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倘若手裏沒有地圖

用自己的大腦思考是很重要的事。

無論面臨什麼情況，人生作的每個選擇最終都得由自己承擔後果，所以必須自己思考該怎麼做。

讀美忘記是聽哪個偉人說過，人會變成自己思考的那種人。她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說不定是騙人的。

可是，世界上還是有再怎麼思考也想不明白的事。

不曉得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既不是天才，也沒有智慧，像自己這種軟弱無力的人該怎麼辦纔好呢。

「告訴我吧，估狗大神……！」

讀美一回到家就開始用手機搜尋是否有人跟自己有相同的煩惱。

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盯着搜尋畫面。

網路上有許多從以前到現在明明大考在即，還在爲出路煩惱的學生上網求助或在部落格上吐露焦躁心情的文章。

「大家果然都很煩惱……」

並非只有自己這點讓讀美稍微鬆了一口氣，面向液晶螢幕的表情柔和了些。

可是，搜尋了一個小時後，讀美停下滑動頁面的手。

自己並不孤單這件事讓人沒那麼不安。

可是她也意識到，網路上沒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要是上網就能查到自己該選哪條路、該怎麼做纔好，典子老師或朔夜就可以告訴她了。

浪費時間……正當讀美感到無力的時候。

「妳在玩什麼？準考生。」

姐姐英子剛好下班回來。

對四仰八叉、懶懶散散地躺在沙發上的讀美翻了一個白眼。

「不、不是啦，我在查資料。」

自己的人生就像寫到一半的故事，如同文香寫小說時總是苦思良久，要寫出自己的人生這麼規模浩大的故事，想也知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讀美想起好姐妹殫精竭慮的模樣，豁然開朗。

