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記憶與回憶的篇章

暴風雨肆虐，吹走了一切。

包括旅途中定義「我」這個人的證書、

記錄以前走過哪些路的記事本。

當我失去了這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同時回想起旅途中經過的

那些溫暖平靜的地方。

身心俱疲的我祈求上帝，

求上帝引領我

再次回到那個地方……

──摘自千夜一夜着《旅行與我的故事》

時序進入十月，又過了幾天。

九月下旬，距離讀美來桃源屋書店請教並和徒爾已經是兩週前的事了。

讀美這兩個禮拜一直在思考自己將來想做什麼。

兩週前的結論是將來想從事與書有關的工作，那麼追根究柢是什麼工作呢？要從多如繁星的工作中選擇哪一個呢？讀美認真面對自己的未來，還曾因爲用腦過度而頭痛。

想了再想，查了又查，一再地抱頭苦思，終於有了回報。

終於找到答案。

爲了再跟典子討論一次，讀美出現在放學後的圖書館。

「妳想成爲修書人？」

典子反問，讀美用力點頭。「對。」

「……考慮到如何報答書本，我第一個想到就是修補書的工作。再怎麼小心翼翼，書還是會破損，但破損是可以修理的……桃源屋書店也讓我做過修補書的工作，我也從中得到過成就感，認爲自己對書做出了一點貢獻。」

「對呀……不過，那只是一般人的價值觀，並非正確答案。」

落葉從女人的髮旋穿過她的臉，掉落在地面上……嗯，讀美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壞處恐怕是當她發現「不是這條路」的時候會後悔，又或者因爲「回頭太難」，換工作的時候會很傷腦筋。

更何況，她術科的考試成績實在慘不忍睹，壓根兒沒想過要去唸美術大學。就算立刻開始練習素描，笨手笨腳的讀美也很難考上美術大學。

「有這方面的工作室嗎？」

沒想到天無絕人之路，讀美興沖沖地追問。

季節就在這一個月瞬間從盛夏變成深秋。

「我們當老師的都這麼告訴學生，學生會這麼想也很正常。」

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遲早都得面對過不去的難關。既然如此，不如選擇此時此刻不會後悔的答案。

知道這點時，讀美心想「就是這個！」

與有生命的書一起生活，讓她更喜歡以前就很喜歡的書本。

讀美下定決心，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茶。

「原來如此，所以妳想成爲修書人啊。」

「只是一般人的價值觀，並非正確答案？」

「修補的人之於幻本，就像醫生之於人類，肯定能報答書的恩情。」典子說。

不久之前還茫無頭緒地感到不安「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如今已變成比較積極的想法「該往哪個方向前進纔好」。而且她有預感，目的地將會愈來愈具體。只要能看見具體的目的地，就能再往前跨出一步。

「並先生的話……有道理。好，老師，我去問他！」

她應該沒有眼花。

……問題是，他們口中的「將來」究竟是指哪裏？

「咦，有嗎？」

沒錯。讀美有氣無力地點頭。

讀美正要轉過街角，總覺得放心不下，自知失禮卻還是帶着窺探的視線靠近她……就在讀美走到女人面前時。

被她深不可測的清澈目光一看，讀美不由得緊張起來。

女人的側臉從前方映入眼簾，讀美不禁看傻了眼。

典子的答案令讀美眼睛爲之一亮。

「又到了能舒服散步的季節……」

「就是啊……妳可以加入這方面的工作室。」

記憶往前回溯。

「我只想學習如何修復書本，就沒有剛好在教這個的出路嗎？」

「妳以前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

典子靜靜地微笑點頭，爲讀美點亮一盞指引方向的明燈，一如當初告訴她要如何前往桃源屋書店時那樣。

「加油。」典子笑着目送她離去。

經常可以聽到如果可以升學，最好繼續唸書、爲了將來着想，要考上好大學。

「……的確，我一直認爲非升學不可，認爲如果能往上念，就應該繼續往上念……」

眼前看到的光景令讀美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這個嘛……如果是修復文物，大學的美術系有這方面的科系；如果是立志成爲製作書本的專家，也可以報名國考，取得制本技能士的資格。但是這些都跟妳想的不太一樣。」

與幻本相遇後，讀美更愛書了。

「嗯……以前的專科學校是有專門修復紙的科系，但我聽說現在已經失傳了。目前雖然有這方面的短期講座，但是要發展成將來的職業嘛，似乎不太容易。」

「……要怎麼進入那種工作室呢？」

典子似乎也從讀美的問題裏察覺到她的決心。

好處就像典子剛纔說的，可以快點抵達目的地。

（哇……）

如果破損得不嚴重，圖書館也像桃源屋書店那樣可以自行修補，但是據讀美所知，也有一種專門從事修補的人負責處理更嚴重的破損。

而且手裏還拿着文庫本。

「是的。」讀美點頭。

「我想也是……」

讀美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修補破損的書……這項工作與自己追求的未來藍圖、想向書本報恩的心願不謀而合，雖然有點擔心自己笨手笨腳，但那已經是其次了。

女人的目光並非停留在書上，而是心不在焉地盯着地面。地上什麼也沒有。她的表情就像在作夢……

枯葉掙脫樹枝，往女人頭上墜落。

「但我認爲還不夠。」讀美搖搖頭。「我的修補技術還太粗淺，我想變得更專業。雖然已經沒有那麼笨手笨腳了，但是和並先生比起來還差得遠……而且我查過了，真的有書本醫生這種工作。」

讀美四下張望，覺得這種變化很有趣。

思緒已經完全卡住，只想找出打破僵局的方法，就算希望渺茫，也不想錯過任何走出迷宮的提示。

「完全沒想過還有別的選擇……」

距離上次去書店打工時經過參道明明還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卻已經有這麼明顯的變化。

逐漸變化的景色很像讀美的內心世界。

「有是有……不過需要相當大的決心，可能跟妳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從學校走向書店的讀美一如往常地從第二座鳥居轉進冰川參道。

「呃……這不成了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嗎？」

氣溫變化劇烈到影響人們的穿着，就連吹過幸魂市區的風，早晚也冷得讓人打哆嗦。

「如果已經看到自己的目的地，當然是一直線走過去比較快。就算那條路跟別人不一樣，也可能是正確答案。

讀美思考典子說的話。

讀美說完便站了起來，朝典子行個禮，快步離開辦公室。

只見那片枯葉穿過女人的身體，飄落在地上。

她和典子坐在閱覽室隔壁的辦公室裏。

「就是這麼回事。」典子對讀美的比喻露出苦笑。「因爲妳還在考慮升學的問題，或許我不該提出就業這個選項。」

走在筆直通往冰川神社的參道上，沒多久，前往書店時一定會經過的轉角就出現在眼前。

（哇……好漂亮的女生……）

由好幾種香草調配而成的香味從典子給她的茶杯裊裊上升，其中以迷迭香的香氣特別濃郁。據說迷迭香具有提升記憶力的效果，是考生的好幫手。

約莫坐二望三的年紀，直又長的淺色髮絲垂在背後，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鼻樑高挺，眼神清澈，穿着連身長洋裝，脖子上圍着天藍色的絲巾，如詩如畫的坐姿簡直跟模特兒或女演員沒兩樣。

