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魔彈的射手

第三章 看不見的槍彈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 知念實希人 · 3萬 字

1

「您二位到底在搞什麼?」

坐在椅子上的成瀨露骨地長嘆了一口氣。

時山文太從鐘樓頂部摔落後約三小時,我和鷹央在天醫會綜合醫院屋頂搭蓋的「家」中,與田無派出所的刑警成瀨談話。呃,「談話」一詞或許不太準確——成瀨對我們的態度已經幾近「問訊」。

三個小時前,時山文太從鐘樓上墜落,當場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我和趕來的急救隊員立刻開展搶救,同時運送到天醫會綜合醫院急救部。急救部的值班醫生接手繼續施救,總共治療了近一個小時,然而患者未能恢復心跳。

一般而言,接收治療的患者若是顯然因非疾病原因死亡的,醫院需向當地派出所(我院是向田無派出所)報告。然而這次因爲有我和鷹央目擊了死者墜落,並當場叫了救護車,情況較爲特殊,就算田無派出所的夜班警員來到現場也只會讓事情越來越亂,於是我動用了祕密手段——直接聯繫了田無派出所裏被叫成「鷹鳥搭檔(我十分討厭這個外號)負責人」的成瀨。

接到我們的聯絡後,成瀨雖然惱怒地說着「您們又多管鬼事了嗎!?能不能讓人省點心!」,但還是安排了出警,並親自前來「問訊」。

「前幾天調查了時山惠子跌落死亡的事件,結果今天就看到時山文太從鐘樓上面摔下來了。」

鷹央十分籠統地說明道。成瀨搖了搖頭。

「我說了多少遍了,外行請不要干涉警方辦案。」

「你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我們警方會認真負責地進行調查』。問題是這次你們警察只是把時山惠子的死亡斷定爲自殺,沒有進行任何調查,所以只能由我們出面行動了。」

「唔……」聽到鷹央無可辯駁的理論,成瀨無言以對。

「那,您二位今晚爲什麼要去那座廢棄的醫院?您們是知道時山文太在那兒嗎?」

大概是察覺了自己講理講不過,成瀨轉換了話題。

「如果有人闖入那個醫院,我們會知道的。結果就發現,今晚本該回到了名古屋的時山文太出現在了那兒。我們猜想這或許會和時山惠子的事件有關,就趕到了醫院。」

「請等一下!」成瀨皺起眉頭叫道。「有人闖入醫院的話,你們會知道?爲什麼?而且,你們是怎麼知道闖進來的人就是時山文太的?」

「還能爲什麼,我們從攝像頭的畫面看到了他啊。」

「攝像頭!?上次的事件之後,你們在那兒安放了攝像頭嗎?」

「不,那個攝像頭是幾個月前一個叫下田的男子安裝的,所以也拍到了上個禮拜墜亡的時山惠子。」

「幾個月前!?那個叫下田的到底是什麼人!?」

成瀨被鷹央極不友好的說明搞得頭大,不由得抬高了嗓門。

「藏寶?你是指戰爭時期時山家的祖先藏起來的那筆財產嗎?」

「那個……剛纔警察聯繫了我,說文太已經死亡了。小鳥遊大夫,您知道這件事吧?」

「他們是兄弟姐妹,私底下有着外人不知道的芥蒂並不奇怪。說不定是爲了爭奪遺產。」

從鐘樓跳下之前,文太聯繫了遠在新加坡的哥哥。這意味着什麼?我拼命思考着,這時成瀨開了口。

鷹央一邊輸入號碼一邊嘟囔。

鷹央收起下顎,揚起目光盯向成瀨。後者繃着臉,雙脣緊閉。這時,響起一陣震動音,成瀨從西裝的內側口袋裏掏出手機,向我們致歉後接通了電話。通話持續了約三分鐘,然後他將手機收回口袋裏。

「那麼,就會在田無派出所成立專案組,把這次的事件當作殺人案件進行調查對吧。對於時山惠子女士,以及之前的其他被害者,警方也會調查嗎?」

「廢話。存在血緣關係的人接連死亡,首先就應該懷疑他們的家人。」

「時山文太是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他的哥哥的?」鷹央立刻追問。

「對。我要確認時山一志是不是真的在新加坡。現在距離案發才三個多小時,肯定不夠從時鐘山醫院回到新加坡的。」

「我只是舉個例子而已。目前連被害的手法都不清楚,懷疑所有相關人員是常規操作。」

「沒想到還要來找我諮詢案件,看來他總算是想幫我們一把了。」

「您要問文太先生落下來之前說了什麼嗎?」

一分多鐘後,成瀨才自言自語般開了口。

到底該不該告訴他文太死亡的經過呢?猶豫了片刻後,我靜靜開口。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一志「呃……」的疑惑聲音。我(一邊躲開鷹央試圖奪回電話的手一邊)向他解釋,方纔說話的人是我的上司,同時也是由梨的主治醫,並儘可能用恭謹的語氣說明鷹央或許會問出一些冒犯的問題,請求他的諒解,然後才向鷹央說「這樣總行了吧」,切換到揚聲器模式。

好像在網上見過類似的傳聞。

「那種像官老爺們在國會上答辯的話,您還是留着說給丈母孃聽吧。這次的事件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是顯然的殺人案件。文太先生是被人殺害的。」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快步繞到揪着問題不放的鷹央身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這樣下去,就該沒完沒了了。

一志的語氣裏也滿是困惑。

成瀨不緊不慢地頓了一頓,然後朝我們投來銳利的目光。

「是的,我以前也聽過這種話。據說是我的曾祖父預料到日本會戰敗,在戰爭結束前把大部分財產兌換成寶石,藏在了某個地方。我一直以爲只是個謠言。」

鷹央大聲抗議。我沒有理會,向一志說道。

毫無前兆地,鷹央開始了提問。對於剛剛痛失胞弟的一志而言,這顯然不是合適的提問,但鷹央無從察覺其中微妙的道理。更要命的是,她本人對此毫無察覺,從而頻繁引發衝突。我要儘可能跟着纔行。這樣想的時候,手機中傳來了一志的聲音。

「您是要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嗎!?」

他的語氣中雖含有困惑,但從中並沒有感覺到對鷹央無禮態度的怒意。我悄悄放下心來。

被人監視,遭到追趕——只聽這些描述,有點像是被害妄想。此類症狀常由精神性疾病引發,不堪忍受妄想的折磨、爲了擺脫痛苦而選擇自盡的患者不在少數。

說完,鷹央點了一下「通話」鍵。響起了微弱的撥號音,數秒過後,大概是電話接通了,鷹央開口說道。

「根據調查發現,自十一年前因醫療過失而陷入絕望的女性患者起,至今已有十九人從時鐘山醫院的鐘樓上跳下來自殺了,其中包括最近身亡的時山惠子和時山文太。」

「……您是說,您目擊到了時山文太被人從樓頂推落的瞬間嗎?」

「哎,你幹什麼!?」

然而,文太的行爲果真是妄想在作祟嗎。實際上,他是當着我的面,表現出彷彿被人狙擊一樣的動作,從而墜落身亡的。他會不會是真的受人追殺,最終命隕廢墟的呢。

若真是那樣——文太所說的「藏寶」究竟意味着什麼呢。陷入混亂的我抱着腦袋,這時從手機中傳來一志的聲音。

「是的。他的哥哥時山一志聯繫了警方,稱『弟弟在電話裏說了些奇怪的話,還說要去時鐘山醫院,我有些擔心他的情況』。」

「把名片給我。」鷹央衝我伸出手。

「是的,他給過我他的名片,如果由梨出現什麼情況,就要我立刻聯繫他。」

「文太先生和惠子女士一樣,是從時鐘山醫院的鐘樓頂部墜落身亡的。」

再不把手鬆開,我就要被咬了。估摸着時間,我悄悄移開了捂着鷹央嘴的手。得到解放的鷹央先是同意說「我也只看到他一個人」,然後不解氣似地狠狠咬向我的手。一陣劇痛直衝腦門,我不由得發出短促的慘叫。

她拿起沙發旁茶几上面的自己的手機。

「我還想知道呢。只不過,文太說的內容不止那些。他還說什麼『最近好像被人監視了』『有誰在追着我』,簡直莫名其妙。」

她一氣呵成地說到這兒,我便慌忙奪過她的手機。

說完,成瀨站起了身。

在我心懷對下田的一絲歉意完成了說明後,成瀨像是忍耐頭痛一般伸手按住了額頭。

「嗯,那是其中之一。」

「我幾乎沒有任何關於之前那些事件的情報,說不出什麼來,只能說無法排除那個可能性。怎麼樣,你不覺得該好好調查一下嗎?」

「是時山一志嗎?我是天久鷹央,打電話是有事想問你。不過你是在新加坡沒錯吧。現在我打的是國際長途,說明那邊肯定是新加坡了。也就是說,三個小時之前你沒有在時鐘山醫院……」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二位。根據現場勘察員的判斷,我們決定對時山文太的遺體進行司法解剖。」

「國際長途?」我不解。

留下了這樣一番話後,成瀨便離開了「家」。

我因鷹央尖銳的犬牙痛得皺眉,同時搖了搖頭。

「監視?誰在監視他?」

「除了這次的時山文太以外,之前身亡的十八人均以自殺結了案。」

「是同事打來的,說有人通過國際長途提供了關於時山文太的情報。」

我從錢包中取出前幾天收到的名片,遞給鷹央。

我急切地問道。成瀨皺起面孔,擺了擺手。

鷹央立刻插嘴回答。「好好,我知道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成瀨只好妥協。

沒辦法,我只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成瀨。雖然對下田感到有些抱歉,不過鷹央答應他的只有「不公開私人文件夾中的內容」和「不讓我和鴻之池對他下手」,向警方講述詳情並不會構成違約,只不過感覺有點不講仁義就是了。

「那您說,他是怎麼被殺害的?如果鐘樓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話,很明顯不是意外就是自殺吧。」

「小鳥,你知道時山一志的聯繫方式,對吧?」

「可是,一志先生他沒有動機……」

鷹央滿意地點了點頭。我說剛纔那個「詳細問話」百分之百是「給我把今晚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講出來」的意思吧。在心中暗暗吐槽時,只見鷹央轉過身來看向我。

「真的嗎!?」鷹央立刻抬高了嗓門。我也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

「沒必要現在就問吧。一志先生應該已經接到警方的聯絡,知道文太先生去世了。他的妹妹離世才一個星期,他的弟弟也跟着離世了,他受到的打擊應該不小,還是過一陣再聯繫他比較好吧?」

「事件發生還沒到三個小時呢,我們哪裏會知道那麼多。現在能確定的只有進行司法解剖一件事。」

「沒有用?」

一般來說,司法解剖會由醫學院法醫學的教授主刀,以求找出一切犯罪的線索和痕跡。

我不容置喙地說道。成瀨面露苦澀,抱着圓滾粗壯的雙臂一言不發。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

