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魔彈的射手

第二章 醫院四樓的幽靈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 知念實希人 · 4.7萬 字

1

隆隆的引擎聲宛如野獸的咆哮震顫着內臟,一輛造型猙獰極具攻擊性的摩托車飛速朝我駛來,在面前急停。駕駛員摘下頭盔,茶色的短髮隨之輕輕飄動。

「小鳥大夫,晚上好~」

穿着黑色的緊身駕駛服0;bike suits1;的車手鴻之池舞發出快活的問候。「哦……」我興味索然地回答,鴻之池關掉引擎下了車。

「怎麼啦,小鳥大夫,這麼沒興致。難得來一場夜色巡遊外加冒險,再精神一點嘛。」

看着她舉臂握拳的姿勢,我只是長嘆了口氣。

週日晚十點,我在位於人形町的公寓附近的幹線道路旁,約好與鴻之池碰面。昨天早上聽了由梨的話後 ,我給鴻之池打了電話,得知她第二天就能借到攝像機,晚上去時鐘山醫院,於是便約定跟她一塊兒去。

「總覺得從一開始就被下了套。」

「什麼叫下了套啊。你要是知道被下了套,幹嘛今晚要跟我一塊兒去?」

鴻之池顯得不滿。我猶豫要不要跟她說由梨的事,但總覺得說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於是用一句「就是想去了」搪塞。

「哎,反正一塊去就一塊去吧,無所謂了。對了小鳥大夫,快看這輛摩托車啊。這可是鈴木的『隼0;HAYABUSA1;』號呢,買來還不到一個禮拜,漂亮吧~」

鴻之池用戴着摩托手套的手,愛憐地撫摸着車身。

「長得真是太帥了,我已經拍下來當手機壁紙天天看呢。」

哦哦,怪不得上次值夜班的時候,你盯着手機屏幕一臉傻笑。

「好好,漂亮漂亮。」

我隨口敷衍。鴻之池依舊笑眯眯的,看來有了新車相當開心。

「對吧~這輛車好貴呢。」

「……知道啊。因爲是我出的錢啊。」

回憶着支付的金額,我頹然垂下雙肩。

之前的「人體自燃」事件時,我被困在火海里無法脫身,是鴻之池犧牲了她之前的愛車,救我於危難之中。爲此,我只好答應賠她一輛新車。被帶到車店挑選時,鴻之池指着這輛摩托,一口咬定「我要這個」。雖然標價遠遠超出了預算,但畢竟欠人家一條命,實難開口說「不,這太貴了吧」,只好不情不願地掏出了寶貴的銀子。

我自己還要買車呢……估量着卡里的餘額,我的興致愈發低迷。

「嗯。」鴻之池露出一絲留戀的表情,但還是重新打開了攝像機。我們一邊注意着腳下,一邊觀察鐘樓的頂部。

「小鳥大夫,我們到啦!」

欣賞了一會兒液晶後,我扭了扭脖子,活動關節。

我走向位於屋頂邊緣的鐘樓。從地上看就已足夠大的建築,從近處看更顯其龐大。鐘樓近似爲立方體,邊長少說也有十米。我猶豫了片刻,將手電筒的掛繩系在手腕上,然後握住了鐘樓側邊的鐵梯扶手。

「我們換個話題吧。小鳥大夫,你看過《女巫布萊爾0;The Blair Witch Project1;》這個電影嗎?」

「要爬上去嗎?」

「就是那個鐘樓吧。」

「總之上去看看吧。注意腳下。」

「說兩句話……說什麼?」

探頭窺向下方,黑暗中依稀可見時山惠子墜落的地點。瞬間,我產生了自己被吸向地面的錯覺,慌忙拉回身子。

「那就出發咯~」

「看來從這兒是進不去了。和網上寫的一樣。」

我再次轉頭看向聳立的醫院。醫院的規模不小,院樓少說也有十層高,不過顯然已廢棄多年不用。四處龜裂的外牆早已掉了塗漆,窗玻璃也幾乎不見完整。不過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建在屋頂的那座巨大的鐘樓。錶盤下方是一扇大窗戶,露出裏面碩大的鐘。

我鬆開環在她腰部的手臂,用顫抖的聲音叫道。

我忍耐着梯子上的鐵鏽刮蹭掌心的疼痛,總算是爬到了頂部。

「網上怎麼連這種攻略都有?」

鴻之池揚起嘴角。

「呃……比如……愛的告白?」

回望四周,雖然這一片是住宅區,然而時鐘山醫院所在的小山丘幾乎被植被覆蓋,周圍不見居民。道路兩旁的街燈單薄的光亮,更襯出建在深處的廢棄醫院的陰森可怖。

「沒事吧,小鳥大夫?」

鴻之池端着攝像機叫道。

「這兒就是惠子女士墜落的地點吧。」

我嘆了口氣說道,然後兩人繼續登上階梯。牆皮脫落嚴重,看不見樓層的數字,很快我們便不記得自己爬到幾樓了。

「聽信網上的話總覺得不妥,不過好像也沒別的辦法了。」

「到了你個頭啊!」

「哎?小鳥大夫,難不成,你害怕了?」

「我看網上說,這個消防通道除了通往樓頂以外的門,其它的都鎖上了。」

「好了。小鳥大夫,揹包遞我一下。」

來到這兒的約一小時車程中,鴻之池爲了檢驗「隼」的性能,反覆進行急加速和急減速,或是將車身傾斜至45度過彎。我在腦內走馬燈似地回放自己的一生,同時緊緊抱住鴻之池的身體。

「看了這麼漂亮的夜景,好像有點明白想從這兒跳下去的人的想法了。」

「你挑點吉利話說好不好!」

「是啊。」

「嗯,沒事。惠子女士應該就是從這兒掉下去的。」

我向鴻之池催促後,走向不遠處的外牆階梯。階梯由鋼鐵製成,安置在建築的外牆上,周圍設有護欄。抬頭看去,階梯一直通到樓頂。

我將燈光集中到腳下,慎重地邁步。

鴻之池眺望遠方,陶醉地眯起眼睛。我也跟着抬頭看去,只見漆黑的夜幕中,無數光點宛如璀璨的寶石般閃耀。得益於建在山丘上,附近又沒有高樓,直至地平線的景色盡收眼底。周圍鮮見人工光源,也爲這片夜景增添了魅力。近處可見住宅區內居民家中的燈光,遠處則有新宿、池袋、澀谷等的樓羣閃閃發光。

鴻之池神色嚴峻地拍攝着周圍的景象。我抬頭看向院樓,只見上方正是聳立屋頂的鐘樓。從鐘樓的頂端跳下來的話,的確會落在這片區域。

階梯的一樓入口處有一扇門。我握住新月形的門把手,用力按下,然而把手紋絲不動。

「暈了啊!不過在暈之前已經要被你嚇死了!」

或許這也是此處頻繁出現自殺者的原因之一吧。和詛咒之類的解釋相比,這個顯得靠譜多了。

這讓我有些在意,但從這兒沒法上樓是事實。我們只好走向醫院的正門。自動門的玻璃已碎裂,我們得以進入樓內。大廳裏擺着一排排長椅,我們藉助手電筒的亮光前進。

「你啊,這又不是像上次那樣要甩掉警察,正常開不行嗎。」

「也是呢。」

「墜落現場拍這些就差不多了,我們上樓吧。」

「怎麼啦,小鳥大夫,你臉色不太好啊。難道說暈車了?」

「沒關係,如果警車追的話,像上次那樣甩掉就好了。」

鴻之池打開攝像機的電源,按下錄像鍵,將鏡頭對準我。

我和鴻之池繞過樹林,從正門進入醫院的領地,踏着及膝高的雜草走向院樓的後面。有一片草地已被壓平,恐怕時山惠子就是墜落在那兒,來往的急救隊和警察踏平了雜草吧。我和鴻之池走過去,用手電筒照亮地面,看到了部分草莖沾着血液。

「少說沒用的,快點開始調查。」

「那當然了,既然要調查,就要準備得徹底。之後還要拿給鷹央老師看呢。」

鴻之池站在身後,以防萬一握緊了我的腰帶。

端着攝像機錄像的鴻之池嘟囔。「網上?」我不禁問道。

我們開始爬樓梯。轉過緩步臺來到二樓的門前,我轉動門把手試圖打開,然而未能成功。

來到樓頂的角落處,鴻之池叫道。「找到什麼了嗎?」我一邊問着,一邊朝她靠近。

「這門應該是自動鎖吧。可以從內側打開,從外側必須用鑰匙的那種。」

「哎呀,被棄置了十多年,感覺樓內的空氣都變質了。」

「好高啊。」

急剎車下,摩托車的後輪在地面上打滑,留下一道黑色的弧線,同時橡膠燃燒的焦糊味刺激着鼻腔。

「那就趕快去時鐘山醫院吧。小鳥大夫請用這個頭盔。還有這個揹包也麻煩你拿一下。朋友借的攝像機也在裏面,可要小心拿好了哦。」

「總之先過去看看吧。」

她用臉頰來回地蹭車身。我怎麼記得這傢伙之前說過「喜歡車過了頭也是很噁心的」之類的話。

「嗯,網上有人寫了怎麼上到樓頂和鬧鬼的四樓的路線。首先從樓內的消防通道爬到樓頂,然後再從外牆階梯下到四樓。」

時山惠子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來到這兒的嗎?還是說,她從這裏跌落另有其因?

