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表 爲了誰的書

當綠蔭參天的小徑裏再也聽不見雨絲落在地上的聲音。

「……哈啾！」

不屬於自己的噴嚏聲嚇了並和言葉一跳。

噴嚏是讀美打的。

讀美正與朔夜在一旁默默守護着兩人至今的變化。

「對、對不起，好好的氣氛都被我破壞了。」

「話說你們也該回去了，好冷噢。」

爲了不讓體溫流失，與讀美緊緊依偎的朔夜也吸了一下鼻子。

兩人跟並和言葉一樣，都淋成落湯雞。

「抱，抱歉，我完全沒注意到你們……」

並放開言葉，難爲情地說。

言葉把臉藏在書後面，害羞得只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讀美非常能體會她的心情，羞怯的反應與年齡沒有半點關係。

「這也沒辦法，誰教你們完全進入兩人世界，真好啊，打得火熱。」

「哎，沒想到有一天會從你口中聽到打得火熱這四個字。」

並以不懷好意的笑容反擊朔夜不懷好意的調侃。

但今天的並顯然少了一點平常的遊刃有餘。

「我、我說，先回書店吧，要是感冒就糟了。」

所有人都贊成讀美的提議。

穿過林蔭小徑，雨已經停了，夕陽從灰濛濛的雲隙探出臉來，灑落橘色的餘暉。

「朔夜在一年前變成人類對吧？那個……」

「我以爲要是能忘記你，就能得到平靜，不用再煩惱，所以自己撕掉那頁你反覆閱讀過無數次的部分。」

並的語氣像是在鬧彆扭，逗得言葉咯咯笑。

「欸？可是從分段到標點符號的位置全都一模一樣。」

讀美等人走來的林蔭小徑上空掛着一道迷你的彩虹。

「欸，妳的意思是說……從前的我比較好嗎？」

「……你已經習慣吹頭髮了嗎？」

「……不瞞你說，是我自己撕掉那一頁。」

篤武怎麼會？爲什麼？爲何？地大呼小叫，芽衣露出厭煩的表情。

芽衣毫不留情地當面戳穿，因此變得噤若寒蟬的可不只篤武。

「是我讓妳變成人類，由我來說或許沒什麼可信度，但是把妳這本書的結局寫成這樣的不正是作者本人嗎？他肯定會笑着祝福妳抵達旅途的終點。」

按住併爲自己擦頭髮的手，閉上雙眼。

讀美隨口搪塞過去，朔夜訝異地皺眉。

並和言葉單獨待在有一排置物櫃的後場。

「好熱！你做什麼？」

無論是誰，是什麼理由都好，真希望有人推自己一把。

「你是怎麼弄到那一頁的？」

「謝謝。我問你喔，朔夜。」

但朔夜並未深究，只說：「還好，只有一開始的時候不太習慣。」讀美鬆了一口氣。

不是想讓並和言葉獨處。

「……可是對我的作者真過意不去。我放棄旅行，選擇自己的幸福，該說是半途而廢嗎？」

「我也沒這麼說。」

「我又沒這麼說。」

「就我來說，幻本的身體纔不可思議。」

「沒錯，因爲我終究還是回到這裏來了，簡直是自討苦喫。」

「那個……我可以告訴妳，但妳可不要嚇壞了。」

「事到如今，就算妳說想變回書本，我也不知道把妳變回去的方法喔。」

「人類的身體真不可思議。」

她想知道朔夜的心情是不是還與讀美心意相通，變成人類的那天一樣，但又不知該從何說起。萬一他說「早就不一樣了」，自己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纔好。