就連這個小動作也無比的優雅美麗。讀美從眼前的女人身上深刻感受到自己沒有的成熟魅力，鼓起勇氣問她：

女人察覺到讀美停下腳步，抬起頭來。

倘若典子當時沒有告訴她桃源屋書店的事，就沒有今天的自己。在書店度過的那一年，遇見許多美好的人，得到許多寶貴的經驗，無疑是那些經歷造就現在的自己。

「請告訴我！」

典子說的那些她都知道，但是那些和自己追求的方向略有不同。讀美想從事修復書籍的職業，既不是修理文物，也不是製作書本。

「有的。有專門修復書的工作室或公司……也就是說，去找修復書的工作。」

這時，讀美察覺到不太對勁。

「對，而且典子老師也說我辦得到。」

「呃……我……」

讀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問典子。

前陣子還穿着短袖喊熱的人都換成長袖了，甚至還有人穿上大衣等外套，另一方面，幾乎看不到撐陽傘的人。

讀美欲言又止，女人微側螓首，露出平靜的微笑。

從正面看也是無懈可擊的美女，光是與她四目相交，就足以令人臉紅心跳，彷彿要被吸進略帶憂傷的眼眸裏。

那陣風彷彿從背後推了她一把，讀美不自覺地加快前往桃源屋書店的腳步。

「並比我更瞭解這方面的門路，妳可以去問他。」

她已經在腦子裏重複過無數次這種模擬畫面了，得出一個結論。

讀美走在參道上，情不自禁地低喃。

「也有很多人決定畢業以後就工作，但我身邊的朋友都要考大學，我姐姐也念過大學，所以我一直以爲自己也該走上這條路。」

或許也因爲如此，冰川參道的樹葉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以龜速慢慢從綠色變成黃色。夕陽穿過樹梢的瞬間，葉子邊緣金黃閃爍，風吹過，沙啦沙啦的乾澀聲響遍整條參道。已經聽不見蟬聲了。

「可是根據我調查的結果，沒有專門教人修復書本的大學或專科學校……典子老師，妳知道這方面的門路嗎？」

「沒錯。」典子點頭。

原本垂頭喪氣的讀美突然抬起頭來，看着典子。

一年前的夏天，就是因爲聊到這件事，典子介紹讀美去桃源屋書店。

「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想了很多，最後終於想通，我想向書本報恩。」

有人坐在前方隔着參道的石階上。

「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紙山同學追求的方向喔。」

讀美走到樓梯口，心曠神怡的秋風迎面而來。

「？」

「咦？剛纔那是……」

因此，如果有什麼是自己可以爲那些書做的……

……可是，她不想一開始就往壞處想。

「因此，如果紙山同學徹底衡量過利弊得失，現階段認爲那就是自己的未來，那麼老師認爲這也不失爲一個方向……不過，這條路很難走喔。」

「不、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問妳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嗎？」

「什麼問題？」

「……妳聽過幻本嗎？」

讀美戰戰兢兢地問。

不是因爲與女人對上眼。

而是腦海中浮現出並前幾天告訴她的事──幻本中的女性──言葉。

那位幻本中的女性漂亮到就算說她是模特兒或女演員也不會有人起疑……雖然不知道詳細的特徵，但幻本原本就是稀少的存在，眼前的女性很有可能就是名爲言葉的幻本中人。

並說創造出幻本這個單字、告訴他這個單字的人就是言葉，既然如此，倘若眼前的女性知道這個單字，十有八九就是言葉本人。

讀美滿心期待，萬一她真的是言葉，並想與她再見一面的心願就能實現了。

然而，女人神色自若地搖頭。

「抱歉，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一頭霧水的表情不像在撒謊。

「呃……那妳也不認識棚衝並嗎？」

「棚衝並……」

女人確認似地在口中複誦這個名字。

「……抱歉，我好像也不認識這個人。」

「這樣啊……」

讀美趕緊向滿臉歉意的女人道歉。

「對不起，我好像認錯人了。可是大姐姐，那本書是妳的本體吧？」

如果是普通人聽到這句話，應該會皺着眉頭反問：「妳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女人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麼。

臉色脹得不能再紅。

朔夜指的是言葉失憶的事。

並無法掩飾重逢的喜悅與羞赧，但言葉只是搖搖頭。

然而出來應門的卻是朔夜。

並置若罔聞，動也不動地死盯着讀美背後看。

──與此同時，捧在他懷裏的書紛紛掉落。

「言葉小姐，我們走吧。」

……誰啊？朔夜用眼神詢問讀美，讀美不知該怎麼回答。

或許是她多管閒事，但不只言葉，就連並看起來也在求助。讀美第一次看到年紀比自己大，而且總是遊刃有餘的老闆露出那樣的神情。

沒想到女人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不是，不是那裏的書……而是我正在找的書。」

「啊……呃……妳不高興嗎……抱歉，妳果然還在爲十年前的事生氣……」

「不是，不好意思，不是這樣的……可以請問妳認爲是我的那本書叫什麼名字嗎？」

有如樹葉轉紅的變化，即便看在讀美他們眼中也一目瞭然。

猝不及防的沉默令讀美心生疑惑。

讀美本人則和朔夜坐在平常開茶會的座位，遠遠觀察兩人的模樣。

「……她好像不記得你了。」

「我現在知道她是並的舊識了，但剛纔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她不記得並了？」

言葉朝驚慌失措的並開口。

「能出什麼大事？」

狀況不由得她輕聲細語，必須現在、馬上告訴並，一分半秒都不能浪費。

「那個……言葉是並先生最早遇到的幻本。」

「碰巧來到附近嗎？」

「嗯……這是並先生的私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喂，並，你怎麼了？」

當他吐出所有的氣，終於抬起頭來。

朔夜連忙蹲下去檢查掉在地上的書，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看樣子並不是幻本，抬頭看並，正打算教訓他對待書本要溫柔一點時，頭上卻冒出問號。

「算了，這不是重點。」幸好朔夜沒再繼續追究，反而扔出另一個問題。

因爲打工的班表未曾重疊，距離上次在冰川糰子店一別，已經過了快一個月。這段期間一直很想見他，想跟他說話，但現在可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

「我見過幾個……不對，是幾本。」

「欸？難不成……」

並茫然自失，顯然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請問。」

語氣輕柔得好像在作夢。

朔夜的直覺真敏銳，害讀美嚇出一身冷汗。

讀美用力地推開桃源屋書店的門，大聲叫喚。

「欸，好棒啊，居然有專門蒐集這種書的地方……啊，敢情妳是把我錯認爲那裏的書了？」

「並先生呢？」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

說出實情，並肯定會大受打擊吧，但讀美還是一五一十地轉述言葉告訴她的事。

「別、別這麼說，妳確實去了很久，可是，該怎麼說呢，那個……我很高興能再見到妳。」

「不確定是什麼原因，但她好像不記得並先生，也不記得這一帶了。我也是正好在冰川參道遇到她。」

讀美認爲就算告訴她也沒什麼問題，所以就說了。

這是什麼邏輯，讀美被擅自下許可令的朔夜打敗了。

「呃……我不知道那本書的書名，只知道書中人叫言葉。」

「喂……妳當我是空氣喔。」

「欸，欸?! 騙人的吧……妳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裏的？妳爲什麼會在這裏？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那個……我的名字就叫做言葉。」

