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三 诡径
《克类短篇 —伦菲尔德恐怖幻想宇宙》 · 山姆·雷贝林 · 1.1万 字
这是你唯一抽烟的时候。就在每周四晚上的聚会结束后,这五分钟的空档。你用手掌拍打烟盒,滑出一根细长的烟支。用加油站买的那本劣质小火柴点燃。吸一口。你过去总是抽烟,一天一整包,但现在每周只抽这一次。你甚至不再喜欢那味道了。只是为了让你的手不再发抖。
不是吗。
你逗留在门口,一半身子处在教堂前厅病态的绿光里,一半在停车场。其他人都陆续出来,上了他们的车。开车离开时对你挥挥手。你看着手机,夏夜的虫鸣,嗡嗡声在你周围响起。这样做是为了让你在走向自己的车之前,看起来像在忙着什么(也许在查看短信),但屏幕是空白的。小组里的其他成员——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幌子。
他们不知道吗。
烟灭了,你用靴尖把烟蒂碾在柏油路上,抬头看向停车场上方的路灯。灯光下是一团旋转的灰色漩涡,是飞蛾和苍蝇,撞击着灯泡的亮白色。你看着它们一会儿。你深深地叹了口气,从胸腔深处。是啊,你懂那种感觉。团团转。撞你的头。即使过了十一年。只要你坚持,就有用,当然,但你感觉自己在这里只是在原地打转。
不是吗。
通常主持聚会的那个人,那个有教堂钥匙的人,走了出来。他关掉前厅的灯,礼貌地把你一直送到外面。他关上门,锁上。每次,他都是最后一个道晚安的人,然后拖着脚步走向他的车。而每次,在他离开时,你喉咙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抽搐。你迅速走向自己的车,这样你就不用独自一人站在教堂的阴影里了。你发动引擎,左转驶出停车场,上了7号郡道。在你身后,那家伙右转,留下你——独自一人。
天哪,你讨厌孤独。你总是告诉自己那一支烟只是为了开车回家,但内心深处你明白不是那么回事。你妻子不去参加聚会,所以你不用请保姆。她带着孩子待在家里,而你则替你们俩吸收那些围着下水道打转的宁静祷文屁话。
每周如此。
每周,她都告诉你:「你替我们俩去。」你对她微笑,讲个小笑话。她是个非常严肃的人。龙舌兰酒过去能让她放松些,但那是不同的时代了。现在呢?你就是笑话。你就是光。每周,当你离开她时,你都必须咽下喉咙里那个恐惧的小混蛋。你没告诉她你根本不是什么光,你只是那只撞着头的飞蛾,不停地撞着头。你没告诉她你害怕得要死。相反,你对你的孩子,你的小男孩微笑着,他正在厨房餐桌上做作业。你说:「好嘞,派对达人们,回头见啦,」然后你就走了,吹着口哨。再次回到7号郡道上。怕得要死,而且独自一人。
你必须坚强。即使有时候你只想灌下一整瓶杜松子酒,把瓶子砸在自己脸上,然后大笑直到吐出来。
但这是值得的,对吧。你有个可爱的孩子,他崇拜你。一个聪明、迷人的妻子。你还能要求什么呢?
嗯……你可以要求回去。回到孩子出生前。回到你们为了「稳定」而搬到州北部之前。回到你和她在城里过着更简单生活的日子。回到你可以(也确实)每晚通宵喝酒,直到那成了个问题的时候。但那至少是你们俩共同的问题。在一起时,你们是派对的灵魂人物。即使是那些你们被赶出来、搞砸了,或者烧了的派对(倒不是说艾比婚礼上的那场火完全是你的错)。酒是你们建立联系的东西,然后又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而不得不放弃。但如果你真的回去了,你就不会有那个你爱的孩子了。再说,以你当时喝酒的速度,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了。所以,感谢上帝赐予那个孩子。他救了你。
所以,与其对此表现得像个混蛋,你每周,在聚会结束后的五分钟里,都站在那里抽一支烟。在开车回家那段可怕的路程前,让自己稍微定定神。你在这里感受到的,当你离开这里时,就让它留在这里,对吧?