「有那個錄像的話,爲什麼沒有提供給警方?」

「過一陣就沒有用了。」

「我是在問,警方究竟有沒有打算認真調查這次的事件。如果還是和上次一樣,用一句『沒有人爲故意的因素』打發掉,我們自然是不願意的。」

「是的,遺體很快就會送到市內的大學附屬醫院。」

「不是那樣的。」

「那麼,我還要陪同運送遺體,今天就先告辭了。還有,時鐘山醫院裏的錄像請儘快發給我們。之後還會找二位詳細問話的,請做好準備吧。」

「說實在的,我也沒太能理解他的話。說什麼『知道了藏寶在哪裏』,還有『惠子就是因爲那個死的』之類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被人狙擊了,但當時他的身體肯定出現了某種異常。文太先生是被人殺害的,不只是他,他的妹妹時山惠子女士也被人用同樣的方法殺死了。」

「……您是說,時山文太被人狙擊,結果從鐘樓上掉下來了是嗎?」

「之前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請把上次時山惠子的,以及這次時山文太的錄像提供給我們,我們來進行調查。」

「沒錯,有幾件事我需要找他確認一下。」

「具體時間我還不清楚,不過大約是時山文太從鐘樓上跳下來的前後。」

「我不知道啊。說的話前言不搭後語,讓人根本搞不懂。」

只有當警方判斷事件存在人爲故意的可能時,纔會進行司法解剖。也就是說,警方終於開始認爲,這次的事件並非單純的自殺或意外,而有可能是人爲的犯案。

「十九人……」

「那麼,第一個問題。聽說今天夜裏時山文太給你打電話了,他在電話裏具體說了什麼內容?」

「這個吧……」

成瀨略向前傾身,壓低聲音問道。

「十九人……」

「落下來的前一瞬,文太先生按着胸口向後仰了過去,像是被槍彈擊中了胸膛一樣。」

「現在檢方正在調查時鐘山醫院的案發現場,之後也會仔細檢查時山文太的屍體。至於是否繼續調查這次的事件,要等到結論出來再說。」

我不由得叫出聲。鷹央停下手指的動作,衝我瞪了一眼。

「不,文太先生落下來時,我看到鐘樓上只有他一個人。」

「那,您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我本來是想問警方他是不是病死的,但他們好像不肯回答……」

「爲什麼時山文太突然說出這種話,你知道嗎?」

「遺產……一志先生比起文太先生和惠子女士要富裕得多吧。」

「很抱歉突然打擾了,我是前幾天與您見過面的天醫會綜合醫院的醫生小鳥遊。關於文太先生不幸過世,還請您節哀順變。實際上,我們有些問題想要請教一下您,所以冒昧打了電話。我知道您現在很不容易,不過能否佔用一點您的時間呢?」

「你們不是已經判斷自殺,不再調查……」

「……是的,我知道。」

「您二位是認爲,之前從鐘樓上跳下來的那些人也都是被人殺害的嗎?在這十餘年間,有人不顯山不露水地接連殺害了近二十個人?」

「您是要打電話給一志先生嗎?」

他低沉的聲音不大,卻足以撼動空氣。周圍的氣溫似乎迅速下降,我不由得渾身一顫。

「喂,你有什麼臉說既往不咎。還不是因爲你們這些條子張口閉口就是自殺,根本沒打算好好調查……」

聽到超乎想象的數字,我不禁失語。原本以爲網上流傳的「十多人」只是爲了吸引眼球而誇大了事實,沒想到不僅不是誇張,而且真實數字已接近二十人。……難怪「廢棄醫院的詛咒」會流傳如此之廣。

我諷刺地說道。「您什麼意思?」成瀨揚起了濃重的眉毛。

「要我們提供錄像也不是不可以,我們作爲『正直善良的公民』,也有應盡的責任。不過,既然要提供,如果錄像不能得到充分的利用,豈不是白白浪費資源?」

手機的揚聲器中傳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沉默了十數秒後,一志才勉強開了口。

「他爲什麼會從醫院……不是回名古屋了……」

「我之前也是這樣想的,不過看來他又回到東京了。」

「那是說……文太也是自殺的嗎?跟着惠子走了嗎?」

「不,這可說不定。」鷹央鬆開了抱着的雙臂。「時山文太可能是被人殺害的。包括你的妹妹惠子之死,或許也不是自殺或意外,而很可能是殺人案件。」

「殺人……案件……」

對方再次陷入沉默。大概是面對接踵而至的衝擊性事實,一時反應不過來了。

「喂,在聽嗎?我還有別的事想問你呢。」

鷹央問道。「呃、哦……」一志這才愣愣地回答。

「十一年前,時鐘山醫院裏發生過一起醫療事故,你知道嗎?」

聽到鷹央預料之外的提問,我睜大了眼睛。

「……我知道。可那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一志的聲調立刻低了下去。因爲那件事,祖祖輩輩經營的醫院陷入了絕境,對他而言想必是痛苦的回憶。

「有沒有關係,目前還不知道。但爲了解決事件,現在要收集一切可能相關的情報。」

「解決事件?您不是醫生嗎,爲什麼要調查事件?」

聽到對方理所當然的疑問,鷹央毫不猶豫地回答。

「爲了治好時山由梨。」

「……治好由梨?」

「沒錯。時山由梨面對母親可能拋棄了自己而自殺的事實,感到十分痛苦。直到搞清楚母親究竟遇到了什麼,她都不會從痛苦中解脫出來。所以,作爲她的主治醫,我向她承諾了,一定會解開事件的真相。」

鷹央鏗鏘有力地說完,看向我手中的手機。

「您有事嗎?」

「……時山家的人,這兒還有一個呢。」

「嗯?您說什麼?」

鷹央猛地仰起頭,擺動了兩下後,朝我看來。

「麻煩您讓她在那邊等一會兒,我們這就下去!」

究竟哪邊纔是真相?腦袋愈發感到疼痛。

話筒中傳出了接待員的聲音。剛睡醒的大腦仍然迷糊,像是塞了壓艙的石頭一樣沉甸甸的。聽到女子清脆明亮的嗓音,我不由得晃了晃腦袋。

「這不是自殺,……是他殺。」

「然後呢,剛纔那是誰的電話?」

「哎,您瞧您這樣子,像個沒睡醒的孩子似的,出去也不怕丟人。」

「我沒睡,我絕對沒睡。」

「和我們談?」

掛斷電話,我從沙發上站起身,這時房間深處「永不開啓的門閂」打開了,從中出現穿着手術服的鷹央。

「哎呀,您等一下啊,至少披件衣服再出去。」

「問題出在半年前拍攝的腹部X光片上,片子拍到了肺的下葉。」

「不,沒什麼。」

「請您節哀順變。」

淒厲的電話鈴聲將我的意識從深深的水底強行撈起。躺在沙發上睡着的我伸出手摸索,拿起旁邊茶几上放着的內線電話話筒,同時披在身上權當毛毯的白大褂滑落到地板上。

我慌忙抓起自己的和她的白大褂,追在了她的身後。

許是難以抵擋睡魔的攻勢,鷹央的反駁有氣無力,任憑略帶茶色的柔軟長髮被我擺弄。眨眼間,她的身體邊開始左右緩緩搖擺。

坐在我們對面的女子用凜然的聲音回答。

「是的,沒錯。父親認爲這是自己的過失,向畑山女士和她的家人道歉了,說如果半年前能注意到癌症的跡象,或許還有救。道歉過後第三天,畑山女士就從屋頂的鐘樓上……跳下去自殺了。」

「感謝二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

我深深低下頭說道。坐在一旁的鷹央也急忙跟着低頭。

時山文太的前妻!?我只覺大腦瞬時清醒了。

鷹央操作鼠標,將錄像快進。

「您別站着睡覺啊!」

「這個能不能算是醫療過失很不好說啊。不過,你的父親爲此向患者道歉了。」

鷹央嘟囔了一句,然後抱着雙臂陷入了沉思。

「不。」沉默了少頃,一志回答。

「剛纔那是……」

在長達十一年的時間裏,設法讓十九個人從鐘樓上跌落——這樣的連環殺手真的存在嗎。若存在,犯人是出於什麼目的,又是以怎樣的方法,讓那些人跳樓運命的呢。我感到輕微的頭痛,不由得皺起面孔。

她怎麼了?正當我歪頭不解時,輕微的爆裂聲傳入耳中。我立刻睜大了眼睛。這個聲音我聽過。時山惠子跌落前的錄像中,也出現了這個爆裂音。

她一定是注意到了什麼事情,所以才觀看這段錄像以尋找線索……這時,我忽然發現鷹央閉上了眼睛。

「哪裏,您言重了……」

「之後,你的父親遭到媒體的責備,被說成是因過失耽誤了癌症的治療、把患者逼上了絕路的醫生。」

我殷勤地問候道,然後掛斷了電話。一想到他只顧着自己保命,在我說出來之前完全沒有提及剛剛痛失親人的侄女,我便感到心中惱怒。

「吵死了啦。誰打的電話啊?」

我壓低了聲音說道。「我知道!」一志慌忙掩飾一般回答。

瞬間清醒過來的鷹央揮開我拿着梳子的手,抬腳便朝門口走去。

沉默了半晌,一志淡淡地開始了敘述。

「您好……這裏是綜合診斷部的醫局……」

「工作忙是一回事,不過……我已經,害怕去日本了。」

「是的。先是妹妹死了,然後又是弟弟,雖然從情況看上去是自殺,但我總覺得背後有祕密,好像有人在……把時山家的人一個接一個殺掉。所以,在搞清楚事件真相之前,我打算一直留在這兒。就算有人真的想取我性命,也不太可能波及到距離好幾千公里的新加坡吧。」

「我明白了。那麼就不多打擾了,請您保重。」

一志的語速飛快,顯然是極爲恐懼。

「有人想和綜合診斷部的醫生談一談。」

「在那之後,來醫院就診的患者大幅減少,經營狀況迅速惡化,難以忍受的父親就從鐘樓上面跳下去了,……就像要追隨畑山女士的腳步一樣。」

他的聲音中透着顯然的疲憊。

「你怎麼不早說啊,說不定能聽到什麼重要的情報呢。別磨蹭了,快走。」

「害怕?」

「謝謝您。」

想不到需要如此大量殺人的理由,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能夠不接觸被害人地將其從樓頂推落。我開始覺得,這一切會不會都只是我們的錯覺。包括時山兄妹在內,警方對迄今爲止的所有遇害者的結論都是自殺。我們或許只是因爲由梨的一句「媽媽不可能會自殺」,便無視了警方的結論,想當然地認爲那些人都是遭到殺害的。

