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讀書之秋，永不褪S的記憶

出去旅行吧。

前往我不知道的地點、我不知道的世界。

爲了親眼確認那裏有什麼，

爲了讓我走過的足跡留在新天地。

於是，我找到了……

所有人夢寐以求

美不勝收的桃花源

──摘自千夜一夜着《旅行與我的故事》

不瞞各位，我愛過一本書。

我曾經最喜歡那本書──也就是她了。

我在高三那年的秋天來臨前遇見她。

……直到十年過去的今時今日，我仍忘不了與她相遇的事。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知「幻本」的存在。

她是本非常美麗的書。

無論是裝幀、裏頭描寫的故事、還是「書中人」──也就是她，看在當時的我眼中皆無比耀眼。

明明已經是大人了，卻還隱約散發出少女般奔放的氣息──她的內在就是個這樣的故事──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簡直比盛夏的陽光還耀眼，令我睜不開眼睛。明知伸出手去也抓不住她，所以才更……

「並，你喜歡我嗎？」

她是會把這種事輕易問出口的人。

如今我已能坦然說出心中所想，只可惜當時的我還是個不願意讓別人知道我在想什麼的少年。就連努力保持笑容的現在，偶爾還是會被朔夜形容爲「笑面虎」，大概也因爲當時的我尚未完全消失。

當時的我把下流和高尚的想法一起埋藏在內心深處，蓋上蓋子，不知該如何表達。

我怕一旦講出真心話，不曉得別人會作何反應。

當我告訴她內容很好看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

她就是我的全世界，除了她以外，我再也看不見其他東西。無論是我自己的立場還是未來，一切的一切都被她佔據。可恨的是，我笨到連這樣的心情都沒能好好地向她表達。

爲了神之書來偷東西的篤武另當別論，要是告訴芽衣，肯定只會換來她彷彿看到髒東西的眼神和一句「你好惡心……」事實上，只是我自己不好意思說出口。

她的重量、封面的溫度、翻頁時的觸感、聲音。

我明明喜歡得不得了，喜歡到除了她以外，再也無法思考其他事。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我也想撫摸她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和看似極爲柔軟的亞麻色長髮。

一年前開始來打工的讀美。

「只要少爺不嫌棄。」

「少爺，下午茶的時間快到了，今天打算在哪裏喝茶？」

若不是因爲喜歡，誰會看一本書看得比教科書或參考書還勤，誰會反覆閱讀特別中意的句子直到幾乎可以倒背如流。至少當時的我不會做這麼無謂的事。

徒爾身材魁梧，散發出來的壓力就連棕熊也會哭着逃跑，讓人能一下子意識到他的存在，也能隱藏自己的氣息，真是善於應變的傢伙，令我佩服不已。

她應該也已經知道我的心意了。

我都說願意收留他了，他卻堅決不點頭。明知這傢伙的個性就是這樣，但我還是想照顧他。因爲他也是我遇到的幻本之一……

「這樣啊，爲了挑毛病啊。」

下意識地望向窗外，草木的綠葉開始夾雜着黃色，夏日已接近尾聲。

她是本直指內心世界的書，與溫和的外表大相逕庭。

「汪！」

我明明只是想了解……想了解她的事。

……至今，每當我思考到分離這檔事，都會不禁想起。

想起摸到她的感覺、拿起她的感覺。

我九年前遇見他，從他開始爲我泡紅茶已經過了六年。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又不是那麼快的感覺。在那之後，我是否也變得堅強一點呢……

不過，或許神明也知道這只是互相取暖，所以纔不跟我說話。也或許是不想我因爲這件事纏上祂，所以才避着我。因爲神明很清楚一扯到這件事，我會變得有多麻煩……

我在櫃檯裏沒完沒了地撫摸着豆太的本體，也就是牠頭上的袖珍書時，徒爾問我。

不想割愛，所以不給初來乍到的客人看，但是，萬一願意真心愛護牠的讀者出現了，就應該大方地送牠離開不是嗎？沒錯，如果是願意真心愛護牠的人……

可是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

我明明只是想看……想看她書裏的故事。

曾是幻本的朔夜爲了融入人類的生活，似乎也在努力工作中。

意識到自己接觸到她的內心世界那一瞬間，胸口的悸動。

我問豆太，豆太側着小腦袋瓜，一臉「你在說什麼？」的反應。我蹲下來，撫撫牠頭上的袖珍書，豆太興高采烈地搖尾巴。啊，好療愈啊……

這個聲音令我回過神來。

「……在等美味的紅茶泡好前，我先陪你玩吧，豆太。」

「……爲了挑毛病。」

當時的我真是個混蛋。

當我意識到這一切時，她已經離我而去了……

「今天讀美和朔夜都不在……徒爾，你可以陪陪我嗎？」

因此就連她的問題，我也這麼回答：

因爲我一再一再地閱讀她。

朔夜因爲和讀美兩情相悅而變成人類的去年夏天，我已經能打從內心祝福他們，可是當徒爾變成人類的時候，我在精神上還是個孩子，對他做了很幼稚的事，儼然變成我想消除的黑歷史之一。

「啊，這麼說來，讀美和朔夜今天都不在。」

豆太和朔夜都是我在尋找「她」的旅途中遇到的書。

──「並。」

第一本是神明的幻本。

「話說回來，如果你也跟誰兩情相悅的話，是不是就能碰到你了？」

看着書中的故事時，內心一再被刷新的激動。

……我好羨慕他們。

豆太好像是要我陪牠玩，真可愛。

我笑着說，徒爾點頭回答：「瞭解。」走出店外。

因此我對神明產生了共鳴。很遺憾只有起初交談過幾句，後來就再也沒機會講到話，雖然我認爲身爲同樣理解一段戀情無法開花結果的人，我們肯定能成爲好朋友。

幻本與讀者兩情相悅──這是我沒能辦到的事。

不對……是不小心想起。

要是有讀者能獨佔這本書，那個人該有多幸運啊。

「汪！」

但我還是拒絕說實話。

望向櫃檯後面，有隻頭上頂着袖珍書的豆柴──幻本豆太──正朝我搖尾巴。看來是豆太的叫聲將我從十年前的記憶里拉回來。

秋天又要來了──與她共度、與她分離的那個季節又要來臨。

「那你爲什麼要看我？」

「……纔沒有。」

「我高興都還來不及了。天氣漸漸轉涼，總覺得今天有點孤單呢。要是朔夜也在，他大概要喝咖啡吧，既然跟你一起，來杯紅茶如何？」

順帶一提，這位名叫綴谷徒爾的管家是我在尋找她的旅途中遇到的第二本幻本。

這個發現令我忍不住嘆息。

她對我過於草率的回答露出落寞的笑容。

我目送他壯碩的身影去後面的房間準備，在心裏對他說聲：「一直以來感謝你了。」

現在的她就跟十年前的我一樣，就讀高中三年級，開始進入課業繁重的時期，所以打工的時間也變少了。

因此，唯有神明和徒爾對我心口不一的時期瞭若指掌。

還有，她喊我的聲音。

騙人的，我纔沒有不喜歡她。

豆太很喜歡讀美，但是跟同爲幻本的篤武和芽衣不太合拍，所以找不到人陪牠玩的時候，就會跑來找我。或許是喜歡人類的手吧，真是個可愛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