「不過,這兒的景色好漂亮啊。」

「小心一點哦。從這兒可是已經掉下去十多個人了呢。」

「你換了個鬼的話題啊!閉上你的烏鴉嘴!」

「嗯,我知道。」

「來,小鳥大夫,開始錄了哦。請您對鷹央老師說兩句話吧。」

我一聲不吭地盯着她。鴻之池慌忙擺手以示否定。

據說這座鐘樓曾經爲附近的居民告示時間。的確,以它的個頭,從山丘的下方也能看得很清楚。不過如今,巍峨的鐘表已經停止了功能。

不知爬了多久,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時,我們總算爬到了頂部。我用雙手推向階梯盡頭的門,隨着尖銳的吱呀聲,沉重的鐵門被推開,夜風從縫隙中灌入樓梯間。我們來到屋頂,大口喘着氣。

我依言坐到她的後面,將雙臂環上她那纖細的腰部。上次乘坐她駕駛的摩托車時,我出於顧慮而沒有抓得很穩,結果險些摔落,這次吸取教訓,雙臂用力抱緊。

跟着爬上來的鴻之池嘟囔。攝像機用揹帶掛在了肩上。確實,和下面的屋頂不同,鐘樓頂部的周圍沒有防止摔落的護欄,顯得有些危險。我慎重地來到邊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這兒是門診的候診區吧。」

「惠子女士是從這上面摔下去的吧。那當然要上去調查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沒法從這兒進去,那就只能照網上寫的路線走了。」

鴻之池關掉髮動機,摘下頭盔,開心地說道。

「……不,我信。一看你就是那樣的人。」

「哎呀,這可真是廢棄醫院的氛圍啊,完全可以在這兒拍恐怖電影了。然後我們兩個就是片頭被幽靈或殺人魔殺死的角色。」

身旁端着攝像機的鴻之池嘟囔。

我們一邊拌嘴一邊前進,來到了一樓深處寫着「消防通道」的門前。門相當重,大概是爲了防火。我拉開門把手,進入樓梯間。抬頭看去,螺旋狀的階梯彷彿無窮無盡,一直伸到頂樓的天花板。

「從這兒可以爬到樓頂。」

鴻之池跟着一起看向樓頂,她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內迴盪。

「你那樣下去,早晚會因爲超速被抓起來。」

我試圖尋找從外圍進入階梯的方法,然而覆蓋了護欄的鐵絲網雖生了鏽,卻不見破損。

「你連這東西都搞來了啊。」

「好了,美麗的夜景欣賞完了,差不多該開始調查了。」

「來,小鳥大夫,快點坐上來吧。抓穩扶好了哦~」

鴻之池說着,用力伸了個懶腰,緊身駕駛服包裹下的身體勾勒出窈窕的曲線。

鴻之池從我手中接過揹包,從中取出一個手持式攝像機和兩個露營用的提燈式手電筒(放在桌子上還能當檯燈使,是個好東西)。

「我嗎?怕是有點怕,不過主要還是興奮。說了你可能不信,我其實還挺喜歡恐怖電影或者過山車這種刺激的東西。」

「嗯,應該沒錯。不過真是一點都沒管理啊,地上一層灰,還有這麼多垃圾。說不定有流浪漢住在這兒。」

「這麼瘮人的地方,當然怕了。你就一點都不怕嗎?」

「開玩笑啦,開玩笑。來,我們進行今天的主要活動吧。」

聽到她的話,我抬頭看向樹林深處聳立的建築——時鐘山醫院,今晚我們的目的地。

「這兒好像能打開。」

「哎~可我想趁機檢查一下這孩子的性能嘛。畢竟是我新的戀人呢。」

鴻之池猛地擰動油門,座位下引擎的震顫讓屁股一陣酥麻。

「感覺有點嚇人呢。這邊上連個護欄都沒有。」

「應該是了。如果能從這兒直接進去,可是很大的安全隱患。」

「小鳥大夫,你看這兒。」

見我戴上遞過來的頭盔,背好了包,鴻之池也重新戴好頭盔,跨上摩托車啓動引擎。

她所指之處,竟是一扇帶有把手的鐵門,門上帶有兩片金屬活頁。

「從這兒或許能進到鐘樓裏面。不過位置這麼靠邊,可夠危險的。」

從門口到樓頂的邊緣只有不到五十釐米的空間。

「或許惠子女士是想打開這扇門,結果不小心摔落的。」

鴻之池一邊用攝像機仔細拍攝着門附近的地面,一邊嘟囔。

「這應該不至於吧。這門要從邊緣往裏面的方向拉,就算手滑摔倒了,也是倒在樓頂上,不會從邊沿掉下去的。」

說着,我抓住把手,將鐵門拉開。門打開到約一百二十度角便卡住,露出了下面的階梯。用手電筒從側面照去,看到階梯果然是通往鐘樓內部的。

「要進去看嗎?」

鴻之池蹲下身子,伸長手臂拍攝鐘樓內部的景象,仰起視線問道。

「……看一眼吧。」

說不定這裏面會有什麼線索。這樣想着,我繞到與階梯相連的開門一側。

「一定要注意腳下啊。這兒真的是太窄了。」

我站在距離屋沿不到五十釐米的位置說道。如果在這兒踩空,百分之百會掉下去。我小心翼翼地進入鐘樓內部,踩着積了厚厚一層灰的階梯走下去。很快,鴻之池也從後面跟來了。

「好多腳印啊。應該是上次警察來調查過了吧。」

「應該是吧。」鴻之池回答着,輕微咳嗽了一聲。許是因長期封閉,空氣裏滿是灰塵,還有一股黴味,我也不由得伸手掩住口鼻。

走下樓梯,抬頭看去,我不由得發出「哦哦~」的驚歎聲。只見眼前有無數巨大的齒輪複雜而精巧地組合在一起,幾乎每個齒輪都比我要大好幾圈。從齒輪的縫隙間,可以看到一個長度達數米的鐘擺。按着平臺邊緣的護欄,探出身子向下看去,便是那個從遠處也能看到的巨大的鐘。

「原來裏面是長這個樣子的啊。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挺震撼……」

鴻之池一邊拍攝一邊嘟囔。

「這應該是電動的吧。現在通電的話會不會動啊?」

我盯着無數的齒輪自言自語。只見鴻之池無語地看向我。

「說白了不還是害怕嗎。」

鴻之池的臉上已不見了方纔的遊刃有餘。

「知道啦。」在鴻之池催促下,我登上階梯,小心翼翼地重新爬上樓頂,然後向跟在後面的鴻之池遞出手。

「肯定是風吹進來……」

「小鳥大夫,你怕過頭了吧。又不是沒值過夜班,大半夜的醫院不應該早就習慣了嗎。」

「你怕了嗎?難道真的以爲會有幽靈出來嗎?」

「是從這兒下到四樓吧。」

「這是『6』吧。」

「小鳥大夫……那個是……」

鴻之池老實地抓住我的手,道了聲「謝謝」。回到鐘樓頂部的中央,我們再次打開手電筒,仔細檢查周圍。

「……你怎麼就這麼興奮呢?」

「小鳥……大夫……你……看到了嗎……?」

「也是。那就往下走到四樓吧。」

「好好好,我知道啦,你就快點給我進去吧。還是說你要發揚紳士風格,讓女士優先呢?這倒也無所謂,不過你可要做好接下來一段時間被我拿這事調戲的準備哦。」

「醫生模式?」鴻之池不解地歪起頭。

兩個人都能看到,就說明不是某個人的幻覺。毫無疑問,「那個東西」就在眼前。我和鴻之池像是中了緊箍咒一般僵在原地。下一瞬,女子猛地抬起頭,從嘴中發出打嗝般的悲鳴,她的面部隨之坍塌。皮膚迅速腐爛,臉頰的肉被剜去,露出下方白森森的顴骨,一側的眼球從眼窩脫落,在面前不住搖盪。沒有脫落的那隻眼睛轉過來看向我和鴻之池站立的地方。女子大張着早已沒了嘴脣、露出牙牀的嘴,張開浸滿鮮血的雙手,發出來自地獄般的嗚咽聲。

「嗯,夠了。看了一圈,沒發現很奇怪的東西,不像是有人設下了讓人失足跌落的陷阱。」

「哎,這兒是幾樓來着?」

我們關好門,踩着咯吱作響的階梯,提心吊膽地下樓。

我啞着嗓子回答到一半,忽然覺得後背竄起一陣寒意。一旁的鴻之池也僵住了身子。我們宛如關節生鏽的機器人一般,緩緩轉過頭,看向走廊深處。

鴻之池不滿地嘟囔,忽然停住了腳步。

我看向外面。階梯的四周有鐵絲網覆蓋,沒法探出身子查看下方剩餘的階梯,但顯然這兒距離地面仍有相當的高度。

身旁的鴻之池一邊端着攝像機拍攝一邊問道。我想了片刻,搖頭否定。

鴻之池用發顫的聲音呢喃。與此同時,一個穿着住院服的纖瘦女子的身影,在濃霧中朦朧地浮現。

「應該不至於吧。」

「別一下子在人後面說話啊,嚇我一跳。」

「不,我沒真的想通電……」

「鐘樓搜索到這兒就差不多了吧。」

我輕輕轉動門把手,踏進走廊。

「誰知道呢,警方的調查偶爾也挺隨便的。你忘了『隱形人殺人事件』的時候了?」(譯註:見《幻影手術室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我說你別嚇唬人了行不行!」

我們兩人略一點頭,繼續下降兩層,來到緩步臺。

只見眼前濃霧瀰漫。明明是在室內,然而走廊裏卻充滿了霧。

「我進去,我進去還不行嗎。」

我們沿着破舊的外牆階梯走下去。階梯顯然長久未經護理,表面覆蓋着一層紅色的鐵鏽。

「好像是……聽錯了。」

我不由得發出丟人現眼的呻吟,與此同時,身體從側面被猛地一推,我不由得打了個趔趄。

「你有沒有聽到聲音?像是有女人在哭。」

我和鴻之池同時猛地轉過身,手電筒的光照亮了方纔經過的走廊。然而我們並沒有看到什麼異樣,而且不知何時,女子的抽泣聲也聽不見了。

「嗯,是『6』沒錯了。」

鴻之池無語。

「真有那種東西的話,我們早就沒命了吧。而且警方也進來查過了,應該也沒發現異常。」

「這……不會塌下去吧。」

我們降至下一層,查看門上的數字。

「……確實。」鴻之池面露苦澀,大概是憶起了不甚美好的往事。

「正常的醫院和廢棄醫院的氛圍完全不一樣好吧。而且值夜班的時候……怎麼說呢,會進入醫生模式啊。」

那扇門上的數字雖仍有破損,但和其它樓層的比起來殘留得還算明顯,我們輕易地讀出了數字「6」。

鴻之池拍攝着腳邊的水泥面,嘟囔道。

「網上是這麼寫的。」

女子在抽泣的聲音。

「嗯……好像確實是。總之再下一層看看吧。」

過了數十秒,正當我全神貫注地下樓時,聽到鴻之池嘟囔。門扉上曾經寫有的樓層數字已經斑駁得無法看清,我們也無從知道自己到底在幾樓。我在下一個緩步臺處停下,凝視着門上依稀可見的數字。