「不,不是的。之後過了大約半年,畑山女士因爲咳嗽不停,還伴有咯血,又來到我院就診。診斷結果爲肺癌,已經到了晚期,無法進行手術治療,只剩下幾個月的壽命。」

「……我明白了。」

「畑山女士的哥哥碰巧是媒體的從業者,他發起了一場活動0;campaign1;來批鬥父親和我們醫院。那個時候,醫生和醫院很容易成爲輿論的攻擊對象,這類新聞也容易博得收視率,其它電視臺也馬上跟了進來。再加上當時很不巧沒有別的大新聞,父親的醫療過失連着好幾天都被早間節目拿來點名,甚至還有人罵他是『殺人醫生』。」

我小聲問道,然而鷹央依舊盯着屏幕,銳聲喝道「給我安靜一點!」她的魄力是如此驚人,我不由得立刻捂住嘴陷入沉默。

「鷹央老師,惠子女士和文太先生從樓頂上跌落,真的是人爲的案件嗎?重新一想,好像又有點像是自殺……」

「哦,您是要把錄像發給成瀨先生嗎?」

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怒意彷彿也跟着釋放了出來。他的弟弟和妹妹接連殞命,或許陷入了某種恐慌,想要一心保命也不是不能理解。比起這些,要集中注意力揭開事件的真相纔行。

2

剛剛睡醒,嗓音仍然沙啞。昨晚目擊了時山文太跌落身亡後,便直接在鷹央「家」的沙發睡下了。經過成瀨的「問訊」,又和遠在新加坡的時山一志通完電話後,已是凌晨三點,回到家也睡不了多長時間,便和前天晚上一樣,又在沙發上過了一夜。看向牆壁上的掛鐘,錶針即將指向上午八點。

從樓頂跌落前,時山文太的確按住了胸口,彷彿被槍擊中。但,如今再回想,我卻不敢肯定自己的記憶有多準確。當時周圍很暗,距離他又很遠。文太在我看來像是被擊中,會不會只是因爲強烈的主觀臆斷?

「那個,能不能把聲線壓低點……」

不對,等一下。我伸手按住額頭。我們應該追尋的不只是時山兄妹的事件。根據成瀨所說,已經有十九個人先後從那個鐘樓跳下來死亡了。那些人也都是被人殺害的嗎?那樣的話,犯人的目標就顯然不只是時山一家的人。

這個時候?會是誰呢?如果是成瀨,應該不會到前臺,而是直接找到這個「家」裏來。

「我記得患者名字叫畑山理惠,是四十多歲的女性。因嘔吐和腹痛,到父親的門診處就診,拍攝了腹部的X光片,診斷爲病毒性腸胃炎,開具了相應的藥物。」

「這裏是一樓前臺。」

「……是的,正如您所說。」一志用僵硬的聲音回答。

鷹央揉着眼睛,不耐煩地問道,看樣子是被我的聲音吵醒了。波浪般的捲髮比平常蓬得厲害,大概是睡覺時壓的。身上的手術服凌亂不堪,纖瘦的肩膀露出一邊,衣服下襬也被掀起,露出肚臍周圍雪白的皮膚,兔子形狀的白色拖鞋也只在一隻腳上穿着。

聽筒中傳來牙關緊咬的咯吱響聲。

我小心翼翼地提問,只見鷹央忽地站起身,走向電腦桌。坐到椅子上,她啓動計算機,在屏幕上調出了錄像。畫面中,大腹便便的文太正費力地攀爬着鐘樓外牆的鐵梯。這是文太跌落前在屋頂拍攝到的情況。

「我記得她的父母已經離世了,不過她是位單身母親,帶着一個兒子,當時還是小學生。」

「最後告訴我一件事。那個叫畑山理惠的患者,除了哥哥以外還有其他家屬嗎?」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您問夠了嗎?」

「四十多歲就得了肺癌晚期啊……確實挺少見的,不過也不是不可能。但聽你這麼說,好像跟醫療過失不沾邊啊。」

和惠子那時一樣,在文太跌落之前,現場出現了輕微的爆裂聲。這說明……我半張着嘴愣在原地,只見鷹央緩緩睜開了眼瞼。輕聲說道。

「當然,我也是打算把由梨接到新加坡來的。」

「……您還有別的問題嗎?」

如果真是像一志剛纔說的那樣,時山家族被某人盯上,那麼下一個成爲目標的,便很有可能是家族中唯一在日本的由梨。如果不搞清楚時山惠子和時山文太兄妹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由梨的安全就無法得到保障。

來到一樓後,我們見到了候在前臺的田邊真知子,便帶她來到了空餘的門診室。本來是想去住院樓的談話室,不過裏面好像有人佔用,就找了這間空屋子。我報上姓名,又向她介紹了鷹央。聽到鷹央是我的上司,還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真知子先是瞪大了眼睛,爾後恢復了悲傷而略顯僵硬的表情。我小心着不致失禮地打量真知子。她看上去年過四十,體態有些發福,衣着打扮和手提包顯得沉穩,又從中透着一股典雅。

「說誰像個沒睡醒的孩子呢……我可是成年的淑女……」

「想要拯救你的侄女,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文太先生的前妻在一樓等着,說是想和我們談一談。」

「是嗎。」

一志長嘆了口氣。

X光片是爲了診斷嘔吐和腹痛的病因而拍攝的,醫生自然也會將注意力放在胃和腸上,就算偶然拍到了肺部的病變,也可能沒有察覺。

說着,我回望室內。旭日高升,然而在遮光簾的阻擋下,屋裏仍舊昏暗。我在沙發上躺下時,鷹央還坐在電腦前,但眼下不見她的身影,應該正在臥室睡覺。

這實在是令人悲傷的故事。沉重的氣氛籠罩在屋內。鷹央輕吐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

「那個,一志先生,您現在還在日本嗎?是不是還有文太先生的葬禮之類的事情要處理……」

「時山文太的前妻!?」鷹央因睏倦而眯起的眼睛猛然睜大。

「是的,呃……是一位叫做時山文太的人的前妻。」

我來到她跟前,幫她理好身上的手術服,蓋住裸露的肩膀和肚臍,又拿起桌上的梳子開始梳理她的頭髮。

「那個診斷結果有錯誤嗎?」

「我是時山文太的前妻田邊真知子。」

「這次我就不回日本了,文太的葬禮儘可能交給他的前妻處理。有必要的話,我會支付葬禮所需的費用,但不會回國。」

我嘟囔着,與此同時,畫面中傳來了響亮而沉重的聲音。那是時山文太的龐大身軀落到地面時的撞擊聲。

「是因爲工作忙嗎?」

鷹央不解地歪起頭。

手機中傳來一志的聲音。見鷹央正在思考沒有作答,我便開了口。

「從那張片子的肺部成像上,發現了癌症的跡象,對吧。」

拍攝腹部X光片時連帶着拍到了肺的下葉,這並不稀奇。聽到這兒,我依稀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我回答,然而真知子搖了搖頭。

「我其實也是醫生,在市內一家小醫院裏當着外科醫,所以能看出來二位昨晚值了夜班,可還是擠出時間來了。」

她似乎看穿了我們纔剛剛睡醒,不過誤以爲我們是因值夜班而睡在了醫院。

「不,我們沒有值夜班,只是因爲調查……」

因爲調查她前夫相關的事件而徹夜未眠——這種話自然沒有必要說出來。我立刻伸手堵住鷹央的嘴,回答「是的,您說的沒錯……」同時擠出僵硬的笑容。真知子朝我們投來訝異的目光,同時將放在一旁的紙袋擺到了桌上。「不嫌棄的話,請收下吧。」看樣子是裝着點心的禮盒。

「您太費心了。」

我剛要接過,卻被鷹央從一旁伸手搶了過去。

「這不是那個嗎,那個超有名的傳統糕點店的禮盒。這哪裏有人會嫌棄啊。」

看到紙袋裏的物品,鷹央開心地叫道。

「我能現在就喫嗎?」

「呃、當然,請吧。」

真知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聞此,鷹央立刻取出禮盒,迅速撕開包裝。我剛要出言責備,不過轉念一想,還是讓她喫點東西更有助於談話,於是再次朝真知子低頭致歉。

「真是對不起。」

「哪裏,您不必在意。既然是送的東西,看到當着面喫下去更開心。」

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麼,您今天來找我們是什麼事呢?」

側眼看着鷹央小口嚼着盒子裏裝的銅鑼燒,我問道。

「我聽警方說了,時山從樓頂跌落後,是您二位負責了施救,所以想向二位道謝。」

大概是成瀨告訴她的吧。至於我們目擊了文太跌落一事,看來他沒有提及。

「您是昨晚接到文太先生的消息的嗎?」

她聳了聳肩,用和藹的口吻說道。看來她沒有因此生氣,反而對鷹央另眼相看了。我鬆了口氣,而一旁的鷹央則是嘟囔着「孩子……?」皺起眉頭。我立刻從禮盒中取出一個銅鑼燒塞進她的嘴裏,免得她又多嘴。

我不是很明白她想要說什麼,但不意間已被她的話吸引。

「真沒出息。在大學附屬醫院的外科的時候,乾的活兒不比現在累多了。」

「呃……那個……正在緊張有序地進行……」

「那個……」

一口氣喫完了銅鑼燒後,鷹央舔了舔手指,揚起嘴角。

結束了與田邊真知子的談話後,我們穿過了一樓的候診區。預約了上午門診的患者們開始陸陸續續地出現。

「能有您這樣出色的伴侶,文太先生想必非常幸福吧。」

「不過,尤其是對於自殺的死者,相關人員心中總是會產生強烈的悔意。如果能證明時山文太不是自殺,田邊真知子心裏或許會好受很多。」

「您有完沒完啊。再喫下去的話,要得糖尿病了。」

「包括這次的事件在內,死亡基本上都是突然降臨的。」

鷹央的視線遊離不定。哦,這麼說來,大約兩天之前她曾經「得流感的時候落下的副院長的活兒,姐姐一口氣都給我拿過來了」地抱怨過。看樣子,她顯然還沒有開始處理。

您可真精神啊。我在心中暗暗吐槽。平時睡不夠七個小時就會嘟囔「好累啊」「好睏啊」搖搖欲墜的人,每當遇到有「謎題」出現,睡眠的時間再少都絲毫不顯疲憊。她該不是磕了什麼藥吧……我懷疑地看向她。注意到我的視線,鷹央眯起眼睛問道「你那眼神什麼意思?」我慌忙在胸前擺手回到「不,沒什麼」。

「您嚥下去再說話。」

再過兩年你也和我一樣。吐槽湧到嗓子眼裏,但還是被我嚥了下去。直覺告訴我,一旦說出口就會有血光之災,而及時地止住了。

「哦,真鶴小姐,您早。」

「姐、姐姐……」鷹央擠出一絲問候,聲音中浸透了恐懼。

由梨堅信自己的母親不會自殺,一旦聽到連伯父也墜亡,恐怕會認爲有人在接連殺害時山家的人,而感到極端的恐懼——就像時山一志那樣。她的精神本來就因衝擊而不夠安定,這下又要承受更大的負荷,這令我十分消沉。

