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 赫克託·布里姆
《克類短篇 —倫菲爾德恐怖幻想宇宙》 · 山姆·雷貝林 · 1.3萬 字
她離開的七天後,吉爾提着斧頭走向她的鋼琴。
葬禮後,他的公寓舉辦了一場小型招待會。只有娜塔莉的父母、他的母親、幾個朋友,以及幾位鄰居,包括住在走廊盡頭的普雷斯頓太太。吉爾全程只希望他們離開。這些人給不了他任何慰籍,也無法給他什麼崇高的意義或更好歸宿的保證,這些他們自己也不相信。他們不是那種人,也不是吉爾需要的那種人。或許普雷斯頓太太是唯一例外。她曾在電梯裏主動而信服,跟他聊過轉世投胎的寵物和靈界。但吉爾在她面前坐立不安,就連她的同情安慰也顯得單薄冰冷。她似乎察覺到了,早早離開招待會,拍了拍他的手臂說:「有事就敲我的門。」這話莫名帶着不祥的意味,讓吉爾更加難受。
終於送走最後幾位客人,當娜塔莉的父母關上門時,他聽見她母親說:「我們是不是該再待一會?」
「別了,」她父親溫聲勸道,「親愛的,走吧。他想一個人靜靜。」
門關上了。「一個人」這三個字在公寓迴盪。吉爾久久未動,仍穿着那身黑色正裝,靠在門上,只想砸碎點什麼。
他轉身,環顧曾屬於兩人的家,高挑的天花板、裸露的磚牆、油漆是他們共同挑選的色調、塞滿書籍、合影的書架,角落那架黑白琴鍵的鋼琴,她曾用修長的手指,佝僂着身子,微笑着彈奏午休時偷偷寫下的曲子給他聽。
「你本可以成爲知名歌星,」他曾對她說。
「可那樣我就不能只爲你歌唱了。」
斧頭一直藏在走廊的壁櫥。當初搬來這座城市時爲何要帶着它,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內心深處早有預感。
他扯松領帶,捲起袖子,猛地拽開壁櫥門。他跪下來,把舊外套一件件甩過身後,一個網球拍、佈滿蛛網的鞋子。他從灰塵挖出斧頭,扛回客廳,開始將那架鋼琴劈得粉碎。
一根長長的木條在空中飛濺劃破他的臉頰。他感到刺痛,反正他愚蠢的一生如今處處是刺痛,又有什麼所謂。他先從鋼琴鍵下手,接着劈向琴身。斷裂的琴絃發叮噹、彈跳的合奏,敲打着他的耳朵。他咧嘴笑了,沉醉其中,沉醉於摧毀曾經堅不可摧、健旺、面帶微笑、完美的一切。
斧頭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一根琴絃抽打他的二頭肌,他停了下,木屑鋪滿地板,氣喘吁吁地站在廢墟。斧頭在他頭頂凝滯,嗡嗡地震顫。他感到血液在奔湧,順着臉頰、手臂流淌。
就像那輛卡車撞上毫無察覺邁下路緣的她,她的手臂幾乎斷成兩截,就在肱二頭肌的位置,正是這裏。此刻琴絃抽中自己手臂的同一處,他被拉回那個場景,忘記斧頭。他抱着她,漸漸消逝的她,看着她的手臂抽搐,修長的手指無力。卡車司機站在街上,腳跟來回搖晃,嘔吐着,哭泣着。那些道歉吉爾一個字沒聽清,只盯着那隻抽搐的手臂……
一個聲音。輕柔,遙遠。某種爬搔漸漸填滿公寓。吉爾鬆開斧頭,斧頭當啷落地。他側耳傾聽,像是數百上千只昆蟲,或微小的爪子,在抓撓地板,在木製地板爬行,空洞而狂亂的爬搔聲。
吉爾皺眉,歪着頭。噪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開始在整個房間咆哮。但他辨不出那是什麼。
有人站在他身後。
他轉過身。只剩他一人。孤獨。當然啊。她已經不在了。有那麼一秒,確實感知到了,感知到溫度變化,某人貼近時攪動的氣流。或者何物。他無法解釋,只覺得被注視着。
咆哮聲吞沒了所有感官。脈搏加速,傷口滲出的血愈發刺痛。此刻他聽清了,金屬彈簧相互撞擊的嗡嗡聲正混入怪響。吉爾環視狼藉的房間,皮膚開始發癢滲汗。這TM到底是什麼?這聲音一半像木頭,一半是……象牙製品?在地板上滑動的……
「啊。」
一句話在他腦海中迴響:有事就敲我的門…嗯,確實有事發生了。
走廊那盞黃綠色吊燈突然閃爍,那是娜塔莉帶到城裏來的,她很喜歡。
他突然住口。他說的某句話讓普雷斯頓太太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跳躍。他不知該如何理解這種反應。想從她面前退開。
他站在外面走廊,朝普雷斯頓太太的前門望去。把手深深插進口袋,又回頭看了眼自家房門,感覺就像在看娜塔莉,畢竟她似乎已經融入他公寓的每根樑柱,他移開目光,在口袋裏來回搓着手。用臉頰蹭着肩膀,蹭着鋼琴碎片留下的舊痂,癢癢的。
