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桃太郎與瓜子姬。

話說回來，你聽過一位叫做瓜子姬的公主嗎？

跟灰姑娘或白雪公主這些主流童話故事比起來，她屬於比較沒有名氣的公主，聽過的人應該也不多吧。

瓜子姬。

是在名爲《瓜子姬與天邪鬼》的日本民間故事中登場的公主。

依照地區差異，她的名字也會有所不同，像是瓜姬、瓜姬子——聽說有些地方，稱她爲瓜子織姬。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住着一對老公公和老婆婆。有一天，老公公到山裏去砍柴，老婆婆則到河邊去洗衣服。

當老婆婆在洗衣服的時候，有一個巨大的瓜從河的另一端晃啊晃地漂了過來。

老婆婆把那個瓜撿了回家，當老爺爺把瓜剖成兩半時——沒想到，裏面竟然蹦出了一個可愛的女嬰。

因爲女嬰是從瓜裏出生的，他們便幫她取名爲瓜子姬。

這則民間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

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是——瓜生老師。

她說，因爲自己的姓氏是瓜生，剛好跟故事情節很相似，所以對這則故事莫名有印象。

「如果是瓜子織姬這個叫法，感覺就像我跟小姬的名字合體了呢。」她還這麼笑着告訴我過。

小學時的暑假。

這一天，是該年度料理教室的最後一天。

今天媽媽來接我時又遲到了——並非如此。

是我特地騙家人今天會晚一點下課。

因爲今天是料理教室的最後一堂課。

過了今天以後，我就要等明年才見得到瓜生老師了。

所以我想在最後跟她儘量多聊一點，當時還是小孩的我拚命想了方法，好讓家人晚點來接。

「…………」

「哪一種結局纔是真的啊？」

在我聽來，這話就像不經意說出口的心聲一般，無比自然。

「真的嗎！？」

明擺着就是——抄襲作品。

「哦哦，真的耶。突然動個不停。怎麼了怎麼了，這孩子，是不是喜歡小姬啊？」

這樣實在……讓人很難護航吧。

「因爲先有後婚的關係，好多事情都只能趕鴨子上架，真的很辛苦……不過啊，講了這麼多，整體上來說，我還是非常幸福。因爲我有個常惹我生氣，但我還是很愛他的老公，以及可愛的女兒……然後現在，我又要有一個新的家人了。」

「就是說啊——可是《瓜子姬》的故事啊，依照區域不同，有很多細節也都不一樣呢。在我住的地方，公主的結局大多是死掉，不過在西日本呢，比較多的是瓜子姬得救活下來的結局喔。」

「好。那我們就約好了喔。」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她的肚子。這麼近看以後才發現，其實瓜生老師的肚子已經滿大的了，只是在衣服的遮蓋下不太明顯而已。