我立刻把禮盒舉起。「再喫一個,就一個!」鷹央則是伸着雙臂拼命懇求。哎,難得的真誠氛圍全毀了。「真的是最後一個了哦。」我再三叮囑着,從盒中取出一個小一些的銅鑼燒遞給鷹央。她立刻滿面笑容地接過,迫不及待地撕開了包裝。

真鶴用毫無抑揚的、十分規律的節奏說着,湊到鷹央的面前。她的臉上依舊盈滿了笑容,然而目光中卻全無笑意。

我一邊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鷹央格外讓人火大的鬼話,一邊嘆了口氣。我的心情糟糕不光是睡眠不足(以及鷹央扯皮)的後果。眼下由綜合診斷部管理的入院患者只有時山由梨一人,也就是說,巡診即等於與她見面,那麼我們勢必要告知她的伯父文太墜落身亡的消息。

「所以我纔來了這兒,想着會不會留有時山的一些物品。真是對不起,因爲這點理由就跑過來打攪。」

「是啊,怎麼就和他結上婚了呢。我和時山是大學同學,又是在同一家醫院當了實習醫,大概是日久生情了吧。」

「呃……總之請您加油吧。」

「不,那個……我還有作爲綜合診斷部部長的工作……」

我一開始沒太能理解,爲什麼鷹央會害怕如此溫柔又貼心的姐姐,不過最近好像多少明白真鶴的可怕之處了。真鶴的鼻尖快要碰上鷹央的鼻尖了,後者宛如被肉食性猛獸盯上的小動物一般,僵在原地微微發顫。

「可以說,人的生命幾乎是建立在奇蹟般的平衡之上的,而這個平衡很容易被打破。所以,我們纔會時刻注意身邊的『死亡』,並感謝奇蹟般日復一日維繫的自己的生命。我認爲這纔是對待生命應有的態度。尤其是在臨牀醫學上,我們每天都要接觸『人的死亡』,對此應該有更深的體會。」

「畢竟最近這個行情,想開診所不容易啊。」

鷹央嚥下嘴裏的銅鑼燒後,又開始出言不遜。我說你就不能別出聲老老實實地喫銅鑼燒嗎……

「那倒是沒錯啦……」

真知子再次用手帕擦拭眼角。見她認爲文太是自殺身亡,我先是感到奇怪,但很快就明白了。恐怕成瀨在聯繫真知子時,僅僅告知了「我們認爲他可能是自殺」,這樣就可避免謠言擴散而吸引媒體的風險。就算之後確認是人爲案件,只要到時候重新解釋就行了。我警惕地看向側旁,擔心鷹央會不會多嘴,然而她的嘴裏正塞滿了銅鑼燒,無暇插嘴。

「那麼鷹央老師,您有在乎的人嗎?」

「嗯,當然。」真知子當即回答。「雖然分手了,但畢竟也是當了十多年的夫妻,我跟他像是……怎麼說呢,心心相印的關係吧。所以,我要負起責任把他送走。」

「您說的沒錯。」我表示衷心的同意。

「失去了身邊的人,大家都會感到悔恨,希望自己在逝者生前能再多做些什麼。我們無法完全避免這一點,但只要時刻不忘記身邊的『死亡』,至少可以減少那份悔恨。說白了就是,在乎一個人的話,平時就要多關照。」

我目送滿臉絕望的鷹央遠去。看樣子短時間內是回不來了。花些時間慢慢準備,到時候如果她還沒被放回來,我就只能一個人去見由梨了。

「離婚是離了,但畢竟跟他好過,沒那麼容易忘掉。所以,聽到時山死了的消息,我特別震驚,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們一定要揭開這次事件的真相,證明文太先生不是自殺的。」

「我讓你昨天晚上之前都處理好的吧。難道說你忘了?這不可能,因爲無論什麼事情你都會記住。但你還是沒有處理,說明在你的心裏我拜託的事情不是很重要,是不是?」

「真是那樣就好了。」真知子微微一笑,離開了門診室。

「那個,關於文太先生物品的繼承……」

「對不起,不過您已經和文太先生離婚了,警方爲什麼還聯繫了您呢?」

「也就是說,真知子女士的苦惱是沒有辦法解決的。」

真知子站起身,露出堅強的微笑。看到她推開門準備出去,我下意識地叫住了她。

畢竟,有着超人大腦卻無處使力的鷹央,只有在像現在這樣解決「謎題」拯救他人的時候,纔是發揮本領的最佳舞臺,她會因此而興奮也是難怪。對她而言,或許「謎題」本身便是讓她的大腦分泌麻藥的契機0;trigger1;。而每當她遇到「謎題」時都會被捲入其中的我,則只好祈禱她不會對那個腦內麻藥成癮(或許已經晚了吧)。

我轉過身來,只見鷹央正不住地拍着胸口,大概是喫銅鑼燒噎住了。

「文太先生的葬禮會由您來辦嗎?」

「是的。」我用力一點頭。

拖着沉重的腳步跟在鷹央身後來到電梯前,這時從身後傳來「鷹央!」的叫聲。聞此,鷹央立刻僵住身子,頸部彷彿生了鏽一般費力地扭向後方。我也跟着轉過頭去,只見一位模特般高挑纖瘦、令人眼前一亮的美麗女子,正叉着腰站在面前。

「怎麼啦,有氣無力的。還沒睡醒嗎?」

「差不多就是這種情況,事業不太順利,所以他一直很苦惱。但也沒必要因爲這個就自殺吧。有什麼想不開的,找我商量一聲不也行嗎。」

她握着門把手,轉過頭來。

「你也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副院長的工作同樣很重要。現在就給我過來幹活!」

她停住了伸向下一個銅鑼燒的手,表情變得格外嚴肅。

「我說,你爲什麼和時山文太離婚了?」

真知子無力地搖了搖頭。

察覺到自己眼角滲出了淚,真知子慌忙掏出手帕拭去。

誠如她所言,我在急救部已經見過無數因急病或事故而意外身亡的患者,其中不乏比我年輕的人。

「那就去巡診患者吧。」

「相當於是『死亡的象徵0;memento mori1;』吧。」(譯註:memento mori,拉丁語,指象徵死亡之物,警示人們「不要忘記死亡」)

「哎,你也已經三十了,身體喫不消了吧。」

我將禮盒放回紙袋裏說道。鷹央不顧滿嘴的銅鑼燒回答。

「當然了,有些疾病,比如癌症,能在一定程度上預測死亡的時期,但也不能給出精確的時間。目前的醫學……應該說人類,還沒有達到能夠百分之百地預測死亡的水平。」

鷹央咕嘟一聲嚥下了銅鑼燒後,重新開了口。

「因爲這樣下去的話,真知子女士不是太可憐了嗎。雖說是前任,但丈夫突然過世,我們卻什麼都做不了。」

鷹央活潑地說道。「好的……」我軟綿綿地回答。

「據說時山的家人只剩下在新加坡的哥哥和還沒有成年的侄女,警方恐怕也沒別的辦法了吧。」

「唔顧,唷其斯……」

「沒關係的,我也正好想聊聊那個人。嗯,要問爲什麼離婚,我想應該是因爲他太鋪張浪費,而且對女人不專一吧。」

鷹央總算是嚥下了銅鑼燒,不解地問道。

3

「哪裏,您言重了。不過文太先生的物品全部由警方帶走了,這裏什麼都沒留下。」

「反過來講,『死亡』一直潛伏在我們身邊,自然也包括你和我。你當醫生這麼些年,應該很清楚,一個人的生命是由多種臟器分工合作而得到維持的,其中哪怕一個不能正常工作,生命就會受到嚴重的威脅。」

「債?」我不由得問道。「文太先生負債了?他不是在名古屋開了診所嗎?」

「哎呀,這應該辦不到吧。我不太懂法律,不過我們很早前就離婚了,我應該是沒有什麼繼承權。而且就算有,我也不要,估計他留下的債要比錢更多吧。」

真知子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見此,我急忙開了口。

聽到她如此直率的發問,我的面頰不由得抽搐。這確實是一條需要了解的情報,但我本來打算稍後用更委婉一點的方式打聽的。真知子一動不動,像是沒有聽懂鷹央的話一般。我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她被激得暴怒。愣了數秒後,真知子忽然撲哧一笑。

鷹央指着自己,顯得有些喫驚,但旋即含混地嘟囔着「嗯,有幾個」,伸手要拿銅鑼燒。

「鷹央老師……」

鷹央一邊小口嚼着銅鑼燒一邊嘟囔。真知子苦笑道。

「嗯?怎麼了,突然這麼有幹勁。」

真鶴轉過頭來,衝我重新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後揪住後領拖着鷹央離開了。那模樣像極了幼貓被母貓叼住後頸,毫無力氣地被帶走。

「瞧你鍛鍊成那個樣子,結果骨子裏還是老了啊。確實,到了三十歲的話,差不多可以算是中年了……」

「是的,差不多是零點的時候吧。我的手機突然接到了警察的電話,說時山從時鐘山醫院摔下來死了,問我能不能去確認一下身份。我不知道他人在東京,所以一開始還以爲是有人在搞惡作劇。」

我跟着問候。「早上好,小鳥遊大夫。」鷹央的姐姐天久真鶴衝我露出心醉的笑容,但立刻切回可怖的面容瞪向鷹央。

「說開也只是不到一年,而且來看病的人很少,聽說每個月都是入不敷出。開辦診所的時候還找銀行貸了款,加起來應該欠了不少錢吧。」

「這樣啊,真是遺憾……」

「花錢大手大腳,還搞婚外情嗎?跟那種男人離了就對了。應該說,你怎麼就和那樣的男人結婚了呢。」

「人家好心請我們喫了銅鑼燒,我們也得解決了這次事件作爲報答纔行啊。」

真知子懷念一般眯起眼睛,望向天花板。

這還真是……

「鷹央,我之前給你的文件,都處理好了嗎?」

「呃,沒睡夠倒是真的……」

「用不着您操心!」

她嘆了口氣。這時,喫完了一個銅鑼燒的鷹央插了進來。

「那就走吧。小鳥遊大夫,鷹央就先借我用一陣了。」

真鶴一把揪住鷹央白大褂的後領。大概是明白了任何抵抗都是徒勞的,鷹央頹然垂下腦袋。

「我?」

「真不好意思,讓你們上班前還要聽我嘮叨這些。我差不多該告辭了。能和二位聊上幾句,我心裏好受了點,謝謝你們。」

「沒想到你會問這種事,真有意思。你這樣的孩子,我還挺喜歡的。」

「是啊,而且他的專業還是糖尿病內科。聽那麼胖的一個男人說什麼『少喫甜食』『每天多運動』,估計患者也不樂意聽吧。」

我向真知子道歉。真知子急忙擺了擺手。

「真是不好意思,問了失禮的問題。」

乘上電梯,來到(除了綜合診斷部以外的)各部門醫局所在的三樓。醫局區的內部有淋浴間供值班醫生使用,我借用其中一間衝了個澡,颳了鬍子,在員工食堂喫過早飯,回到屋頂自己的板房辦公室,換上了新的一套白大褂。