普雷斯頓太太大約八十歲,比吉爾大五十歲。他說不清她具體從事什麼職業,除非他努力回想幾秒,否則也想不起她的聲音。在他印象裏,她只是某個(這麼想讓他有些愧疚)普通的、矮胖的、和藹的老太太。然後他意識到(這讓他稍感安慰),在她眼中,他可能也只是某個普通的、高大英俊的年輕人。但如果有人會相信鬼魂通過燈泡和鋼琴碎片聊天,非她莫屬。每次他走過她家門口,都聞到一股鼠尾草和神祕的氣味。她身上有那種…氣質。那種知曉隱祕之事的怪異能量。在葬禮招待會上,她顯然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或者說她猜到了。
因爲吉爾身邊的朋友是一羣愛質疑、愛嘲諷的曼哈頓人,吉爾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狀況。他既沒有理解超自然現象的能力,也缺乏描述它的語言能力。他忽然明白妻子,爲何要等整整一週才以這種方式現身,娜塔莉知道,她肯定知道,必須等到一個突破口,等到他願意相信親眼所見。某種人生低谷,看着吉爾揮斧砍她的鋼琴,大概就是最佳契機。和吉爾一樣,娜塔莉生前也是個懷疑論者,所以他清楚她的思維方式。她會想,我怎樣才能真正說服他?當然……前提是。前提是她真的在……糾纏他。
他很快發現可以通過燈光向娜塔莉提簡單的問題,閃一次代表「是」,兩次代表「否」。只要問題足夠簡單,她就會回應。
吉爾開始哭泣。
幾乎在她開門的瞬間,那些斷斷續續的敘述就磕磕絆絆地傾瀉而出。他結結巴巴地解釋鋼琴和燈光的事,跳過了某些聽起來特別瘋癲的細節,可既然他描述的是妻子的鬼魂盤佔據了公寓,哪部分更荒謬,哪部分不瘋癲,感覺有點難說。他越是往下說,越覺得不自在,他的手一直沒離開過口袋。
它沒有。
「我覺得,」他終於說完,「她好像…心不在焉。被拉扯開了。她的…靈魂?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已經擴散到整個公寓,而不是在她自己身體裏。而且…嗯…」
吉爾點點頭,「好。」他吸了吸鼻子,用手抹過鼻尖,「好。」
「噢。」他說。
「你說她…擴散,你用的這個單詞很有趣,」她說。
於是。
一陣低沉的急促聲沿着走廊傳來。一盒舒潔(美國面巾紙)貼着地板滑過,繞過拐角。它在沙發前停下。
他清了清嗓子,環顧房間,感到有些不自在,「好吧,」他說。「你……」他又清了清嗓子。「你……在……這裏嗎?」
日落時分,他的眼淚終於流乾,他平靜地坐在沙發上,膝蓋仍然緊緊地貼着自己,像那樣坐着幾個小時後。現在有些痠痛。他攥着一團溼透的紙巾,凝視着走廊盡頭的吊燈。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只是確認般地說道:「你真的在這裏。」
吉爾盯着它眨了眨眼。然後嘔吐。
轉瞬即逝,燈亮了。
他每天在走廊的燈下呆坐好幾個小時。說話,回憶往事,有時只是凝視着。沉默着。努力不去心痛。
鋼琴的碎片正在蠕動。
又這樣過了一個星期,交談、哭泣、依戀着她,幾乎不出公寓只爲靠近她,哪怕那只是,她曾經存在的一縷微光,吉爾最終認定,她可能需要幫助。
燈閃了閃兩次。
她明白,他斷定。
燈又閃了一次。
一股溫暖湧上心頭。「我……我好想你。」
即便普雷斯頓太太沒說過這話,吉爾可能也會更信任普雷斯頓太太,而不是他那羣持懷疑態度的朋友。尤其是現在,他已經自我隔離數個星期。幾乎不回他們的短信電話。他和普雷斯頓太太算不上朋友,無論從哪個角度說都不是。他們只在大廳偶遇時互相問好,有時在電梯裏禮貌地聊聊天氣、城市生活,那一次聊到關於寵物轉世的話題,偶爾提及鬼魂…對了,他們聊過娜塔莉。甚至是當娜塔莉還在世時,他們三人曾一起閒聊過。
她不確定。她可能在痛苦。他能看出。能透過牆壁感受到。某種啃噬的不確定感。一種鬆散或失衡。她有些…不對勁。
吉爾坐在沙發,膝蓋緊緊縮在下巴底,他盯着地板,盯着剛擦掉嘔吐物留下的溼痕,就在那顆鋼琴心臟的正中央。他小心翼翼地沒去破壞那顆心。
他低頭。
前提是她是真的。
吉爾坐直身體。他伸展雙腿,膝蓋咔咔作響。他絞着雙手,思考着。
「你生氣了嗎?關於鋼琴的事。」
在他注視下,它們在地板上滾動着,緩慢而堅定地編織,成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他站在原地。手指搓得更用力,更急促。臉頰的痂癢得厲害。隨着每一秒的流逝,走廊變得越來越長。
燈閃了一次。
他到底要對她說什麼?他究竟指望她能幫上什麼忙?更重要的是,普雷斯頓太太怎麼能幫助娜塔莉呢?她是否需要「生活往前走,繼續前進」,不管那到底意味着什麼?萬一普雷斯頓太太覺得他瘋了怎麼辦?萬一他…萬一他真的瘋了呢?