不過她也明白朔夜想知道的心情，要是自己處於同樣的狀況，肯定也想加入。被排擠在外的感覺太難受了。

十年前一別至今，並似乎一直想與她重逢……讀美跳過並的戀情，向朔夜說明。

「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話？」

讀美以開朗的語氣安撫不安的言葉，跟在並的身後進屋。

「哇！笨蛋，你在搞什麼啦！」

衆人相對無語的過程中，當機不動的並彷彿被按下重啓鍵，突然手足無措地開始喋喋不休。

並在書店後方的櫃檯聽言葉細說從頭。

並在櫃檯內側，言葉在外側，彼此對坐，就像讀美修補朔夜和芽衣時那樣。

「怎麼啦？讀美，怎麼這麼慌張……」

只見他低着頭，用力吸氣，再深深地吐氣，走投無路的模樣與並平常的從容判若兩人。

時間彷彿靜止了好一會兒，僵住的並終於微微地顫抖着嘴脣開口：

可是看在讀美眼中，並好像在哭。

並似乎絞盡腦汁，終於擠出這句話。

「對不起……」

讀美替她解釋，言葉滿臉憂傷地點頭附和。

「嗯哼……只是普通朋友？」

但女人只是驚訝地稍微瞪大了雙眼，並未質疑讀美說的話，反而點頭承認。讀美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言葉……？」

察覺到事態有異的徒爾匆忙說聲「我去泡茶」跑去拿茶具，但言葉是書中人，根本不能喫東西。

大概是因爲只有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朔夜從剛纔就一臉不高興，小聲地質問讀美。

「果然沒錯……」

「該說，我允許妳說，妳現在可以說了。」

不過光從氣氛就可以感受到討論得並不熱烈。假使在咖啡廳看到這種情侶，讀美肯定會替他們擔心，擔心他們在談分手。

只是這個問題，讀美也答不上來。

「其實我在專門蒐集這種書的書店上班。」

這時，並抱着幾本書從書架後面走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讀美，妳好吵。」

視線前方是讀美在參道上遇見的美女。

老管家很少這麼大意，可見徒爾也很清楚言葉對並而言是多麼要緊的存在。

聽到讀美的回答，女人的臉色整個亮了起來。

「問題是那傢伙……並那傢伙不要緊吧？」

「那個……並先生，我可以插個嘴嗎？」

並走向書店，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兩人交頭接耳地不知在討論什麼，聲音太小了，讀美他們這邊聽不到。

「嗯，她說她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參道上了。」

並三魂掉了兩魂半似地喃喃自語，猛抓頭髮。

「言葉小姐好像少了一部分的記憶，也就是所謂的『失憶』……」

言葉的窘迫令人於心不忍，讀美終於忍不住插嘴。

「別站着說話，進屋裏再聊吧。」

並的動作頓時戛然而止。

朔夜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朝讀美拋來一個追問理由的眼神，但現在的狀況實在不允許讀美回答他的問題。

「並先生在嗎？」

「呃……歡、歡迎回來……？」

「聽我說……」

「好厲害啊，就連我都很難遇到相同的書。」

「妳認識像我這種書的人嗎？」

「……所以呢，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是這樣的，出大事了！」

「這樣啊……妳不記得我啦……」

讀美與朔夜同時望向並和言葉。

「我、我也不清楚……」

「妳正在找的書……」

她的模樣讓歡天喜地的並總算回到現實。

不料言葉卻一臉抱歉地垂下眼睫。

換言之，讀美很擔心眼前的並和言葉。

「……我從沒見過並那麼不知所措的樣子。」

朔夜自言自語，身旁是自顧自心急如焚的讀美。

定睛一看，朔夜的表情充滿疑惑，彷彿正面臨天外飛來一筆的突發狀況。

「是嗎？」

「嗯……芽衣初來乍到的時候，那傢伙困惑歸困惑，但也還不到這個地步。篤武偷走神之書的時候，那傢伙慌張歸慌張，但也跟這次不太一樣。顯然是這次比較嚴重。」

「這、這樣啊……」

讀美已經從並口中刨根究底地問出了言葉的故事，所以反而更不方便回答。

見讀美打哈哈地苦笑，朔夜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怎、怎麼了……？」

「……這只是我的想像或推測，因爲我不可能去問他，只好問妳。」

「什、什麼事？」

「那傢伙就連我本體支離破碎的時候也很冷靜吧？」

「咦？呃……也沒有很冷靜啦……」

「至少當妳驚慌失措的時候，是他要妳『冷靜下來』對吧？」

讀美想否認，但否認不了。

回想起來，朔夜的本體支離破碎時，並的確很冷靜。

不是不着急，只是表現出大人的從容，好支持着幾乎快被不安壓垮的讀美。

相較之下，並在言葉面前絲毫沒有當時的從容。

「那傢伙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啊。」

「……我臉上有什麼嗎？」

「印象中當時颳起一陣強風，把那一頁吹跑了。我追着跑着，最後還是追丟了，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着……對了，當我回過神來，就在那條參道上了。」

「嗯，一路聽下來，言葉可能有哪裏破損了。」

決定好出路，告訴朔夜自己的決定時，也要一併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在在令讀美充分地感受到──

「嗯，從她還記得的部分聽來，好像是這樣。我猜這說不定就是她喪失記憶的原因。」

朔夜壓低了聲線笑着說，讀美不依地鼓着臉。

……可是並沒有接電話。

言葉用力地握緊了本體，力道之大，就連讀美也感受得到。她也大概想尋回失去的東西。不只是缺失的書頁，還有想不起來的回憶……

「我剛纔和言葉討論過了……有事情想請妳幫忙。」

想告訴他。不知道對方怎麼想，但自己的心情很明確。

自己喜歡他。

「那個人告訴我最初遇到他的地方、一起度過的時光，問我『妳還記得嗎？』可是我……」

有人抽走了書中的某一頁。

有道理，從櫃檯內側看不到言葉的本體，剛纔在店門口碰到並的時候，她也站在讀美背後，並應該看不到被她牢牢捧在懷裏的書。

「好的。言葉小姐，請多多指教。」

「我和並先生討論一下，他一定會有辦法的，畢竟他是桃源屋書店的老闆！」

（我果然喜歡朔夜……）

「對呀，雖然妳剛纔明明當我是空氣。」

「妳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言葉的表情還有些不可置信。

並向她招手。

「我依稀記得那個人說他不願意再想起這個故事，所以就撕掉一頁，但我也不記得那一頁寫了什麼。」

「無意識走到那裏嗎？」

「還沒，我想請妳檢查。因爲言葉是女生。就像芽衣那時候也是，由我檢查可能會構成性騷擾。」

但讀美沒有戳穿他，決定接下這項任務。

能見到朔夜果然好開心，他的笑臉、跟自己說話的聲音、聲音裏表現出來的溫柔與溫暖。

讀美循着朔夜的視線，望向櫃檯前的兩人。

畢竟那是本小巧的文庫本，用雙手就可以完全遮住了。

「破損……是指本體的書破掉或損傷嗎？」

因爲並幫了她很多忙，更重要的是，她想幫助惶惶不安的言葉。

（並先生談得怎麼樣了……）

絲綢般滑不留手的觸感或許是本來的紙質，也或許是經過許多人小心閱讀的證明。一再被閱讀的話，紙的纖維會變軟，大概就會形成這種質感。

「他說『我還記得呀』，清清楚楚地答出故事的內容，清楚得不像是十年前看過的書，對我瞭若指掌。」

「朔夜，要是並先生先回來，打電話通知我。」

朔夜從未說過他喜歡自己，讀美也沒清楚向他表白過。一年前的夏天，朔夜徘徊在鬼門關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也因爲害羞，顧左右而言他地扯開，只說了「我好像喜歡你」就沒有下文了。