「差不多了吧……」

扣好白大褂的扣子,我低頭看向手錶。距離鷹央被真鶴綁架已過了約一個小時,然而仍不見她歸來的跡象。時針即將指向上午十點,下午還有門診,不能繼續拖下去了。我離開板房,從樓梯降到十樓,前往由梨的病房。

敲門過後推開房門,只見房間裏除了由梨之外還有一名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面對由梨坐在鋼管椅上。我認識他,是一志委託的律師,記得名字是叫沼本。

「哦,有客人啊,不好意思。」

我剛要離開,沼本站起身來。

「沒關係的,我們正好也談完了,我這就告辭。」

沼本拿起提包,對由梨說「那,我剛纔說的那些事情,請你仔細考慮一下。」然而由梨只是低着頭,沒有作答。

「那我先告辭了。」

沼本沒有在意由梨的態度,問候一句後,便從我身邊擦過,離開了病房,旋即響起門關閉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內迴盪。

「那個……由梨。」

聽到我的問候,由梨彷彿這才注意到我一般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我。「啊,小鳥遊大夫……」她的聲音細弱,臉色蒼白,仔細一看全身正不住發顫。

「你沒事吧?剛纔那個律師跟你說什麼了!?」

看到她如此羸弱的模樣,我慌忙問道。明明正在從精神上打擊中逐漸恢復,然而她眼下的模樣卻似乎又回到了剛剛得知母親身亡一事的時候。

「他說,文太叔叔……從鐘樓上摔下來……死了……這是,真的嗎……?」

顫抖的嘴脣中,由梨擠出一絲細弱的聲音。我暗暗咋舌。沒想到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律師已經說出了文太的死訊。本來是想用盡可能委婉的方法轉達消息,以避免再次對她造成打擊,但顯然那個律師對此沒有絲毫的顧慮。突如其來的衝擊性新聞,想必再一次揭開了她的內心中剛剛形成的一層脆弱的保護膜。

「……嗯,是真的。」

猶豫了數秒後,我如實回答。只見由梨的身子猛地一顫。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目前還不知道。不過,這次的事件實在很詭異,警方已經開始調查了,我想很快就能查明文太先生和惠子女士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

「我是從小就在東京長大的,朋友也都在這兒。要我一下子和他們都告別,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這太……」

「這有什麼好誤會的。你看,被害者都哭成那個樣子了。」

「今天您還是回去比較好。」

「……我不知道。」

我急忙試圖解釋,只見鷹央一言不發地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小鳥遊大夫沒有對我做什麼。剛纔反而是我撲進他的懷裏哭了一會兒。」

「總之現在先不要去想那些事情,靜下心來好好休息。放心吧,在你休息的時候,我們會來解決事件的。」

「哎,總之誤會解開了就好。那我們就繼續巡診……」

「您等一下!這是誤會!」

「咦……?」聞此,由梨顯得不解。

「您好,甲斐原先生。」

她抱住自己的雙肩,像是要抵禦極端的寒冷。

該怎樣回答?該回答什麼?後背滲出冰冷的汗珠,我拼命思考着,緩緩開口回答。

「對了,小鳥,你要不要喫糖?」

文太已過世,然而一志卻沒有回到日本,由梨或許覺得自己遭到了拋棄。所以纔會在聽到我會保證她安全的話語後,感到安心而抑制不住內心的感情。猶豫了數秒後,我伸出雙手,輕輕環繞在她的背後。別人看到的話或許會誤解,但她能哭出來總歸是件好事,這有助於她內心積攢的負面情緒得到釋放。

「一下子遇到這麼多事情,你的頭腦中恐怕很混亂。你不應該在這種狀態下,做出左右自己人生的重大選擇。首先就在這裏好好休養身心吧。」

「喂~,小鳥,你別那麼生氣嘛。」

「不過,喫點糖果就這麼開心,你也真夠單純的。」

我衝由梨露出(滿懷感謝的)笑容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由梨忍痛搖了搖頭。

「他看上去好寂寞啊。」

「……巡診已經結束了。那麼由梨,我們明天再見吧。」

「明白了,我稍後會給她送過去。」

我嚇得立刻跑到鷹央身旁,奪過手機掛斷了電話。

由梨頹然垂首緩緩搖頭的樣子實在太令人痛心,我只覺內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少女慢慢抬起頭,懇切般看向我。

一邊閒聊一邊走着,這時迎面走來一個面熟的男子。是由梨的親生父親,甲斐原勝。甲斐原注意到了我們,略一施禮後走了過來。他的手裏提着一個小果籃,恐怕是來探望由梨的。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思考了片刻,搖了搖頭。

被人看見了會誤會的——剛要這樣說的瞬間,病房的門便毫無徵兆地被推開了。

他將手中的果籃遞給我。

我要全力輔助鷹央老師解決事件,同時在這段期間確保由梨的人身安全。下定了決心的瞬間,由梨站起身,一把抱住了我。她用雙手握住我白大褂的衣襟,把臉埋在我的胸前,大聲哭泣。

我品味着口中的甘甜說道。聞此,鷹央的表情立刻明亮起來。

「我知道新加坡更安全。可一旦去了那兒,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了。說不定過了好幾年都回不來,如果媽媽和文太叔叔的案子沒解決,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

「嗯,好喫。既然喫到糖了,剛纔的事情就忘掉吧。」

「我真是看錯你了,小鳥。再怎麼沒人追,也不至於衝一個未成年的高中女生下手吧。我可不記得把你養成這個樣子。」

「……不知道。說實話,我們現在什麼都不清楚。只不過從現場的情況來看,文太先生應該是被人殺害的。目前沒法否定時山一家的人被盯上的可能性。」

「不,真的沒有。小鳥遊大夫只是在安慰我。」

「……別生氣?我差點被你當成性犯罪者舉報了,你叫我別生氣?」

「我沒衝她下手,我也不是您養大的!」

時山惠子和時山文太接連墜落身亡,而且很有可能是被人殺害。那麼不難想象,下一個目標就應該是由梨,因爲目前時山一家的人中只有她仍然在日本。

「如果她說不願意要我送的東西,就請二位收下吧。那我先告辭了。」

我停下腳步,做作地搖頭哀嘆。只見鷹央急切地在白大褂和手術服的口袋裏摸索着,很快摸出一顆糖,向我遞來。

聞此,甲斐原立刻湊到面前,臉色驟變。

鷹央大步邁入病房,見到(看上去像是)抱在一起的我和由梨,登時停住了動作,碩大的眼睛眨了兩三下。

「呃、那個……是我不好……」

聽到少女的闡述,鷹央呆立了數秒鐘,然後拍了拍我的後背。

「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我家小鳥怎麼可能做出那麼下賤的事情,我可是一直相信你的。」

由梨伏在我的胸前哭了數分鐘。我沒有說話,只是輕撫着她的後背。終於,哭泣聲弱了下來。

我問道。由梨鬆開了白大褂,有些害羞地略一點頭。

「呃、這個……不是您想的……」

「太好了。那……」

我帶着哭腔大叫,同時腦海中浮現出自己雙手被銬住、腰上繫着鎖鏈被帶走的模樣。比上次被列爲連續縱火殺人案的嫌疑人時更大的危機感撲面而來。

「您好,小鳥遊大夫。那個……我想見一下由梨,能麻煩您幫我問一下她肯不肯見我嗎?」

「不,不是說她出了事,只是聽到了非常震驚的情況,精神上的消耗很大。所以我認爲,今天不適合讓她見到您。」

我衝她露出微笑。由梨呆呆地愣住,繼而眼中湧出大滴的淚珠,同時發出難以抑制的哭聲。我伸出手,輕輕按在不住抽泣的她的頭上。

「怎麼樣,冷靜一點了嗎?」

看樣子,是想用甜食來討我開心。那個想法實在太小孩子氣了,我險些忍俊不禁。不過想來,每當鷹央鬧彆扭的時候,我也是同樣供上甜食以博她一笑的,如果現在不接受她的好意,未免顯得不夠公平。我接過糖果,撕開包裝丟進嘴裏。

「幹什麼,你這個罪犯。」

由梨用尖銳的聲音急切地問道。

「是有人在殺死我的親戚嗎?難道說……我也會被殺掉嗎?」

與母親猝然別離,又要離開相處多年的友人身邊,前往陌生的國度生活。對於仍在唸高中的女孩而言,這個選擇未免過於殘酷。

「是他逼你那麼說的嗎?沒關係,不用怕,說出實話,如果他真的那麼做了,我會保護你的。」

「我都說了那是誤會!」

鷹央指向眼角仍然泛着淚光的由梨。

「是嗎,太好了太好了。」

「……您哪來的臉說這話?」

「我纔不是罪犯!」

到底要說些什麼,才能減輕眼前這個少女心中的恐懼呢?我拼命思考,卻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哦,成瀨嗎?現在我眼前有一個罪犯,你快點來逮捕。……不,不是時鐘山醫院的案子……對,不是殺人,是性犯罪……」

被我反問,鷹央縮起脖子,揚起目光看向我,然而我沒有搭理,兀自朝前走去。老實說,我的怒氣已經平息得差不多了。畢竟從客觀上看,(我的確是在密室裏和高中女生抱在了一起,)那個狀況確實容易讓人誤會。不過難得我能站在責問她的立場上,趁這機會發泄一點積怨總是可以的吧。

「那個,能不能至少把這個交給她呢?」

面對我降至冰點以下的目光,鷹央露出討好的笑容。

「是的,就是他。」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很快,她將手機舉至耳邊。

「我不想去新加坡,可留在日本又可能遇到危險……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爲什麼,會這樣……」

「不,你毫無疑問就是罪犯。根據東京都條例規定,對未成年人的性侵犯……」

大概是覺得自己被拋棄,由梨露出了極端絕望的神情。「不過……」我立刻繼續說道。

「到底該怎麼辦,我沒法決定。這應該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

面對她的目光,我不由得嚥下口水。眼下,她的內心像一個精巧的玻璃飾品一樣脆弱,一旦我說出錯誤的回答,就會輕易碎裂四散,再難復原。

我誠實地回答。由梨頹然垂下了雙手。

真是一場及時雨啊。我不由得雙手合十拜向由梨。聽到被害者0;?1;由梨的證詞,鷹央又眨了兩三下眼睛,然後伸手指向我。

「總算是搞完文案了。我找護士打聽,她們說你在這兒……」

我耐心地說服。甲斐原垂下肩膀,無奈地點了點頭。

「那個,鷹央老師……您這是……?」

鷹央問道。我點點頭。

「……您有資格說我嗎?」

我舉出僅有的一些好消息試圖安撫由梨,然而她的身體仍然在發抖。

由梨的精神狀態本就不安定,讓她見到甲斐原怎麼想都不是合適的選擇。

「不過我想,你沒必要馬上給出回答。」

「小鳥遊大夫……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用盡可能緩和的語氣問道,以避免刺激到她。或許如一志所說,搬到新加坡避難是最好的選擇,至少要比留在日本更安全些。