他用手掌摳住眼睛。搖了搖頭。笑了。試圖振作起來。又笑了。放棄了。他想,不管發生了什麼,他豁出去了。如果他開始發瘋了,那就去TM的,管他呢。
回頭想想心就抽痛。
接下來的三週裏,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與她聊天,當然,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有時,她會讓舊照片在空中飄浮逗他微笑,或者,將她的首飾拋過房間。有一次,他感受到一隻手貼上後背,驚得跳起來尖叫,但那隻手隨即環繞住他的肩膀,溫暖而充滿安全感,他融化在它的陪伴中。
「Fuck it。」他咕噥道,大步走向走廊盡頭。
普雷斯頓太太全程聆聽着,面部表情在困惑、憂慮、某種別的情緒之間抽動着。當他語無倫次喋喋不休時,她甚至對他報以微笑。
他甩開這個念頭。事到如今想這些毫無意義,他已經陷得太深了。
「回答我,你痛苦嗎?」
燈光閃爍了一下。
終於,他鼓起勇氣問,他能想到的最可怕的問題,「你現在痛苦嗎?」吉爾癱靠着牆上,他抬頭望着那盞燈。等待它的回應。
吉爾聳聳肩。「我就是這麼感覺的。嗯——」
「你認爲這也是她的感受?」
「當然,」他說。「而且,而且很困惑,迷失。我瞭解她,我能感覺到。」這些話比他預想的要尖銳,更絕望。他的臉頰發燙。我在說什麼?
但普雷斯頓太太只是點點頭,咧着嘴笑。
「稍等片刻,」她說。
她蹣跚地走回自己公寓,門仍敞着。吉爾杵在原地,他的大腦痛斥他,罵他愚蠢,滾回你的籠子陪死人躲着吧。你以爲自己在幹什麼?用胡言亂語騷擾一位善良的老太太。
他正準備羞愧地溜回走廊時,普雷斯頓太太回來了,仍然咧着嘴笑。她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吉爾看不清她拿着什麼。
她靠在門框上。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片刻。用拇指在她手裏的東西上打着圈。
「我的丈夫,」她開口又停頓,嚥下突然湧上的哽咽,再次嘗試開口,這次聲音更堅定,「我丈夫去世時,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普雷斯頓先生對吉爾而言是個模糊的存在。據他所知,那人在他和娜塔莉搬來前兩年就過世了。她隨口提過一兩次,僅此而已。
吉爾站直了一些,警覺起來。
「顯然,」她繼續說,「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爲他從未離開。」
吉爾的心沉了下去。
「我從不知道這事,」他說。
「噢,是的,」普雷斯頓太太說,「他的靈魂還在我身邊。而且那麼痛苦…我知道自己沒準備好繼續生活,但能感覺到他也沒準備好,因爲放心不下我。那種感覺穿透牆壁,每次他顯靈,無論是小小的徵兆還是我的一種感覺,我都能分辨出他還留在這陪我,因爲他擔心我一個人生活過得不好。」
「我們都備受煎熬,」她接着說,「但後來朋友給了我這個。」
她的手指綻開,露出一直藏着的東西。一張名片。她用雙手小心翼翼地遞給他。如此鄭重其事地遞過來一件如此簡單而世俗的東西,讓吉爾莫名感到不安。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他慢慢地從口袋裏掏出一隻手,從她手中接過名片。名片很髒,幾乎空白。看起來像是自制的。上面只有一個號碼,深黑色字體。還有個姓名。吉爾把它翻過來,以爲背面還有更多信息。結果什麼也沒有。
「我不明白。」他說。
「他專門幫助這種人,」普雷斯頓太太說,眉毛上下跳動着,一副神祕的樣子。她的頭微微顫抖,彷彿傳遞的祕密既令她興奮又疲憊不堪,某種古老的負擔終於卸下。
吉爾再次低頭審視那張名片。名片邊緣磨損,帶着深褐色污漬,幾十年的時間,經過了幾十雙手傳遞。只有一組號碼,一個名字。
「去留」吉爾喃喃重複,這個詞印象深刻。
「嗯。」
「這個工具是用來對付那些憤怒、暴力的靈魂的,」他父親解釋說,「那些我們無法幫助,需要加以控制的。」
名片空白簡潔。只有一串數字,一個名字。
比如,那枚烙印。
「大約一個月前。」
這回答讓他語塞。「是…對。好吧。是朋友給我的名片。關於我妻子,她——」
「所以,」他說。