明明是民間故事——也會有分歧路線嗎？

「嗯。他是個相當有活力的孩子，會一蹬一蹬地踢我呢。欸小姬，妳要不要摸摸看？」

「這根本就是抄《桃太郎》的吧。」

瓜生老師的手依然放在肚子上，她溫和地微笑。

「我完全沒發現耶。老師的身材也沒有變。」

「啊哈哈，謝謝。」

我沒有弟弟妹妹，所以這是我第一次摸孕婦的肚子。小嬰兒是真的在媽媽的肚子裏，這種真實的感受讓我沉浸在興奮與感動中，即便現在我已經27歲了，也依然記憶猶新。

我有種被老師唬弄的感覺。

瓜生老師恐怕早就注意到我動了這點小手腳吧。

肚子摸起來比我想像中還要硬。感覺鼓鼓的、撐得很緊。

「不過，即使說是真的，《桃太郎》跟《瓜子姬》也都是故事，現實中並不存在啦。畢竟小嬰兒不可能真的從桃子跟瓜裏蹦出來嘛。」

「拿《桃太郎》跟《瓜子姬》來說，若是硬要去找出誰纔是原版、哪個故事纔是正史……好像就有點沒意思了。兩邊都是真的，每一個都是真的。這樣不就好了嗎？我是這麼想的。」

「這個嘛。到底哪個纔是真的呢？我也不知道耶。」

她說「今天是最後一天，所以才特別附贈的喔！」。

我努力地記起它的食譜，回家以後也練習做了好多次。

「我啊，真的很幸福呢。」

「她沒有去鬼島啦。雖然有鬼怪角色登場就是了。因爲故事名稱上的『天邪鬼』也算是一種鬼怪。」

「哇，動了！」

「把全部都當成真的，不就好了？」

我說出了真心的感想。

「然後小姬到時候，可以幫我抱抱他嗎？」

「因爲我不太會胖啦。之前生老大的時候也是這樣。」

「咦……原來有這種事啊？」

不過她並沒有點破，還是留下來陪我。

天邪鬼殺掉瓜子姬，搶走她的和服後，假扮成瓜子姬的模樣想做壞事，不過馬上就被識破而被殺死了。

瓜生老師說，同時握起我的手在她肚子上移動。我把手放在老師指示的地方，靜悄悄地等——接着「咚」的一下。

我真的好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後來她——就被殺了。

「嗯。我懷孕了，是老二。」

當時我的手確實感受到了生命的胎動。

「……連敵人都一樣啊，感覺真的是抄襲的可能性愈來愈高了。」

「……說得……也是啦。」

「…………」

心情真的很混亂。

柔軟的衝擊戳了一下我的手心。

既沒有弄清楚《瓜子姬》真正的故事是生存路線還是死亡路線；也不知道《桃太郎》跟《瓜子姬》哪個纔是真正的原著。

「哇哇，好、好厲害，他一直在踢！」

「究竟什麼纔是真的呢？」

我無意間吐出了這句話，瓜生老師聞言，溫柔地笑了——

依照地區不同，故事結局也會有所不同？

「哇啊，恭喜妳！」

「這是省略了很多故事細節的簡單概要。」

在那之後，玉子燒做好了。

「可、可以嗎？」

「他剛剛動了呢。」

「至於瓜子姬之後怎麼了……要說明起來有點不容易呢——」

說到這裏，瓜生老師把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我慎重地把手放上去。

老師單手俐落地打了顆蛋，同時笑着說。

「我們啊，總是會忍不住想去尋找正確答案對吧？無論碰到什麼事、什麼問題，開口都不離『正確答案是什麼？』、『真相在哪裏？』、『最好的答案是這樣纔對啊』、『一般來說都是這樣吧』。可是啊，這種尋找正確答案的行爲也很值得深思。我總覺得，若是過於想尋找最正確的答案，反而會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那是香甜鬆軟，喫起來就像蛋糕一樣的玉子燒。

瓜生老師用這句話當開場白，便又開始講起了故事。

「那明年如果可以的話，我把這孩子一起帶來料理教室好了。」

被取名爲瓜子姬的公主，在老公公和老婆婆的愛情養育下，健健康康地長大了。

「想！」

「啊哈哈。他剛剛踢得很用力呢。」

只不過是把桃子換成瓜，再把男主角換成女生而已。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瓜生老師在烹調的同時，也把《瓜子姬與天邪鬼》的故事告訴了我——但小學時的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只有一個感想：

「話說回來，小姬妳剛剛說《瓜子姬》的故事是抄《桃太郎》的，不過啊……其實也有可能是《桃太郎》纔是抄襲的那一方喔。」

《桃太郎》纔是抄襲別人的作品嗎！？

「好的！我一定會抱他！」

我跟老師勾勾手指定下約定。

她這麼說。

「妳想見他嗎？」

「小嬰兒——是從這裏生出來的喔。」

然而有一天——在老公公和老婆婆不在家的時候，瓜子姬受到名爲天邪鬼的鬼怪欺騙，接着被帶走了。

什麼纔是正確的？

「請摸、請摸。」

瓜生老師用剩下的材料，把她平常在家做玉子燒的作法教給了我。聽說那是她跟先生吵架後發明的特別菜單。據說因爲卡路里偏高，不太受家庭主婦歡迎，所以這個食譜她基本上不會放進料理教室的課程裏。

「好像也有一種看法是說，最早出現的其實是《瓜子姬》的故事，而後有人把主角改爲男生，再把內容改成勸善懲惡的大衆化故事，纔有了《桃太郎》……不過，至於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啦。」

「……這個故事感覺很討厭耶。」

「啊哈哈。的確是一模一樣呢。」

「……咦？老、老師，難道說——」

什麼纔是真的？

她滿懷愛意且慈祥地撫摸自己的肚子。

「嗯，是這樣沒錯啦。我想實際上，以前一定也存在過某個人想的原版《瓜子姬》——標準解答的故事。不過……其實原版怎樣都無所謂。我們要怎麼去接受——還有，想要怎麼看這個故事，纔是最重要的吧。」