「好的……麻煩妳了。」

「還有……篤武、芽衣，言葉小姐就交給你們了，可以嗎？」

（而是決定好未來的方向時……）

「我明白，我明白。」

朔夜沒來得及攔住他，眼睜睜地看門關上。

然而仔細翻看，發現明顯的缺頁。

「那就拜託妳了。」

言葉嘆息，雙手在書本上交叉。

丟下一句「請妳在這裏等一下」，讀美衝出櫃檯。

「所以我問他，他想見的人真的是我嗎？問他還記得我書裏的故事嗎？」

「瞭解……這裏就交給我和芽衣吧！」

……這麼說來，讀美意識到一件事。

十年前，並可曾告訴言葉自己喜歡她呢？雖然告訴她了，兩人還是分開……？還是根本沒有告訴她呢？

她的笑容非常有魅力，就連同性的讀美也不禁神魂顛倒，完全能理解十年前並墜入愛河的心情。

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向他表白，結果一年轉眼間就過去了……一年下來，彼此的距離反而變得難以拿捏。

「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認錯人或認錯書了。」

見讀美在言葉面前坐下，並丟下一句：「我出去一趟。」離開櫃檯，也不等朔夜叫他，逕自走出書店。

就算有時見不到面，只要久久見上一面，就會自然而然地想。

言葉把自己的本體放在讀美面前的櫃檯上。

「請我幫忙……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讀美微微一笑，言葉也笑着回答：「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

她的本體是一本文庫本，封面類似世界地圖。

讀美伸手接過。

突然被點到名，讀美一臉茫然地留下朔夜，走向櫃檯。

「啊，我想起來了。前幾天，我失去了那一頁。」

「這個嘛……我一開始還以爲他會不會是看過我的兄弟姐妹──和我同時出版的書。但我根本沒讓他看過本體。」

看到她那個模樣，讀美想爲她做點什麼。不只爲她，也是爲並……

發現被留下的言葉露出落寞的表情，讀美試探地說。

「嗯，他記得我，我卻一點也不記得他……」

自己對自己的事一無所知，對方卻對自己知之甚詳，感覺肯定很不可思議。

「對，明明完全不記得方向了，可是總覺得參道那一帶很令人懷念，或許能幫我想起什麼重要的事……就在那個時候，妳走了過來……

朔夜替讀美說出她心裏的想法。

並的說明聽起來毫無破綻，卻又像是在找藉口。

因爲她是幻本，還是她遇到的讀者都非常愛惜她呢──讀美不得而知，至少不像芽衣剛來書店那樣，有着顯而易見的傷痕。

兩人交換眼神，從書架後面走出來。

語氣就像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但是在讀美眼中，從這個角度看待並和言葉的朔夜也很有趣。

「怎麼會做出這麼缺德的事……」

「妳是指並先生嗎？」

「嗯……我去找找。」

讀美鼓勵她，立刻撥打併的手機。

「什麼事？」

讀美凝視朔夜的側臉，打定主意。

「……並先生，你一直說好像、可能，你還沒確認過破損的部分嗎？」

「怎麼可以這麼自私……所以那一頁呢？」

「沒有……只是覺得好久不見了。」

想告訴他自己的心情。當然不是並正處於手忙腳亂的現在，而是──

言葉有氣無力地搖頭。

言葉望向並走出去的門口。

「呃……請問妳和並先生聊了什麼？」

「好。」

言葉的目光落在手中封面朝下的書。

「結果呢……並先生怎麼回答？」

看樣子，她完全不記得並口中的回憶。

「我也考慮過跟我一模一樣雙胞胎幻本的可能性，但我對此毫無印象，所以應該不存在雙胞胎幻本……我雖然不記得了，但他肯定閱讀過我。」

並說完起身，讓位給讀美。

「……言葉小姐，請讓我檢查妳的本體。或許就如同並先生所說，可以找出妳喪失記憶的原因。」

如今，她又重新察覺到，自己果然很喜歡他。

「妳沒事吧？」

「讀美，可以請妳過來一下嗎？」

「那、那是因爲發生了言葉的事──」

讀美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的側臉。

言葉的本體掉了一頁。

就在讀美思考這件事時。

「那個……那妳認爲並先生怎麼會知道妳的事？」

發現篤武和芽衣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書架後面偷看，讀美請他們在自己出去的時候照顧言葉。

「……讀美，失去的頁面還有辦法補救嗎？」

當然沒有生氣，能這樣跟他聊天，高興都還來不及。

臉上充滿真的很過意不去的惆悵。

「我沒事，只是對那個人不太好意思。」

「我會盯着篤武前輩，不讓他亂說話。」

交給兩位話說得很滿的幻本，讀美出去找並。

讀美離開書店，決定先去大宅。

卻在路上與徒爾碰個正着。

「咦，讀美小姐，您怎麼啦？言葉小姐與少爺談得如何……」

「所以你沒遇到並先生嗎？」

「沒有，他沒回家。」

「這樣啊……那你知道他上哪去了嗎？」

「您找他有事嗎？」

「嗯，我想跟他商量言葉小姐的事。」

「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我大概知道少爺會去哪裏。」

徒爾走向與大宅相反的門口方向。

還以爲並出去了，但徒爾並未走到門口，而是在位於院子中間的涼亭前停下腳步。

往裏面一看，並果然在那裏。

並低着頭，雙手交疊在桌上。不用看到他的臉，光看姿勢也知道他已經完全喪失鬥志了。

眼下顯然不是開口叫他的氣氛，該怎麼辦纔好……讀美還在舉棋不定時，徒爾大聲地清了清喉嚨：「咳！咳！」

並嚇得跳起來。

「嚇、嚇死我了。咦？徒爾？讀美也在？」

「並少爺，您沒事吧。」

「啊……嗯，我有點快不行了。」

涼亭周圍的景色已經完全染上了暮色。

言葉翻到缺頁的地方，讀美左右爲難地拿不定主意，朔夜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並的相機。

「嗯，總之我想先搞清楚少了哪一頁。」

「一切都逃不過你的法眼。這就是所謂薑是老的辣嗎。要是我像你這麼老練，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明明那麼想再見到她，卻又從她的身邊逃開，自己真的很莫名其妙。

