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的夜晚，怪物的夜晚

狮子王学园学生会重组后，某一天深夜──

据说人类待在让五种感官都失去作用的环境下，会导致精神崩溃。

在失去所有外部刺激的环境中，得不到新资讯的脑袋会萎缩，伴随着妄想跟幻觉等各种症状迈向自我毁灭。那等同于饿到极限的人类分解自己维生所需的肌肉跟细胞，再继续消耗藉此得到的能量，走上死路。

并非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饿死。虽然这并非经过实证的学说，只不过是地下社会里以假乱真的谣传，只是一种拷问的惯用手法──但现在他确实处在这样的环境。

「尽做些白费力气的事。」

可笑至极。白王子透夜的听觉，甚至接收不到自己评论现况荒唐可笑的感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白色瓷砖组成，而且没有尽头的虚拟空间。那是俗称「亿年开关」的拷问方法，也是把感质系统用在恶意目的上的黑暗面。

这种拷问会分离脑部感官，代入ＶＲ环境。并且会干涉人的时间知觉，加快体感时间。实际时间的一秒感觉上会是数十年，还被丢在空无一物的虚无空间当中──一晚下来，就等同身处被拘禁了一亿年的地狱。

这种做法是根据很久以前网路上流行的思考实验──按下开关后可以领到一大笔钱，但自己的复制体必须体验五亿年的虚无时光──这种依据如今已成为古典资料的故事所设计的拷问法，白王子家已数次用以惩罚反抗者。

「一亿年的虚无，在我心中熊熊燃烧的执着面前丝毫不成阻碍。只要期待着跟那个男人──碎城红莲的对决，管他是一亿还是一兆年，都形同泡影。」

白王子透夜高傲嘲笑着。一般人只需要体感时间的数天──也就是现实中不到一秒的时间就会放弃，放声求饶，但他在这座只存在虚无的监狱中，却不失半点风采。

心脏像引擎一样快速跳动。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把虽说只是打发时间，却也花了些工夫培育起来的学生会所有成员玩弄于股掌间的最强敌手。那种存在近在眼前导致的亢奋，让白王子透夜这个男人的身、心与灵魂燃起烈焰，情绪被推上最高峰。

「父亲……不，应该是母亲吧，竟然做这种无聊事。」

透夜并非对那场偷袭的攻击者身分毫无头绪。

光是从在游戏决定一切的时代里，还能拥有一定武力的组织这一点来推断，就能大幅缩减可能范围。会用那种强硬手段抓走自己，不只妨碍游戏，还想靠拷问挫折人心──会耍这种卑鄙手段的，只有一个人。

「想让我精神崩溃然后乖乖屈服，变回家族的棋子吗？哈！一群可悲的家伙。」

没有人回答。不过，透夜并不在乎。无论要花五亿年还是十亿年，他都会逃离这座虚无监牢。他已经准备好逃脱的手段了。

「给我等着，红莲。给我等着，吾弟。我绝对会回去找终于露出獠牙的你们。毕竟之后还有个集众多趣味于一身的庆典。」

在绝对无法逃离，感官也被切断的ＶＲ监狱中，被囚禁的白狮子依旧笑着。

蕴含纯粹希望与欲望的汽油，浇灌他永不熄灭的热情。直到他逃离这里，重新回到衷心盼望的战场上──

但现在阳台摆放着到前几天桃花都还在使用的高品质纸箱屋，里头的居民也回应了红莲。

「毕竟也有透夜会长那次的失败，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安。」

现在出现了无数怀抱这种莽撞希望的人。

「没有……不是那样，我只是以为你讨厌我。」

红莲有些自嘲地这么说，低头看向缩着坐在地上的水叶。她现在没有半点明镜止水的狂战士的影子，看起来只像是普通的娇弱女孩子。

（碎城红莲……不对，碎城红莲大人。如果你能克服我带来的厄运，那么──要我把对神发誓要坚守的贞操奉献给你也无妨♪）

＊

耸立于学园中央的公寓，也就是Ａ级到Ｆ级的学生宿舍。有一座与这六座建筑物的距离相等，好让大批学生能够聚在一起谈笑的广场。

「成果非常丰硕。叫作碎城红莲的男人跟我猜想的一样，跟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弗莱薇亚．德尔．泰斯塔对第一个能超越自身特殊能力的男人，也就是最强的玩家，许下不为人知的愿望。