说得对,说得对。
无害人之心,亦无犯规之处。
但这就是你抽烟的原因。
我们知道是这样。
我们了解你。
7号郡道。环绕着整个湖泊,从你居住的、中产阶级聚集、充满铁锈与旧油漆的本土,一直向北延伸到漂亮的、有着白色柱子、位于河上游的莉莉安,甚至更远,蜿蜒深入群山之中。教堂就在伊甸巍峨这个宁静的小村庄和伊甸巍峨大学的红砖尖塔外。今晚要回家,去本土,你得从伊甸巍峨向南走。你得继续往下走。
像一张网。
六分钟过去了(每一分钟都像半小时那么长),你意识到一定起风了。你能看到头顶上湿漉漉的叶子背面在风中闪闪发光。像一条巨大的黄绿色鱼的鳞片一样波动着。在你的车这个气泡里,你既听不到也感觉不到风。你只是在外围,在你的后颈处,感觉到了它。你身体中那个仍然凭本能记得你祖先为何离开森林的部分。你不停地咽着唾沫。你的头皮发痒。你有点用力地转动方向盘。7号郡道的今晚感觉特别糟糕,你真的很想回家。毕竟,一个孤独的瘾君子是个坏伙伴,而这里的一切都是树、黑暗、蜡烛和树。稀薄的、炎热夏日的雾气从草地和柏油路上螺旋升起。当你开车时,你的车头灯把它们吸进去,像吞噬鬼魂一样整个吞下,它们滑进你的引擎,跟着你回家。
你咽了口唾沫。你不能回去。你不会的。你不是那种人。你不能那样对你的小男孩。
所以你继续紧握方向盘,在一条寂静、孤独的郡道的急弯中挣扎前行。第一千个星期四。独自在黑暗中。在污秽中不断前行。每隔一段时间,阴影中就会出现另一栋房子。窗户里有更多的蜡烛。
但这帮不了你。因为你就在这里。在外面。
路过一个屋顶破损的废弃棚屋。一丛大灌木从木板的裂缝中钻出来,从内部把整个棚屋撑破。门向内弯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挤进去的。你只瞥了一眼这个棚屋,那景象就让你的胃部抽紧,你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回路上。一根树枝拖在你的车顶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你把脚踩在油门上。后颈处又是一阵刺痛。
那家伙歪了歪头。扬起眉毛,表示和解。「我知道。但很快。能把你送到11号公路南段。最多十分钟。」
「谢谢你。」他嚼破了口香糖泡泡,从你的车窗退开。从车旁后退一步。
(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电影 国内译名
你渴望城市。渴望昏暗的酒吧里挤满了人与温暖。这孤立的黑暗让你渴求杜松子酒粘腻的、烛光摇曳的角落桌子所带来的亲密慰藉。那种你和你妻子曾经生活过的角落。这条路让你口渴。让你的喉咙蠕动。你希望车里有口香糖。你能感觉到你的喉咙在寻找可以吞咽的东西。收缩着,抽搐着。你几乎能尝到杜松子酒清凉的杜松子味。几乎能感觉到那甜蜜的灼热感滑落……
「你好呀,」他说。
又一根树枝在车顶上摩擦。有什么东西在向你伸手。你现在确定了。就是你后颈上那该死的痒。那痒认识浣熊。它知道什么时候没有浣熊。
你摇摇头。「好吧。谢谢。」
这条路让你紧张,因为它总是感觉比应有的长度长得多。你确信这条路应该只有几英里长。回到镇上安全的荧光灯下应该用不了八分钟以上。但并非如此。每次你走7号郡道都像经历了一辈子。一次穿越无数迷雾和沉闷的该死旅程。仿佛这条路以它不应该、也不可能的方式,蜿蜒着远离了文明。它让你想起《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里的悲伤沼泽,一片浑浊和汩汩作响。前几天晚上你给你的儿子看了那部电影,他第一次看,他很喜欢,但那匹马死的时候他哭得很伤心。
它认识我们。
「嘿,老兄。路封了吗?」
我们知道他哭了。
他指向你的右边。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缩到了肋骨的一个角落里。他指向一条你从未注意过的狭窄岔路。一条令人窒息的单车道。树木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树枝覆盖在路面上,遍布四周。成千上万根管道清洁刷,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缠绕在一起。
树木暂时消失了(感谢上帝),道路变直了。有一片宽阔的空地,你猜是片田野。一栋大房子坐落在离路很远的地方,周围是高高的带尖刺的栅栏。房子只是一个黑色的体块,但所有窗户里都闪烁着蜡烛的光芒。你数了至少八根,然后房子就在你身后飞速掠过。你可能觉得这有点过分了。
山丘沿着地景起伏,上下翻滚,横跨蔓延。弯曲、歪斜的树木散布在大片大片泛着咸绿色的泥泞田野之间。废弃的旅馆和商店的残骸,生锈的铁丝网团块,以及腐烂的木栅栏柱子。绵延数英里的死地、阴影和污秽。
你不渴。你不渴。再说,没有什么事情是糟糕到一杯酒不会让它变得更糟的,对吧?