赫克託·布里姆年輕時,搬到這座城市,因爲他想感受到與萬物的連接。爲傾聽世間所有聲音與迴響。他隨身帶來布里姆家族把戲,那些把戲很古老,對他來說卻新鮮刺激。當然,並非全部。在父親訓練他、傳授他家業的那幾年裏,有那麼幾樣把戲,赫克託從未真正喜歡或理解過。
「最近才發生。」
吉爾再次一驚。那聲音沒有絲毫停頓。沒有開場白。沒有解釋。名片的空白簡潔在這裏也體現了。這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線路接通時,他先聽到一聲咳嗽,皮革摩擦的噼啪聲,隨後一個聲音低沉而厚重。像遠處割草機的嗡嗡聲,「赫克託 布里姆。需要幫助嗎?」
那個聲音打斷了他:「地址?」
「不必了,我不再需要它了。它是你的了」她揮了揮手,祝他好運,然後關上門,一股薰香的氣味在她身後飄散,嗆得他咳嗽。
回到家後,他花了十分鐘,神經緊張,一隻手拿着卡片,另一隻手在口袋裏動彈,才終於掏出手機撥打那個號碼。
「當然。我真的很感謝。等我打完電話就把名片還你?」
電話鈴響了兩聲。
「他幫助我理解,」她解釋道,「當人死後靈魂會擴散,從軀體膨脹到空氣中,成爲萬物的一部分而不受束縛。這就是死後解脫的美妙之處。但如果他們覺得……心願未了,就會被困住。這些迴響不再依附於肉身,自然就拴在了特定地點,比如你的公寓,有時是某件物品比如鏡子。他們在那種鬆散擴散的狀態裏…來回反彈,無法融入空氣獲得自由。這很痛苦。但這個人,」她用手指指着卡片,「能幫他們解脫。現在我丈夫就去留那了。」
吉爾呆立幾秒鐘,直到聽見門內鏈條滑動的聲,他想是時候該回家了。一路上,他將名片舉在胸前,僵硬的姿勢,彷彿捧着團火。
於是他坐着,等待着,整個身體隱隱作痛。
她搖搖頭,雙手向外伸出。「不,不。你誤會了。他不是…他是某種精神療法術士。」
又是一陣停頓。吉爾皺了下眉。
「我。」吉爾清了清嗓子,「好的。沒問題。可以。」
「那不會疼嗎?」九歲的赫克託曾問。
「你好,」他勉強說道,「我叫吉爾。我有個…問題。」
「四百。」
「行。三小時後見?」
「我不記人名。」
「啊。」吉爾盯着名片,它愈發沉重,「好吧,謝謝。」隨即懊惱自己語氣不夠真誠,「我是說真的。非常感謝。我會…試着聯繫他。」
他試圖遞回去。「我不需要心理醫生。」
她點點頭。「去了他該去的地方,去成爲萬物的一部分,去前往更好的歸宿。」
「大多數人都有。」
「什麼時候去世的?」
名片在他們之間。意識到自己不得不收下,吉爾才收回來。名片感覺比幾秒鐘前更沉了。
悔恨淹沒了他。更好的歸宿…天啊,那到底是…什麼鬼地方?老套得可笑。對普雷斯頓先生或許不錯,但無論那更好的歸宿在哪,娜塔莉都將永遠消失。突然間,他不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這麼做,即使意味着會傷害她,他也想留住她。因爲如果她離去,他就會徹底孤獨。
吉爾嚥了口唾沫。這完全不是他預想中的聲音,不令人安心,也不像能提供幫助。反而像是有人用橡皮筋綁住他的四肢,現在正用力拉扯着。他想掛斷電話,蜷縮起來。
「抱歉,是美元嗎?」
她又咧嘴笑了,他儘量避開那口灰白的牙齒。「去吧。他很專業,會幫助你的妻子找到歸途。」
「三…抱歉,你是說三個小時後?」
電話一陣沉默,吉爾握緊手機,不確定該繼續說下去,還是電話那頭在思考。他試圖想象電話那頭聲音的主人,某個籠罩在陰影裏、坐在扶手椅,只有寂靜與黑暗陪伴。這與他的預期截然相反。
他想詢問走廊裏她的意見,又害怕聽到答案。不。他心知肚明。這樣做是對的。他只是害怕,僅此而已。
最後,他起身給赫克託·布里姆寫了張支票。
電話掛斷了。吉爾開始踱步,最終,他坐在客廳沙發,膝蓋抵住下巴,緊緊地、焦慮地把自己蜷在那裏。三個小時能做什麼?只知道自己除了乾坐着,無可奈何花落去。
「嗯。去過那棟樓。」
「對,是普雷斯頓太太給我的名片。」
麻木中,吉爾除了報地址,想不出別的事可做。
「可他們也曾是人啊。」
「誰生前不是呢。」
「那我們應該幫助所有人才對。」
他父親笑了,一種無力、疲憊的笑容。「你可以試試。這就是我們家族近五十年來一直所做的事。試試看……來,我們繼續練習。把烙鐵舉到燈下。你的姿勢還得改進。」
赫克託搬到城裏住,他在唐人街租下小公寓,萬物都閃爍着魔力。那時他真心實意幫助他人,眼睛還像樹葉間的陽光般翠綠透亮。他透過這雙發亮的綠眼睛打量新公寓,笑容滿面。想到整座城市裏需要幫助的人們,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那是一段光明的時光。青春正盛。