「啊，他正在踢這邊。」

「全部都當成真的……咦？可是，真正的瓜子姬應該只有一個吧？」

「好厲害喔。不知道會生出什麼樣的孩子呢……？」

「那麼從瓜裏出生的瓜子姬，後來怎麼樣了啊？難道也跑去鬼島打鬼了嗎？」

《桃太郎》幾乎可以說是民間故事的代表了，竟然有可能是抄襲的！？

她很擅長織布，每天都過着一邊唱歌一邊織布的生活。

「咦……已、已經會動了嗎？」

要說是巧合也太牽強了。

瓜生老師咧嘴笑道，接着她伸手比了兩根手指。

瓜生老師說得很曖昧。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瓜生老師這麼說道，接着突然「噢」地驚呼一聲。

「什麼！？」

這大概是同時指「和平」與「第二個孩子」的意思吧。

雖然我只聽了故事開頭，但兩個故事實在太像了。

老師即將出世的小孩，長大以後也會喫到那個玉子燒嗎？我在練習的時候，心裏這麼想着。

然而——我跟老師之間的約定並沒有完成。

從這一年以後，鎮上的假期料理教室就停辦了。好像是因爲學生人數不足，以及鎮上的財政問題等各種緣故。

一旦沒有料理教室，我跟瓜生老師之間的連結就消失了。

當時跟現在不同，小學生根本不會有手機。

我完全不知道瓜生老師的聯絡方式跟住址。

雖然如果真的要查，應該也是查得到的，只是做到這種程度可能也會給人家添麻煩，我想想就放棄了。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瓜生老師了。

也沒有機會見到老師肚子裏的小寶寶。

不過——我想，總有一天會在某個地方相遇的吧。

我如此樂觀地想着。

既然都在同一個縣市裏生活，只要還活着，或許哪天就會突然碰上也說不定。

總有一天。

不久的將來。

一定會在某個地方——

♥

然後——現在。

我隔了十五年，終於再次見到瓜生老師了。

她的臉上掛着跟以前比起來，幾乎一點也沒有變的笑容，溫柔又強大。

在一個小小的、四角形的框框裏——

「怎麼、會……！」

楓小姐看着我疑惑的模樣，低下了頭。

「你也太遜了。虧你還是個男人，別哭哭啼啼的。」

桃田同學說。

「老姐……」

桃田同學說道，他的口吻中藏不住自己的彷徨，就像在拚了命地努力用言語表達出自己無法控制的內心，以及完全沒整理好的思緒。

「……瓜生是我媽媽的舊姓。好像是因爲嫌麻煩，所以結婚後在職場上還是用原本的姓氏。」

「我……還是完全想不起媽媽的事，也覺得要是我就這樣說喜歡她，就跟在說謊一樣——不過，我應該可以把這件事想得更簡單一點纔對。」

「可是……我還是覺得自己做的，跟媽媽的有點不一樣。而且之前用在料理教室的資料裏，也只有玉子燒的食譜沒被寫進去。」

「媽媽的玉子燒……我並沒有學過怎麼做。因爲那時我還太小了。所以我只有靠着記憶中的味道，去拚命把它重現出來……因爲這是媽媽的料理中，我最喜歡的一道菜——還有，也是因爲我希望能讓薰也嚐嚐媽媽的味道。」

楓小姐的拳頭輕輕顫抖，她一下又一下地打着桃田同學。眼中泛着些微淚光。彷彿那些難以言喻的思緒，以及超乎我想像的複雜情感，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

楓小姐帶我來的地方——是位在家中深處的佛壇。

桃田同學——哭了。

「嗯，怎麼說纔好呢。既然是媽媽都認同的對象，我也沒有反對的道理吧。」

「我小學的時候很喜歡瓜生老師——桃田同學的媽媽喔。雖然她的外表是個大人，卻完全不會裝模作樣，有時候還有點孩子氣……她老是講有趣的事給我聽，聽我說話時也總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這樣的瓜生老師，我最喜歡了。」

瓜生老師是在桃田同學未滿兩歲的時候去世的。

楓小姐微微嘆氣，輕輕用拳頭打了一下桃田同學的背。

面對桃田同學的吐槽，楓小姐爽朗地笑道。

「你這個笨蛋、笨蛋、笨弟弟！」

我愕然地呆站着。腳下的地板像是陷落了一般，強烈的失落感朝我襲來，感覺一個不留神就要跌坐下去。

「……老師說過，那道玉子燒因爲卡路里較高，不太受女性歡迎，所以不會放進教室的食譜裏。我只是……剛好有機會學到了而已。」

「要講爲什麼……怎麼說纔好呢。聽了妳們說的話，又久違地仔細看了媽媽的照片——讓我再次真的感覺到這個人就是我媽媽呢。」

「……你到底在說什麼——」

聽他這麼說，我跟楓小姐都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媽媽她以前到過很多地方開料理教室呢。啊……這麼說來，她好像有抱怨過耶。關於織原小姐老家那裏的料理教室停辦的事。她曾說『我之前還跟一個孩子約好了要再見面耶』。不過那時我還小，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桃田同學說。