「那回屋裏去吧。」

並嘟着嘴巴，冷眼旁觀。

書一旦缺頁破損，只要把那一頁補回去、修好就行了。

「很遺憾，因爲人爲疏失，沒有納本的書在所多有。」

「嗯，應該是那樣沒錯。以下是我的推測，可能是出版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

「……我作夢也沒想到她居然會忘了我。」

所以得趕快振作起來纔行。

「是嘛……這你問我，我也答不了你。」

讀美應了一聲「不會」，走出涼亭。

「這是喪失記憶的原因嗎？」

「沒想到她會忘得這麼徹底……我還以爲只要稍微聊一聊往事，她就會想起來了。」

肌肉崢嶸的老管家對主人的調侃佯裝不知，將紅茶倒進杯子裏。

並再次起身時，杯子裏的紅茶已經涼透了。

「謝謝，這裏有點冷，身體都凍僵了。」

讀美先並一步回到書店，走向坐在櫃檯前等她回來的言葉，請她讓自己複製缺失頁面的前後文。

並與徒爾踩着沉重的腳步，一起在幽暗的暮色中走回書店。

「那我試試看！」

「我想也是……」並嘆息。

「不，我在這裏等您。」

「怎麼這樣……」

「那個……你該不會還準備了蛋糕吧？」

乍現的曙光又被烏雲蓋過，讀美的肩膀垮了下來。

徒爾以平常的語氣回答：「遵命。」

「她說她不記得了……」讀美回答。

讀美還在想要怎麼開口，徒爾已經簡單扼要地替她說明了。

「恐怕是的。因爲除此之外好像沒有任何傷痕。」

「你用了好茶葉呢。」

如果是言葉的書，只要在接縫處塗上混合膠，把缺失的那一頁接回去即可。

「也就是說，很難補回缺失的那一頁嗎……？」

三步併成兩步地衝向書店。

爲了補上缺失的那一頁，必須先複製那一頁的內容。

讀美向他報告言葉本體少了一頁的事。

「要找出跟言葉小姐的本體一樣的書有這麼困難嗎？」

「我好想哭。言葉離開時，我都沒有哭……可是年紀愈來愈大，淚腺反而愈來愈松。」

「前後文嗎？」

最莫名其妙的是……

「……謝謝，麻煩妳了。」

「即使是我這種老頭子，也會爲戀愛問題煩惱。」

……他很清楚徒爾是在擔心他。

萬一那一頁不見了，則是將那一頁的內容複製在別張紙上貼回去。讀美爲了成爲修書人，查了很多資料，得知最近有這種修理方法。

「豈止難……老實說，我從幾年前就到處查訪還有沒有哪裏有這本藏書，心想或許那就是言葉本人。」

「……讀美，可以請妳複製言葉佚失的那一頁前後文嗎？」

「缺頁的情況經常用這種方法修補，至於能不能恢復記憶嘛……但我認爲還是值得一試。」

喝下一口溫熱的紅茶，並嘆息般地喃喃自語。

喪失記憶最痛苦的，無非是失憶的言葉本人。自己只是被忘記了，不該爲了抒解鬱悶而增加她的不安。

「並先生，要是能補上缺失的那一頁，言葉小姐是不是就能恢復記憶？」

然而，從並愁眉不展的表情可以看出，言葉的問題沒這麼好解決。

「欸……怎麼可能，不是有納本制度嗎？」

並抱着胳膊思考了好一會兒，終於靜靜地開口。

只要是牽扯到人的制度，就不可能百分之百完美無缺。這點讀美也能理解。

日本國內出版的書全都必須在國立國會圖書館也存放一本，稱爲「納本制度」。因此在正常的情況下，那裏應該會有一本言葉的兄弟姐妹，只要拿來參考，補上缺失的那一頁就行了。

「一般來說，應該哪個圖書館會有，最糟的情況，國會圖書館也會有藏書……」

「這也沒辦法，誰教今天發生這麼多事。」

言葉二話不說地答應了，讀美事不宜遲地借用她的本體。

原本在言葉身旁搖尾巴的豆太跑到朔夜腳邊，一臉乖巧地坐下。豆太似乎很喜歡拍照。

並軟弱地低喃，彷彿眷戀着杯子的溫度。

「……要我轉過去嗎？」

並接過茶杯，嫋嫋竄升的香氣軟化了他烏雲密佈的表情。

自己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已經是大人了……可是……

並有氣無力地嘿嘿一笑，顯然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光是要擠出笑容都很勉強，看得人好生心疼。

「我也找過二手書，但也因爲原本的印量就少，已經絕版了。我找了十年，完全找不到。」

「我能體會您的心情。」

「不了，我還沒整理好心情。」

如同朔夜說他從未見過這麼不知所措的並，讀美也沒看過意志這麼消沉的並。

徒爾隨侍在側，站得直挺挺地像只杜賓犬，並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嗯……」並氣若游絲地點點頭，像個沒事人似地擠出笑容。

「是嗎，不好意思啊。我作夢也沒想到她會回來，而且還在我生日這一天……」

「是的，我找到言葉小姐破損的地方了。」

「──問題是，到處都找不到跟言葉相同的書。」

「若言葉本人還記得內容，事情就簡單了。她還記得少掉那一頁的內容嗎？」

雖然能理解，但總覺得無法釋懷。

大概也是在監視他，怕他頭昏腦脹地跑出去。以他現在的心情來說，確實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悲劇。只怪他的酒量太好，否則喝到天亮，醉倒在車站前還比較省事。

並將嘴脣抿成一條線，沉思半晌，似乎終於整理好心情，點了點頭。

「只是要複製內容不是嗎？用並的相機拍如何？」

「……你該不會早就料到我會變成這樣，纔回去拿茶具吧？」

並苦笑着說。

書店的全體員工過年拍大合照時出動過那臺數位單眼相機，賞花的季節、辦活動的時候，讀美記得這臺相機都派上了用場。

「我想想……說是說複製，可以用手機拍照嗎？影印可能會傷到本體，但是店裏又沒有專用的掃描器……」

「這樣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我都忘了。」

「我好像聽過一種說法，聽說四肢發達的人都沒有煩惱。」

「言葉小姐是幻本，所以不能喝飲料不是嗎。」

「給其他傭人喫就好了，少爺別放在心上。」

「包在我身上！我馬上去處理！」

明明日日夜夜都望穿秋水地期待再見到她，一旦這天真的來臨，卻說「作夢也沒想到」，這也太矛盾了。

「嗯，不過眼下還有個問題。爲了複製那一頁的內容，必須找到影本……」

「少爺，要在這裏喝茶嗎？」

從徒爾透露的隻字片語，不難想像當時併爲了再見到言葉，多麼認真地尋找，纔會奮不顧身地衝進火場，原本要救的大概是言葉，而非徒爾。

「……讀美，妳是要跟我討論言葉的本體嗎？」

「讀美小姐要跟您商量言葉小姐的事。」

「不用了，不必爲我顧慮這麼多。你先回去吧，我喝完紅茶就回書店。杯子我自己帶走。」

並打馬虎眼地說，但讀美笑不出來。

「因爲今天是少爺的生日，我本來打算晚點等書店打烊後，煮一桌好菜爲你慶祝。」

「我就知道肯定是哪裏破損了……這樣啊，少了一頁啊……」

「……抱歉，徒爾，我想再待一會兒。」

並聽完，雙手交叉環抱於胸前，唸唸有詞。

並仰天長嘆。徒爾站在他身邊，用手裏的茶壺和茶具開始泡茶，馥郁的蒸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上升。