「就别说客套话了。好了，看来『黑十字』的各位都已经到场了呢。」

「……现在的我，跟游戏对战中的我，是……同一个我啊。」

「对，对他而言的厄运，就是被拖进游戏战局。虽然不知道他是否会因此以泰斯塔教团玩家之一的身分参加『黑暗对决』，但只要他一直被迫参与游戏，总有一天会为我们带来利益。」

说完就在纸箱屋里用毯子包裹住自己，陷入沮丧当中的，是有着淡淡发色的少女──御岳原水叶。

弗莱薇亚姿态优雅地对不禁咽下口水的亲信点点头。

「可是……我们有办法控制碎城红莲吗？」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讨厌参与游戏吗？」

她一脸心不在焉，面无表情地缩起身子，抱着双腿，而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她不断摇摆身体。

「先不论白王子朝人，碎城红莲大概发现了我的另一个法则。但是，他却决定让我留在他们身边，这恐怕──不只代表有人找他挑战任何游戏，他都有轻松解决对手的自信。」

「通往平凡的道路真的很遥远啊。」

接着，台座──原本用途只是摆设铜像的铁块，出现裂缝。

「我有尝试……跟她说话……不过，还是没说到话……」

狮子王学园学生会重组后，某一天深夜──

是一座大教堂。这座宁静的大厅摆着以相等间放置的木制长椅，最内侧的祭坛高挂着形状扭曲的十字架，仿佛置身教会。

「不，不，世上并没有『只做了一点小事』的概念。所有工作都是高贵的，能够衍生价值的行为都值得赞赏。而且──」

他小声道出的这番话，并非自言自语。

「让我有所损失，或试图对我造成损失的人──那些人的恶意会反噬，转化为自身的厄运……♪……也就是说！只要我成为输家，变成碎城红莲或是他指定的新任掌权者手下的隶生──」

「……！难道弗莱薇亚大人，您参与游戏不只是要测试他的能耐──」

狂暴狮子王的拳头，让坚不可侵的虚无出现龟裂。

红莲与水叶。两名在游戏中甚至能掌控他人心灵的最强玩家，都是致命性的平凡白痴。

滋滋……在发出碎裂声响的空间中心。

「……不，这么说有点不对。」

敞开的滑门后头是昏暗的下楼阶梯。少女没有依赖照明，却仿佛相信自己不可能踩空阶梯般，踏着充满自信的脚步前行。

「是喔……难得你昨天都列了一张『找不到话题时可以聊的话题清单』。」

学生会重组让整座狮子王学园出现大幅变化。有人怀疑在几个星期前都还是隶生的佐佐木怎么会坐上会长的位置，同时也出现其实是佐佐木操控着碎城红莲、佐佐木先前只是隐藏自己的实力等五花八门的谣言……无论如何，学生们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弗莱薇亚摸了摸亲信女学生的头，朝脸颊微微泛红的她露出温和目光，同时说：

「欣赏上天打造的美景──您的感性着实令人惊艳。」

「我有计算过天气的话题、关于兴趣的话题、音乐的话题……哪一个比较好……可是，我不知道静火会对哪一个有兴趣……」

「红莲大人为什么……要把我收为你的隶生？」

「把他拉进教团，泰斯塔教团想必就能在『黑暗对决』中建立起屹立不摇的地位♪」

因为那是红莲跟水叶在学生会重组那一天，彼此立下的约定。

弗莱薇亚眼前站着三名用面纱遮住眼睛的蒙面人。加上跟随在弗莱薇亚身边的一人，总共四个人。弗莱薇亚对四名泰斯塔教信徒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来晚了。外面的满月太美，不小心就散起步来了♪」

「我的体质能多少控制住碎城红莲♪」

「毕竟会长讨厌群体行动……他曾说『既然有那么惊为天人的团体存在，就靠那支军队来打倒我吧』。根本连一点交易的意愿都没有，不过……♪」

唯有一人，也就是贴身侍奉她的亲信语气中带有些许不安。

不久后抵达阶梯终点，来到开阔空间──

对话间的空档，水叶看准陷入沉默的时机，小声询问。

「对命运，下手投资。对希望，投注金钱。对绝望，加以清算。」

「你不喜欢吗？」

狮子的放声大笑，极为响亮地响彻了周遭。

背后有泰斯塔教团的「主教阶级」──「黑十字」协助。他们不分男女皆由衷对弗莱薇亚的思想有所共鸣，既是她忠心的傀儡，也是实力高强的人物。平常他们会避免引人注目，藏匿在Ｂ～Ｆ级的区间，不过一旦发挥真本事，实力可能足以凌驾Ａ级……甚至Ｓ级。