一只浣熊。只是一只浣熊,你告诉你的身体,你的身体现在很冷,布满了鸡皮疙瘩。
好像它们能抵御任何东西似的。
你总是这样做。
那很奇怪,不是吗?我们也这么认为。坦白说,他可以表现得更有分寸一点。
嗯。我们喜欢「污秽」这个词。我们喜欢它先是嗡鸣然后碎裂的方式。
我们透过窗户看着他。
「嘿,你也是。」穿着反光背心的家伙举起一只手告别。他一直举着手,直到他在你的后视镜里变得很远。在他完全消失之前,你瞥了他一眼,你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他放下了挥动的手,然后立刻把手放回臀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下一辆车靠近。就像他完成了一段对话,然后像机器人一样重置了自己。
每一次。
「祝你顺利,兄弟,」你边开始开车边说。
说实话,你对这类电影的品味——你对奇幻的偏爱,你才刚开始和儿子分享的这种偏爱——让你直觉感到这条路总有一天会杀了你。自从你搬到这里来,你就听说了那些故事。你相信那些故事。这里的土地……不一样。他们卖的唯一的香烟是你从未听说过的牌子。叫Noxboros,尝起来简直像泥土,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就连这个山谷里的酒水都有着奇怪的名字。他们有像「巴特里克」牌波本威士忌、「巴特里克磨坊」谷物酒精,还有更奇怪的、没有标签的混合物,里面还盘旋着活的水蛭。所以你知道,你相信,在伦菲尔德的树林里,外面有……东西。
你打开远光灯,路边,就在光线边缘,一双眼睛闪了一下。一个矮小、佝偻的东西。獠牙。它发出嘶嘶声,在你还没看清它是什么之前就匆匆溜走了。
你开了五分钟。然后六分钟。七分钟。八分钟。你的眼睛不停地瞟向仪表盘上绿色的小数字。你虔诚地记录着时间。现在已经九分钟了,树桩腐根车道仍然没有弯曲。它只是把你带得更远。没有更靠近高速公路或城镇。没有更靠近任何东西,只是……更深处。一条几乎笔直的线,伸入黑暗之中。这里仍然有房子,但它们更小,更暗。蜡烛不见了。一些窗户破了。里面的客厅正在腐烂。这里唯一真正的光是你的车头灯,月光透过树枝闪烁。
7号公路是那种狂野的道路,急转、猛弯得厉害,速度又快,任何时候你最多只能看到前方二十英尺的路况。没有路灯。很少有其他车辆。茂密的树林从两边挤压着你。树枝低垂在路面上。有时下过雨后,就像今晚,树叶很沉重。它们会刮擦你的车顶。仿佛如果你停下车,关节炎似的爪子就会伸展开来包围你,然后挤压。开始消化。慢慢地。事实上,整条路感觉就像捕蝇草的胃。而树林,是它的颚。
那男人看着你靠近,双手叉腰。你关掉远光灯。身体前倾,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没有警车。没有事故。没有任何太糟糕的迹象。只有信号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闪烁着。
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房子都渗透着郊区的常态。为什么你的房子不能像这样?舒适整洁,没有那么多包袱。为什么这些家园得以屹立不倒,而你认识的那么多家园却都已被冲垮?你周围的人不断用瓶子毁掉他们的生活,而你不仅要置身于此之外,还要置身于常态之外。置身于一切之外,甚至是你自己的家庭,就在此刻。独自一人。撞着你的头。围着下水道打转。他妈的每周如此。努力维持着那份幻想。
你把脚稳稳地踩在油门上。你的喉咙干得要命。你的下巴想张得像蛇一样大,然后整个吞下一整瓶酒,连玻璃瓶一起。但你很快就会回到镇上了,对吧?你可以瘫倒着穿过前门,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会在那里等着接住你。你会放上一部经典动画,比如动画版的《霍比特人》,你会呼吸,儿子紧紧蜷缩在你身边。也许也许也许你能撑过去。