鷹央小跑着,在走廊裏追上我。

「嗯,沒錯。」

「放心吧,只要在這個醫院裏,你的安全由我來保證。我絕不會讓任何人碰到你一根汗毛。」

「由梨出了什麼事嗎!?」

「我很傷心啊。本來以爲您是信任我的,沒想到在您的眼裏,我只是那樣一個形象。」

她放下心來,心情也隨之好轉,又伸手拍了拍我的後背。

「小鳥遊大夫,請告訴我,真的有人想要殺我嗎!?」

「他就是由梨的親生父親嗎?」

甲斐原再次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沿着走廊回去了。他的背影宛如老人般佝僂。

我拼命解釋。「那個……」這時,由梨有些膽怯地靠近過來。

沒錯,去不去新加坡,這終究只能是她的決定。但她不應該在被人盯上性命的恐懼中做出選擇,她需要在一個平和冷靜的狀態下,仔細思考自己的未來。爲此,我們必須解決這個事件。直到查明由梨的母親和叔叔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爲止,由梨都會活在懼怕兇手的陰影中。

「剛纔律師也說了,或許有人想要殺光時山一家的人,所以一志叔叔目前沒法回國……然後,爲了我的安全,希望我儘快搬去新加坡……」

「可是,一志叔叔說,待在日本可能會危險……」

「由梨,你打算怎麼做?」

原來如此,沼本是受到一志的委託,來轉達希望由梨儘快搬到新加坡以保證人身安全的消息。那個律師看起來很能幹,只要由梨點頭,應該很快就能備齊移居新加坡的手續。

她輕聲嘟囔。我拎着果籃,跟着點了點頭。

「是啊。」

4

「不進行調查!?」

鷹央的叫聲震顫着「家」中的空氣,坐在椅子上的成瀨不由得捂住了雙耳。

「您小點聲行不行。」

是日傍晚,接到成瀨有事相告的通知,我和鷹央還有(不知爲何)鴻之池來到了樓頂的「家」。坐到沙發對面的椅子上的成瀨,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對於時山文太的事件,警方決定不進行調查」。

「爲什麼不調查!給我一個解釋!」

鷹央向前探出身子,逼近成瀨怒問。後者很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沒什麼好解釋的,調查員判斷時山文太是自殺。所以不會成立專案組,我們派出所的刑警也不會進行調查。」

「你在說什麼蠢話呢!那不是明擺的殺人事件嗎!」

「您有證據嗎?」成瀨平靜地反問。

「不是說過了嗎,時山文太在墜落前,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捂着胸口,身體後仰。我和小鳥都看見了。」

「很遺憾,我們認爲您的證言不可靠。事發現場很昏暗,而且二位目擊時的位置距離醫院有一定距離,可能是看錯了。就算拋開這一點,您二位『鷹鳥搭檔』在我們那兒也算是重要警惕對象,沒多少信用的。」

「您能不能別那麼叫我們!」

我大聲抗議,然而成瀨只是沉默不語。「『鷹鳥搭檔』這個名字不是挺好的嗎,聽起來多可愛。」一旁的鴻之池悄聲耳語。

「我有影像記憶能力,不可能看錯的!那個時候,時山文太絕對是被人弄下去的。」

「那您說說他具體是怎麼被弄下去的?您們說他看上去是被人擊中了胸膛,但司法解剖後並沒有看到任何胸口被擊中的痕跡。不論是胸口的皮膚還是皮下組織,包括心臟,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聞此,鷹央的表情變得嚴峻。我也暗暗咬住嘴脣。本以爲通過法醫學專家的解剖,能找到和犯罪有關的證據,或許能知道當時擊穿了文太胸膛的「子彈」究竟是什麼,然而那一絲期待彷彿日光下的露珠一般消失了。

「話說,您二位對時山惠子進行了解剖對吧。結果如何?除了胰腺癌之外,發現像是被隱形的子彈擊穿了的異常嗎?」

「……不,沒有找到那種東西。」

我整理心情,重新問道。鷹央皺着面孔撓了撓鼻尖。

「……不包含在日常業務裏?這話什麼意思?」

「……?你到底想說什麼?有話就說,別那麼彎彎繞的。」

雖然目前是安全了,但並不意味着危險已消失。而且拋開這個不論,她仍然要儘快決定是否移居新加坡。痛失生母的衝擊,被人覬覦性命的恐懼,以及左右人生的抉擇,這些都在炙烤着少女的內心。爲了不增加她的負擔,我在交談時儘可能避免提及案件,主要聊一些喜歡的藝人、音樂或電影等,總算是讓由梨露出了一絲笑容。

聽他耐心地解釋,鷹央瞪大了原本就滾圓的眼睛,然後站起身,衝成瀨伸出一隻手。

「觸電……」

我問向鷹央。她正用手逐一捏起電線調查,然而大概是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裏,沒有聽到我的叫聲,只是嘟囔着「這兒跟這兒連着……」之類的話。

兩天後週六的下午,我和鷹央來到了時鐘山醫院的鐘樓裏面。昨晚鷹央說「明天白天去趟時鐘山醫院調查,說不定能發現晚上沒有注意到的線索」,我只好浪費大好的週末時光,開着AQUA到天醫會綜合醫院,接了鷹央和(不知爲何還有)鴻之池,再一次來到了時鐘山醫院。

鷹央嘟囔着,逐漸浸入自己的世界裏。爲了避免打攪到她,我閉上嘴,回望鐘樓內部。

鷹央盯着滿是各類按鈕、像是控制盤一樣的機器看了一會兒,然後打開它下方的門,觀察內部錯綜複雜的電線。之前在這兒解開「醫院四樓的幽靈」的真相時,我們也來這個鐘樓裏面看過,但當時因爲下田一個小時內就會來到,因而沒能仔細調查。

「這麼吵的話,也難怪居民會反對了。我們離得這麼遠,都能感受到振動呢。」

我來到她身邊,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這座醫院所在的山丘斜面上,正進行着大規模的施工,十餘輛重型機械在砍伐樹木,挖開地面,向其中澆灌混凝土。

鷹央也跟了過來,手裏依舊拿着三明治。

「看樣子應該是青銅製的吧。鐘擺估計是鉛製的,齒輪也是金屬材料,都是良導體。包括外面時針的材料也……」

「這玩意兒用不着戴吧,我說。」

「您說火藥的話,是指槍聲嗎?文太先生真的是在聲響之後被擊中了嗎?」

鷹央開心地叫着,脫下運動鞋坐在座墊上。

「最近沒什麼大案件,上班時間難得清閒,所以課長就說什麼『把以前的案子翻出來重新看看』之類讓人頭疼的話。剛纔也說了,我只是最底層的警員,上頭那麼說的話,我也只能照辦。」

「您二位辛苦了。快要到下午一點了,我們先來喫午飯吧。」

「那,您需要怎樣的情報?到底要知道哪些事情,才能揭開時鐘山醫院連續墜落身亡事件的真相?」

「不,沒那回事。這很好喫。」

鷹央提着燈籠狀的手電筒,照亮了鐘的內部複雜地交錯的大大小小的齒輪。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鷹央不滿地鼓起臉頰,但也沒有多說什麼。我們先爬到鐘樓頂端,再從鐵梯下到醫院樓頂。在下面等候的鴻之池立刻迎了上來。

「那個,我突然在想,惠子女士和文太先生墜落前響起的聲音,會不會就是這個鐘的響聲?」

這事可能嗎?我隱隱感到頭痛,伸手揉起了太陽穴。

咬下一口手中三角形的雞蛋三明治,蛋黃醬恰到好處的鹹味和濃厚的蛋白味立刻在口中四溢。只消幾十秒,我便喫掉了一個,又伸手準備拿起火腿三明治。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低音響起,震得我臟腑發麻。

鴻之池從揹包中取出溼巾遞給她。準備真周到啊。

「老化的鐘樓如果震成那樣,早就塌了。而且,那個聲音不是鐘聲,是火藥的爆炸聲。」

5

「他們好像認爲那個聲音沒有重要的意義,可能只是湊巧在那個時候有汽車回火了。」

鷹央用諷刺的語調說完,再次低頭看向大鐘。

「有可能是這個鐘樓本身也年久老化,所以跟着震動了。文太先生仰過身子,是努力爲了保持平衡。」

「不可能。」鷹央乾脆地否定了我的猜測。「鍾動起來,不至於連鐘樓也跟着晃動,讓上面的人失去平衡摔倒。而且你忘了,時山文太捂着胸口的時候,身體是向後仰的。肯定不是因爲搖晃而墜落。」

「您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下決定的是驗屍官,我們只是服從命令而已。」

「來,請吧。」

反正這兒沒有通電,應該不會有事吧。這樣想的時候,鷹央忽然停住了手,兀自嘟囔。

「我爲鷹央老師特別製作了水果三明治哦,裏面加了好多奶油呢。」

「鷹央老師,您明白什麼了嗎?」

今早出門很急,沒時間喫早飯,看到三明治,肚子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咕咕叫。「小鳥大夫也請吧。」鴻之池向我示意,我便沒有客氣,盤腿坐下,用鴻之池遞來的溼巾拭淨雙手,合掌唸了一聲「我開動了」,然後拿起一塊雞蛋三明治。一旁的鷹央正忙不迭地嚼着草莓三明治,塗在裏面的奶油眨眼間便佈滿了她的嘴邊。

「我們的情報?」鷹央皺起眉頭。

「什麼情況?」

「這麼說來,幾年前有過要重新開發這附近的土地的消息。當地的居民反對一直很激烈,不過看樣子總算是徵得同意了。」

我探出頭,向平臺的下方看去。巨大的鐘擺下面,是從外面可見的大鐘,從鐘的旁邊開的小窗中射入外部的光線,將裏面照亮,比晚上來的時候更容易看清內部的細節。

樓頂上鋪了座墊,上面放着塞滿了三明治的便當盒,旁邊還有三瓶綠茶。準備得真周到啊。大概是爲了帶上這些,她今天才沒有騎摩托車,而是蹭了我駕駛的AQUA吧。

「接通這個電源,鐘擺就會擺起來,帶動擒縱機構。」

「咦?這您怎麼知道的?」

「……我本來就有內心,所以每次和你您說話的時候都會鬧心。」

「那邊有一塊工地,鷹央老師和小鳥大夫進入鐘樓後沒多久,就一直在施工。」

「施工?」我不解地嘟囔。鴻之池穿上鞋子,來到樓頂的邊緣,指向遠方。

與和自己差了十多歲的孩子之間難免存在代溝,不過在尋找共同話題的同時,我注意到牀頭櫃上放着小果籃,那正是前天由梨的父親甲斐源勝送來的慰問品。裏面的水果和前天相比減少了一些,顯然是由梨喫掉了。或許是隨着時間經過,她對父親的厭惡也逐漸減少,至少到了不願直接扔掉慰問品的程度。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我不由得揚起了嘴角。閒聊了十餘分鐘後,我留下一句「傍晚還會再來的」,離開了病房,到樓頂的「家」接了鷹央和鴻之池,來到了這個時鐘山醫院。