回房後，反手關上門，讀美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

「耶，讀美最好了！是關於我前陣子提到的小說接下來的劇情……」

「我不是在教室問過妳『妳覺得這樣的展開如何？』嗎。」

對她原本決定好的出路有意見的不是別人，正是英子，事到如今她在說什麼？讀美大皺其眉。

自己的心情彷彿被看穿，讀美坐立不安。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妳長大了嘛。」

英子關上冰箱，事不關己地從廚房問她。

「啊，這麼說來……」

找我商量……？正當她滿頭問號時，文香繼續說：

還是自己的房間好，讓她能在家裏有個容身之處。

不追究等於要她自己想辦法，這點令她十分尷尬，無地自容。

大概是出乎意料的簡訊讓文香擔心了。

讀美在故事的中場停下翻頁的動作，回到現實。

「哦，原來如此。嗯……我也會煩惱啊，而且有很多煩惱！」

「我也要求過妳『看一下原稿』或『告訴我感想』不是嗎？那就是我煩惱着『這樣寫真的好嗎？』的時候，妳的意見一向都很有參考價值喔。」

一面反省自己沒說清楚，一面補充說明。

「話說回來……妳到底在煩惱什麼？」

「所以，倘若讀美也在迷惘，不妨問一下身邊的人。啊，可是我只會寫小說，對慾望又過於忠實，所以可能無法給妳什麼具有參考價值的意見。」

「嗯……因爲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嘛……」

小說的作者是如何決定故事的結局。

一旦開始閱讀，只要不是速讀或跳着看，看完一本三百頁左右的書至少也要一個小時，可是……可是……

這時，讀美想到一個問題。

考慮到突然打電話可能會打擾到她，先傳簡訊問她：「有件事想請教妳。」

「嗯，這個問題只有文香能解答……」

想像中的世界開始有了顏色，變得鮮活。明明是虛構的人物，卻變得有血有肉，開始活靈活現地動了起來。

蓄積在自己心裏的印象與書中的內容結合，慢慢地創造出一個世界。

「我會邀請妳一起寫小說！」

書本上的文字變成有意義的文章，編織成故事。

與文香聊天時，經常會討論到她的小說內容或寫作的進度。雖然沒有意識到，但她的確問過自己的意見或感想。

要不是英子說了那些話，自己現在早就可以心無雜念地專心準備考試了。

文香打從心底深感遺憾地「呿！」了一聲。

「謝謝妳，文香，我會考慮看看。」

讀美匆匆從沙發裏起身。

「呃，妳也知道我正在爲出路的事煩惱，所以想知道妳有煩惱的時候是怎麼處理的。而且據我觀察，妳只有在寫小說的時候會煩惱。」

「嗯哼，上網查資料是沒問題……不過手機大概無法問答妳出路該怎麼走。」

翻開。

英子也不再借題發揮。

只可惜，現實沒有這麼盡如人意。

「飯做好再叫妳。」英子說道。

「……那我回房了。」

每翻一頁，書裏的故事就往前推進。

全都由自己決定嗎？自己決定得了嗎？

沒多久，文香就打電話來了。

「好啊，只要是我派得上用場的地方，儘管說……對了讀美，其實我也有事想跟妳商量……」

還有，阿松那本靈魂已經離開，變成「骸本」的書正包着書套，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英子書架上的特等席。

要是人生也能像這樣寫成一本書，自己只要負責閱讀就好了。

……問題是，眼前擺着必須面對的問題，不能逃避。

讀美瞇起眼睛看英子把東西放進冰箱。她怎麼知道自己在查出路的事？就算姐姐有順風耳，應該也沒有千里眼。

可是憑她那副德行，實在沒什麼說服力。換成讀美是英子，大概也不會相信她的解釋。

「怎麼，我還沒發難妳就先反省自己了，真難得。」

「什麼事？我有辦法回答嗎？」

文香說的是奇幻物語的後續發展，就連身爲作者的文香本人，似乎也還毫無頭緒。

印在紙張上的文字映入眼簾。

這麼說來，她也覺得自己最近實在太愛嘆氣了。讀美怔忡地想，手自然而然地伸向書櫃──然後停在半空中。

這麼一來，就不用這麼迷惘、這麼徬徨了。

啊……嗚……讀美苦惱地呻吟了半天。

……想到這裏，讀美認爲人跟書一樣。

書是讀美逃避現實的工具。

但她似乎是白操心了。

「那如果我問妳該怎麼辦呢？」

正因爲沒有地圖，人生才舉步維艱……

讀美一把火上來，惡狠狠地瞪着姐姐。

「只有我能解答？什麼問題？請說請說！」

「畢竟現在不是怪罪別人的時候……」

然後從書櫃裏隨意拿出一本書，是文庫本的小說。

要是長大了，纔不會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拖拖拉拉地無法前進。

「纔沒有長大……」

讀美看着姐姐的背影，喃喃自語：

明明是自己的事，卻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讀美還是滿心期待，希望有人知道答案，希望答案會從天上掉下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麻煩妳了……」讀美氣若游絲地回答，逃也似地離開客廳，直到英子叫她喫飯以前都不敢再回客廳。

「……姐，我幫妳準備晚飯吧。」

「現在可不是看書的時候……」

讀美主動開口說要幫忙，英子連眉峯也不挑一下地一口拒絕：「不用了。我不想引發流血騷動，而且妳現在還有其他事該做不是嗎。不管是查資料，還是要思考，總之都要全力以赴，藉故逃避是最糟糕的選擇。」

「嗯，呃……雖然是我提出的問題，但小說還是交給妳吧。」

讀美坐起來，急着爲自己辯白。

「找妳商量啊。」

至少讀美是這麼想的，包括文香在內，與其他專心準備考試的同學比起來，自己的起步慢到一個令人害臊的地步。

英子半開玩笑地說，開始準備晚飯。

「煩惱什麼……還不是因爲妳對我的選擇有意見。」

……讀美猶豫了一下，決定直接問文香。

……想到這裏，讀美告訴自己不是這樣的。

「唔……我知道了。」

咦？讀美大惑不解。

「讀美，怎麼啦？有什麼事要問我？是我可以回答的問題嗎？」

「欸！妳也要寫小說嗎？」

英子邊說邊把超市的購物袋放進廚房。

可是上網查了一個小時，還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來。要是真能查出個所以然來，反而會讓人傻眼自己截至目前煩惱成那樣究竟所爲何來。