見我坦白,鴻之池伸手掩住嘴角,裝模做樣地撲哧一笑。

「怎麼辦,這層要調查嗎?」

「哎?因爲這兒可是有幽靈出沒的院樓啊。不是遊樂場的鬼屋,是真傢伙!現實存在的!這肯定讓人興奮的嘛,對吧?」

「是嗎?看着還有點像『4』呢。」

她揮了揮手,一手端着攝像機,繼續沿走廊前進。我一邊覺得自己有點沒面子,一邊警惕着周圍跟在鴻之池後面。

是鴻之池一把推開了我,尖叫着逃開了。

我把手按在胸口反覆深呼吸,只見鴻之池的臉上露出賊笑。

「可、可是,剛纔確實有女人的聲音……」

「哎呀,真是名副其實的廢棄醫院啊,這氛圍太讚了。」

「瞧你的表情,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男孩兒怎麼都喜歡這種東西。」

「你說這兒就是我們要調查的四樓嗎?我怎麼覺得沒那麼低呢。」

「就比如,平常看恐怖電影或血腥場面會覺得不舒服,但工作中看到內臟或者在急救部看到很嚴重的傷口,還是能正常治療,不會覺得動搖的。」

「不,我纔沒有怕……我當然是知道這世上不存在什麼幽靈的,……不過,這不等於說我就能輕鬆地進去……」

「你也……看到了……?」

「怎麼了?」

「你催什麼,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不,我沒想嚇唬你,……你聽。」

「嗚、嗚哇、啊啊啊啊……」

「這座樓共有十多層,每一層都看的話太花時間了。只調查有幽靈出現的那一層就夠了吧。」

我一動不動,呆呆地看着那個女子。她略低着頭,長長的黑髮遮擋住面龐,不見表情。住院服敞着胸口,露出下方慘白的皮膚。仔細一看,無力地垂下的指尖正緩緩地滴着鮮血。

「這應該是『7』吧。」

「哦哦,我大概能明白。不過現在不說這個,快點往裏面走吧。據說幽靈要到更裏面一點才能出來。」

「騙人。」鴻之池的目光變得更加不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如果這兒有開關,你百分之百會按下去。」

聲音逐漸清晰,直至我們能夠辨別出它的方位。是在我們身後。

「哎,長這麼大塊頭還怕幽靈,丟不丟人。」

空蕩蕩的走廊裏迴響着我的吐槽。夠了,快點調查完趕緊走人吧,我可不想再和這瘮人的廢棄醫院扯上關係了。一旁的鴻之池不滿地嘟囔「說誰變態呢」,我沒有搭理,用手電筒照着腳下,顫顫巍巍地沿着走廊前進。來到最近的一間病房,我探出頭悄悄窺向室內。只見裏面擺着六張病牀,牀墊子已被拆下,只剩光禿禿的鐵架子。

「廢話,能不害怕嗎!本來這醫院就夠嚇人的,再加上傳言有幽靈出來,多瘮得慌啊!」

「那邊地兒窄,小心一點。」

鴻之池跟着進來,舉着攝像機站到身旁。

「不,我的確不相信。我只是考慮萬一真的出現了該怎麼辦,爲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這跟塊頭有什麼關係,幽靈又沒有實體,物理攻擊不起作用的。」

「別問我,我可不是你那樣的變態。」

「也就是說,再下兩層就到了。」

身後冷不丁地響起鴻之池的聲音,我不由得身子一顫,迅速轉過頭去。

我和鴻之池沿着鐵梯降下鐘樓,回到醫院的屋頂,走向位於樓外側的外牆階梯。

「那就請吧,小鳥大夫。快點進去啊。」

「真的,從這兒可以進到樓裏面。」

「嗚……」我張口結舌,無以反駁。鴻之池極爲露骨地嘆了口氣。

「這可是十多年沒人動過了,通電的話,能不能轉先不說,會有危險的吧。堆了這麼多灰,萬一起火了怎麼辦。」

「咦,怎麼就變成我走在前面了……」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階梯,來到第一個緩步臺的門前,停下了腳步。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幾乎磨掉了門扉上的數字,看不清寫的是「12」還是「13」。我擰動門把手一拽,隨着響亮的吱呀聲,門被拉開,露出後面深不見底的漆黑走廊。這兒應該是住院樓吧。走廊的兩邊等間距地開着門,恐怕是病房;最裏面那個隱約可見的服務檯大概是護士站。

「哇~,感覺好有氣勢啊。」

「你這還叫不信幽靈……」

筆直延伸的走廊內充斥着黑暗,明明和剛纔看的那層樓沒什麼區別,眼前的景象卻顯得格外驚悚。我感覺周圍的氣溫迅速下降,渾身豎起了汗毛。

鴻之池端着攝像機回答。

「總之下去看看吧。」

混賬東西,竟敢推開前輩,只顧着自己跑路。心中躥升的怒意將恐懼削弱了少許,也解開了僵住的身體,我立刻跟着鴻之池全速逃跑。內心巴不得立刻飛到門外,無奈腳步跟不上,我踉蹌着跑過昏暗的走廊,來到外牆階梯,猛地關上門,開始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

「總之,今天的任務是拍攝事件現場,給鷹央老師分析。屋頂拍這麼多,應該夠了。」

「你看吧。而且話說回來,這家醫院已經沒有供電了,就算是電動的也沒法動起來。行啦,裏面的情況已經拍完了,快點出去吧。再在這兒待着,我的身上該長蘑菇了。」

她表情僵硬,不像是在開玩笑。我也將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瞬間身子猛地一顫。雖然很輕微,幾乎聽不見,——但的確有聲音。

「這兒就是有幽靈出沒的四樓啊。」我盯着掉光了漆的門。

「呀啊啊啊——!」

「男孩兒……」

「你妹的,竟敢把我留在那兒!」

「你一個男生,這種時候不就該保護我這個柔弱少女嗎!」

「柔弱個屁!上次是誰扭住我的關節的!你不是不怕幽靈嗎,快回去把它抓住啊!」

「怎麼可能啊!幽靈哪有關節!」

我們徹底陷入恐慌,一邊叫着毫無內容的話,一邊快速奔下樓梯,發出喀啷喀啷的劇烈聲響。鴻之池來到一樓,擰開外牆樓梯入口處的門把手。門無法從外部打開,但從裏面則是輕鬆地打開了。

我跟在她後面跑出去,忽然腦子裏閃過一個單詞,頓時回過神來,急忙伸手攔住了即將要關上的門。

「幹什麼啊,小鳥大夫!再不快點逃,就要被幽靈咒死了!」

「……鬼屋。」

我輕聲嘟囔。「啥?」鴻之池不解地皺眉。她一邊轉過頭看向我,一邊朝醫院的入口跑去,顯然是打算隨時把我丟在後面,自己跑路。

「我說,是鬼屋。剛纔那個幽靈,仔細一想,實在是太刻意了,完全就是鬼屋裏面出現的那種樣子。」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

大概是冷靜了下來,打算(丟下我一個人)逃跑的鴻之池也停下了腳步。

「好好想一想。這世上根本沒有幽靈,那個肯定是鬼屋裏的機關。」

「你是說有人裝了鬧鬼的機關嗎?」

鴻之池回到身邊,看樣子仍有些害怕。

「沒錯。說到底,網上寫着怎樣爬到屋頂又下到四樓的路線,這本身就很奇怪。肯定是爲了騙看到的人照着那個路線走,把他們拐進醫院裏再嚇唬。」

「可嚇唬了又能怎樣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總之,那個幽靈肯定是用機關做出來的,只要仔細調查,就一定能發現機關。」

「難道說,你要回到剛纔那層樓嗎!?」鴻之池頓時尖叫。

「當然了。不回去調查,怎麼證明剛纔的幽靈是假的。」

鷹央撫着下巴輕聲問。

「你看,你不也覺得剛纔那個可能是真的幽靈嗎!」

少頃,畫面中,我爬出鐘樓,回到醫院的屋頂。

鷹央回答,她的視線依舊牢牢地固定在手中的盤子上。

我將紙箱舉過頭頂,以免被靠過來的鷹央搶奪。鷹央則是垂涎三尺一般拼命點頭,……仔細一看她的嘴角真的在淌着口水。

「您可要看仔細哦。我拍這個可不容易了呢。」

「沒忘,快點放吧。」

鴻之池遞出盤子。鷹央接過來,立刻開始手忙腳亂地喫了起來。蛋糕乘上舌尖的瞬間,她露出極度喜悅的、近似恍惚的表情,禁不住抬起頭,眯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哈嗚~…」地輕聲嘆息,顯得很是滿意。這怎麼看都是犯癮的人來過一發的樣子……

鴻之池站在稍遠處,不安地問道。她雖然表現出擔憂,卻不肯過來一起調查。不僅如此,她的身體已經朝出口的方向轉過去一半,顯然是準備一有情況就丟下我立刻逃跑。我朝她冷冷一瞥,然後繼續仔細搜查周圍的空間,包括走廊和兩側的病房,甚至把手電筒擺在地上,跪爬着尋找展現了「幽靈」的裝置。