但在這公寓住得越久——聽多了暖氣片的金屬般的敲擊聲、地板上老鼠的窸窣聲、樓上那對爭吵打砸的夫婦、凌晨2點樓下小巷裏人們的尖叫聲——他就越覺得它狹小。越壓抑。越孤獨。
工作像大海的潮水湧來。口口相傳。人們絕望。尋求了結。尋求幫助。尋求某種彼岸存在的證明。
他繼續工作,像分發糖果一樣施展着他家族的把戲。但每一次的快感逐漸消退。有段時間,每次他用那個盒子做完一單生意後,他都會把石頭帶到海邊。不斷地把石頭扔進鹽水裏,努力讓自己感覺好一些,努力着。他甚至努力,讓自己對那些不得不使用更暴力的把戲(比如烙印)的時候感覺好一些。
但有什麼東西在阻撓着他。
有一天,在他把最近的一塊石頭帶到海灘之前,赫克託透過他公寓,那扇小小的窗戶,凝視着午後的天空。他手裏握着那塊石頭,感受着它的溫暖與陪伴,以及裏面的聲音。他總是喜歡那樣,和它們坐一會兒。就一會兒。這種陪伴,就其本身而言,是好的。陽光照在那些插在天空中的玻璃上閃閃發光。他試圖吸入它。讓自己感覺不那麼壓抑。試圖把手掌按在窗戶上,觸摸這一切。觸碰所有,那些人羣……
但家族的把戲不是那樣運作的。
他的目光落在一張臉上。同樣被困在遠處的另一扇窗戶裏,茫然地望着同樣慘淡的城市景觀的臉。看那,赫克託意識到,他根本沒有與任何事物產生連接。他身處一個牢籠裏,手掌抵着鐵欄。那張臉也在自己的牢籠中。整個城市,除了籠子疊着籠子,什麼都沒有。全都孤零零的。全都在叮噹作響、窸窣爬行、爭吵、打砸、搶劫、性交、哭泣、死亡。沒有任何把戲能幫助或阻止這一切。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內心的某種東西開始扭曲。開始彎折。
那塊最後的石頭,終究沒能去往海灘。
最終,他的整個世界變成了、不過是生活在侷促、混凝土構築的地獄裏,散發着溫熱金屬般的尿騷味。
而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吉爾打開了門。他不得不後退一步,眨了眨眼。注視着赫克託·布里姆讓他感到暈眩。門口的景象有點晃動,他花了一點時間才穩住。這個男人身高超過六英尺,比吉爾高出整整一英尺。他很老。一簇簇髒雪般的頭髮像棉球散佈在他頭上。眩暈感並非來自他的身高,而是來自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向一側傾斜着。頭歪向左肩,而左肩則向外耷拉着。是那個男人左手提着的包造成的。那個包把他整個身體的一半都向下拖拽着。一個巨大的、黑色的皮質公文包。那裏面塞滿的,吉爾認爲只能是磚頭。那個男人的眼睛也讓吉爾頭暈。他的眼球虹膜是深苔蘚色的。雜草叢生,被人遺忘。那個男人米色的風衣一定重達一噸。而此刻正值八月。
那個男人開口了:「吉爾?」那舊割草機般的呻吟聲。
「我的。是我。」吉爾伸出手。赫克託·布里姆盯着他的手。吉爾縮回了手。
「請進,」他說。「先生……」
「求你別說了。」
「虎眼石。」布里姆舉起一塊閃閃發光的蜜色石頭,大約有他拇指那麼大。
「虎眼石。」
那是個古舊物件,它和布里姆的名片一樣,有種代代相傳的質感。經過幾十年的手撫摸,它的側面油光發亮。那個小小的黃銅搭扣曾經閃閃發光,如今只反射垂死熒光燈的暗淡反光。
布里姆做了個鬼臉。「名字……」
布里姆又嘆了口氣。對他來說,一切似乎都很艱難。一切都是掙扎。他似乎拖着自己說話,就像拖着自己的身體在空間中移動一樣。「聽着,別費心問它是怎麼運作的,因爲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它確實有效。這個盒子會把靈魂吸入其中。一旦進入盒子,它們會結晶成石頭。石頭反映了被凝聚者真實的靈魂。瑪瑙、黃鐵礦、蛋白石、天河石、黑曜石、紅珊瑚……大多數人是石英岩 。」他搖了搖頭。「石英岩多得你難以置信。」
「這個盒子會完成那個的,」布里姆總結道。「它是個……強大的工具。我的祖父,波特·布里姆,他在我這樣的年紀時製作了這個盒子。他砍下自己的手指作爲祭品,用他剩下的指根,以倫菲爾德穀倉的舊木板雕刻了這個。不過這對你來說沒什麼意義吧?」他投給吉爾一個詢問的眼神。吉爾搖搖頭。
布里姆把盒子放在包旁邊的地板上。他滑開搭扣,掀開蓋子,讓它向後倒下。空盒子和塞滿東西的包並排坐着,對着天花板張着大口。試圖把它整個吞下。