雖然頭腦簡單，一想到自己的意見對好姐妹鄭重其事寫的小說有幫助，讀美也對自己這個不確定的存在稍微產生了一點點自信。

（……要是能像書這樣寫出來就好了）

「沒有啦，我沒有要寫小說。」

自從讀美今年年初完成英子的心願──再見小時候仰慕的幻本老奶奶阿松一面的心願後，姐姐對讀美的挑剔就沒那麼尖銳了。

「算了……是我不好，沒想清楚。」

讀美想起和文香在教室的對話。

文香的音色透着喜悅，讀美苦笑糾正。

讀美很高興聽到文香這麼說。

想像她在話筒那頭嘟着嘴巴的模樣，讀美噗哧一笑。

好姐妹從電話那端劈頭就問到重點，讀美滿懷感激地頻頻頷首，明明隔着話筒，對方根本看不見。

就拿晚飯來說，也是姐姐煮給她喫，這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自己到底哪裏長大了。

「就是啊，妳寫小說的時候是怎麼決定劇情走向的？」

看着看着，故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的疑問漸漸有了答案，隨着書本翻到卷末，故事的全貌逐漸變得清晰……

「像這種時候，妳都怎麼自處？」

最後還是輸給書的誘惑，再次伸出停在半空中的手。在心裏不知向誰賠罪：「對不起。」

可是與自己討論這件事的文香聽起來雖然很煩惱，卻又很開心的樣子。讀美真希望自己也能這麼開心地探索自己人生未來的方向。

可是，說不定開心與否，其實都由自己的心態決定。

「──太好了！讀美，謝謝妳！我寫得出來了！」

「別這麼說……我根本什麼忙也沒幫上。」

「纔沒有這回事呢，妳一直很有耐心地聽我說不是嗎！嗯，果然集思廣益能得到不同的結果，腦筋也變得清楚了。」

「能幫上文香的忙真是太好了。而且……我也要謝謝妳，下次再陪我商量喔。」

「那當然！隨時都可以喔！」

文香在話筒那頭說：「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嗯。」讀美點點頭，掛斷電話，手裏還拿着手機，陷入沉思。

「請教身邊的人嗎……」

這時，門外傳來英子的叫聲：「喫飯嘍！」

「來了。」讀美回答，走出房間，回到廚房。

「哇，今天喫炸蝦。」

「反應真好，不愧是看到自己愛喫的食物。」

讀美向得意邀功的姐姐道謝：「謝謝姐。」走向電子鍋。

還不會做菜的讀美只能幫忙裝飯、盛味噌湯，端到擺滿飯菜的餐桌上。

這也是因爲和家人一起生活，纔有現成的飯喫。

（萬一去遠地求學，就不能像這樣一起喫飯了……）

要是自己去外縣市上大學，包含做飯，所有的家事都得靠自己一個人搞定。至今從未想過離開舒適圈，但是依照自己選擇的出路，離家自立也不是不可能。

可以的話，讀美真不想離開。

去找與自己的距離僅次於姐姐，正在從事與書有關工作的人……

讀美的選項裏一開始就沒有文香立志成爲的小說家，但光是管理圖書的職業就有好幾種，有像姐姐英子那樣在大學圖書館管理圖書的工作，也有像典子那樣兼職管理圖書的老師，選的路會根據要從事哪一種職業而異。除此之外還有書店、出版社、印刷廠等等，數都數不清。

至於英子本人，早就又搶先一步去洗澡了。

因此讀美此刻正前往桃源屋書店。

英子對讀美的抗議充耳不聞，夾起讀美的菜，放進嘴裏。

「啊，我今天不是來打工的，而是想請教徒爾先生和並先生關於升學的事。」

今天也沒有排班，她是爲了搞清楚自己的方向纔去書店，因爲她想試試昨晚想到的方法。

「豆太，朔夜不在嗎？」

她想從事與書有關的「哪種」工作……爲了找到這種工作，她想請教正在從事與書有關工作的人，想知道那些人爲什麼會在目前的工作崗位上。

「誰教妳不快點喫，是有得喫不先喫的人不好。」

英子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讀美身爲被餵食的身分，不能多說什麼，只能硬生生地按下悲憤。

「……嗯，我好像明白了。」

「什麼……？」

她認爲姐姐英子是很適合的商量對象，也是馬上可以請教，離自己最近、最有參考價值的對象。

換成去年的讀美，大概不會跟英子討論自己的煩惱，然而經歷過年期間阿松的事，讀美得知姐姐也有煩惱的過去，自己的想法也隨之改變。

假使老實地聽從自己的心意來選擇工作，肯定不會只有開心的事，還有很多很多殘酷的事、辛苦的事、難過的事，大概也有哭到笑出來的日子，或許得面對悲慘到讓她痛恨全世界的日子。

