臉貼在牆紙上試圖偷看。他能感覺到房間四周有成百上千張好奇的臉在看着他。
永遠。
「但我們不小啊,」我告訴他。
有時,我非常努力地聽。
我媽咪說,晚上我聽到我們家房子發出嘎吱聲的時候,那根本不是房子本身的聲音。
「你是我的選擇,」她告訴他。
他告訴我,每隔一段時間,巨人就會選中某人。把那人拽出牆外,修補好,浸在陶瓷裏。給他們擺造型,按任何他們喜歡的樣子。有時候,如果巨人索取得太頻繁,主動獻祭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如果有人老邁重病,也會獻祭給巨人。
他說他們肢解完我外公後,把所有的部件裝進一個籃子裏,然後把籃子拖到外面,拖到後院。
所有這些,他說,我絕對絕對不能告訴我媽咪。
但我認爲他想問題的方式不對。
媽咪纔是對的。
況且媽咪現在常送我新的陶瓷小塑像。
媽咪說,我差不多到了她當年開始製作陶瓷小塑像的年紀了。
她等不及要教我製作方法。
媽咪說,很快,她會給我看閣樓裏她拿部件的那個洞。
媽咪說她也會教我怎麼用餐刀,這樣等爹爹老了病了,我就能幫忙照顧他了。
媽咪說這就像玩蛋頭先生,只不過你永遠有新的可以玩。
我好期待。
我喜歡土豆頭先生。
我也喜歡陶瓷小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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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蛋頭先生(Mr. Potato Head土豆頭先生):電影《玩具總動員》中的經典角色,也是玩具界老前輩。作爲史上首個在電視打廣告的玩具(1949年),其最初版本只有可插拔的五官和四肢配件,需搭配真實土豆使用。後因家長投訴浪費食物以及配件過於鋒利,存在安全隱患,孩之寶公司於1964年爲其增加了土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