吉爾感到狂躁。感受憤怒的能量像巨大的鼓點在他體內敲擊。他又焦躁又疲憊,他想讓這個人滾蛋。他想讓他的妻子回來。想讓她留下。而不是結晶。去他媽的。
布里姆蹣跚地走到沙發旁。隨着一大股氣流坐下。他嘆了口氣。外套在他身上安頓下來。他靜止不動了。
「她跟你解釋了嗎?」布里姆問,「關於靈魂?」
吉爾立刻意識到娜塔在躲藏。她刻意不讓自己顯現出來。她不想走。她還沒準備好離開他。他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口袋裏轉動。焦慮感拉扯着他手臂上的「橡皮筋」。他打了個寒顫。
「嗯,普雷斯頓太太。」
「沒聽說過相反的說法。」布里姆的眼睛一直盯着燈光。
吉爾不確定他這話什麼意思。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包輕微的撞擊聲,風衣的擺動聲。吉爾尷尬地站在門邊。把手插進牛仔褲口袋裏。他該說點什麼嗎?布里姆似乎不介意安靜,所以吉爾保持沉默。布里姆的頭左右搖擺。他晃進了走廊,他的身體也跟着移動,彷彿他其餘的脊椎只是模糊地連接在他的頭骨上。一個破爛的布娃娃,吉爾想。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跟在布里姆身後。當他跟上時,發現布里姆正站在走廊中間,直勾勾地向上望着。直勾勾盯着那個吊燈。
「走廊那個女人,」布里姆開口。
吉爾搖搖頭。「別說了。」
布里姆不得不低下頭才能穿過門框。
吉爾上前一步。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嘿。這到底什麼意思?」
口袋裏,吉爾的手攪動着。
「她腳踏實地。務實。骨子裏卻藏着一份藝術家的氣質。」
「嗯。」布里姆猛地折退回客廳。他從吉爾身邊擦過,把他擠到牆上。那個包經過時,差點撞到吉爾的膝蓋。吉爾再次跟了上去,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跟着這個男人在自己公寓裏轉悠,但他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
他衝到門口,猛地拉開門,聲音顫抖地說:「你知道嗎?夠了,這事結束了。對不起。我不想要這個。」
「誰他媽在乎石英岩!我瞭解我妻子,我不需要看她真實的什麼鬼東西。」
「看來是。」
布里姆沒理他。「虎眼石是個好東西。你的妻子非常自信。」
「叫布里姆就行。」
「天哪,」吉爾忍不住咕噥道。「那就是她。」
「關於靈魂,」布里姆說。他站在客廳的正中央,吉爾感到自己的血液都變冷了。布里姆站的位置,正是那顆鋼琴殘骸拼成的心曾經所在的正中心。或許布里姆早已知曉。這就是他的意圖。
「當我們的身體釋放靈魂時,」布里姆繼續說,「它們會螺旋上升到以太中。」他把公文包放在地板上。「通常,它們會去別處。我對那方面瞭解不多。」他拉開公文包頂部的拉鍊,它的開口張開了,吉爾幾乎能聽見它在嘆息。「但如果缺乏你可能稱之爲『解脫』的東西,靈魂便會留下。處於某種半束縛、擴散的狀態。比如你的妻子。」那個包看起來像在窒息。它大口喘着氣。顎部肌肉緊繃着,抵抗着卡在喉嚨裏的東西。吉爾能感覺到它,像個活物。他後退了一步。「你的妻子,已經從她的身體裏擴散出來,沉入了你家房子的樑柱之中。我敢肯定,這很不舒服。」布里姆把手伸進包的大口裏。包口似乎在他的手腕周圍作嘔。吉爾又後退了一步。「我們在這裏所做的,就是重新凝聚那些靈魂。將它們重新束縛回某種更……堅固的東西里。」布里姆從包的內臟裏掏出一個盒子。他把它舉起來看着。
他走進房間,腳步沉重,回聲陣陣。吉爾在他身後關上門,發現布里姆一進公寓就盯着天花板,咕噥了一聲,徑直走向客廳。鋼琴的殘骸還在角落裏,但布里姆連看都沒看一眼,他只是在房間內緩慢繞着圈子,始終抬頭望着天花板。那個包不斷撞擊大腿,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他做這種事已經成百上千次了,也許上萬次。吉爾能看出來。
「跟需不需要沒關係。反正會發生的。」最後一個單詞在布里姆站起來時顯得有些喫力。他從沙發上直起身子,關節咔咔作響。他拖着腳步回到盒子旁,一路上骨頭噼啪作響。他高高地聳立在那件古老的木製品上方,凝視着裏面。
「她說了些關於擴散什麼的?我的意思是,不,不太清楚。我……你聽着——」