「裏、裏面有毛巾和吹風機，總之先吹乾頭髮。」

「過了十年，人都會變的。」

並再次深深地體會到，遇見過許許多多的人和書之後，現在的自己已經來到十年的自己無法想像的地方。

該說是騷動的源頭嗎，總之有九成的騷動皆由篤武引起。

言葉緊緊地抱住並，並以點頭回擁。「好。」

「咦……是妳自己撕的？」

站在不試着往前走就無從得知前面有什麼的路上，沒想到還能再遇見言葉，並覺得很幸福，很想謝謝十年前的自己堅持走在這條就連選擇都很困難的路上。

「嗯……的確是……就算背下來也不奇怪的狀況……沒錯……」

朔夜邊用毛巾擦頭髮，邊將吹風機遞給讀美。

「什麼事？」

大概是想起當時的情景。

言葉一臉不解地觀察他的反應。

「我全部記得，因爲那是我最喜歡的書裏最喜歡的一頁。」

言葉感觸良多地低喃。她從沒用毛巾擦過頭髮，所以是由並幫她擦。

「嗯？然後呢？妳想問什麼？」

糨糊還沒全乾，必須繼續加壓纔行。被雨淋溼的部分，只要加壓靜置一晚，縐掉的紙張應該就能恢復平整。

「可、可是全部？」

言葉捏捏拳頭、動動腳，檢查自己的身體。

「不是，我覺得你變成熟了，有點遺憾不能在你面前擺出姐姐的架子，以前那個桀驁不馴的並也很可愛。」

「快點吹乾啦，我的頭髮放着不管也會幹，但妳可不是。」

讀美心裏小鹿亂撞地認爲談戀愛的熱度與年齡無關。要說年齡，徒爾的年紀更大。再說了，要是沒有這種程度的熱情，幻本或許也無法變成人類。

然而，言葉的臉色有些陰鬱。

言葉充滿歉意地在毛巾裏點頭。

或許是擔心言葉逃走，用力地握緊手中的毛巾。

「不後悔。」言葉搖頭。「我離開你以後，一直很後悔。這十年來，我總會想起自己曾經想成爲只屬於你的書，這點令我非常痛苦。

「……妳不會因此討厭我吧？」

「這還用說嗎，除了他還有誰。話說回來，篤武前輩，你不是像只樹蛙巴在窗口，全都看見了嗎。」

「因爲與讀者兩情相悅啊。」

彷彿在祝福剛纔發生的事……

「和誰？並先生嗎？」

並和言葉這兩個當事人也都脹紅了臉，沉默下來。

她決定向朔夜表達自己的心意，但是又想到萬一在那之前，朔夜先說他的心已經不在她身上，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不由得萎縮。

讀美說到這裏就接不下去了。

正當她沉浸在思緒裏，臉上傳來一陣熱風。

「那個……其實是我還記得那一頁的內容。」

多虧了並的提醒，言葉想起書中的結局，苦笑着回答：

聽到這句話，言葉又羞紅了臉頰。

言葉的錯愕害並有些慌張。

「……這麼說來，並。」

「是嗎，我以前都不知道雨這麼冷、人的身體這麼溫暖。」

「啊，彩虹。」

「言、言葉小姐怎麼會變成人類──?! 」

回到書店，又是一場大騷動。

只不過，讀美和朔夜識相地拿了毛巾和吹風機就離開。

言葉不經意的疑問讓並擦頭髮的手頓時擱淺在半空中。

芽衣和篤武也看見發生在書店前的事了，這麼一來，目擊者增加到四名。

知道不斷旅行的主角，最後選擇什麼……

而是不想目睹剛心意相通的熱戀情侶卿卿我我的現場。

「……妳後悔變成人類嗎？」並問道。

言葉一頭霧水地回答：「嗯，那要看你怎麼說。」並回以苦笑：「說得也是。」

最後進門的讀美反手正要關上門時，赫然發現。

「什麼事？」

讀美接過吹風機，兩眼發直地盯着朔夜看。

「還是妳又要去哪裏旅行？」

因爲有如此強烈的意念，神明才願意助有情人一臂之力。

「這樣啊，所以當妳恢復記憶時，纔會說『對不起』……」

並說得言葉羞紅了臉。

「……並，你變了。」

「就是全部。說起來真不好意思，可是妳想想，那個月我反覆看了好幾次，尤其是最後的地方。陪我一起閱讀的言葉應該還記得我像個傻瓜似地看到入迷的狀況。」

讀美也想讓他們獨處，但現在可不是爲人着想的時候，要是帶着感冒去學校上課，肯定會被因爲考試而搞得神經過敏的同學當成瘟神對待。

讀美邊吹頭髮，邊思考着這個無解的問題。

「我很高興喔，因爲妳即使不記得我，還是來找我了，證明我們有緣。」

同時也在內心對自己的膽怯頭痛不已。

並很樂於看到這種反應，笑得合不攏嘴。

「我曾經以爲，因爲我是一本書，像本書活下去是我的使命。可是啊，這裏纔是讓我感到身心安頓的地方，旅途中一直想回來。再加上喜歡的人那樣對我說，更是再也離不開了。更何況，我還不小心知道了人體的溫暖……