讀美用力地旋緊水龍頭，自言自語。

讀美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麼弄清楚那個問題。

「更何況飯是我做的。妳要是不甘心，就學着自己做飯吧。」

讀美用力地握緊拳頭。

讀美有時候也會覺得不在乎周圍眼光，活得自由奔放的姐姐十分耀眼，同時也令人火冒三丈。

讀美頭也不回地走向桃源屋書店。

一踏進房間，手就自然而然地伸向書櫃。看到自己不聽使喚的手，讀美只能苦笑。

繃得緊緊的執事服，茶具拿在他手裏，就像是端着扮家家酒的道具，看起來非常不協調，但絕不是茶具太小，而是這位老管家實在太高大了。

看到讀美的表情，英子似乎也察覺到妹妹想說什麼，但絲毫沒有「請以我爲借鏡」的負疚，這點也很有英子的風格。

自己真正喜歡什麼？讀美邊想，邊用毛巾擦乾手上的水氣，回自己房間──立刻想到一件事。

見不到朔夜固然有點寂寞……但讀美今天不是來找他。

英子的答案根本不是該從苦口婆心地勸妹妹「好好思考妳的未來」的人口中說出來的臺詞，至少讀美是這麼認爲的。無法隱藏遺憾的心情，眉峯不自覺靠攏。

出路、工作、業界……要考慮的層面太多，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

肌肉崢嶸的老管家正推開門，走進書店。

「可惡……聽起來很有道理……」

「當時只想到如果將來要從事跟書有關的工作，該念什麼大學纔好。我沒有什麼堅持，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

儘管如此，讀美還是想從事與書有關的工作。

「啊……對了，原來如此……」

探頭探腦時，豆太察覺到讀美的氣息，跟平常一樣，咚咚咚地小跑步衝上來。

與英子聊過之後，讀美似乎看到一點自己的心情和自己該前進的方向了。

讀美在被打敗的心情下喫完晚餐，將從英子身上得到的教訓銘記在心，下次一定要在被搶走之前先喫掉。

自己喜歡什麼，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人家想把愛喫的東西留到最後嘛。」

彷彿在迷霧中茫然佇立的地方看到指標。多虧文香指點她，即使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也一定會有方法解決。

「……好，再找別人商量吧。」

「咦，這不是讀美小姐嗎。」

「怎麼？讀美，妳今天也來啦。」

如同英子說的，讀美想從事的工作肯定賺不到幾個錢，也不可能只有快樂。在這個世界上光靠成就感是活不下去的。

有朝一日再回頭審視自己的人生時，光是可以在書本的包圍下工作，就已經很幸福了。那種心情大概只有熱愛閱讀的人才能瞭解，其他人絕對無法理解。

「我沒說我念的是有圖書管理課程的大學嗎？」

「姐……妳是怎麼準備考試的？」

「因爲我喜歡看書。」

「我也跟姐姐一樣……喜歡書……」

儘管如此……要是能像姐姐那樣做自己喜歡的工作，該有多好。

「從事喜歡的工作嗎……喜歡的工作……」

「──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嗎。」

因爲她已經知道被書本包圍的生活有多麼快樂、多麼舒服……

英子說得簡單──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聽起來其實有些任性，出社會後要忠實地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肯定非常困難。

姐妹共進晚餐的時間開始沒多久，讀美問英子。

對自己誠實──這就是英子的作風。

但她已經知道該從哪裏着手了。

讀美追着篤武的視線回過頭去。

但讀美能夠想像。

「我的出路啊……嗯，我想想，我當時什麼也沒想喔。」

問題是，與書有關的工作千奇百種。

英子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如果不麻煩的話，請務必給我一點意見……」

「我可能選了一條辛苦的路，但我並不認爲自己的選擇是錯誤。雖然沒仔細考慮，但我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讀美想反脣相譏，但肯定又會遭到姐姐的反擊，所以「唔……」地閉上嘴。眼下最好不要提成績的事，光顧着看書，讀美的成績放眼全學年頂多只有中上程度，目前雖然急起直追，但進步還很有限。