「只在中午響嗎?」

「以前,每天中午都能聽到這個鐘的報時聲,一直傳到山腳下的街區。」

「規模不小啊。」

「我們找時山文太的前妻田邊真知子女士也打聽到了不少消息。據說他去年從銀行貸了款開辦診所,但來的患者很少,一直在虧損。這個消息,再加上您們提供的情報,都能驗證時山文太自殺的判斷。」

「在過去十一年裏,有近二十人從時鐘山醫院墜落身亡,可以算是課長所說的『以前的案子』。所以,調查這個事件,並不會違反上級命令。」

「不,這個鐘樓被廢棄這麼久了,鐘的內部可能也老化,發不出太大的聲音。又或者,鍾動起來的時候,這個鐘樓也會跟着晃起來,站在上面的人就摔下去了……」

「好了,總之想看的已經看完了,我們出去吧。」

「啊?說啥呢你。這麼大個頭的鐘,如果響了,怎麼可能只有那麼點的聲音。」

「您怎麼了?」

「在響起火藥爆炸聲的時候,不要說鐘樓上,整個醫院裏面除了被害者就再沒有別人。而且,時山文太是按着胸口身體向後仰,再摔下來的。總的來看,只能認爲是有人從很遠的距離外狙擊了被害人,但司法解剖沒有發現任何與之相關的證據。」

不知何時,鷹央來到了我身旁,從柵欄的縫隙間向下看着說道。看樣子,控制盤已經調查完了。

「如果真的存在那種子彈,可就是貨真價實的『魔彈』了,犯人就該叫做『魔彈的射手』了。」

鷹央繼續開始調查控制盤內部。無事可做的我扶着旁邊的欄杆,眺望位於鐘樓深處的機械部分。無數的齒輪縱橫交錯,最大的直徑差不多有三米。如果有人不小心掉進其中,毫無疑問會被絞成渣,所以纔會設置欄杆,以免墜落。

思考了數分鐘後,鷹央如此說道。終於可以離開這個滿是塵埃的地方了。我沿着鐵製的階梯走向出口,用放在出口旁邊的繩子連接自己和鷹央的身體。我們兩人都戴了挽具0;harness1;,從這兒爬出去,就是鐘樓頂端寬度不足五十釐米的邊緣了,在鷹央爬鐵梯和進入鐘樓內部的時候,萬一她失足摔落,我也能拽着她。

「沒錯。您們說時山文太在跌落的時候,鐘樓上再沒有第二個人對吧。從您提供的監控錄像裏,也確認了時山文太是自己一個人爬上鐘樓的。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前妻的證言,以及您們提供的情報,驗屍官總結認爲時山文太是自己從鐘樓上跳下來身亡的。」

「您是說,兇手用了一種完全不傷到肉體、卻能讓人昏迷的子彈擊穿了被害人嗎?」

「怎麼了,鷹央老師?是水果三明治不好喫嗎?」

「哦哦,看上去很好喫啊。」

「恭喜你,機器人,你終於獲得了一顆人類的心。」

「那當然了。鐘聲一直傳到山腳下,你想該有多大。就算聲音是從那個窗戶往外擴散,要是入院患者每個小時都要聽那麼響的聲音,肯定受不了。而且,哪怕一天只響一次,也有人不樂意呢。」

「哎,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傲嬌』?」

他不滿地擺了擺頭。鷹央抬頭朝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面向我。

「您不要誤會了,我並不是在向您這種外行人提供幫助。只是作爲一名警察,得知有近二十名死者可能是被人殺害,不能放着不管而已。」

「天底下哪有那麼湊巧的事!」

那種事情早點說啊,省得我瞎猜丟人現眼。

「總之您小心點,別觸電了。」

成瀨一邊抽搐着臉頰,一邊低聲問道。鷹央託着下巴思索了數秒鐘,然後豎起左手的食指。

「不,沒什麼。」

鷹央低聲嘟囔,面色凝重地眺望施工現場。

我出言提醒。「知道啦。」鷹央有些不滿地嘟起嘴。

鷹央很不情願地擠出回答。成瀨像是「你看我說什麼來着」一般揚起了嘴角。

我拿着火腿三明治,驚慌地掃視四周。鷹央嘴裏叼着香蕉三明治,眨了眨眼。

「呃……好像還不太一樣……」我露出僵硬的笑容。

成瀨沒有理會鷹央的手,站起身來。

鷹央揚起一邊的眉毛。

爲什麼會有十九個人從這個鐘樓上縱身躍下?這背後真的存在一個兇手嗎?那樣的話,這個鐘樓裏存在着什麼能夠奪人性命的可怖機關嗎?我拼命思考,卻找不到回答。

不擅長揣摩他人意圖的鷹央搖了搖頭。不易察覺地露出一絲笑容的成瀨重新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是這個齒輪接到那個齒輪上,讓秒針移動的啊。擒縱機構的力最後要傳到那裏去。」

「哦哦,好像是開始繼續施工了。」鴻之池撓了撓後頸。

「不行,必須戴。我信不過您這種在平地上都能摔跟頭的人。」

「喫之前要把手擦乾淨哦。您剛纔摸了不少髒東西呢。」

「等一下!」鷹央大叫道。「時山惠子和時山文太在跌落前數秒響起的那個爆破音,你們是怎麼判斷的?那纔是證明兩人被人殺害的最核心證據吧。」

「振動……」

鴻之池聳了聳肩。

「我不是說了,我從視頻裏面提取聲音,發給了音頻分析方面的專家嗎。今天早上那人給我回信了,那個絕對是火藥爆炸的聲音。」

在去鷹央的「家」之前,我到由梨的病房露了臉。在副院長鷹央的安排下,她的病房前有警衛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看守着,只要她還住着院,她的安全就不會受到威脅。由梨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眺望着窗外,她的臉色看上去比前天好了許多,應該是從伯父去世的打擊中多少恢復了一些,不過表情中仍可窺見深刻的苦惱。

鷹央惱怒地大叫。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從時鐘山醫院墜落身亡的所有遇害者的現場情況,以及判斷是自殺的原因。你先去調查這些吧。」

「您愛怎麼說怎麼說吧。我只是級別最低的小警察,擅自行動的話,組織的紀律性就無從談起了。我們相當於最前線的小兵卒,所以這次案件的調查不包含在日常業務裏。」

「你是機器人嗎?就沒有一點自己的思想嗎?」

回答着,她將手中的三明治塞進嘴裏。

「那就太好了,不枉我起了個早。難得綜合診斷部的三名成員一齊來野餐,我可努力了呢。」

「我們不是來野餐的,而且你還是實習醫,不算綜合診斷部的人。」

聽到我的吐槽,鴻之池滿不在乎地拍了拍我的後背,張開雙臂。

「這種小事您就不要在意啦。雖然施工的聲音有點吵,不過這兒的景色多棒啊。你看,從山丘上,周邊這一帶全都能看見。」

「周邊這一帶全都能看見……?」

我有些在意地重複。「怎麼了?」鴻之池不解地歪起頭。

「那也就是說,從周邊這一帶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這個醫院,對吧。尤其是這座鐘樓。」

「嗯,確實是。」

「如果真的有狙擊手,就很難鎖定射擊的地點了。」

「咦,那些被害者真的是被狙擊的嗎?可司法解剖的結果不是沒找到類似的痕跡嗎。」

鴻之池問道。我已經(耐不住執拗的追問,只好)告訴了她關於事件的情況。

「嗯,沒錯。不過我還是覺得,文太先生只能是被人狙擊了。」

腦海中回想起文太按着胸口向後仰去的身影。

「真的有能不傷到身體而殺死人的子彈嗎?」

「不知道啊。知道了就不用這麼頭疼了。」

如果真的有那種「魔彈」的話,它的射程會有多遠?文太墜落那天,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潛入醫院內的痕跡;而且在文太墜落後,我立刻進入醫院的領地內,鷹央則是站在從街道通往醫院的唯一道路上叫了救護車,但我們兩人均未見到任何可能是兇手的人。

這就是說,兇手很可能是從時鐘山醫院的外部進行狙擊的。然而要從遠方瞄準站在十數層高的建築頂部的人應該相當困難,再加上當天風很大,種種條件都不利於狙擊。儘管如此,文太仍然捂着胸口正中央向後倒下了。兇手到底是從哪裏,用什麼兇器狙擊了文太呢。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這時,響起了輕快的來電鈴聲。鷹央從褲兜裏掏出手機,開始了通話。

「是嗎……嗯,知道了……那就晚上七點,在我家見面吧。」

「小鳥遊大夫,晚上好。」

「您別那麼急行不行。給,這就是調查結果。」

「什麼叫『也就』啊。您託人辦事就這種態度嗎。」

鷹央低聲嘟囔。「怎麼了?」成瀨皺起眉頭。

「十九人遇害的事件啊。很遺憾,事情大概不會像您想得那麼順利。」

「您怎麼了,鷹央老師?」

「時山家的三名遇害者,也各自有醫療過失、癌症、負債等自殺的背景或者動機。這次的事件恐怕也只是三人自殺而已吧。對人生感到絕望後,就來到被叫做自殺聖地的地方,一個接一個……」

成瀨有些做作地聳了聳肩。

6

我愣了一瞬,但還是老實地回答。

「如果是那樣的話,剩下的就只有時山家的三個人了……」

「沒那回事!」

「嗯?怎麼了?」

「我好像什麼都沒做啊。」

「不,還不能。」

我慌忙補充,然而由梨輕聲打斷了我的話。

都怪鷹央老師不來幫忙。我在心中暗暗埋怨。兩天前的晚上,聽完成瀨的報告後,鷹央便蜷縮在「家」裏,一會兒給人打電話,一會兒在網上查找資料,結果部門的工作全落到了我一個人的頭上,忙了一整天。

「幾分鐘前,甲斐原先生來過了。當然,我沒有跟他見面。」

「哦哦,到底是當警察的,也就幹這種事的時候有點用。」

我緩緩點頭。考慮到由梨的將來,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只是,如果可能的話,我多麼希望能在她離開之前,告訴她母親離世的真相。