我打開頂部的鐵門,進入鐘樓內部。鷹央總算閉上了嘴,身子前傾,仔細觀察畫面裏鐘樓內部的情況。

「……那可不行。」

我儘可能簡潔地說明。只見鷹央的臉頰逐漸鼓脹。

似乎是總算鬆開了警惕,鴻之池緩緩朝我靠近。然而我沒能回答。

「這是爲了鷹央老師。」

大概是見到鷹央露出興趣而安下心來,鴻之池這才把自己的蛋糕盛進盤子裏,坐到鷹央的另一側。我們三人一邊喫着芝士蛋糕,一邊觀看屏幕上的畫面。畫面中,我確認了無法從一樓的外牆階梯進入建築內,於是繞到了醫院正門。

何止是不開心,差點把心臟都嚇尿了。

「下午時光」是位於天醫會綜合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裏面售賣的自制蛋糕是鷹央的最愛。我早已猜到沒能參加時鐘山醫院探險的鷹央會鬧彆扭,在咖啡店開門的早七點便動身前往,買好了數塊蛋糕回來。

搜索了足足十五分鐘後,我雙手撐着「幽靈」出現位置的地面,緩緩站起身。

我懾於她的氣勢,只好戰戰兢兢地握住門把手,緩緩拉開。方纔的昏暗走廊再次出現在眼前。我緊咬牙關,舉着手電筒踏入走廊。

「原來如此,基本上是鐘擺式啊。不奇怪,畢竟是很早以前建造的東西。」

鴻之池有些不滿地嘟囔着,打開電視,將光盤插入側邊的吸入式光驅裏。馬達微弱的驅動音響了數秒後,時鐘山醫院的全景便佔據了整個屏幕。鷹央拿着叉子的手停了一瞬,她抬起頭看向畫面。

「是……真傢伙……」

我端着盤子坐到鷹央旁邊。鷹央正專心致志地切下一小塊蛋糕送到嘴裏。有那麼好喫嗎?我狐疑地也用叉子切下一塊,放入嘴中。瞬間,蛋糕彷彿絲絹一般順滑地融解,我驚於過人的口感。片刻後,舌尖被溫和的甜味包裹,同時一股濃厚的奶酪味輕柔地灌入鼻腔。

「什麼搭檔,說成馴獸師還差不多。」

「你挺胸抬頭說什麼丟人的話呢!我可是絕對不會去的!」

「沒錯,『下午時光』的自制蛋糕,裏面可是有那個傳說中的特濃芝士味的哦。」

「果然最會應付鷹央老師的還是小鳥大夫呢。不愧是貼心搭檔。」

「真的是有機關沒錯吧?」

鴻之池猶豫了數十秒,低吟了幾聲,然後縮起身子啪嗒啪嗒地走了回來。

(蓮子:此處對原理的表述有誤。「擺的等時性原理」對重物的質量沒有要求,且要求擺角不能太大0;通常認爲不超過5°1;。準確的表述應爲:忽略空氣阻力,在擺角較小時,單擺擺動一個週期所需時間是僅與擺長有關的定值,與重物的質量和擺角無關[1]。「擺角不能太大」的條件在數學上可表示爲使式sin0;x1;≈x成立,在該近似下求解運動方程,可得到近似解T=2π·sqrt0;l/g1;,其中T爲擺動週期,l爲擺長,g爲當地重力加速度。若計算精確解,運動方程的解可表示爲第一類完全橢圓積分。使用數值積分計算,當擺角設爲10°、45°和90°時,數值解與近似解的比值分別爲1.0019、1.0400和1.1803[2],可見當擺角達到45°時,近似解的誤差已達到~3.84%。不計空氣阻力時,單擺的回覆力源自重力,重力與質量成正比,而加速度又與質量成反比,故週期與重物質量無關,在計算精確解時亦是如此。[1] https://oku.edu.mie-u.ac.jp/~okumura/stat/pendulum.html [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wpASaO3oE)

「這是……」

「那是說,這座鐘不用電嗎?」

「鐘擺式?」

穿着一如既往的草綠色手術服坐在沙發上的鷹央一邊喝着可可一邊問道。她的臉色和昨天相比明顯好了許多,看樣子病好得差不多了,狀態也逐漸恢復正常。

「鷹央老師,您看這個。」

「只要重錘的質量和擺長一定,則不論擺動的振幅大小,完成一個週期的擺動時間保持不變,這個叫『擺的等時性原理』。擒縱機構就是利用這點,讓齒輪以恆定的速度旋轉。錄像裏面的那個巨大的擺和旁邊的那些齒輪應該就是擺鐘的擒縱機構,它產生的動力會通過另外一部分齒輪傳遞到錶盤的指針上。」

昏暗的走廊裏,我沙啞的聲音悠悠迴盪。

鴻之池向前探出身子,恨不得貼到鷹央的臉上,像機關槍一樣毫不停歇地說道。

「鷹央老師得了流感不能出來,我們才替她到這兒來調查的,可你卻因爲這點事就要臨陣逃脫嗎?如果是她的話,百分之百會回去重新調查的。」

2

我問道,鷹央搖了搖頭。

鷹央兩手端着杯子,低下頭小口啜飲着可可,顯然是在鬧彆扭。

「如果被咒死了,我絕對要跑到你的夢裏打攪的。」

「找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現。這個樓裏不存在讓幽靈顯現的裝置。」

「看到幽靈了?」

「唔……」聽到我嘟囔,鴻之池被迫把剩下的話憋在喉嚨裏。

「不介意的話,就請女士優先吧。」

看來只能……。我長吐一口氣,繼續朝深處走去,直到方纔「幽靈」出現的位置。

「那,剛纔那個幽靈是……」鴻之池的表情僵住了。

「找到什麼了嗎?」

我一邊感受着心跳逐漸加快,一邊朝着深處走去。冷汗順着臉頰滑落。來到之前我們看到幽靈的中間位置,然而這次我們卻沒有聽到女子的嗚咽聲。我舉着手電筒,仔細觀察周圍,但並沒有看到很奇特的東西。

「《女巫布萊爾》啊,那的確是一部相當具有衝擊性的作品。雖然是低成本製作,但在一九九九年新加坡上映後立刻火爆,最終全球票房收入超過了二點四億美元,獲得了巨大成功。電影使用類似紀錄片的手法拍攝,又被叫做僞紀錄片0;mockumentary1;,在它之後各地出現了大量效仿的作品,因爲臨場感強而容易營造出刺激的氛圍,絕大多數都是恐怖或驚悚類的電影,其中有名的包括《Paranormal Activity》(中譯《靈動:鬼影實錄》)和《THE 4TH KIND》(中譯《第四類接觸》)。其它還有……」

「也就是說,你們兩個人去時鐘山醫院探險了。丟下生病的我一個人不管,兩個人開開心心地玩去了。」

我無可奈何地看着她,這時鴻之池給我遞來盛有蛋糕的盤子,並衝我眨了眨眼。

「是嗎……我說,小鳥。」

「停停停,你說得那麼快我聽不清啊。」

「我說二位,今天的主題可是觀看時鐘山醫院的錄像,該不是忘了吧?」

鷹央着了魔一般死死地盯着裝有蛋糕的紙箱,那模樣像極了藥物成癮患者發作的症狀。她真的沒事吧……?我心存擔憂時,一旁的鴻之池說着「我去拿盤子和叉子」到廚房端來了盤子,盛入蛋糕。鷹央則是宛如全速奔跑過後的狗一樣,一邊「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氣,一邊越過鴻之池的肩膀,片刻不停地注視着蛋糕。

「一個人的話,我害怕。」

「我不去!」

「沒有……」我擠出一絲細弱的聲音。

……好糟心的命運共同體啊。我在心中暗暗吐槽,拖着沉重的腳步,重新爬上外牆階梯。鴻之池也端着攝像機跟在後面,滿臉的不情願。

「呃,我們並沒有很開心……」

「有的鐘可以不依靠電,比如通過上發條來驅動擺。不過,只看這個錄像的話,沒法判斷這座鐘樓是上發條驅動的還是用電的。」

鴻之池叼着叉子問道。

我和鴻之池一邊扯着閒淡,一邊穿過廢棄醫院的一樓。

「那就一起邊看我們在時鐘山醫院拍的錄像邊喫蛋糕吧。」

熱衷於看電影(或者說是將各類知識全都塞進了那小小的腦袋裏)的鷹央綿延不斷地講述着關於《女巫布萊爾》的內容,與此同時畫面中的我們已經爬到了時鐘山醫院屋頂的鐘樓頂端。

「小鳥大夫……你還好吧?」

我將手按在胸口,恭謹地低頭致禮,換來的是鴻之池充滿殺氣的目光。

「小鳥大夫,你別傻站着,快說話呀。你明白那個幽靈是怎麼出來的了,對吧。」

啊啊,這果然是夢幻的蛋糕。我也學着鷹央的樣子,心無旁鷺地喫起了蛋糕。

「我能玩鬼屋看恐怖電影,是因爲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假的,所以纔不會怕。可剛纔那個有可能是真的啊!萬一真的被咒死了要怎麼辦!要去的話你一個人去!」

「你換了個鬼的話題啊!閉上你的烏鴉嘴!」

「這有什麼辦法,老師您沒法離開這個『家』,而且等的時間越長證據劣化越嚴重吧。所以我們才兩個人去了時鐘山醫院,拍攝了調查過程啊。」

「哦哦,這就是時鐘山醫院啊。廢棄了十多年的建築,確實很有氣勢。」

「你們倆玩的時候都不帶上我。明明我纔是綜合診斷部的部長,我纔是上司……結果卻被部下拋棄……」

「沒那回事,我相信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幽靈,剛纔那個一定是假的。不過啊,該怕的東西還是怕。」

「您想喫嗎?」

我從手中的袋子裏取出一個紙盒。「幹嘛……」鷹央懶洋洋地抬起頭,看到紙盒的瞬間,眼睛便睜得滾圓。

「就是就是,我們怎麼可能拋下您一個人呢。我們只是想把醫院的情況拍下來,請您檢查一下。昨天錄的像已經刻成盤了,我們一塊兒看吧。這裏面說不定有解開廢棄醫院詛咒之謎的線索呢。」