信不信由你,我们其实不知道他是什么。只是生态平衡的一部分。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看到一条长长的、光滑的附肢沿着他衬衫的后背向下延伸,消失在灌木丛中。我们从未见过它通向哪里。但我们估计全郡到处都有像树桩腐根车道这样的路。还有其他穿着背心的男人。都连接在一起。肯定有。因为据我们所知,那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男人只是一根饥饿的巨大拳头的手指。我们不知道那些手指从中得到了什么。它们所要做的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指向正确的道路。而你所要做的只是跟从。
并不过分。
路在一个小山坡处向下倾斜,然后——前面有一片红光。尾灯?另一辆车?肯定是。你不再死死抓住方向盘。稍微放松了一点。看到人会是件好事。有另一辆车作伴。
然而,当你下到山坡时,你意识到那红光实际上是三四个亮红色的道路照明弹,横放在路面中央。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男人站在照明弹旁,在烟雾缭绕的光线中显得朦胧。你可能松了口气。可能在想,感谢上帝。有伴了!你太讨厌孤独了。简直有点可悲。
然后你注意到了路牌,你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开玩笑吧,」你说。「得了吧。树桩腐根车道?」
他走进你的车道,举起双手。你在他面前缓缓停下。摇下车窗。他走过来。探身进来。他的笑容太灿烂了。太友好了。牙齿太干净太大了。但也许他也只是很高兴有伴,你心想。也许他也和你一样害怕,独自一人待在这里。
当然,这条路沿线也有房子,但它们大都与世隔绝。散布得很远。它们似乎在这里很满足,依偎在树丛中。都是低矮的横梁和碎石车道。倾斜的屋顶,爬满常春藤墙壁的改建谷仓。它们把自己深深扎根在泥土里。在窗户里插上蜡烛,眨眼驱赶邪灵。保持它们温暖的内部舒适而安全。
那家伙对着你响亮地嚼着口香糖。「是啊。一整棵树倒了,我们得清理。所以你得走这条路下去。最多十分钟,就能把你送到11号公路南段。」
:大魔域,又名 魔域仙踪 。)
他在嚼口香糖。
放轻松,对吧?这也会过去的。宁静之类的。眼睛直视前方。想想你儿子的头发会有多软。闻起来会有多香,因为他总是在晚上洗澡。最多二十分钟,你就可以把他和他那香甜柔软的头发塞进被窝。呼吸你妻子的香水味。也许在窗户里点上你自己的蜡烛,和她一起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没有杜松子酒。只有彼此。
很快……
现在已经十分钟了。
风肯定更大了,因为树枝移动得更快了。叶子以急速的波纹颤动着。你时不时地抬头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在微风中跳舞、摇曳。
终于,路弯了。终于。你微微一笑。你猜11号公路南段肯定就在拐角处。也许你会绕过去然后——
一个巨大的蓝色形状从黑暗中显现。歪斜地靠在路肩上。你踩下刹车,稍微减速。你靠近了,意识到这个庞然大物实际上是一辆轿车。一辆蓝色的本田。危险警示灯闪烁着。尾气从后端排出。解脱感如此迅速地席卷了你,你甚至没去想为什么这辆车停在这里。你只是很高兴,又一次,有了伴。