「那麼,剩下的四個人是……」

我露出微笑。沒被說成是鄰居家的大叔,可謂萬幸。

「沒錯。也就是說,十九個人被隱形的子彈狙擊墜亡的可能性已經排除了。」

「是嗎……」

「出去吹吹風,整理一下思路。今天辛苦你們了,現在就解散吧。」

「……還那樣,沒什麼變化。」

「不。」由梨堅決地搖頭。「我不想見到那個人。」

由梨一氣說完,用手按在胸口,長吐出一口氣。

「那個……鷹央老師,您還好吧?」

聽我這樣說,鷹央只是「嗯……」地點點頭,眺望着遠方的施工現場。

「小鳥遊大夫……」由梨望着窗外開了口。「您知道我的媽媽爲什麼死了嗎?能證明她不是自殺的嗎?」

來到樓頂,只見鷹央正用雙手扶着邊緣的欄杆,俯瞰着街道的夜景。

成瀨略一咋舌,站起身也走向門口。我和鴻之池同樣沒了繼續留在這兒的必要,便跟在了他的後面。

「說吧,什麼結果?快點。」

「甲斐原先生在談話室等着。很抱歉,能麻煩您轉告他,我要去新加坡,和一志叔叔一起生活的事情嗎?還有,希望他永遠不要再來找我。」

突然,鷹央大聲叫着,同時迅速地翻找資料。

「有一件事?」

鷹央嘟囔着,手抵在嘴邊陷入思考。

「……那麼重要的事情,由我去說真的好嗎。還是你親口告訴他比較好吧。」

「成瀨打來的。之前委託他的事情調查完了,今天晚上來報告。」

「是嗎……。知道了,我會轉告他的。」

我老實地說道。實際上,由梨的精神治療全部交給了精神科的醫生,事件的調查中我也沒幫上什麼忙。硬要說的話,我只是每天來這間病房,陪由梨閒聊而已。

既然是從醫院的樓頂墜落的,他應該立刻被送到了急救部進行搶救。大多數情況下,醫生會在搶救到一定程度後才通知警方,所以實際的墜落時間大概要往前推三十分鐘左右。

「所以,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大夫。」

「是的。畑山理惠因時山剛一郎的誤診,導致體內癌症持續惡化,曾向周圍人透露輕生的念頭。而且在她跳樓前數分鐘,也有人看到她一個人搖搖晃晃地爬上通往樓頂的階梯的身影。雖然沒有留下遺書,不過很明顯是自殺。」

她的背影顯得比平時更加嬌小,我心中湧起一絲不安,開口問道。然而鷹央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答。初夏的夜風帶着一股翠綠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鼻尖。

「您看了那個資料就明白了。從時鐘山醫院鐘樓跳下來的大部分死者都不是被害的,明顯是自殺身亡。」

我走向出口,握住門把手,這時從背後傳來「小鳥遊大夫」的叫聲。

「哦哦,不好意思,這個時候打攪你。」

「警方認爲最先墜亡的畑山理惠也是自殺的,對吧。」

「鷹央老師,您去哪兒?」

「中午……鐘樓……鍾……看不見的子彈……」

「我非常感謝您。我媽媽……去世後,我特別難受,但多虧了您,總算是挺過來了。」

「是誰的電話?」

「只是把警方保管的資料找出來,就有可能解開十九人遇害的案件,你應該高興還來不及呢。」

「真是的,把人叫出來,拿了需要的情報就趕人走。任性的樣子一點沒變。」

「……這樣啊。」少女的聲音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失望。

7

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門的外側,剩下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見她表情嚴峻,我不由得問道。只見她翻到時山剛一郎的頁面,湊近細看。

躺在窗邊病牀上的由梨見到我後,略微揚起了嘴角。能露出笑容,就說明她的精神狀態比較安定。要知道,在得知母親離世後的頭幾天裏,她的臉上幾乎不見任何表情。

鷹央盯着天花板愣了一陣,然後忽地起身,飄飄然走向門口。

由梨輕聲回答,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望向即將日落的窗外。感到一絲被拒絕的氛圍,我有些疑惑。我做了什麼讓她不開心的事情嗎?

她的目光飛快地劃過頁面,片刻後便指着其中一處,叫着「找到了!」只見上面寫着:「中午十二點三十五分報警。」

「不過,應該很快就能揭開真相……」

哦哦,是調查過去從鐘樓墜落的被害者們的身份和現場情況那件事啊。不愧是警察,辦事夠利索。

「身體感覺怎麼樣?」

「可是,小鳥遊大夫您不一樣,您會仔細聽我說的每一句話,這讓我好受了許多。有點像是鄰居家的大哥哥一樣。」

我問道。由梨總算轉過頭看向了我,她的表情中寫滿了不可動搖的決意。

成瀨滿是諷刺地哼了一聲。翻閱資料的鷹央停下手中的動作,問道:「什麼意思?」

我急忙問道。她頭也不回地回答。

「十三人……」聽到超乎想象的數字,我不由得嘟囔。

「死亡的十九人裏面,有十三人在現場留下了遺書。我們進行了筆跡鑑定,確認了遺書的確是死者寫的。」

鷹央驚叫着,迅速翻閱資料。坐在她兩旁的我和鴻之池也跟着一起看,只見裏面是死者的詳細身份、現場情況,以及像是遺書的照片。幾乎所有的頁面上都附有這種照片。

「『魔彈的射手』啊……」

兩天後,晚六點左右,我來到了時山由梨的病房。今天白天忙於巡診其它科室委託的患者,以及日常的門診工作,結果拖到了現在纔來。

「什麼時候?」

我抬起頭看向成瀨。

「時山剛一郎是幾點從鐘樓上摔下去的?」

天醫會綜合醫院的規模不小,每天都有許多患者前來就診,爲此勢必要減少花在每一名患者身上的時間。

「是嗎。那,你想拜託我的事情是?」

和對方交談了數十秒後,鷹央重新把手機放回衣兜裏。

見我點頭,由梨像是發條鬆開一般,上身無力地重新癱倒在牀上。

「而且,剩下的六個人裏,有兩人雖然沒有留下遺書,但生前經常說『想死』之類的話,也曾數度自殺未遂。」

「什麼?!」

成瀨有些粗魯地將一摞資料丟在沙發前面的茶几上。

「我們已經收集到了一些情報,但還不清楚惠子女士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成瀨不滿地撇嘴。鷹央用左手拿過資料,同時揮了揮右手。

「時山家的人。」鷹央啪地合上了資料。

「對不起,我有點累了,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小鳥遊大夫,我決定這個禮拜去新加坡了,然後成爲一志叔叔的養女。」

對於親生父親,由梨只是以姓氏相稱,暗含着強烈的拒絕。

「如果能從中找到解決事件的線索就好了。」

「在這裏住院以來,我一直孤零零的。當然,一個人回到曾經和媽媽一起住過的家的話,我會難過得受不了,所以我很感謝能讓我待在醫院裏。不過,護士姐姐和精神科的大夫都很忙,只是爲了工作才和我見面說話。」

由梨大叫。我從沒聽她如此堅決不容反駁的語氣,不由得渾身一顫。由梨似乎也被自己嚇了一跳,立刻低下頭小聲說道。

「晚上好,由梨。」

「畑山理惠……」

輕聲的呢喃,很快淹沒在嘈雜的施工聲中。

「一人是最先跳樓身亡的畑山理惠女士,剩下的三人就是……」

結束了在時鐘山醫院的調查後,我們回到醫院,在稍嫌早的時間喫了晚飯,一邊聊着關於事件的內容一邊等成瀨。到了晚七時許,成瀨如約而至,來到鷹央的「家」通報調查結果。

坐在沙發上的鷹央向前探出身子,問向成瀨。

「你能那麼說,我就很高興了。就算馬上要去新加坡,只要你還在這兒,你就是我珍視的患者,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的。」

「珍視的……」

聞此,由梨悄悄低下了頭。仔細一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不好,難道是我說話失了分寸,讓她厭煩了嗎。

「那我就去通知甲斐原先生了。由梨,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見。」

「好的……明天見。」

由梨衝我輕輕地揮手,語氣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哀傷。

離開病房後,我來到談話室。如由梨方纔所說,甲斐原正一臉愁容地坐在裏面。「甲斐原先生。」聽到我的聲音,他立刻抬起頭。

「您好,我是小鳥遊。現在方便談一會兒嗎?」

「好、好的,當然。」

甲斐原的回答充滿了緊張。我坐到他的對面,小心地、用盡可能不刺激到他的措辭轉達了由梨的話。

「新加坡……」

聽完我的話,甲斐原愣愣地嘟囔。

「很遺憾,由梨已經做出了決定,這個星期之內就會搬到那邊去。」

「是嗎,要去新加坡和她叔叔成爲一家人啊……確實,對那個孩子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吧。」

他的語調浸透着深切的哀傷,令聞者爲之心痛。他深吸氣再緩緩吐出,以平復內心,如此反覆幾次後,筆直地迎向我的目光。

「小鳥遊大夫,如果由梨要出院了,能告訴我一聲嗎?我又一件東西要交給那個孩子。」

「是像之前那樣的慰問品嗎?要我代爲轉交嗎?」

「不,這個我必須親手交給她。」

「可是,她會不會收下就……」

「會收下的。她一定會收下的。」

「您這幾天到底在忙着調查什麼啊?」

忍着刺痛的鼓膜略微移開聽筒,只聽見護士用急切的聲音報告。

「鷹央老師,『魔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兇手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才能從遠處準確擊中被害人,同時又不在身體上留下痕跡?」

我急切地問道。鷹央扭過頭來,露出一臉壞笑。她每次都是這樣,就算解開了謎題也不肯痛快地告訴我,只是用「目前仍然只是猜想,說了只會讓你混亂」之類的話來搪塞。但要我說,她只是不擅長向他人解釋說明,單純嫌麻煩罷了。

我說到一半,內線電話的鈴聲突兀地響起。

我嘆着氣說道。鷹央若無其事地應了一句「嗯,找到了」。

「找到了!?」我驚得瞪大眼睛。

我一邊抱怨着,一邊拿起話筒。立刻,護士的尖叫聲傳入耳中。

「老師,現在可不是賣關子的時候啊。這個星期之內,由梨就要……」

我盡最大可能用挖苦的語氣問候,然而坐在電腦前的鷹央只是毫不在意地揚起一隻手,回了一句「嗯,辛苦了」。

「真是的,偏偏在這個時候。」

「嗯,『魔彈』的機關已經猜得差不多了,問題是『誰』射出來的。」

「沒錯。我正在尋找一切能夠指向兇手的線索。」

甲斐原緊握着拳頭說完,便站起身,大步離開了談話室。我目送他離去後,也緩緩從椅子上起身。雖說未曾謀面,但被親生女兒拒絕得如此徹底,很難不讓人心生同情。

「是綜合診斷部的醫局嗎?這裏是十樓護士站!出事了!」

「什麼事這麼慌?」

「您說兇手是吧。」

「您找到線索了嗎?能解開『魔彈』之謎的線索。」

好了,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回醫局吧。我爬上樓梯來到樓頂,進入鷹央的「家」。

我越過鷹央的肩膀窺向屏幕。只見上面顯示着一排排的英文和數字。我實在是太累了,甚至沒有力氣細看。

「由梨小姐不見了!時山由梨小姐沒有在病房裏,我們找不到她!」

「今天的活兒幹完了。哎,都怪那誰一點都沒來幫忙,累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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