布里姆沒有動。他的手還留在盒裏。
「我是說……您是有真本事的。對吧?」
「啊,」他說。他彎下腰伸手進去。
「嗯。我就知道。」
吉爾眨了眨眼。「抱歉?」
吉爾嚥了口唾沫。「那是……那從哪來的?你怎麼弄到的?那是什麼?」他的大腦拒絕接受。這塊石頭不是他的妻子。
「喂。你聽到我說話了嗎?我——」
布里姆聳了聳肩。「你的妻子會凝聚在盒子裏。我會帶她去一個,她會自由的地方。再過一兩分鐘,她就準備好了。」
「是啊,抱歉,但我還是不知道你他媽的放什麼屁。」憤怒爬上了吉爾的聲音。布里姆盯着他,無動於衷。那雙老眼睛,那兩塊覆滿苔蘚的石頭,從眼窩裏呆滯地望着外面世界。
吉爾盯着他。將近一分鐘過去了。布里姆一動不動地坐着,雙手放在膝上。眼神空洞。吉爾左右移動着身體。他內心的一部分想再次拿起斧頭,把那個小盒子劈碎。寂靜衝擊着他的耳膜,直到最後,他爆發了。「抱歉,我完全不明白現在什麼狀況。」
「她讓你有安全感。是你的幸運星。」
「閉嘴。」
「給你。」
布里姆大步走到吉爾面前。他伸出那塊石頭。吉爾胃裏像有鰻魚在翻騰。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遞給布里姆。布里姆把石頭放在吉爾的手掌裏。溫熱的。感覺……充盈着某種存在。
「你能感覺到她嗎?」布里姆問。
吉爾的聲音像從很遠傳來。「能。」
「聽見她了嗎?」
他的眼眶灼燒着。他沒有移手。他感受着那溫暖,那色彩條帶的脈動。試圖集中精神,卻捕捉不到更多。
「沒有,」他說。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裏。
「我能。她的嗓音很美,聽她唱歌一定很幸福。」
吉爾抬頭。那人的臉依舊覆蓋着苔蘚,顯得疏遠。
「你要對她做什麼?」吉爾問。「這算什麼幫助?她在裏面?他媽的就在這破石頭裏?」
「我會帶她去海灘。和許多石頭一起,在那裏,她可以與海洋、陸地、萬物共存。自由,連接整個世界。」
「哦,」吉爾說。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塊石頭。。
許久,布里姆從吉爾手中取走了它。「時間到了。」
吉爾突然感到冰冷與空虛。
「我可以帶她去海灘,」他哀求,「讓我來。」
布里姆搖頭。「還有一步。」
「至少讓我——」
「我必須獨自完成。這是儀式的關鍵。」
那回響一直在問爲什麼。
他閉上他的眼睛,把手重新伸進碗。
他舔了舔嘴脣。手指在裏面摸索。石頭相互碰撞敲擊。隨着他擦過每一個新的靈魂,聲音時而消逝,時而加深。
門外,布里姆蹣跚地穿過走廊,聽見他的哭聲。他笑了。他熟悉那種感受。任其像大麻般在自己周圍蔓延的滋味,感覺是如此美味。
那是赫克託的,獨屬於赫克託一個人。
在街上拖着腳步,包砰砰地撞着他。八月,風衣讓他汗流浹背。也許可以脫一次。但沒有了外套,他就聽不見父親的迴響,那至少算種陪伴。
赫克託把他的包扔在地板上。他脫掉樂福鞋,把它們推到牆邊。灰藍色的毛茸茸的灰塵團在他身後飄動。他走回走廊,來到外套旁。把手伸進口袋裏。當他擦過布料時,他聽到了父親微弱的迴響哭喊,沒有理會。從口袋取出那塊虎眼石。回到桌子,回到那個碗。
赫克託脫下外套,迴響消失了。他把它掛在門邊的鉤子上。一瘸一拐地走進主房間。轉身站在那張巨大的玻璃桌前,完美無瑕,沒有污點,古老。就像這裏幾乎所有東西一樣,桌子代代相傳。桌子中央放着那個巨大的玻璃碗。
赫克託·布里姆從沒去過海灘。相反,他拖着身子搭上地鐵,回到他那悶熱、狹窄的公寓。那個包讓他身體傾斜,隨着地鐵的行進而撞擊着他的腿。有時他會想不帶它。只帶那個盒子。他通常只需要盒子。但誰知道呢。如果那個女人很固執,他就需要打火機,鋸子。甚至可能需要那個烙印。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啊哈,我…我喜歡這個比喻。」
他的手停了下來。他的拇指正好按在某一塊上。赫克託把它從碗裏撈出。舉到碗沿上方。看着它,冰冷死寂。他必須用力捏它才能感覺到裏面的靈魂。多巧啊。是普雷斯頓先生。這個曾瘋狂掙扎哀求的靈魂,如今,只蜷縮在岩石深處,牢房的角落自我封閉,沉默而癱軟。赫克託記得他當初的模樣。有時就會這樣,有時日子過去太久,當絕望耗盡,石頭裏的靈魂便逐漸黯淡,不再哭泣,不再逃脫,不再做每件事。他們只是……停下。坐下。變得冰冷。盯着牆壁。痛苦不堪。直到永遠。