「知道了,我看!我要看!所以快點給我芝士蛋糕!」

「對啊,看到幽靈了,鷹央老師!我和小鳥大夫一塊兒去時鐘山醫院然後和 網上寫的一樣從一樓的外牆樓梯沒法進去就從樓內的消防通道爬到屋頂再從外面下到四樓進走廊裏忽然聽見身後有女人在哭的聲音回頭一看結果這回是從裏面出來一個幽靈還流了好多血……」

「來,鷹央老師,您請。」

經過二樓和三樓的緩步臺,我們來到四樓的門前。從沉重的鐵門縫隙間似乎有不詳的瘴氣漏出,我不由得嚥下口水。

「我們調查了時鐘山醫院住院樓的四層,真的看到了幽靈,跑出來之後,我想着會不會有什麼機關,就回去重新調查,但怎麼找都沒發現能展示出幽靈的裝置。」

「當然了,……不然就沒法解釋了。」

「除了階梯入口處的那扇門以外,鐘樓的樓頂沒別的異常了嗎?」

我故意用挑釁的語氣問道。「那還用問嗎!」鴻之池大叫。

鴻之池拿着DVD走向安在牆上的巨屏電視,說道。

鴻之池跟在身後,用平素罕見的柔弱語調嘟囔。

鷹央氣息荒亂,搖搖晃晃地從沙發上起身。我之前也聽過有關的傳聞,沒想到竟有如此價值。看着似乎即將飛撲上來的鷹央,我不禁感到恐懼。

鴻之池從白大褂的口袋中取出DVD光盤,試圖安慰鷹央,然而鷹央仍舊低着頭小口喝可可不肯抬頭。看到她投來求助的視線,我衝她點點頭。在綜合診斷部待了快一年了,鷹央的這個反應早在預料中。

「特濃芝士蛋糕……是那個匠人精神的糕點師只在買到自己喜歡的奶酪時纔會烘培的傳說中的蛋糕……就算去排隊買,早上八點之前就會賣光的夢幻蛋糕……」

「怎麼可能啊!你快點給我先進去!」

「開個玩笑嘛,至於那麼生氣嗎……」

「什麼事?」聽到她格外真摯的聲音,我不由得有些緊張。只見她遞出手中的空盤子。

「放心吧,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我略一低頭,壓低聲音說道。「爲什麼啊?」鴻之池問道,毫不掩飾心中的警惕。

「我們換個話題吧。小鳥大夫,你看過《女巫布萊爾》這個電影嗎?」

鷹央伸出手掌,推開湊到自己鼻子跟前的鴻之池的臉。在時鐘山醫院看到幽靈後的第二天上午八點,我和鴻之池來到鷹央的「家」,向她報告昨晚的事情。

「嗯,至少我是沒看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怎麼了,鴻之池。你怕了?」

「我的芝士蛋糕喫完了,把你的給我。」

「憑什麼啊,您不是已經喫完自己的了嗎。而且您病剛好,甜食喫多了會壞肚子的。」

「再讓我喫兩三口有什麼不行的,小氣鬼。『下午時光』的特濃芝士蛋糕很難喫到哎。」

我和鷹央互相不肯退讓。這時從一旁伸出一隻手,向鷹央的嘴中放入一小塊蛋糕。

「我的分給您一點,鷹央老師,我們邊看邊一塊兒喫吧。」

鴻之池將還剩一半多的蛋糕遞到鷹央面前。鷹央一邊嚼着一邊「嗯」地點頭,然後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畫面。鴻之池則是時不時地用叉子將切成小塊的蛋糕送到鷹央嘴中,鷹央則是兩眼不離屏幕,啊嗚一口咬住叉子上的蛋糕,模樣像極了被母親哺育的雛鳥,完全對鴻之池唯命是從了。

「喂,鴻之池,老師生病剛好,別給她喫太多了。」

「才這麼點蛋糕,沒關係的。而且鷹央老師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哦,馬上就要到了。」

如她所說,畫面中的我沿着外牆樓梯降到四樓,打開門正往裏面走。黑漆漆的走廊裏,我的背影顯得格外無助。回想起昨晚的恐怖經歷,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就是在這層樓裏出來幽靈了,對吧。」

鷹央向前探出身子。這時,從電視中傳出輕微的女子抽泣的聲音,我和鴻之池立刻渾身一顫。畫面迅速移動,指向空無一人的走廊,以及走廊盡頭通往外牆樓梯的門。

「你們回過頭去,就說明剛纔的聲音是從你們身後傳出來的。」

鷹央冷靜地分析。鴻之池用力點頭。

「沒錯,是從身後傳來的。然後,我們轉過身去的時候,又從走廊裏……」

話音未落,畫面中便傳來了我和鴻之池發出的可笑至極的慘叫聲。緊接着,畫面便劇烈抖動,看不清拍攝的內容,只聽到兩人不斷的叫聲和跑下外牆樓梯時劇烈的腳步聲。

「搞什麼嘛,最關鍵的幽靈不是沒拍到嗎。」

「對不起,我們當時慌了神,您就別怪我們了。」

見鷹央不滿地嘟囔,鴻之池將剩下最後一小塊蛋糕塞進她的嘴裏。鷹央嚼了一會兒嚥下,心滿意足地點頭。「嗯,不怪你們了。」真是赤裸裸的賄賂。

畫面中,我們重新上到四樓,開門進去,調查着走廊。我跪爬在地上仔細尋找,這時鷹央用遙控器暫停了播放。

「這後面是小鳥在樓裏面找了半天,但沒有看到讓幽靈出現的裝置,對吧?」

陪着鷹央看完昨晚拍攝的影像後,我直接來到了由梨的病房。緩緩來到她的牀邊,看向牀頭的桌上放着的托盤,只見上面的早餐幾乎保持着原樣。

這時,鷹央開心地叫道。看到屏幕上的內容,我不由得睜大眼睛。畫面中,我踉蹌着步伐險些摔倒,臉上是極度驚恐的表情,顯得很丟人。

「嗯……挺好的。」

「哎,你沒發現嗎?她可感謝你了呢。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看着還挺明顯的。」

「我告訴你哦。鷹央老師的確是天才沒錯,只論智慧的話,可以說是超人一樣的存在,但她絕不是十全十美的人。」

「如果是真的,她親口告訴我的話多好。」

回想平日她對我的言行,我的聲音裏帶上了疑慮。

「哎,每次她惹什麼麻煩,到頭來都要我去幫她收拾……」

我和鴻之池並肩走在樓頂。

見我發自內心的嫌惡表情,鴻之池不滿地鼓起臉頰,但很快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面露驚愕。

「您爲什麼一格一格地看啊?」鴻之池歪着頭表示不解。

「那就可能是……從樓內的消防通道跑了吧。從樓梯一側打不開,但或許從樓內就能打開。」

「怎、怎麼了你,這麼激動。」

「好啦好啦,別那麼生氣嘛。除了這個以外,從錄像裏還看到不少有意思的地方。」

「總之,在小鳥大夫的輔佐下,鷹央老師解開謎題,這就是綜合診斷部的風格,少了二位中哪一個都不行。綜合診斷部是靠你們相互支撐才成立的。所以,你可不能說自己沒面子哦。」

「而且說到底,犯人爲什麼會等我們來?我們昨晚去時鐘山醫院的事,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吧。」

「沒那回事!」

「不過,她注意到什麼東西,意思就是說那個幽靈其實只是詭計對吧,不是真的幽靈對吧!」

「我們回去吧,別打擾到她了。」

「不好,還有五分鐘外科就要巡診了!那小鳥大夫,我先走一步了!」

「畢竟她其實挺怕羞的嘛。她以爲小鳥大夫的話不用說也能明白,所以就順着你的好意了。這說明她很信賴你。」

「可是小鳥大夫你不是在幽靈出現的那層樓裏找了好半天,結果什麼都沒找到嗎。」

「鷹央老師從昨天的錄像裏好像發現了什麼線索,不過要不是我們代替得了流感不能外出的鷹央老師去時鐘山醫院探險的話,也就不會有那份錄像了。更何況,就算沒得流感,只憑鷹央老師一個人,根本沒法大半夜潛入時鐘山醫院。」

鴻之池略顯誇張地張開雙臂。

鷹央一邊拍手一邊咯咯地笑着。「鷹央老師!」我不由得叫道。

「或許吧,不過全都推給鷹央老師有點……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太沒面子了……」

「不只是收拾麻煩,應該說正因爲有了小鳥大夫的支持,鷹央老師才能發揮出百分百的實力,診斷疑難的病症,解決離奇的事件。這次也是一樣的。」

我說道。「也是呢」鴻之池點點頭。

鷹央把雙手抱在頭後,似乎對自己被一個人留下一事仍心存芥蒂。

我真的幫到鷹央老師了嗎。若是的話,那我還挺高興的。

「不用那麼灰心嘛。鷹央老師肯定會證明那個幽靈是假的。」

好了,開始幹活吧。站在樓梯間的門口,我朝着湛藍的晴天伸直雙臂,肩關節發出舒適的清脆響聲。

她衝我抬手一敬禮,然後翻飛着白大褂,一溜煙地鑽進了樓梯間。

「哎,如果說趁我們逃出去的時候,有人把做出幽靈的機關從樓裏面拿出去了的話呢?」

「是啊……」

「綜合診斷部是靠我們相互支撐才成立的……嗎。」

「這、是這樣沒錯啦……」

「不是我們出來後進去的,是從一開始就躲在樓裏面。」

「不好說啊。如果帶我去了的話,說不定能當場就明白不少事。」

敲了敲門,等了數秒鐘,再推門進去。樸素的單人病房內,躺在靠窗的病牀上的少女疲倦地撐起上身,她的臉上幾乎不見表請。

「一直等人?一年三百六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躲在那個院樓裏,等着不知什麼時候會來的入侵者?就爲了放出幽靈嚇唬人?有病吧?」