「妳的記性怎不用來應付考試啊。」

「妳說過……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妳如何選擇未來的出路。」

篤武從書架間探出頭來，驚訝地眨了眨鏡片後面的眼睛。

讀美利用姐姐洗澡的時間，小心不要打破碗盤地洗碗。

「妳好……今天有什麼事嗎？」

「嗯……姐姐的確是這種人。」

「誰教妳的視線要飄來飄去。」

豆太搖着捲成一團的尾巴，不解地側着頭向讀美表示「妳在說什麼？」讀美用手指輕撫豆太頂在頭上的袖珍書本體，豆太舒服地瞇起雙眼，以頭上的袖珍書頂住讀美的手。

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獨自生活的模樣，要跳脫舒適圈也很可怕。從老家來幸魂市時，因爲有姐姐的陪伴，再加上想逃離留下討厭回憶的地方，所以不覺得抗拒，可是這次不一樣。

徒爾一臉不可思議地動了動鼻子底下的鬍鬚。

「嗯，不後悔嗎……喂，等一下，姐，那是我的！」

「等等……妳不是說光看薪水或成就感選擇工作會喫到苦頭嗎？」

讀美不由自主地垮下肩膀。

不過自己的想法還有些不夠明朗的部分，所以才遲遲不敢踏出第一步。

「並先生在裏頭，徒爾先生剛纔去後面的房間準備下午茶，差不多快回來了……啊，來了。」

「做賊的居然喊捉賊……！」

從幻本里長出來的樹織成書架的森林，今天也不見那頭金髮，肩膀不由自主垮下來。

第二天放學後。

從姐姐的性格來看，這個答案大概是真的。

無異於打草驚蛇的問題讓英子捧着碗筷，側着頭反問：「我？」讀美喝了口味噌湯，湯裏的茄子在舌尖上化開，好甜。

加上文香剛纔在電話裏給她的忠告，讀美決定和身邊的人商量。

「啊，不是，我不是來打工，也不是來找朔夜……並先生和徒爾先生在嗎？」

「請教少爺很正常，但是我……？」

可是，讀美不認爲自己這個做妹妹的連這點都跟姐姐一模一樣，一路走來的人生也告訴她，自己心中恐怕有着不同於姐姐的堅持。

「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可能會被人搶走，是不是學到了一課啊？沒有了才說想喫已經太遲了。」

「呃……既然妳什麼也沒想，爲什麼要選擇有圖書管理課程的大學？」

意思是要她多摸一會兒，再摸一會兒。自己要是也這麼會撒嬌就好了。讀美邊想邊撫摸豆太。

所以讀美接下來想弄清楚這一點。

「妳今天不用上班吧？朔夜今天也休假。」

「徒爾先生好。」

將來想要從事與書有關的工作──這是讀美在迷失方向的心中，好不容易搞清楚的一件事。

「嗚……我的炸蝦……」

英子說她只要是跟書有關的工作都可以。

那就是自己喜歡書這件事。

推開來慣的書店大門，讀美探頭進去。

那種狀態或許就是人們口中的幸福。

「怎麼會麻煩呢，我只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幫上忙，只要您不嫌棄，我一定有問必答。」

鬍鬚繼續抖動。

徒爾心情似乎很好，篤武也笑嘻嘻地說：「徒爾先生很高興能幫上妳的忙呢。」換作是朔夜，早就把篤武的本體──也就是字典的內頁揉得縐巴巴了。

讀美忙不迭搖頭，甩掉不該有的念頭。

（升學的事要緊，先不要想朔夜的事……）

一不小心就會想起朔夜的事。

朔夜要自己「加油」，所以先處理升學的事，談戀愛什麼的，以後再說……讀美提醒自己，切換想法。

徒爾捧着茶具走向店裏，並就坐在櫃檯後面。

只見他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戴着看電腦的眼鏡，心不在焉地望着虛空。

「少爺……並少爺！」

徒爾喊了兩聲，並纔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哇！」地大叫一聲，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連忙撐住。徒爾靜靜地接住代替主人滑落的眼鏡。

「嚇、嚇我一跳……徒爾，那麼大聲是想嚇死誰啊。你的肺活量可不是開玩笑的，得拿捏好分寸纔行。」

「抱歉，因爲少爺的心思似乎跑去遠方旅行了，請原諒我。」

「什麼旅行……啊，嗯，也對，的確是我不該發呆，謝謝你救了我的眼鏡……咦，讀美也在。」

「辛苦了，並先生。」

「辛苦了……妳怎麼來了？該不會是突然想上班吧？既然如此，今天朔夜不在，工作堆積如山……」

「啊，不是……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來上班。」

「讀美小姐是來找少爺和我討論升學的事。」

徒爾恰如其分的說明讓並靜靜地放下從抽屜裏拿出來的班表說：「哦，這樣啊。」自己險些就順水推舟地打起工來了。真不愧是扮豬喫老虎的老闆──讀美苦笑着想起朔夜對他的評語。