由于路很窄,你不得不倾斜到另一边的路肩才能超过那辆轿车。你缓慢地驶过,透过驾驶座的车窗看到一个女人的脸。你试着举手打招呼来吸引她的注意。你脸上挂着苍白、恐惧的微笑。太灿烂了。太友好了。过于热情,就像那个穿背心的家伙。你知道自己看起来有点疯狂。但她没有注意到。她直勾勾地向下看着,被她腿上一片苍白的蓝光照亮。你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她在看她的手机。皱着眉头,试图弄清楚什么。她的眼睛在光线下狂乱地移动。
鸡皮疙瘩收紧了你大腿、手臂、后颈的皮肤。你开车离开,绕过另一个弯道。这个弯道更缓和,方向相反。所以这玩笑开大了,因为那意味着你仍然大致沿着直线行驶。你摇摇头,低声咕哝着什么。瞥了一眼时钟。
十一分钟。
头顶的树枝现在舞动得更厉害了。看起来你似乎跟上了微风的步伐,不是吗?但你错了。是微风跟上了你的步伐。
再往前一点,你追上了另一辆车,像上一辆一样蜷缩在路肩上。是一辆时髦的红色双门跑车。一辆保时捷。危险警示灯亮着,引擎运转着。当你经过时,司机没有从他腿上的手机抬起头。他疯狂地摇着头。嘴里不停地、愤怒地嘟囔着什么。
地图,你意识到。这些人在看地图。他们的GPS。试图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哪里。
也许你应该掉头。也许绕过道路施工还有别的路。也许你应该放弃树桩腐根车道。它让你的喉咙发疼。
但不知何故,你继续前行。
真有趣。你们中有那么多人试图掉头。不过你很固执。你真的很想回家。
现在十三分钟了。
一根树枝扫过你车的侧面,噼里啪啦地撞击着乘客侧的车窗。你不能确定,但你发誓你看到了一个影子——可能是一丛灌木——自己站起来,冲刺着消失在黑暗中。
现在你开始盘算。郡道上最近的酒吧在哪里?你多久能到那里?那里会有人吗?因为你从来不是为了镇定神经而喝酒。从来不是。你喝酒是为了陪伴。你喝酒是因为别人喝酒,然后你就停不下来了。你妻子也一样。这就是你们互相纵容了那么久的原因。那么多年。你们喜欢融入彼此。置身于某件事物的内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外面看着。这就是你如此该死地想喝酒的原因。你能想象到酒吧粗糙的纹理摩擦着你的双手。你能尝到啤酒泥土般的泡沫。坚果的咸味。空酒杯砰地一声撞击吧台的空洞声响——
你的指关节几乎要撑破皮肤了,你把方向盘握得那么紧,试图让自己停止想象。
看到了吗?我们了解你。
它没有。但你能感觉到它想。
你猛踩油门冲了出去。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冲过面包车,引擎咆哮着。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树上挣脱出来,翅膀猛地张开,某个东西腾空而起。你甚至没看。你只是在移动。拼命逃离。你可以回到教堂。走另一条路回家,绕远路。你知道你可以。你更用力地踩下油门,轮胎尖叫着绕过一个弯道。
瞬间,一切都清楚了。面包车上方的那个东西根本不是树枝。是一条胳膊。一条细长的胳膊。那些枝条是爪子。而那片叶子——是一只翅膀。
你看了一眼时钟。你在这条愚蠢的路上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一声细小、尖锐的声音从你喉咙里挤出来。你的后颈开始抽痛。
红色的保时捷出现在视野中。果然,这里的驾驶座车门也是开着的。那个男人不见了。他的手机还在发光,被遗弃在驾驶座上。它在你开车经过时飞速掠过。你没有减速。一分钟后,你经过了另一辆车,那辆本田。那辆也是空的。
你不敢相信。你他妈的不敢相信。树桩腐根车道就是个死胡同。一个该死的大圈。
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围着下水道打转。撞你的头……真是个有趣的该死笑话。哈哈哈!