「您就告訴我們吧,到底哪個地方不對勁兒啊?那個幽靈真的是用某種機關做出來的嗎?」

「怎麼可能是真的。昨晚只是因爲太暗,沒找到機關而已。」

我有些尷尬地回答,忽然腦子裏想到一個解釋。

「有意思的地方?您是說明白了幽靈的真相了嗎?」

「無所謂了。反正,如果我的設想是正確的,我還要做一些準備纔行。」

「她是注意到什麼了嗎?」

我爲了面子,沒有說自己也一宿沒睡的事實。只見鴻之池眯起眼睛。

鴻之池停下腳步,朝我靠近過來。

我們兩人悄聲道別後,打開門來到了外面。鷹央徹底埋頭於自己的工作,依舊沒有應答。

「你說了我纔想起來……你真的要來我們部實習嗎?」

「有點牽強吧……」

回想起所經歷的種種苦難,我只覺渾身乏力。

「你好像喫得不多啊。」

「從一開始?」鴻之池歪頭問。

「不是或許,就是。雖然一直以來都好像是鷹央老師一個人解決了各種事件,但這都是因爲有了小鳥大夫的幫助。解決事件的不是鷹央老師個人,而是綜合診斷部這個組織。鷹央老師其實也明白這一點,可是很感謝你呢。」

「那個人談不上十全十美吧,倒不如說缺點更多。」

「就是這兒!」

「是的,沒錯。」

仔細一看,鴻之池的眼下隱隱浮現一片暗影。

「不行,您還有兩天才能外出。」

鴻之池的反應不甚明朗。

「早上好,由梨。身體怎麼樣了?」

真是個不消停的傢伙啊。我苦笑着,緩緩走向樓梯間,心情卻比之前舒暢了許多。

「哪裏哪裏,您客氣了。還有,我馬上也要來綜合診斷部實習了,之後就能像這次一樣,每天和小鳥大夫一起協助鷹央老師了,到時候就請多關照咯。」

「嗯,這倒是。」

「喂,你幹嘛一臉不樂意啊?」

「誰知道呢。我也重新看了一遍錄像,沒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

她嘟囔着,站起身走到自己組裝的臺式機前,接通主機的電源。待窗口出現後,她開始以幾近職業鋼琴家一般華麗的指法敲起鍵盤來。一行行乍一看去不知所云的文字轉瞬間填滿了窗口,大概是在編寫什麼程序吧。

「因爲如果那是真的幽靈的話,我們不就是被詛咒了嗎。我昨天回家之後可是嚇得一宿沒睡呢。」

「或許吧……」

「嗯……」然而鷹央只是曖昧地應了一聲,抓起遙控器,後退到幽靈出現的位置,然後開始逐幀檢查錄像。

「知道啦。謝謝。」

「嗚……」

「真的嗎……」我忽然覺有些害羞,不由得撓了撓臉頰。

「說不定……犯人一直躲在那兒等人來,不一定是我們……」

「剛纔看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雖然沒拍到幽靈,但拍到了小鳥逃跑時的樣子。」

「你、你這是幹嘛?」

見我垂下雙肩,鴻之池用力拍了拍我的後背。

面對鴻之池自然而然的疑問,我無以回答,陷入沉默。鴻之池長嘆一口氣。

我回想起過去一年內與鷹央經歷的事情。

「呃……可我們過了不到三分鐘就回去了啊。那個機關能做出那麼逼真的幽靈的話,才三分鐘的時間真能拿出去嗎?而且,如果說有人在我們逃出來之後,從外牆階梯進到四樓的話,我們應該能發現纔對啊。」

「沒錯!鷹央老師有很多缺點!所以需要小鳥大夫來彌補!」

我立刻叮囑。「知道啦」鷹央嘟着嘴,顯得不甚開心。

「逃走,逃哪兒去?從外牆階梯的話,我們肯定會看到啊。」

「鷹央老師,您加油哦~」

時山由梨用細若遊絲般的聲音回答,她的嘴脣幾乎沒有翕動。

「看您的樣子,您是明白了幽靈的真相了嗎?」我急切地問道。

「她……感謝我……?」

「那,鷹央老師,我們先告辭了。」

「纔不是沒面子!小鳥大夫,你要更自信一點!」

「那麼短的時間裏,不可能有人把機關收走的。」

忽然,鴻之池挺直後背,一氣湊到我的面前。

「那個,鷹央老師,您這是在幹什麼?」

3

我問道,然而鷹央毫無反應,只是專心致志地寫着程序,看樣子是完全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了。現在的她對外部任何的話語都不會做出反應,在這一年來的交往中,我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我儘量選擇委婉的措辭,以免讓她感覺受到責備。由梨垂下目光。

「假說已經有了,但不實際去現場看的話,我沒法斷定。對了,那就今晚去時鐘山醫院……」

「哦,我好像看到了很有趣的東西。」鷹央這樣回答,繼續逐幀播放。有趣的東西?那個幽靈果然是用某種機關展現的嗎?我們拍到決定性的證據了?

鴻之池論述道。她平常說的話總會讓我不爽,但這次不知爲何,卻感覺沁人心脾。

「對,犯人一直藏在四樓裏面等我們來,放出幽靈把我們嚇跑後,再把機關收起來逃走了。」

我聽護士報告說,由梨仍然只喫最低限度的食物。主治的精神科醫生已經開具了輕量的鎮定劑,試圖緩解她精神上受到的衝擊,然而效果並不明顯。考慮到患者年齡尚小,且很有可能隨着時間的推移,心中因失去母親造成的傷痛會逐漸緩解,所以暫時不打算施予太強的藥物。

我回答。「原來如此」只見鷹央揚起嘴角。

「對不起……我實在沒什麼食慾……」

「沒事,你不用道歉。」

我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醫院的飯很難喫,咽不下去對吧。我也明白的。年輕的孩子都喜歡喫漢堡之類的,還要加很多蛋黃醬。」

我用略顯誇張的動作,演戲一般開了口。只見由梨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很好」我暗暗高興,繼續說道。

「我們醫生每個月也要試喫一兩次患者們喫的住院餐,這個叫餐檢。住院餐味道太淡,難喫死了,所以大家都在自己的辦公桌裏面藏着醬油,喫之前先拿醬油淋個痛快。」

「可不要告訴護士哦,不然我會捱罵的。」我看着由梨的眼睛,在嘴前豎起食指。只見少女的嘴脣不易察覺地彎曲。嗯,看來有點效果。

失去相依爲命的母親,對由梨而言是難以承受的悲劇。一直以來,她都在苦惱母親爲何死亡,是不是真的留下她一個人自殺了,這想必對她的精神造成了極大的損耗。

如果不把她的注意力從去世的母親身上轉移開,她會崩潰的。這樣想着,我決心化爲小丑,試圖叩開少女緊閉的心閂。

「由梨,你喜歡喫甜食嗎?」

「甜食……嗎……?」

「嗯,比如餅乾啊,蛋糕啊之類的。」

我微笑着問道。由梨有些猶豫地點點頭。

「是嗎,太好了。」

我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包。「這是……?」由梨不解地眨了眨眼。

「是餅乾。來,嚐嚐看吧。」

我將塑料袋包裝的餅乾遞給由梨。「咦?咦?」她露出一絲猶豫,但還是接過了略顯大的餅乾。

「這個餅乾可好喫了,我也很喜歡喫。你就嘗一口看看嘛。」

見我積極地勸食,由梨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輕輕咬了一小口烤得焦黃的餅乾。

「怎麼樣?」

「今天下午,我們想帶由梨去參加葬禮,請問沒關係嗎?」

一志苦笑着,鬆開了我的手,然後按住由梨的肩頭。

由梨不可思議般眨了眨眼,然後「嗯」地露出一絲笑容。看來她的心思從母親身上移開了少許。鷹央的名言似乎真的管用。

「啊、嗯,謝謝你相信鷹央老師。」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鷹央已經答應,她會解開這次事件的真相,那麼她就一定能搞清楚事發當晚,在時鐘山醫院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對此堅信不疑。

「沒錯,在新加坡,最近幾年應該是不會回日本了。所以我不強求,如果你想一個人在這兒住,我會作爲你的監護人幫你安排。只是,我更希望你能來我家,……當我們的女兒。」

「鷹央老師,就是那個小個子的醫生,可不是一般的醫生。怎麼說呢……她像是一個『名偵探』。」

這個談話室用於向患者和家屬說明病情,約七平見方,比較狹小。裏面坐着兩名穿着喪服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人是數天前在急救部見過的時山文太,另一人是看上去年過半百的消瘦男子,打扮頗有紳士風範,加上手腕上似乎很高檔的手錶,透露出家境的富裕。

被問到的由梨吸着鼻子,「嗯」地點了點頭。

「說不想當醫生的時候,可是捱了老爹好一頓臭罵呢。沒辦法,我從小就怕見血。」

「沒事了,你不用擔心的。已經沒事了。」

「那、那就走吧。」

正當我準備收拾離開時,只見一志叫住了低着頭的由梨。

「……總的來說,她的身體沒有什麼問題。不過畢竟精神上受到強烈的刺激,我們的建議是在病情穩定之前,暫時留在醫院裏繼續觀察。」

「不,我也一起去。我也有話要跟叔叔講。」

「可以,沒問題。」聽到一志的提問,我回答道。「外出申請由我提交給護士,二位來接她的時候,到護士站打個招呼就行。」

由梨無力地垂下頭,那模樣令人揪心。「沒關係的!」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叫出來。