除了石頭在他指間流動的聲音,小小的公寓一片寂靜。樓上,那對夫婦還在吵架,這麼多年了。樓下的小巷裏,一個懷孕的流浪女孩正嘔吐。
赫克託閉上眼。沉浸於這場嘈雜、苦難的交響樂。他的膝蓋開始顫抖。他不得不坐下。一隻手留在碗裏,手指滾燙地抵着無數死者的尖叫。用另一隻手盲目地摸索着椅子。把它拖到自己身邊。跌坐進去。嘆了口氣。這個碗帶來的狂喜,痛苦,陪伴。美妙至極。不再孤獨的感覺真好。
她咔噠一聲掉下,與數百塊石頭碰撞。紫、藍、綠、紅、橙、純白與漆黑的光芒透過玻璃閃爍。各色各樣的石頭。大量石英岩,總有很多石英岩。
無論世上多麼美好,赫克託·布里姆從不覺得自己有權享用。但至少,他能試着讓自己好受些。
他微笑。
赫克託,你年輕時明明懂的。爲什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
他向後聳了聳肩。把那個聲音從腦海裏趕出去。不需要審判。只需要陪伴。
鑰匙卡在鎖裏。門卡在門框上。空調壞了,在地板上漏水。
(每個角落的每個人 活着。)
這是他們最後交換的話。布林將石頭滑進他外套的胸袋裏,隨着石頭的消失。吉爾感到自己的靈魂也溜走了。他張開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閉上嘴。看着布里姆收拾好他的包,再次用盒子塞住它的口,用那條舊的、鼓脹的拉鍊封住它的嘴脣。吉爾看着,感覺空蕩蕩的。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他把支票遞給布里姆。那人走了,提着他的包砰砰地走出門口。安靜而不知爲何帶着羞恥,彷彿他剛剛傷透了吉爾的心。而吉爾,同樣羞愧地,癱倒回沙發上。再次蜷成團。牆壁向他逼近。公寓徹底空了,空到每一根樑柱。自葬禮以來,他第一次感到真正地、不可挽回地孤獨,一隻籠中的困獸。他告訴自己這是對的,她會安好,他也會安好。他告訴自己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好。
吉爾畏縮了。「哦。」
「大多數人都喜歡。」
他的外套抽動了一下。把他召喚回海灘。試圖提醒他,家族的把戲不是用來幹這個的。
只是試圖。
「別擔心。她會沒事的。就把它想象成把你的骨灰撒入大海。」
這個,他想。這纔是真正的連接。一切人性的核心。苦難。悲傷。孤獨。
回到他的房屋,不像吉爾的住處那麼好。沒有挑高天花板。沒有電梯。這裏的一切都扭曲變形,木頭捲曲着。地板不會反光,走在上面也不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它會尖叫。
誰他媽知道呢,他回答道,把父親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
然後他哭了。
腦海深處,父親的聲音仍在乞求。第一百萬次告訴他,家族的把戲不是爲此傳承。它們本爲助人而生。
他用手指捻着那塊溫熱的石頭。感受其中困着的女人。聽見她。他把她舉在碗上方片刻。傾聽着。注視着。通過手指感受着她。她美麗而倔強,帶着虎眼石特有的那種橫衝直撞的自信。她確實有副好嗓子。聽她唱歌大概很美。但聽她尖叫更美。聽她被困在那小小的石頭裏更爲美妙。恐懼。困惑。用頭撞擊着石壁,無法理解自己被吸入的這個牢籠。永恆的孤獨。在黑暗中。迷失,受傷,害怕,而且,最重要的是,永遠被困在那。
他將那塊石頭塞進嘴喫下去。用牙齒嚼碎了普雷斯頓先生,把他碾成虛無咀嚼吞嚥,讓他從存在中消失。
試着。
赫克託能理解。常有的事。
Everyone everywhere alone.
赫克託的手指因興奮而發癢。他咧嘴笑着,像狼露出牙齒。在碗邊徘徊,手指在碗沿上抽搐着,儘可能延長這享受。這是他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他細細品味着。然後把手插了進去。那咆哮聲像同性的高潮。成千上萬的聲音,在哀嚎,在哭泣。全都被違背意願地吸進盒子,被捶打成岩石。鎖在某個狹窄、無形的容器裏,只有四面牆壁,堅硬的地板。看不見摸不着束縛之外的世界。它們無法睡覺。也不覺飢餓。除了眼淚與對光明的記憶,沒有任何事物能打破這單調。
他把她扔進了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