「……所以，請讓我待在你的身邊。」

言葉恢復記憶後，也想起了佚失的那一頁內容，所以她知道複製的那一頁與原文分毫不差，一模一樣。

並按着言葉的肩膀，推她走向櫃檯後面。讀美和朔夜跟着進去。

並聞言拿起言葉放在一旁的本體。

「怎麼啦？」

不用看內容，並也知道這本書的結局是什麼。

四個人沐浴在柔和的陽光下，魚貫走進書店。

「啊……說得也是，我也有同感……」

「更何況，妳雖然變成人類，但書還在。我會幫忙讓更多讀者知道這個故事。十年前的我或許辦不到，但現在妳可以多依賴我一點。只要是妳的心願，我一定會幫妳實現。」

「……你果然變了。」

「欸，不行嗎？」

「沒有不行，你變得更可靠了。」

言葉噗哧一笑，並也跟着笑逐顏開。

感謝如今能這樣與她相視微笑的奇蹟。

（……神啊，真的非常感謝禰）

一直以來，並所扮演的角色是守護幻本和幻本的讀者。

不管是徒爾、朔夜，還是讀美姐姐非常寶貝的幻本……

因此並始終不明白心意相通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始終抱着十年前與言葉分別的創傷。

可是此時此刻，他確實感受到了。

讀者與書兩情相悅的瞬間……原來是這麼溫暖、這麼幸福的一件事。

讀美關掉吹風機。

衣服實在沒辦法，但頭髮幾乎已經吹乾，也不冷了。

早已放棄用毛巾擦頭髮的朔夜和生怕被溼答答的人類波及到的篤武，以及正安撫篤武「沒事的，冷靜一點」的芽衣都圍在櫃檯四周。

並與言葉還不出來。

讀美想給長髮的言葉吹風機，又覺得應該等他們自己出來，以免又撞見認識的人親吻的場面，光是回想起來都覺得很尷尬。

（對了，得向神明道謝纔行──）

感謝神明這次也創造了奇蹟。

「沒什麼，神明剛纔現身了。」

「哇，這蛋糕也太浮誇了吧，而且真的太倉卒了。」

瞥了歡天喜地的空間一眼，讀美鑽進櫃檯，翻箱倒櫃地不知在找什麼東西，還好馬上就找到了。

看樣子，並已經整理好害臊的心情，恢復正常了。

神壇前有個臉上貼着空白頁的少年，讀美當場愣住。

「等等，你看到了？你從哪裏看到的？」

「不是這個，我有話想跟你說。」

「上次沒能爲少爺慶祝生日，今天雖然有些倉卒，但我打算開個慶生會！」

過去從未僵持這麼久。

如此這般，讀美總算走到神明面前。

讀美遮住那一頁，不讓他看。

朔夜跟上來，不解地問：「怎麼了？那是什麼？」

讀美決定重提剛纔討論到僵掉的話題。

「剛纔我們去大宅找並先生時不是討論過嗎？關於那件事……」

讀美說道，神似乎笑了，被書頁遮住的嘴角勾起溫柔的弧度。

……好，既然如此，就按照順序來吧。讀美抱着大不了粉身碎骨的決心。

朔夜與讀美相視苦笑。

「妳怎麼了？讀美。」

可是不知該從哪裏說起。

正要再次說出「謝謝」二字時，神明望向讀美身後。

主角選擇的人生充滿各式各樣的磨難，可是等在最後的，是讓人挑不出毛病，讓人感動萬分，只想打從心底祝福他的圓滿大結局──

讀美想起一件事。

讀美說出心中所想，朔夜笑着同意：「嗯，是很像。」

異於常人的肺活量似乎也造就異於常人的歌聲，桃源屋書店整個被徒爾驚人的清唱撼動，幻本們全都大驚失色，甚至還有人從書架上摔下來。

「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因爲書與讀者心意相通，變成人類，可不是一天到晚都會發生的奇蹟。