目送讀美的背影離去後，徒爾問道。

「那個可以拍書嗎？文章看得清楚嗎？」

「如果要拍得很漂亮，還需要燈光等器材的配合，但如果只要看清楚內容，這臺就綽綽有餘了，更要緊的是不會傷到書本。」

「原來如此。問題是可以擅自拿來用嗎？」

「可以，並說隨便我用。話說回來，這種小事並其實可以自己處理吧。」

「別這麼說嘛。」讀美苦笑着打圓場。

「對了，妳會用相機嗎？」

「不會，我只摸過手機裏的相機，你呢？」

「會呀。」

朔夜開始設定相機，拍了一張豆太的照片。

看了那張照片，讀美不由得讚歎：「哇。」

「怎樣啦？」

「沒有，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會拍照……」

「還好吧，爲了適應人類的身體，我也做了許多努力。」

朔夜從幻本變成人類，已經過了一年。

起初就連喫飯、寫字都很困難，如今已然充滿人類具有的生活氣息。

讀美一路觀察朔夜的變化，深有所感。一想到他會做的事或許已經多於笨手笨腳的自己，雖然高興，也有點不甘心。

「朔夜原本也跟我們一樣，都是幻本喔。」

芽衣向言葉解釋。

讀美不在的時候，他們大概已經圍繞着「幻本」這個單字討論了許多八卦。

「對呀，多虧有讀美愛的力量，神才把朔夜變成人類。」

「欸，這句話是肯定句嗎？」

言葉一臉歉意地問道，讀美點點頭，併發問：「哪個部分？」

「很少看到，看到的機率跟見證奇蹟一樣低。應該說，當神明出現時，很有可能就是奇蹟發生的瞬間。」

「那裏有一本幻本，那本幻本就是神明。」

讀美請他幫忙拍照，朔夜說：「好，那我要拍嘍！」駕輕就熟地按下快門。

言葉一臉好奇，目不轉睛地直盯着神壇裏面看，就像看着五顏六色的魚悠遊在水槽裏。

「你們說他原本是幻本……可是朔夜明明是人類啊？」

讀美很懷疑不印出來，也沒連上電腦，光這樣就能知道內容寫了什麼嗎？

「好了，用你的相機拍下來了。」

然後丟下一句「我去跟神明打聲招呼」站起來，走向神壇，往裏頭窺探。

「說到這家書店的神明嘛……呃，妳瞧，那裏有個神壇。」

讀美對他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佩服得五體投地。

還沒問她第二個願望，言葉先開口。

「只是……正因爲如此，我意識到一點。」

「太陽下山得真快，天都黑了。」

「言葉小姐，妳有什麼想實現的心願嗎？」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緊接在「嗶嗶」兩聲後是「喀嚓」的快門聲，然後又響起一次相同的聲響。

朔夜隔着相機的觀景窗低聲恐嚇，篤武嚇得全身發抖：「好可怕！」

耶！讀美內心樂不可支，接過書。

封面有如世界地圖的文庫本。

「啊……呃，這個嘛……」

大概是感受到讀美閱讀時大失所望的感覺，言葉似乎已知道讀美在想什麼。

「少了一頁的部分，看不到最後的高潮。」

「咦？我不知道耶。」

心想朔夜或許知道，但他和篤武的戰爭還沒分出個勝負，沒辦法問他。不過已聽見篤武哀號：「朔夜住手！別這樣，書會縐掉！」戰況大概又跟平常一樣，由朔夜佔上風。

朔夜雲淡風輕地回答言葉的疑問。

「沒錯。那本幻本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是所謂的『神明』。當幻本與人類──讀者心意相通，神明就會幫幻本實現想變成人類的願望。」

並摩挲着身體走進來，嘴裏嚷嚷着：「好冷好冷。」讀美仰望頭上的天窗，確實已經夜幕低垂了。

「原來如此，好想見識一下啊……」

這兩個人真是太幼稚了。讀美翻了翻白眼，把心思拉回與言葉的對話。

「幻本是神明……？」

讀美說出發自內心的感想。

感謝言葉身爲書本的貼心，讀美翻開書。

然後彷彿全身無力，深深地嘆了一口大氣。

「就像那個笨蛋說的，神賦予我人類的身體。」

讀美回答的同時，言葉也再度現身。

讀美喊了幾聲，他都沒有反應。

言葉側着頭問，讀美回答：「有啊。」

一羣人嬉笑怒罵中，唯有言葉摸不着頭腦地微側螓首。爲了讓他們拍下缺失的部分，本體一直翻開在那一頁。

「哦，原來如此。言葉小姐的心願很有書的風格呢。」讀美說道。

不受任何拘束的主角揚言：「我旅行，是因爲我想活下去。」

「一是……希望能被更多人閱讀。」

並沒有告訴她十年前言葉離開的原因。

並伸手按着額頭。

言葉隨即消失無蹤。

「……失去的那一頁……我大概有辦法處理。」

「請問……」言葉開口。「你們剛纔說……幻本變成人類是怎麼一回事？」

「哦，還有這種書啊……雖然難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可比我過去旅途中所見所聞的一切都更不可思議。」

「什麼心願？」

被稱爲笨蛋的篤武喳喳呼呼地抗議：「誰是笨蛋！你纔是笨蛋！」朔夜則是跳針似地應戰：「笨蛋──笨蛋──」

「呃……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沒錯。誰都可以，最好能被全日本的人閱讀，所以我纔去旅行。其實我想被全世界閱讀，只可惜我是用日文寫的書。」

朔夜檢查拍好的照片，將相機遞給讀美：「妳檢查看看。」

看到言葉，並連忙擠出笑容，藉此抹去臉上瞬間流露的緊張。他似乎很擔心言葉是不是又消失了。

「啊，真的有一本書。神明會跟我們一樣現身嗎？」

「嗯……我這個人很貪心，有兩個心願，還不只一個。」

「這、這樣啊，那就好……所以呢，讀美看完言葉的故事了？」

「對，好棒的故事！」

「不用害羞啊，兩情相悅是很美好的事喔。」

甚至崇拜起讓人覺得「能這樣活下去該有多幸福啊……」的主角。

看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耳邊傳來開門的聲音，讀美抬頭。

並走向櫃檯，詢問的語氣有些急切。讀美拿起手裏的書給他看。

讀美也知道不是所有幻本都想得到人類的身體。

（所以纔不肯留在並先生身邊嗎……）

書中描寫的是旅行的故事。

光從讀美的感想，並大概也已經猜到七八成。

篤武還是老樣子，一臉欽羨地從芽衣背後補充。

芽衣以前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是直到現在，讀美還不知道答案。

言葉的故事具有讓人想活得自由自在的力量。

所有人都捏着一把冷汗在旁邊看。

然而，這種行爲等於是故意去踩顯而易見的地雷。

讀美與言葉一瞬也不瞬地以目光對峙。

看樣子，言葉比較貼近芽衣的想法。

「原來如此……最後一頁啊……」

讀美遞出放在櫃檯上的相機，並接過，迫不及待地開機，動作熟練地從相機背面的液晶螢幕開始確認照片。

言葉說完，對雙頰潮紅的讀美報以微笑。

讀美指着面向入口的櫃檯右後方說道。

「……讀美，那位神明也會幫忙實現其他心願嗎？」

「讀美果然也對那個部分耿耿於懷嗎……」

「誰教你永遠都學不乖。」

「這家書店有神明嗎？」

「可以嗎？」

「咦？言葉呢？」

「讀美，如果不嫌棄，可以請妳閱讀我的內容嗎？」

「並先生……？」

並和徒爾一起回來了。

看來可以像平常看書那樣閱讀，讀美鬆了一口氣。即使是虔誠的修道中人，當着那麼個美人兒，大概也很難集中精神看書。

「可以，我不是說過了，我想被閱讀。」

朔夜與篤武的大戰早已偃旗息鼓，兩人聊天的聲音從書架的另一頭傳來。

「被更多人閱讀……而不是被某個人閱讀嗎？」

「啊，在這裏，我正在看。」

懶得理那兩個比小學生還幼稚的人，芽衣說：「我們去那邊吧。」抱起豆太，躲進書架避難。他們三天兩頭就這樣吵吵鬧鬧，就算放着不管，朔夜也不會真的燒掉篤武，所以讀美也懶得插手。