「少爺衝進火場，救了我一命。」

讀美輪流打量他們。

讀美爲他找下臺階，並搖搖頭。

徒爾的語氣沒有一絲迷惘，這種「安於自己的選擇」在英子身上也看得到。

「不，真要說起來，我的故事還比較沒有建設性。」

「那就由我說起。」

自己即將展開旅程，從待在一個被人保護的世界邁向新世界。自己摯愛的人大概也都經歷過同樣的難題，讀美想知道他們如何走到現在這一步。

「嗯哼，我們的故事啊……」

「以上就是我的故事……」

讀美也認爲這的確是基於單純明快的理由選擇的生存之道。話雖如此，認定主人，決定爲主人盡忠的生存之道實在不是自己所能模仿。

「對呀。」並苦笑着說。「大概是因爲他都喊我『少爺』吧……我都說我不喜歡這個稱呼了。」

「少爺當年才十八歲吧……我記得才高中畢業半年左右。」

「再怎麼說，多虧有少爺，我才能撿回一條命。」

「我的本體具有歷史資料的價值，卻不像小說之類的讀物那麼好看。

讀美望向篤武。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面向讀美，微微一笑。

讀美決定不再深究下去，反正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再問下去，不是徒爾屁股底下顫巍巍的椅子先壞掉，就是讀美和並的耳膜先破掉。

「是的。可是接下來我又卡住了，所以想請教你們──在桃源屋書店工作的二位是如何決定所謂的出路──也就是工作的？可以的話請告訴我你們的故事。」

並放下杯子站起來。徒爾也不問緣由，應了聲：「遵命。」

讀美傾聽徒爾倒茶的聲音，揀選字彙。

並難爲情地補充：「我剛好在找幻本，所以真的只是剛好。」

畢竟也聽習慣了──並自暴自棄地啃餅乾，那樣子即使看在讀美眼中也有點孩子氣。

「哇……」讀美下意識地發出感嘆，目光炯炯地望向並。「好像英雄或王子喔！」

……真驚人的肺活量，氣息好足。

視線前方的並試圖轉移焦點地喝了一口紅茶，大概是害羞吧，臉有點紅。

徒爾一字一頓地描述當時發生的事。

「正是，我背後至今仍有當時被火紋身的傷痕。」

雖然不明白陰晴不定的老闆想做什麼，讀美也急忙跟了上去。

「差、差點被燒掉的時候，是指本體嗎？」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並慢條斯理地繼續喝杯子裏的茶，但好像早就喝光了。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是我想聽。一直以來，我只看見現在的自己，就算思考未來的事，也無法想像將來有另一個自己……」