「嗯……我懂，这真的很难，就算列了话题清单，结果还是会烦恼不知道哪一个话题最能吸引对方注意。」

──说不定自己也有机会爬到上位。

没错，其实白王子家的自导自演绑架案──

来到Ｆ级学生宿舍自己房间阳台的碎城红莲把手臂靠在冰凉的栏杆上，仰望美丽的满月，小歇片刻。

狮子王学园学生会重组后，某一天深夜──

而不晓得是要保护，还是监视学生，广场中央一个长宽三公尺的豪华方形台座上摆着一座充满威严的狮子铜像，在满月的光芒下闪耀。

……今天也是累人的一天。

「我今天学到怎么有效率地写笔记跟怎么买到学生餐厅限量十个的面包，可以算有一点长进了吧。你跟静火和好的状况怎么样了？」

今天红莲也担任保镳，击退看不起成为学生会长的佐佐木而提出游戏申请的人，然后受到佐佐木感谢，让可怜嫉妒得要死，还被枫跟桃花调侃。

「厄运就会降临在碎城红莲身上……？」

「「「「哦哦！……」」」」

「……！那么，他就是地下世界最强的男人……在『黑暗对决』创下五年不败神话的碎城红莲本人……？」

「咦？」

明明利用跟在游戏中相同的诀窍全力掌控他人，就不论是交朋友还是平凡生活都能顺心如意，但他们却刻意不那么做。

少女如歌唱般轻声说出这段话。

＊

「不，这全是多亏您亲自冒险站在第一线，我们只不过是从内部发动电子脉冲，引导白王子家的执行部队进入校内罢了。」

她的表情并非信仰天神的圣女。

虽然游戏对战让红莲很不是滋味，但气氛很有平凡生活的感觉，所以他觉得现在这样也不坏，也想要再多专心用功读书跟交朋友。

消除表面看起来是石制的贴图之后，便显露出极为科技化的建筑物形态。

他沐浴在如雪般降下的多边形碎片之中──

「对，我的体质不只会在游戏期间造成影响，而且他虽然看穿了我的法则，实际上却漏掉了一个重点。」

而是宛如细细思念情人的少女。

「那个……红莲……大人。」

「对，没错。不过，他渴望接触游戏。恐怕连我们也是被他下意识利用，藉以完成他这个目的。」

「我确实讨厌你，我讨厌的是陷害可怜的你。」

「……真的……平凡度日，好累人……」

她语气愉悦地说道：

在那座铜像前面。

「对，我非常确定就是他。在他面前，连我的『绝对厄运』都毫无招架之力。」

「……？」

站着一名即使已是夜晚，飘扬的金发依旧耀眼的少女。

过了午夜零点，可怜已经回到自己的宿舍，桃花也脱离纸箱屋生活，住在Ｓ级的宿舍。所以原本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在。

弗莱薇亚回忆起刚才的游戏，浑身发抖。

「首先来谈谈这次的作战行动。各位辛苦了。多亏你们的努力，我们成功达成跟白王子家订下的契约，让教团又大赚了一笔钱财♪」

弗莱薇亚．德尔．泰斯塔的体质，也就是特殊能力，是强制让对手遭遇厄运──这分析是对的，却不完全。

信徒一阵感叹。

不晓得是不是不打算继续对头上冒着问号的女亲信继续说明，弗莱薇亚移开视线，仰望天花板。弗莱薇亚陶醉地看着贴有描绘终会来临的世界末日──圣战时刻的绘画的天花板，环抱住自己发抖的肩膀。

「可能在我的厄运影响下回归游戏世界，才是碎城红莲真正的愿望。」

弗莱薇亚收起笑容。

「我们等您很久了，弗莱薇亚大人。」

「原来您考虑得这么长远，真不愧是弗莱薇亚大人。您连碎城红莲那样的人都能随意操弄啊！」

「啊……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波及全世界的『夏天』已经近在眼前了。呵，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弗莱薇亚一看向房间深处，就有数道人影开始动作，而在淡紫色的光线照明下，才终于能清楚看见室内全景。