言葉微微一笑。

「是因爲有讀美愛的力量嗎？」

這是他自作自受，所以讀美懶得理他；這是常有的事，所以芽衣也只是冷眼旁觀。

「……篤武，我燒了你。」

讀美彷彿在旅人身上看見自己未來的人生。

「就是說啊，可是我親眼看到朔夜變成人類的瞬間，所以是真的。」

宛如公路電影般的故事描寫某位旅人漫無目的地邁向未知的世界，爲了實現自己的心願，一路摸索着前進。主角在旅途中遇見過許多人，拚搏出一片天地，帶給許多人幸福之後，迎向人生的終點……

大概是靜得令人心慌，朔夜、篤武，就連正在和豆太玩耍的芽衣也都從書架後面探出頭來，臉上紛紛寫着「怎麼了？怎麼了？」讀美望向徒爾，以眼神詢問原因，但徒爾似乎也不明白主人爲什麼會當機。

「難不成是那裏……讀美，妳複製好言葉的內容了嗎？」

「現在是人類了，可是就像芽衣所說，我原本也是幻本。」

可是愛上幻本的並無法實現她的願望吧。爲了讓更多人閱讀，她想去旅行，但並的心願是想和她在一起，這兩個人的心願基本上背道而馳。

有像朔夜或篤武那種渴望變成人類的幻本，也有像芽衣那樣，想永遠以書本的形態面對讀者的幻本。

並再次開口，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真的嗎？」

率先打破沉默的不是別人，正是言葉。

那一瞬間，就像開關從關轉到開，並手忙腳亂地開始運作。

「呃，對，沒錯……如果是那一頁……應該沒問題……」

「拜託你！請幫我恢復原狀！」

言葉欺身向前，向並懇求。

突如其來的發展再度令並混亂得全身僵硬。

並與言葉四目相交，一時半刻動彈不得，沉默蔓延如荒漠。

當週圍的人無不惴惴不安地開始擔心他要不要緊，並露出壯士斷腕的表情，答應言葉的請求。

「──好，包在我身上。」

他的回答讓言葉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讀美等人也一同放下心中大石。

「只不過……不好意思，言葉，請再給我幾天時間，得先找到紙質與妳相近的紙來印刷，所以不是今天馬上可以處理。」

「沒關係，我可以等。」

「那好，這段期間可以請妳暫時待在這裏嗎？書架上還有空位，妳就當自己家。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他們。」

篤武和芽衣不約而同地點頭如搗蒜。這樣看來，他們就跟兄妹沒兩樣，令人莞爾。

言葉也笑着對他們說：「請多多關照。」豆太在她腳邊轉來轉去，意思是說「還有我呦」。

「我馬上動身……讀美，今天辛苦妳了，等我準備好複製的東西再打電話給妳。不好意思，到時候還需要妳的幫忙。」

「好的，沒問題！」

「朔夜今天可以下班了，徒爾則跟平常一樣……散會。」

「好吧。」讀美決定順水推舟地留下來靜觀其變。

小心翼翼地塗上混合膠，將上膠的範圍控制在零點幾毫米的範圍內。上膠的範圍如果太大，可能會對旁邊那頁造成負擔，導致掉頁。目前看來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並提起黏上的複製頁面，爲邊緣也塗上一層膠。

一思及此，讀美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神壇。言葉困惑地說：「咦！欸？」但也立即跟上。

「這是言葉缺失的那一頁影本。」

讀美倒不介意他的提醒，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言葉微笑說，讀美以點頭回應。

「希望言葉小姐的心願能實現」

「不要，我不想只是知道個大概！我想直接看原文。」

「言葉小姐，昨天妳說妳有兩個心願希望神明能幫妳實現？」

雖然覺得被盯着看很緊張，讀美還是繼續修補幻本。

「咦？不、不了，抱歉，我不該多嘴，妳別往心裏去。」

讀美把位置讓出來給他。「那我去忙別的事了。」

資料夾裏有幾張印着文章的紙。

再次睜開雙眼時，一旁的言葉依舊雙手合十，認真地祝禱。

因此，不能讓並有後顧之憂。

「才……纔沒有，妳別理我。就算我這麼說，妳還是會在意吧。既然如此，我回屋裏去好了。」

「真厲害，準備得好齊全。」

問題是，並的話總讓人有一股用大道理掩飾藉口的感覺。並直勾勾地看着她，眼裏寫着「別讓我跟言葉獨處」，可見她的直覺應該沒錯。

「所以……只要我待在這裏一天，每天都會祈禱。」

「……那我開始了。」

並確定她不會離開之後，面向言葉，深呼吸。

「就算不爲我，並先生也會全力以赴。」

讀美正在修補累積了一週的受傷幻本，有個人──真麻煩──有本書在一旁看她工作。

「啊、啊哈哈哈……妳問她只會造成她的困擾啦。她一定不想被我碰到，怕我對她性騷擾。」並藉辭推託。

修好已經修補過好幾次的貓咪幻本，喘口氣時，讀美忽然想起昨天隔着櫃檯和言葉討論過的話題。

「那麼言葉小姐，我要開始修補了。」

「那個……並先生正在想辦法，一定能找回那一頁。雖然不敢保證能否恢復記憶就是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讀美也這麼認爲。

「呃……原來是這樣修復啊，妳的手真靈巧。」

被朔夜這麼一問，讀美「啊！」地驚呼一聲。

「而且我也想知道言葉小姐失去的那一頁內容。不知道故事的結局是什麼，沒看到總覺得有事情沒做完……」

「真不愧是並先生！但你是怎麼找到跟言葉小姐一樣的書？」

真拿妳沒辦法。朔夜聳聳肩。但是這句話並沒有貶低讀美的意思，反而有點欣慰。

言葉的笑容染上一抹寂寥。

「……我希望能想起那個人。」

只要並拿出真本事，言葉的問題肯定能馬上迎刃而解……讀美充滿信心。

「是這樣沒錯……不過，沒關係。現在對並先生來說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忙，我也希望言葉小姐能早日恢復正常。」

被那麼精緻的臉蛋盯着瞧，讀美臉紅心跳地回答：

「……我？」

當然不是希望神明能顯靈讓奇蹟發生那種一廂情願的希冀，但藉由祈禱確實能讓心情變得樂觀點。

「那個……你要不要自己來？」

讀美閉上雙眼，在心中唸唸有詞：「但願言葉小姐能恢復記憶。」

並把資料夾放在書店的櫃檯上。

「呃……好吧。」

「妳真的很喜歡書耶，真是個書呆子……」

「沒有沒有沒有！我其實笨手笨腳的……」

「我──我說！我們一起去向神明祈求吧！」

「那隻好請並全力以赴了，好讓妳能快點看到言葉的結局。」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猜，你是不是想親自動手。」