「嗯,我相信她。」

由梨訝異地皺起眉。這不奇怪,「名偵探」這個詞與現實世界顯得相去甚遠。我慌忙補充說明。

「賄賂……嗎?」

沒錯,昨天遇到的那個幽靈,也一定和時山惠子墜落事件有關。鷹央一定是從我們拍攝的錄像中尋到了什麼線索。

「這……我現在還沒……」

「那個,小鳥遊大夫,……關於我母親的事情,您明白什麼了嗎?」

我向她道謝,由梨露出柔弱的微笑。這時,從褲子的口袋中傳出電子音,我立刻取出尋呼機。這個小巧的機器如今也已淪爲歷史的遺品,據傳我院也即將更新至PHS0;Personal Handy-phone System,中譯小靈通1;系統。只是因爲在理事會上,有一名理事(毫無疑問是鷹央)堅持主張「PHS接到來電馬上就要接聽,我不喜歡,還是能夠照自己方便回覆的尋呼機更好」,一直以來強硬反對PHS系統的引入。然而在時代洪流的面前,鷹央也終究無力抵擋。即將退出舞臺的尋呼機屏幕上,顯示着該樓層護士站的內線電話號碼。我看向手錶,現在是上午九點半。哦哦,差不多要到時間了……將尋呼機收回口袋裏,我看向由梨。

由梨斟酌着話語,一字一頓地說。

「全都喫完了啊。」

「以後你有什麼想喫的,我也會給你帶一點。你有喜歡喫的東西嗎?」

「是的,我在房地產公司上班,現在被派駐到新加波。接到文太的聯絡,說惠子離世了,我就立刻趕了回來。」

一志悲傷地搖了搖頭。

待到由梨止住了淚水,我向她的兩個叔叔說明她目前的情況。因房間不寬敞,文太和一志坐在桌子的一側,我和由梨坐在了另一側。由梨的眼睛仍然發紅,時不時地抽泣着,但表情已經比方纔緩和了許多。失去了母親的由梨以爲自己在這世界上孓然一身,這時出現了可靠的叔叔告訴她「沒事了」。不難想象她心中緊繃的弦終於斷開,壓抑的感情也隨之釋放。

「抱歉,現在還不知道。」

「那,難道說,媽媽寫的信是叔叔在拿着嗎?」

「啊,您好,請多關照。主治醫是我的上司天久,不過今天她身體不太舒服,由我代爲說明。之前聽文太先生說過,您住在新加坡。」

一志不解地問道。只見由梨的臉上浮現出失望。

「之前惠子就跟我說過,『如果我有個萬一,由梨就拜託你了』。」

「我回家拿換洗衣物的時候找了好半天,可怎麼也找不到。」

「初次見面,我是時山一志。您就是由梨的主治醫吧,請您多多關照。」

聞此,由梨先是一驚,繼而探出身子。

「由梨,你的叔叔好像來了,你要一起來聽嗎?」

看樣子,她從之前行屍走肉的狀態恢復了少許。雖然可能只是短暫的,但也稱得上是顯著的進步。

我不由得撇嘴。作戰失敗了?不,等一下……由梨筆直地看着我,她的臉上露出了消失許久的感情。方纔的對話,至少撫慰了她一直冰冷堅硬的內心,但這還不夠。在完全搞明白母親遇到什麼事情、得知真相之前,她定然無法接受最愛的人離世的事實。

「名偵探?」

「是嗎……謝謝你,由梨。」

「你沒找到那些信,是嗎?」

「謝謝您,小鳥遊大夫,情況我已經明白了。」

前幾天,由梨的叔叔時山文太發來聯絡,說想了解一下由梨的病情。我問什麼時候方便,對方說今天要來東京舉辦時山惠子女士的葬禮,早上就能到醫院。

由梨想了片刻,縮起頭回答「我喜歡蛋糕」。蛋糕啊,那下次就去「下午時光」買幾個……正當我想這些的時候,少女開了口。

「那個小個子的醫生,真的能查清楚媽媽遇到了什麼事情嗎?她是醫生,又不是警察,真的能做到那種事情嗎?」

「小鳥遊大夫,您相信那個小個子醫生嗎?您相信她一定能查明白媽媽遇到了什麼嗎?」

「如果您相信她的話,我也相信。」

「……明白了。我相信您。」由梨小聲回答。

由梨漂亮的眉毛逐漸擰在一起。不好,說了多餘的話,讓她更覺得可疑了。仔細一想,鷹央和由梨只是在事發當初的急救室見過一面,之後因鷹央患上流感,兩人再沒碰過面。讓由梨相信這樣一個人(而且還被戴上了「名偵探」這個可疑的帽子),想必是很困難的。

「嗯。你還沒有成年,需要有人照顧你。我和我妻子兩個人一起住,你要是願意來,我們家裏也能熱鬧一些。」

我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好的」由梨回答,依舊沒有看向我。離開病房走向護士站時,她也與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難得構築的信賴,就這麼毀於一旦了嗎?可剛纔如果不扶她的話,她或許會摔倒受傷的。心中略微失落着,來到護士站,問道「時山的家屬來了嗎?」

被少女的嗚咽環繞的房間內,一志只是用柔和的語氣,不斷地在她耳邊重複。

「咦?叔叔家?」由梨抬起頭,用仍然充血的眼睛看向一志。

「叔叔,你這一陣會在國內待着嗎?」

一志低下頭。

「可是,叔叔的家不是在……」

「葬禮都是哥哥準備的,還有好多挺麻煩的手續,也是哥哥找了認識的律師幫忙處理,你就不用擔心了。」

我看向她的面龐。由梨在口中咀嚼了數下,嚥了下去,輕聲嘟囔「好喫……」

「我不是相信那個小個子醫生,因爲我跟她才見過一次面……但,我願意相信小鳥遊大夫您。」

結束了說明後,我看向由梨的兩位叔叔。

「已經在談話室裏等着了。」

「在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後,媽媽就一直在給我寫信,是爲了……她去世以後給我看的。她一直瞞着我在寫,但我早就發現了。」

「要說的就是以上這些了。二位有什麼問題嗎?」

由梨直起身子,慌忙與我拉開距離,同時低下頭。剛纔雖是緊急情況,但被年齡差了近一倍的男人碰觸到身體,她或許會感覺不快。我要多加註意纔行。萬一被人誤會成對未成年女性患者進行了性騷擾,不要說行醫執照,我的整個人生都該被吊銷了。

「明白了,謝謝您。」

我問道,由梨無力地點點頭。

正當我暗自抱頭不知所措時,由梨有些畏縮地叫了一聲「小鳥遊大夫」。「在,您有何吩咐?」我不由得尖聲回答。

「信?」

我不知道由梨究竟因何而決定相信鷹央,所以有些困惑。然而她搖了搖頭。

不等我詢問,由梨便發出驚叫。被稱爲一志的男子聞聲站起身,露出柔和的微笑。「由梨,好久不見了。」

我說道。「啊,不可以嗎?」由梨立刻有些不安地問道。

「由梨,這幾天我想了一下,你要不要來我家?」

「一志叔叔!?」

一志向由梨道歉。文太也站起身來,下巴上的贅肉隨之顫動。

一名年輕的護士一邊埋頭寫着護理記錄一邊回答。我帶着由梨,來到位於樓層一角的談話室,敲了敲門,說聲「打擾了」後推門而入。

「沒錯,這個賄賂很好喫吧。」

「媽媽她……」

男子殷勤地問候,向我伸出手。我反射般握住。

一志叔叔……?見我露出狐疑的表情,文太向我介紹。

「由梨,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我本來也想盡快來見你的,不過惠子葬禮那邊抽不開身,直到今天才過來見面,對不起。」

「不用勉強參加的,我只是說明一下你現在的身體狀況。」

聞此,由梨睜大了眼睛。一志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由梨終於噙不住淚水, 拽着一志的西裝上衣,把臉埋在他的胸前,不住地顫動着雙肩。

「現在確實還不知道,但我們已經收集到了各種情報,應該很快就能解開真相了。」

「謝、謝謝您。」

「隱形人……?人體自燃……?」

「實際上吧,未經允許,住院的患者是不能喫從外面帶進來的食物的。所以呢,你喫了餅乾這件事,我替你保密,不過相對地,我在餐檢的時候加醬油的事,你也要替我保密哦。」

由梨一點點喫完了餅乾,長呼出一口氣。

「確實,我也覺得讓她一個人住在家裏不太好,可以的話就讓她在醫院裏多待一陣吧。行嗎,由梨?」

「鷹央老師她吧,已經解決了好多連警察都沒能偵破的案子。比如『隱形人密室殺人事件』,還有『人體自燃現象』。」

文太誇耀着自己的哥哥,顯得很是驕傲。

「您好,小鳥遊大夫。這位是我的哥哥一志,今天是我們兩個一起來的。」

「哥哥比我優秀多了,在海外風光着呢。果然腦子真正好使的人,比起醫生,還是要去金融或房地產之類的行業更能賺錢啊。」

「放心吧,她一定能做到。」

爲了打消由梨語氣中的疑慮,我堅定地回答。

「不,我現在手頭還有件生意在談,後天就要回新加坡了。」

「這樣……啊。」

「也就是說,剛纔的餅乾算是賄賂。」我半開玩笑地加了一句。

「那麼今天就到這裏吧。由梨可能有點累了,還是儘快回病房休息比較好。」

「那就一起走吧。」在我的催促下,由梨撐起身子下牀。然而連續數日躺臥導致她的雙腿難以使力,她剛要穿上拖鞋,便一個趔趄險些跌倒,我立刻扶住她的肩膀。

「是嗎,真是難爲你了。」一志溫柔地說道。「我想你以後一定能找到的。至於搬來新加坡的事情,我知道很唐突,不過希望你認真想一想,給我一個答覆。」

對吧對吧。那可是我儲備用來對付鷹央鬧彆扭的甜品裏面最頂級的一款。「喫了甜食,就能忘掉大部分的煩惱了」——前幾天鷹央說的名言0;?1;,今天就來實踐一下。

一志搖了搖頭。由梨再次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過,等這件生意談完,我還會回日本的,大概再過兩三個禮拜吧。在這期間,你想一下自己今後的打算,不論你選擇哪邊,我都會盡量滿足你的。」