晴空萬里的藍天望不見一片雲，並抬頭仰望，視線與方纔在櫃檯時一樣無神，然後慢慢地瞥向走出店外的讀美。

「不要緊……倒是你說出來是要去哪裏？」

徒爾戒慎恐懼地接過茶杯，還是老樣子，和他的身材比起來，茶杯看來小得可憐，整個尺寸的感覺都變得怪怪的。

「不、不過，變成人類不是好事一樁嗎，像篤武就超級羨慕。」並打圓場。

讀美回答時，徒爾已經迅速地在桌上擺好茶具，併爲她拉開椅子：「請坐。」讀美依言坐下。

「是的。」徒爾深深頷首，接着說：「就在我差點被燒掉的時候，少爺奮不顧身地救了我。」

三人圍在桌子前，徒爾以慢條斯理的口吻娓娓道來。

木造建築再加上大量的紙……星星之火一口氣發展成燎原之勢，吞噬大量的書。

「沒錯沒錯。」並在一旁幫腔。

並邊笑邊要徒爾喝茶，「你真是太一板一眼了。」

當時徒爾還是幻本中人，他的本體離開主人，輾轉來到保管許多文書的地方。

「沒錯，少爺知道幻本的存在，馬上察覺那是我的本體，抱着書衝出熊熊燃燒的火海。當時的少爺簡直是我的救世主，是我必須鞠躬盡瘁的君王。」

「是的，所以這份恩情我沒齒難忘。」

「沒有要去哪裏，只是在裏面不好啓齒。」

「說來我們認識好久了，什麼救命之恩，你其實大可不用放在心上。」

「因此，我認爲安分守己地待在那裏，以某種形態留傳給後世，纔是我身爲書的天命，希望能儘量留點東西給後人，將印在我身上的內容傳下去，問題是有一天……」

「都說了，我不是那塊料……算了，少爺就少爺吧。」

「呃……其實是我還在煩惱升學的問題。」

「當然可以呀，打擾了。」

可是，這次不一樣。

「欸……那個，如果不方便說也不勉強。」

「沒關係，今天天氣很好，就在院子裏邊散步邊聊吧。是我想說，妳不用太在意。有時候像這樣說出口，透透氣，反而能保持精神上的平衡。」

他們相遇的瞬間遠遠超出讀美的想像。

「明明是少爺說『絕對不要叫我大老爺』的，只好採取折衷方案，喊您一聲『少爺』了。」

圖書館發生火災。

徒爾看着塞了滿嘴餅乾的並，有些炫目地瞇細雙眼。

自己也要被燒掉了，末日比想像中還早來臨，就在徒爾正要放棄的時候──

「只要您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喊您『大老爺』。」

「沒、沒想到你們是在這種情況下相遇的……真是千鈞一髮啊，徒爾先生。」

並沒作任何出門的準備，從一臉莫名其妙的篤武跟前走過，直接穿過書架，走向門外。

當火舌終於伸向徒爾。

聽完讀美的說明，並點頭低喃。

「承蒙少爺的救命之恩，但我還以爲少爺是要把我當成奇珍異寶賣掉以換取利益。畢竟這種書是稀世珍寶，可以賣很多錢。然而還不到三年，不才在下我就得到肉身了。」

讀美考慮到未來的事，積極地選擇人生的方向，所以纔會感到困惑。

「您是指還沒有人類的身體嗎？」

並拿起徒爾爲他斟上紅茶的杯子，湊近嘴邊。

「妳的意思是說……妳想知道我們在想什麼，作了什麼選擇，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對，我想知道你們如何走到現在這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昨天好不容易搞清楚，我想從事與書有關的工作。」

「……讀美，要不要出去走走？」

「是噢。」讀美不禁感嘆。「你們在並先生和我一樣大的時候認識啊……我還以爲徒爾先生在並先生更小的時候就陪在他身邊了。」

「……從我開始是無妨，但一般情況，這時應該由少爺先說吧，我怎麼可以搶在主人前面……」

「當時我才十幾歲，還沒有成年，但現在早已過了被稱『少爺』的年紀。」

「無所謂，因爲你已經知道我的故事不是嗎？」

讀美走到外面，並已經站在書店前等她。

「剛好是下午茶時間，今天沒有非咖啡不喝的人，所以我泡了紅茶，可以嗎？」

「總而言之，我無法以幻本的形態報恩，發誓這輩子都要忠實地服侍少爺。

他盯着杯子裏的紅茶，遲疑了半晌，點個頭說：「好，我知道了。」

「嗯哼……也就是說，妳想知道我們過去到現在的經歷嗎？」

「……徒爾另當別論，我的故事真的能當作參考嗎？」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徒爾感慨萬千地深深吸進一口氣再吐出來。

跨過畢業的門檻，人生的道路或多或少都會產生變化。

並望向遠方，意味深長地說。徒爾靜靜地垂下眼睫：「遵命。」然後把身體塞進並要他坐的椅子上。

「我想報答他的救命之恩……這個理由既單純又明快吧。」

「徒爾說得太誇張了，事實上，隻身衝進火災現場根本不值得鼓勵，事後被消防員罵得狗血淋頭，好孩子千萬不要模仿。」

「咳咳咳唉唉唉！」

「妳要問我們什麼？」

「哦，這不是很大的進展嗎。」

「嗯，徒爾，這裏就麻煩你收拾了。」

失去主人的徒爾打算在那裏過完剩下的人生。

咳嗽之大聲，連空氣都爲之震動，讀美嚇得噤若寒蟬。

「我之所以成爲少爺的管家，原因非常單純，因爲少爺對我有救命之恩……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