「讀美請留下來。」

「怎麼不問並？那傢伙看完了，應該還記得劇情。」

第二天是禮拜天，讀美再次前往桃源屋書店。

「欸……請、請自便。」

「對……還有記憶……」

「嗯，我是說過。」

「就是他教我要怎麼修理的。」

「那個人也會修書啊。」

雖然很好奇，但還是先處理缺頁的問題，讀美面向言葉，坐在櫃檯裏。

並宣佈，拿起筆。

但那完全是並的技術使然。

「我是覺得妳在一旁觀摩這次修補的方法比較好。雖然不是特別艱難的作業，但是看跟實際做是不一樣的。所以，別走。」

「因爲你比我還會修補啊，當然是交給技術比較好的人來處理比較好，對吧？言葉小姐。」

「嗯，我還準備了備份。」

讀美自作聰明地想讓他們獨處，並卻不讓她走。

並交代完畢，迅速地走出書店。

「這個嘛……我希望能找回失去的那一頁。」

「別走別走，對不起，我說錯話了。我的意思是說，由你來處理比較好。」

真希望並能聽到言葉這番話，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從他的腳步來猜，顯然想到什麼好方法，這讓讀美感到信心百倍，同時也很佩服，真不愧是桃源屋書店的老闆。

「我沒有不願意。」言葉坦然地說。「我聽讀美說過，她說你很會修書。如果不麻煩的話，可以請你幫忙嗎？」

「言葉小姐……」

請言葉翻開到缺損的部分，讀美開始調製混合膠，這是習以爲常的作業了，可是……

「沒關係嗎？事關出路，還是早點決定比較好吧？」

「這樣啊……我可以在旁邊看嗎？」

雖然昨天才去過，今天剛好是讀美相隔數天有排班的日子。朔夜不在書店，但也正因爲如此，讀美才要連他的份一起努力。

「昨天妳只說了一個，第二個願望是？」

言葉都親口拜託了，並當然不可能拒絕，作好覺悟答應下來。

發生太多事，害她完全忘記來書店的目的。

再從資料夾裏取出言葉掉頁的影本，把紙墊在要黏回去的地方，塗上調配好的混合膠。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並打電話來說他已經複製好丟失的頁面了。

「讀美，糨糊少一點……啊，或許再多加點水比較好……再多一點……啊，這樣又太多了。」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乍看之下還以爲是非常簡單的作業。

先檢查讀美準備的混合膠黏度，仔細地進行微調，先試塗在別張紙上，確認過好幾次後，配合言葉本體的紙張柔軟度，儘可能不要留下修補的痕跡。

並含糊其詞地回答讀美的問題，似乎真的不方便透露。

讀美接過，仔細端詳。

問她能不能馬上過來修補，讀美二話不說地答應了，放學後直接前往桃源屋書店。

讀美向言葉低頭致意：「請多多指教。」言葉也遞出本體，同樣點頭致意。

兩人雙手合十地站在神壇前，向神明祈求。

並坐立不安地從背後指指點點。

「說得也是。」朔夜也同意讀美的結論。

言葉睜開雙眼，輕聲低語。

「多、多虧了訓練的成果……並先生比我拿手多了。」

「我來找並先生商量出路的事……今天就算了，改天再問。」

「……對了，讀美，妳今天來做什麼？」

讀美把問題推給言葉，言葉一臉困惑地說：「什麼？」

「可是看起來都修好啦。」

「呃……這是商業機密……」

可是讀美想做的事說穿了是向書報恩，在將來幫助許多書之前，眼前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剛剛纔讓她拜讀過精采故事的言葉這本書遭遇的問題。

「我留下來要做什麼？」

此時此刻，出路的問題確實很重要。

那天打工下班後，讀美先去冰川神社寫了繪馬纔回家。

「就連剛纔，我也一邊向神明祈禱，一邊在心裏想着他……在腦海中尋找是不是還有記憶，是不是能找到記憶的殘渣。因爲我總覺得自己之所以無意識來到這座城市，肯定與他有關，但還是毫無頭緒。」

自己完全比不上。讀美觀摩並作業時，經常爲他高超的技術敬佩不已。

「……老實說，我有點害怕想起失去的記憶。」

言葉嘆息似地喃喃自語。

並的動作戛然而止。

「妳的意思是說……妳不願意想起來嗎？」

並疑惑地停下手問道，言葉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擔心一旦想起，自己會變得不再是自己，擔心一旦想起你，自己不曉得會變成怎樣。」

「……我猜一切都不會變喔。」

並回答，試圖消除言葉的不安。

「就算想起我，妳也不會變。因爲我只是十年前與妳萍水相逢的讀者之一。所以妳肯定會跟十年前一樣，爲了尋找下一位讀者，再次踏上旅途。」

並擱下沾着混合膠的筆，平靜微笑。

「再次踏上旅途……」

「是的，所以別擔心，而且也還不確定妳會不會想起我。」

並苦笑着說。

「說得也是。」言葉微微頷首。「請幫我黏緊，別再脫落了。」

「好的……那我動手了。」

並進行最後的確認，將言葉缺失的那一頁影本放在她的本體上。

檢查過對齊得分毫不差後，將那一頁夾進剛剛好的位置，把書闔上，補上的那一頁分毫不差地收進書裏。

言葉伸手按住書本，並則從上面一起按住她的手和書。

「呃，那個……」

「那個，言葉……妳這樣叫我……難不成……妳想起來了？」

並交代完畢，正要收回壓住言葉本體的手。

然而，那抹微笑還掛在臉上，言葉卻低下頭，對並說了一句……

「……咦？」

聽完並的說明，言葉雖然有些難爲情地掙扎，但也被說服了。「是噢，原來如此……」

言葉在他正前方杏眼圓睜，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並看，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好像……想起來了。好久不見，並。」

「言葉，膠水還沒幹，可以的話不妨壓上重物放一晚。雖說無法恢復原狀，但這樣應該算修好了。」

確定作業已大功告成，因爲沒事做而尷尬得發慌的讀美開始在兩人身邊收拾修補工具。

「差不多可以了。」

並提心吊膽地問。

見讀美回來，並似乎也覺得該告一段落。

臉上充滿作夢表情的言葉慢慢地，但毫不遲疑地以點頭回答他這個問題。

讀美暫離櫃檯，去洗手檯洗完筆回來後，發現兩人還處於剛纔的狀態，彼此脈脈無言。

並沒有其他的意思，他的說明也無懈可擊，但氣氛還是有點怪怪的。

並一臉抱歉地對疑惑的言葉說。

「……不好意思，先別動。」

言葉的輕聲呼喚讓併發出驚訝的低喃，愣在當場。

「……那個，我去洗筆。」

「並……」

在讀美屏氣凝神的注視下，言葉不急不徐地說，對並微笑。

因爲重逢至今，言葉從未這麼喊過他。

「糨糊很軟，所以必須用力按住，纔不會跑掉。」

「對不起。」

就在那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