你可能在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他妈的不可能,你现在被困在一个大圈子里了。郡道去哪儿了?那个穿背心的家伙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那根树枝开始转动。缓慢地。叶子颤动着向外展开。树枝的末端展开成一长簇扭曲的细枝。树的更上方闪过一道光。你抬头看。树叶里的什么东西回望着你。
不。
奇怪。路这么窄,你以为是单行道。你减速。靠近。
路向右急转。你猛打方向盘,摩擦着路肩,几乎冲进树林。你咒骂着,流着汗。你转弯转弯再转弯。路变直了——
你摇摇头。天哪,不。你在想什么?啤酒?我们就去喝杯啤酒?这种想法十多年来都没感觉这么自然过。你在倒退。你快撑不住了。你需要回家,抱紧你该死的妻子。
你调出GPS,眯着眼看地图。好的,那里是7号郡道,那里是11号公路南段。但是那个蓝色的小点在跳动,跳跃,把你定位在西边大约五十码,然后是南边,然后是东边。你看着它跳来跳去一会儿,直到最后,你肯定意识到它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因为你咕哝了一句:「去他妈的,」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你把车挂入行驶挡。再次移动起来,向前移动,你几乎感到安全。
你的血液现在奔流得很快。在夜空中响亮。一种重击、湿漉漉的咆哮声。像冲破堤坝的水冲击着你的心脏。
这个东西对着你嘶嘶叫。这个东西透过挡风玻璃瞪着你。这个东西伸展翅膀,叶片扇形散开,伸展伸展再伸展,头顶有噪音。你抬头看。你周围所有的叶子都在跳舞。从树干上展开自己。树林本身正在蜕皮。分崩离析,向你投下红色的眼睛。抖动着它们的羽毛。
但你就坐在那里。凝视着。面包车的车头灯对着你闪烁。咔哒,咔哒。明亮。空洞。明亮。空洞。你无法强迫自己移动。万一你开始往回走,经过其他车辆,发现它们也是空的怎么办?那辆本田,那辆保时捷。只不过是些被遗弃的影子。那你会有什么感觉?那时你会多恐慌?
「好吧,」你告诉自己。「好了,派对达人们。来吧。」
你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所以你只是换到停车挡,打开危险警示灯,因为这感觉自然而有序。你在这里需要某种秩序。你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你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感受着引擎在你身下轰鸣。
终于,你明白了。那辆车的影子比之前更宽了。一部分伸到了路上。因为驾驶座的车门是开着的。车是空的。车顶灯没亮。里面很黑。是一个空洞。避开。你的手现在抖得厉害。你把它放在换挡杆上,试图思考(放轻松)。也许你可以回到那个穿背心的家伙那里,问问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也许他们已经把树移走了。也许他知道树桩腐根车道是个死胡同,正在笑得前仰后合。也许当你开车回去时,他会咧嘴笑,然后你们俩都会笑,因为这只是个该死的恶作剧,你们可以一起去喝杯啤酒。
你现在正对着那辆面包车。就是你刚刚超过的那辆米色面包车。
你听说过伦菲尔德的故事。你知道。但你从未预料到……这个。
然后你追上了第三辆车:一辆大型米色面包车。它蹲在那里,危险警示灯闪烁着,在一根长长的、下垂的树枝下面。叶子从树枝的腹部垂下,形成一片宽阔、波动的区域。你以前没见过树长成那样。也许是苔藓。某种柳树。也许就像《哈利·波特》里的那棵树(打人柳),你经过时它会揍你。
路又弯了两次。一次向右,然后向左。再次拉直。仍然把你带向树林深处。带入污秽。
当面包车在你身后消失时,你屈服了。你打开自己的危险警示灯,漂移到路肩,把车挂入停车挡。你弓起身子离开座位,像其他人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突然间,你笑了,因为严格来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和迷路的人在一起!然后,同样突然地,这不再好笑了。