他摸着自己的臉頰，露出一臉驚訝的模樣。

「今後薰就拜託妳多多照顧了。」

「完完全全地合格了。超級合格。由於妳的成績實在太優秀，所以剩下的考驗可以全部免除。我作爲桃田家的長女——在這裏正式認可，妳是我們家長男——薰的交往對象。」

「沒什麼……我以前一直覺得，我跟老姐之所以眼神這麼尖銳，一定是遺傳自老爸的吧。」

「…………」

「……哼。那當然可以啊，你這個笨蛋！」

「好、好的。我、我也是，請多指教……」

「呼、呼……啊，話說回來。」

我——用力點了點頭。

啊啊，這麼說來，我原本的確是在考試呢。

「妳合格了。」

我也連忙低下了頭。

「什麼嘛，混蛋……原來你早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喫過媽媽的玉子燒了啊。」

「欸。哇……真的耶。咦？我爲什麼會哭啊……」

「織原小姐的玉子燒喫起來跟媽媽做的味道一樣……真的好讓人懷念呢。感覺就像隔了十幾年，又再喫到了媽媽的料理一樣。」

瓜生老師竟然——是桃田同學跟楓小姐的媽媽。

考驗。

「我還得公佈第一場考驗的結果呢。」

她朝我轉過身來——

楓小姐粗魯地念了兩句，同時輕輕打了桃田同學一下。

「織原小姐……妳喜歡我媽媽嗎？」

楓小姐依然雙眼泛紅，不過臉上卻浮現了惡作劇的笑容。

「我好久沒看媽媽的照片了……不過眼神真的很尖銳呢。哈哈。桃田家到底是怎樣？怎麼無論父母還是小孩，全家都長着一副壞人臉啊。」

不願相信。

瓜生老師竟然——已經過世了。

「咦、咦？那個……」

在這對姐弟背後的相框裏，瓜生老師笑着的模樣看起來非常幸福。

同時她眼神飄渺地看着照片中的瓜生老師——她最喜歡的媽媽。

上面的照片是——瓜生老師。

桃田同學一句話也沒說。他從走進這個房間聽完我說的話以後，就一直盯着瓜生老師的照片看。

楓小姐抬起頭來後，便轉身看向佛壇的方向。

「…………」

「既然是老姐跟老爸——還有織原小姐都喜歡的人，我應該也可以喜歡她吧。因爲她是我重要的人們所重視的人……」

楓小姐原本想反駁，卻又噤了聲。

「我跟老姐之所以……」

接着他用泛淚的眼睛看向我——

「……哈哈。這也實在太巧了，對吧。沒想到薰帶回家的女朋友，竟然會是媽媽以前料理教室的學生。讓人都忍不住覺得這已經超越偶然——根本像是命運了吧。」

她說。

「……媽媽根本沒有答應讓我們交往好不好。」

佛壇上放着一個相框。

「少囉唆。我想她現在應該在天國答應了，直覺告訴我的。」

他那時已經開始喫離乳食品跟清淡的嬰幼兒食品，應該還沒有機會喫到一般的家常菜。

「…………」

「……嗯、嗯。」

「不過，其實媽媽的眼神也滿尖銳的嘛。」

他這麼問道。

「薰……你爲什麼要哭啊？」

楓小姐收起拳頭擦掉眼淚，接着調整好呼吸。

淚水從他的眼眶湧出，接着滑過臉頰。

由於太過震驚，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頭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感覺就像心裏破了個洞，有股乾燥的風正不斷吹過那個洞。

難以置信。

「啊？你說什麼？」

楓小姐露出苦澀的笑容，一邊說了下去。

「對、對不起，老姐……好痛、真的很痛啦。」

「在我的印象裏，媽媽好像還說過『等薰再稍微大一點，就帶楓一起去那孩子住的地方玩吧』之類的。不過，在那之後沒多久，媽媽就碰上了交通事故……」

「……原來是這樣啊。」

看着他曾說過不知道該怎麼看待的、媽媽的照片——

楓小姐說道。

「還有，你這傢伙到底是怎樣……？以前我那麼努力告訴你媽媽的事時，你明明老是不情不願的……！現在換成女友跟你說，你就肯乖乖聽進去了嗎！」

桃田同學突然開口。

桃田同學像在深深咀嚼我的話，低下了頭。

楓小姐平靜地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