國中升高中時，讀美也體驗過離開秩父的故鄉，來幸魂市生活的重大變化。不過有姐姐陪伴，身爲學生的立場也沒變，還不用考慮到再下一步的事。想離開故鄉的選擇是基於負面的情緒，與逃避無異。

徒爾偷偷觀察並的臉色。

徒爾一臉沒事人地說：「抱歉，大概是老了，喉嚨卡痰。」鬍鬚七上八下地動個不停，臉紅得跟什麼似地，剛纔害羞的並根本不能比。

「咦，外面嗎？現在？」

「抱歉啊，讀美，喝茶喝到一半突然叫妳出來。」

徒爾以平靜的表情表示感激。

「要是我們的意見對妳考試有幫助，當然義不容辭。既然如此，請徒爾先說。」

「變成人類……那個，徒爾先生，我一直很想問，難不成是因爲典子老……」

那是家古老的鄉下私立圖書館。

想成爲人類的篤武果然抱着本體，從書架後面陰惻惻地瞪着徒爾，全身上下都流露出欽羨的氣息。

「至於是什麼樣的救命之恩呢……我剛認識少爺的時候，還是幻本里的人。」

並微笑着說，讀美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點點頭。

「那就去宅子那邊吧，慢慢地繞上一圈大概要花個十分鐘。」

並說道，慢吞吞地邁開步子，讀美也隨後跟上。

圍牆包圍下的庭院還是老樣子，充滿自然的綠意，有如森林般。

讀美上次去大宅已經是一年前的夏天了，當時是爲了去確認傳聞中位於書店後面的豪宅一眼，後來就沒有特別的事去大宅，畢竟是別人的住處，也不好意思在別人家裏走來走去。

「我之所以開始現在的工作。」

讀美側耳傾聽吹動樹梢的風聲與乘風而來的蟲聲，並雲淡風輕地開始敘述。

「徒爾已經知道來龍去脈了，但我不好意思讓篤武和芽衣聽到……連朔夜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讓我知道沒關係嗎？」

「我不是說過嗎，是我想說……大概是因爲季節的關係，妳不用放在心上。」

從枝頭墜落的枯葉在腳邊沙沙作響。

再過一陣子，這一帶的樹葉也會變色吧。感覺秋天的腳步正慢慢走向夏日的尾聲。

「在說我的故事以前，妳的煩惱只有升學的問題嗎？」

「咦……呃，並先生的意思是……」

「我就不兜圈子了。我的意思是說，妳是不是也正在煩惱自己和朔夜的事？」

讀美努力表現得不慌不忙，內心其實十分狼狽。

沒想到看在周圍的人眼中是這個樣子，讀美反省自己最近的態度。

「那、那個……我看起來像是在爲這件事煩惱嗎？」

「都當面問妳了，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要不是有十足把握，我也不會過問別人的感情世界。不過，畢竟妳那麼努力掩飾，大概只有我和徒爾注意到。」

「徒爾先生就算了，沒想到你也觀察入微呢。」

「……當時正值炎熱的盛夏邁入秋天之際，我面對出路與戀愛皆裹足不前。」

要是朔夜對她更冷淡一點，或許就能找人商量，但現狀是朔夜並未和她保持距離，反而是讀美單方面的焦慮也未可知。

問題是，他們的關係不上不下，卡得讀美進退兩難。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朔夜再忙，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如果是男女朋友，或許還能稍微試探一下原因。

並一臉得意的樣子，讀美忍不住笑了。

「因爲我們的人生閱歷多少有點差距嘛。更何況，我是大家的店長喔，守護各位在這裏工作的員工也是我的工作。」

並將落葉舉到眼前，隔着葉片望向天空，彷彿葉子上寫了什麼字。

正因爲如此，讀美才對這種模棱兩可的狀況束手無策。

「……對。我在煩惱和朔夜的關係，還有未來的事。」

「赤裸裸嗎？」

「那是我高中三年級的事……。

老實說，無法與任何人討論自己和朔夜的事比考試或出路更令讀美煩惱。

「這樣啊……爲了獎勵妳老實回答，稍微透露一些我赤裸裸的故事吧。」

並宛如嘆息般地娓娓道來。

「嗯。」並附和的同時，一片黃色的葉片從頭頂的樹枝上輕飄飄地飄落下來。並敏捷地在空中抓住乘風而來的落葉。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總而言之，妳除了升學問題，也在煩惱朔夜的事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