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你的目光。树叶不动了。那片悬挂在面包车上方树枝下的苔藓——是静止的。
放轻松。
一切都很平静。
一个大家伙掉在本田的车顶上。你能听到砰的一声,看到金属被砸凹陷。你看着它弯曲,展开。肢体噼啪作响,抽搐着。在你的车头灯下,你能看到那薄薄的肉体。下面骨骼的线条。皮肤上搏动着的绿色血管蛛网。翅膀,淡绿色的羽毛。尖锐的黄色喙,唾液以长长的、饥饿的口水颤抖着滴落。像粗红螺旋线的眼睛。一排排的牙齿,牙缝间卡着褴褛的肉丝。那些曾经在车里的人被撕下的碎片。
然后你注意到了一些事情。除了闪烁的车头灯,那辆面包车有些地方感觉不一样。感觉不对劲。你坐在那里。凝视着。皮肤收紧、发痒。听着危险警示灯的咔哒声。试图弄清楚是什么。
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都这么想。
现在十六分钟了。
你猛踩刹车。在离另一辆车保险杠仅几英寸的地方停下。你闻到橡胶燃烧的味道。看到烟雾飘进空气中。你坐在那里,喘着气。
当那道长长的弧线终于结束时,你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前面有另一辆车,但这辆车正对着你。
然后把你甩在了本田后面。又一次。
树桩腐根车道划出一道长长的左向弧线。你倾身进入弯道。感觉到车身沿着路面倾斜。你考虑了片刻,想再点一支烟,这对你来说是第一次。一晚上两支。但你感觉不好。你仍然在发抖,并且认真考虑在看到的第一个加油站停下来。买一提六瓶装的啤酒。只是为了稳住神经。只是一点点。一滴。也许,你告诉自己,你只会喝一瓶(半瓶),然后把剩下的五瓶扔掉。但那是谎言。
你几乎无法清晰思考。困在一个圈子里。撞着你的头……你肯定要被吸进悲伤沼泽了。会比亚崔尤那匹蠢马死得更惨。会……
微风一定停了。
你放松下来。吸了口气。
它们几乎能尝到味道了。
这时你突然明白了。真正让你震惊的是:所有这些树都是光秃秃的。所有这些在微风中荡漾的叶子,从来都不是叶子。
你并不安全。
就在这时,我们站起身,向车靠近。
你缓慢地驶过面包车。你无法强迫自己去看司机。不想看到那恐慌,那手机的光芒。你只是保持目光直视前方。下巴紧绷。吞咽吞咽吞咽着唾沫。
你把车挂入行驶挡。
所有的树都是活的,叶子和树枝变成了肢体和爪子,沿着树干爬下来——向你爬来。
你猛踩油门。车子向前一冲,发出尖叫。传来金属的嘎吱声,呜咽声。火花四溅。车子动不了了。就在你分心的时候,我们跑过去搞坏了你的引擎。
你将不得不下车。
又是一声嘶嘶声。一种疯狂的、湿漉漉的刺耳声。你看后视镜。那螺旋状的眼睛现在也在你身后了。另一个沾满深红色的喙。用长长的、蹬动的腿快速冲向车尾。对着你尖叫。你感觉到你的骨头在那声音中冻结了,就像这东西已经在吃你了,在那些牙齿间把你嚼碎。就像那些伸向你车子的、长长的、黑色的爪子,闪着红光,滴着液体,已经深深地刺入了你的皮肤。
你现在将不得不下车。
你摸索着安全带。你抖得太厉害了,几乎解不开它。但就在某个东西砸在你车引擎盖上,震裂了你的挡风玻璃时,你自由了。你猛地拉开车门,拔腿就跑。身后的东西嘶嘶叫着,向你伸出手。指甲划过你的后颈,划出了血。就在后颈处。
看到了吗?你知道的。就是人的后颈。我们总是看到它。你的一部分总是知道。而你总是,总是忽略它。总是,总是,你拐进了树桩腐根车道。
你跑出车子,冲进树林。又开始下雨了。炎热、肥硕的夏日暴雨点。你几乎看不穿它。几乎看不见你面前的手。你在灌木丛中狂奔。树枝嘶嘶作响,撕扯着你的脸和手掌,但你没有停下。
我们中的一个绊倒了你。咯咯笑着跑开了。你摔倒在一块大圆石上,撞伤了膝盖和手。肘部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你停下来,感觉伤口在抽痛。感觉血沿着一条腿流下来。喘着气。心跳加速。你抬头望向天空。你擦去眼中的雨水。空气很臭。