「或许现在还是那样没错，但以后就不是了。再说，既然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是讨厌另一个我啊。」

她稍作停顿，才接着说下去。

「连弗莱薇亚大人都……那么，也就是说──」

──砰！

「你要真正从怪物变回人类，应该还要花点时间。而我自己也是一样──」

所以。

「──既然我们都要改过向善，那一起努力不是比较有效率吗？搞不好还对我们彼此都有良好影响。」

「……会……吗？」

「我也不知道就是了。毕竟增进平凡力的最佳途径，连我这双『眼』都看不见。」

老实说，红莲只觉得隶生制度很麻烦。

他把除了水叶以外也变成隶生的前学生会成员，随意分配给当上新学生会成员的伙伴了。还说「要解雇或者使唤他们都随便你们」，很随便地放弃了他们的所有权。

不过，他认为只有水叶应该要留在自己手下。

「这同时也是我的反省。」

「反省……？」

「都是因为我以前没有彻底毁了你，才会让你变成怪物……我其实也是对你很过意不去。所以，这次──」

至少过着校园生活的期间──

「──我会在一旁看好你，直到你顺利变回人类。」

「红莲……大人……」

水叶眼神迷茫，不晓得看着何方。连那双赤红「眼睛」，都看不穿明镜止水的少女心思。但现在她的眼中没有先前那种锐利光芒，而是有种风平浪静的平静感。

她凝视红莲的双眼一段时间后，缓缓说着：

「……谢……谢你。」

「哦，你终于会感谢别人啦。你很棒，有进步有进步。」

「……♪」

红莲摸了摸水叶的头作为奖励，接着水叶就像被人饲养的狗一样，很难为情似的露出微笑，扭动身子。

水叶这家伙，她刚刚──

「……真的？」

她自己大概没有半点自觉，只是愣得不断眨眼。

「……？……？」

为了让御岳原家蒙羞，水叶透过自我改造大脑折磨自己，以及妹妹静火……水叶理解到她不只不是该憎恨的对象，甚至是唯一值得付出爱情的家人以后，就变得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

一样有妹妹的红莲也给了她各种建议──

竟然能像普通人一样，不禁出声赞叹满月的美丽。

「……月亮……好美。」

之后不晓得过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红莲的细语被夜晚的凉意吹散，消失无踪。

「没事。」

红莲跟水叶一直在欣赏满月，直到他们看腻为止。

「咦？……嗯。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感觉，但是我突然有这种想法，就说出来了。」

红莲回想起爱撒娇的可爱妹妹的身影，轻轻笑了出来。水叶歪起头，疑惑地看着这样的红莲。

「你感觉得到吗？感觉得到月亮很美？」

「我们变回人类的那一天，说不定也不远了。」

水叶不经意吐出的短短一句话，让红莲眨了眨眼。

「哈哈，哈哈哈哈。是啊。嗯，月亮真的很美。」

「嗯，我可以肯定。」

没有回答。

「是啊，的确很美……咦？」

「……？」

在游戏结束之后，跟学生会重组之后，水叶都没有跟妹妹静火说上半句话。

然后──

「一定会的。」

这是相当大的进步。

虽然没想到重逢的那一天会一见面就是裸体围裙，被吓掉半条命，但现在回想起来，也多亏可怜像那样主动大方地接近自己，才得以毫无隔阂地恢复兄妹间的感情。

没有任何犹疑。

「…………」

依旧美丽的满月，孤单高挂在漆黑的天空当中。

以前不懂睡莲有多漂亮，也不懂那有多惹人怜，甚至还挥开红莲伸出的手，践踏脚下花朵的水叶……

但都没能得到好的成果。

红莲觉得要老实讲出自己对妹妹的想法很令人害臊，于是仰望起天空，逃离这个话题。

「…………」

「静火……会愿意原谅我吗……」

「你们只是还抓不准彼此之间的距离而已，接着只要你们其中一方先提起勇气，静止的时间就会重新开始流动。」

水叶循着红莲的视线，一起仰望天空。

就像自己跟可怜曾经也是那样。

「如果也能像这样顺利跟静火和好，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