「沒什麼……只是覺得好像婚禮。」

「生日快樂！親愛的並少爺！生日快樂！親愛的言葉小姐！」

「欸，真的嗎。妳還真容易見到神明啊。」

讀美小聲地說。

或許對當事人來說有點可憐，但大家都看到了。

不過，大家也都對今天發生的事寄予祝福。

（咦，怎麼？這次沒逃走……？）

言葉的本體是個旅行的故事。

徒爾說完，把手裏的銀色大盒子放在茶會用的桌上。

「讀美，關於妳剛纔說的話……」

讀美也品嚐蛋糕，心裏想着「好幸福啊」。蛋糕固然美味，但今天這個瞬間，書店更是充滿幸福洋溢的感覺。

把本體安放在神壇裏，留下讀美，如幻影般消失。

與此同時，朔夜從櫃檯探出臉問她。

但「好好喫」確實就是所謂幸福的味道。

而且他們也明白兩情相悅的心情。

「可以喫嗎？」只見她一臉擔心的模樣。過去有過同樣經歷的朔夜邊喫蛋糕邊對她說：「放心，不會喫壞肚子。」他變成人類時，徒爾也烤了蛋糕爲他慶祝。

「現、現在是怎樣？什麼東西爆炸了？」

「怎麼啦，我可不羨慕妳喔。」

「我瞧瞧。」朔夜像個好奇寶寶似地探頭探腦。

「嗯……好好喫，充滿了幸福的味道。」

這時，書店的門突然打開，徒爾唱着歌走進來。

並質問徒爾，言葉雙手掩住紅到不行的臉。雖說是事實，但是被這樣赤裸裸地說出來，還是讓人害羞到不知所措。

然後轉身背對讀美。

神明突然用力地將自己的本體抵在讀美背後。

主角窮盡一生在世界各地旅行，最後這頁描寫主角的生命走到盡頭時，主角回到旅程中發現，他認爲最重要的地方。

打開盒蓋，裝飾得絢爛豪華，有如皇室舉行婚禮用的一整模蛋糕映入眼簾。

讀美望着圍繞蛋糕的人和書，笑瞇雙眼，沒想到這一切都被朔夜看在眼底。

看到他們，徒爾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神明也認可這個人和這本書兩情相悅，所以賜予他們幸福的結局，與其說是生日快樂……

萬一被篤武發現，他肯定會哭着請求：「請讓我變成人類！」神明肯定也會馬上把本體的書放回神壇，消失蹤影。必須不慌不忙，不要嚇到對方……

（……難不成可以跟祂說話）

居然是神明本人。

讀美躡手躡腳地緩緩走向神明。

距離近到可以握手。

「嗯……聽我說，朔夜。」

讀美一臉茫然地回答。感覺依舊像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呃……您是要我加油嗎？」

並喫着徒爾分給大家的蛋糕，呼叫着他們。

選擇自己想走的路，最後回到並身邊，這個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地方。

或許還不確定該怎麼用言語形容有生以來第一次派上用場的味覺。

「怎麼了？瞧妳高興的樣子。」

「啊……還是改天再說吧，今天是大喜之日。」

讀美和朔夜手忙腳亂地拾起幻本，徒爾笑容滿面地說了聲：「真對不起！」絲毫沒有反省之意。

「啊！」

不到十秒鐘的空檔。

神明似乎也留意到讀美的存在，靜止不動。

「不只這次，我姐姐和阿松婆婆的時候也是……還有朔夜的事。」

在這種普天同慶的歡騰氣氛下，實在很難討論嚴肅的話題。

「那、那個……謝謝您成全並先生和言葉小姐的心願。」

讀美說道，望向與並相視微笑的言葉。

讀美莫名其妙地轉過身。

就連裏頭也察覺到騷動，並和言葉嚇得跑出來。

「讀美和朔夜也喫吧，蛋糕很好喫喔。」

讀美重新用幸運草的髮夾固定住劉海，正要走出櫃檯時。

「也好。」

「……被神明推了一把。」

「啊，這麼說來。」

咦？讀美還沒反應過來，瞬間有股溫暖的，類似語言的東西流入讀美體內。

「請原諒！我就想在這天慶祝！再說了，今天不慶祝，要等到何時才慶祝！」

「是您變成人類的生日。」

「從剛纔少爺和言葉小姐開花結果的那一刻起，敝人在下我用盡全力準備的，所以纔剛出爐。」

言葉喫下一口，笑容滿面地說。

讀美緊張歸緊張，還是慢慢地說出心裏想告訴神明的話。

既然神明都推她一把，要是錯過這次機會，這件事大概拖到地老天荒也不會有結果。

言葉如墜五里霧中地問道，徒爾笑着點頭。

自己的未來與對朔夜的心意、朔夜忙昏頭的原因，以及朔夜對讀美的感情。

「哦，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徒爾先生，你什麼時候準備的蛋糕？」

「這是言葉小姐缺失那頁的複製備份，我好想知道最後一幕寫了些什麼。書好像還沒完全乾，所以先看這個充數。」

讀美取出夾在資料夾裏的備份，開始閱讀。

一旁是變成人類後第一次接觸食物的言葉，正戒慎恐懼地看着蛋糕。

神明似乎正隔着貼在臉上的書頁，一瞬也不瞬地瞧着讀美。

「這就是並先生最喜歡的一幕嗎……」

因此想專心地祝福並和言葉。

「你應該從頭看起，因爲真的很好看！」

神明肯定從那一刻……不，從言葉出現在書店的時候，就一直守護着他們。

言葉就像本體描寫的故事主角本人。

讀美的視線再次落回那一頁。

相信作者一定會祝福現在的言葉。

就算沒有變成暢銷書，就算沒有被許多人閱讀，言葉這本書依舊遇見深愛她的讀者，願意回應她的深情。

這對創作者來說，應該是再幸福也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