一棵树上的一个形状让你停顿了一下。你凝视着它,眯着眼睛。在薄雾、月光和雨水的苍白朦胧中,你一开始分辨不出它是什么。某个东西来回晃动着,踢打着树枝。你站起来,向它走去。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向上照去。你只看到一个女人身体的下半部分。悬在半空中,四肢抽搐着。三双不同的手伸下来。把她卷进去。以缓慢、猛烈的抽搐把她向上拖拽。你后退一步。胆汁灼烧着你的喉咙后部。你转身,看到你身后树上悬挂着另一双鞋。旁边还有一双。你在原地打转,伸长脖子向上看。又有一个。还有一个。几十具尸体。遍布它们全身的,是几十双黑指甲的手,把他们拽进阴影里。你现在能听到了。牙齿磨碎的声音。羽毛的低语、沙沙声。小声的快乐吠叫。树木开始进食时发出的愉快的咕哝声。
「基督啊,」你说着,好像他能听到你似的。
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你脚边的泥土上。你用光照着它。内脏在地上冒着热气。
看吧,根本不是在下雨。是碎块。
这是我们最喜欢的部分。因为无一例外,每一次,就在这时,你崩溃了。断了。完了。消失了。你看到所有的血。你张开嘴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你就站在那里,张着嘴。看起来成百上千的尸体在树木间抽搐、扭动。你内心的某个东西裂开了——然后你屈服了。
你咧嘴笑了。向后仰起头。你就站在那里,血雨淋入你的嘴里。汇聚在你的舌下。你闭上嘴唇,吞咽下去。伸出舌头,再次吞咽。你笑了。吞咽的感觉真好。终于……放手了。
看着你接受自己迷失了,这很甜蜜。
你太渴了。整晚,你就想要那杯酒。你的身体渴望它。不停地吞咽唾沫,好像能假装那是酒,但现在酒正从天上倾泻而下!梦想成真!这是一股香槟喷泉,直接涌入你的嘴里!是你妻子坐在那个熟悉可靠的角落座位上。她递给你杯子和罐子,你又吞下一杯烈酒,打开另一罐啤酒,也吞下去。吞咽吞咽吞咽。美妙的音乐从音箱里流淌。你跳舞。你大笑。房间旋转。你的鞋子粘在地板上。即使盖过了所有唱歌、大笑、跳舞的人声,你也能听到它们,粘滞的啪嗒声,你的孩子也在角落里,做着他的作业,香喷喷的,没有人害怕,根本没有人害怕,因为这里没有夜晚的道路,没有故事,没有7号郡道,没有窗户里的蜡烛,没有循环,只有大家一起在温暖中,在香槟喷泉里,美好的时光流转,你不停地吞咽吞咽吞咽着这一切,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然后树上的某个东西向你扑来,把爪子插进你的肋骨,像钓上该死的钩的鱼。
现在。我们和树里的东西不一样。我们不吃人。我们生活在灌木丛里,我们只是喜欢看。只是为了好玩。我们觉得你试图逃跑的时候很好笑,当我们听到你身体里的东西像粘稠的红色河流一样从树枝上倾泻下来时发出的声音,我们会觉得兴奋。当树里的东西吃完你之后,我们拿走你的车,拆解零件。我们在灌木丛里建造我们自己的机器。你没有词语来形容它们。或者形容我们。所以别担心。当我们启动引擎,把它们放到你们的镇上时,你们就不再需要词语了。
你们谁都不需要。
但现在,你尖叫。你推搡着那些撕扯你衣服、皮肤、肌肉的手。人们总以为那样能救他们。尖叫。即使爪子挑起他们的肌腱并嚼碎它们时,他们也尖叫。好像那会有任何用处似的。不过没关系。你吐了也没关系。你在死前最后一刻试图把你吞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也没关系。在最后一秒忏悔。没关系。几乎你们所有人都会这样做。你自己跑的时候也踩过别人的呕吐物。树不在乎。它们照样吃你。当你的骨头在它们牙齿间碎裂时,它们既不会记得也不会在乎那些骨头曾经有过名字。有过妻子,儿子,任何东西。它们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它们不在乎。它们是好伙伴。
它们从来就没清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