由梨低着頭,悄聲回答一句「知道了」後,轉過頭看向我。

「小鳥遊大夫,我有點累了,想回病房休息。」

在身體仍然虛弱的時候,又面臨人生中如此重大的抉擇,難怪她會感到累。

「嗯,沒問題。二位也沒關係吧?」

我問道,兩名叔叔點了點頭。

「那,由梨,我們會在傍晚來接你,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一志說道。「嗯。」由梨應了一聲,然後緩緩起身。我也站起身,準備送她回病房。

「我一個人可以回去,有點事情需要想一想。」

然而被她明確地拒絕,我只好重新坐回椅子上。好在病房離這兒只有十幾米,她自己應該能回去。

「……失禮了。」

由梨無力地道別後,便離開了談話室,乾枯無味的關門聲輕輕震顫了房間內沉重的空氣。

「可能我話說得不是時候吧。真是對不起。」

一志撓了撓打理得漂亮的頭髮,露出苦澀的表情。

「哪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後天就要回新加坡的話,還是早點告訴她比較好。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裏吧,不多耽誤二位的時間了。由梨的病症會由我們盡全力治療,請放心。」

我結束了這次談話,這時一志向我遞來名片。名片上寫着某家大型房地產公司的名字,連我也有所耳聞。

「有什麼情況,請打這個電話給我。只要有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去做。」

說完,一志雙手撐着桌面,深深低下頭。

「由梨就拜託二位了。」

4

我也坐進AQUA,按下點火鈕。混合動力的引擎被啓動,響起輕微的排氣聲。

「是、是啊,鷹央老師,我們先冷靜一下,好不好?先冷靜一下。」

「鷹、鷹央老師,您再慎重一點……」

「鷹、鷹央老師,那個是假的吧?」

她站在沙發上,一腳踩着靠背,沖天花板舉起小小的拳頭。穿着騎手服站在一旁的鴻之池滿臉微笑地鼓掌祝賀。在確診流感的第五天深夜,我們在鷹央的「家」中集合。

「那就走吧,小鳥,去時鐘山醫院。」

鷹央催促道,然而我和鴻之池反應遲鈍。前幾天體驗到的毛骨悚然依舊殘留在體內,拖慢着我們的腳步。

「這車挺好的啊。」

「哦,這樣。」鷹央索然無味地應了一聲,然後鑽進了副駕駛席。鴻之池則是走向停在不遠處的摩托車。

「這兒是六樓的話,再往下兩層就是四樓了。你們是進入了往下數兩層的樓裏面嗎?」

看着驚惶的我和鴻之池,鷹央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這景色……確實……不錯。」

「坐席比之前那輛寬敞,又舒服,發動機聲也小多了。吶,小鳥,你買新車的話就選這樣的吧。」

看着依舊紋絲不動的她,我總算明白自己犯了大錯——她不是毫不動搖,而是嚇得原地石化了。

「鐘樓裏面回頭再細看。如果計劃順利的話,待會兒會出現等待時間,趁那個時候看就好。時間不早了,要儘可能有效利用。」

「氣缸式發動機0;rotary engine1;宛如野獸般的轟鳴和撼動內臟的震顫帶來的跑車特有的加速感,堅硬的輪胎鮮活地傳遞路面的凹凸,並與方向盤直連,帶來駕馭烈馬一樣的快感。這些體驗,是這輛舒適的車永遠無法帶來的。」

鷹央十分誇張地慶祝着,彷彿含冤入獄多年的囚徒一般。我說你至於嗎,本來就是家裏蹲一個,五天沒出門不是常有的事嗎。在心中暗暗吐槽時,鷹央伸手指向我。

「哎、您等一下啊。我們去,去總行了吧。」

看着張開雙臂逼近眼前的幽靈,我顫聲問道,然而鷹央沒有作答。

鷹央開始亂撒氣。

剛要邁出階梯時,耳邊響起了叫聲,同時一直僵硬的鷹央開始擺動四肢,看樣子石化解除了。

鷹央不耐煩地朝着外牆階梯走去。

下一瞬,女子猛然抬起頭,簾子一般遮在面前的長髮散開,露出下面腐爛得露出白骨的面頰。鴻之池發出細弱的尖叫,轉身逃向外牆階梯。鷹央則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幽靈,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看着她巋然不動的身姿,我陷入慌亂的內心得以保持一絲清醒。

因鷹央嚷嚷着解除自家隔離後馬上就去時鐘山醫院,我和鴻之池纔不得不在「家」裏陪她進行「通往自由的倒計時」。

「你們不去的話我一個人去,你們就在這兒等着吧。」

鷹央冷冷地說道。「遵命……」我只好無力地回答,掛上擋踩下油門。AQUA宛如一名忍者,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停車場。

我帶領鷹央來到停在角落的一輛白色豐田AQUA前。

我不置可否地搪塞着,同時看向鴻之池。她縮起頭,露出尷尬的笑容。雖然不至於像調查了時鐘山醫院的當晚那般睡不着覺,不過每當躺在牀上閉了雙眼時,都會浮現出渾身是血地逼近跟前的女子的身影,結果睡得很淺。

我忍着發痛的鼓膜,慌忙把鷹央放下來。重新落到地上後,她怒氣衝衝地抬頭盯着我。

我慌忙跟上大步流星的鷹央。

她毫無顧忌地抓住門把手。

「和之前那輛猙獰的外貌比起來,這個可愛多了。這是你的新愛車嗎?」

鷹央揚起一邊的嘴角,詭異地笑了。

「是今晚用得上的東西。」

「就是啊,鷹央老師,萬一幽靈出來了要怎麼辦啊。」

我接連倒着苦水,然而鷹央只是一言不發地側眼看向我,目光如實訴說着「這傢伙說啥呢?」的不解。上次鴻之池好像說過「鷹央老師可是很感激你的」,可爲什麼我從她的目光中絲毫看不到感激呢?

「我不是說了嗎,不實際看一看幽靈,是不會明白……」

「這個麼,呃……怎麼說呢……」

「就是這輛。」

鴻之池不解地歪頭,我自然也無從得知鷹央的真意。這人總是嫌麻煩,不肯多解釋幾句。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吧。別磨蹭,快點走。」鷹央揚起下巴,指向門口。

「AQUA確實是好車,我承認。回轉半徑小,油耗也低,混合動力引擎的噪音也小,如果切換到電動模式的話基本上沒有噪聲,方向盤的操作性也非常好。但是……但是,我追求的車可不是這樣子的!」

「行了別廢話了,快點出發吧。你不是想盡快知道幽靈的真相嗎。」

「當然了,我可是一直等到現在。而且你們也想盡快知道那個幽靈到底是什麼東西吧。」

鷹央惡作劇般揚起嘴角,昂首闊步地走向門口。我們三人一同走出了「家」。

「不,我當時也沒辦法不是嗎。誰讓您嚇得一動不動。」

腦海中浮現出數星期前不幸身亡的愛車——馬自達RX-8的雄姿。

副駕駛席上的鷹央歡快地叫道。

鷹央不緊不慢地評論着,踏入樓內。不能讓她一個人去,我和鴻之池也只好縮着頭跟在後面。

上次也是同樣的一幕。而且……

「哎,鷹央老師,您不去鐘樓裏面看看嗎?」

「您、您等一下。真的要進去嗎?」

我反射般回頭看向方纔走過的走廊。身旁的鷹央和鴻之池也跟着回頭。然而,眼前空無一人。

「您可別靠着欄杆啊。這兒已經廢棄十多年了,搞不好會掉下去的。」

「哦哦,這確實很有氣魄啊,典型的廢棄醫院模樣。可以直接在這兒取景拍電影了。」

聞此,我的臉頰微微抽搐。聽她這麼說,我愈發不敢去四樓了。

見我頷首,鷹央嘟囔了一句「是嗎」,然後繼續下樓。又下了兩層,來到緩步臺,鷹央抬起頭看向掉光了漆的門扉。

鷹央一動不動地盯着掛鐘的秒針,微張的嘴中漏出小小的聲音。

「怎麼不是了?」鷹央不解地眨眼。

「說什麼呢你們。忘了我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了嗎?」

鴻之池一邊撫着鷹央的後背一邊問道。

「哇、鷹央老師您別動,危險。」

幽靈的叫聲在走廊裏迴盪。要快點逃跑纔行。我立刻喊聲「失禮了!」然後一把抱起鷹央的身子,朝走廊門跑去。用雙手抱着的話就沒法推開門了,這樣想着,我乾脆將鷹央進一步舉起,扛到肩上。雖然有拿她當了行李的嫌疑,不過眼下事態緊急,沒有辦法。我快步來到走廊盡頭,用空着的手擰動門把手推開門,來到外牆階梯,一邊注意着腳下不至摔倒,一邊扛着鷹央下樓。很快,我們下到一樓,我推開了外牆階梯的出入口。

「好,那我們就下到四樓吧。」

走在前面的鷹央回過頭問道。

我們三人同步扭過頭,看向走廊深處。只見不知何時,前方的空間已充斥了白色的霧。霧中隱隱現出一名身材纖瘦的女性,邋遢地穿着住院服,頹然垂落的雙手不住地淌着血。它正是上次見到的幽靈。

「那就出發了。」

「停0;stop1;——!」

「纔不是咧!」我抱頭拼命否定。

「呃,忘倒是沒忘……」我含混地回答,鷹央趁機擰動把手,打開了門。

「自由啦——!」

身後傳來了女子的啜泣聲。

「別囉嗦了,快點走吧。」

鴻之池躲在我後面,拿我當肉盾,也不安地叫道。

「等待時間?」

「都這個點了,您真要去嗎?」

「鷹央……老師……?」

「這不是要去調查嗎。眼下還沒法百分之百肯定是假的,說不定你們見到的是真的幽靈。」

「鷹央老師,那個幽靈肯定是假的,對吧?」

「嗯,是的。」

站在屋頂的角落俯瞰着城市的夜景,鷹央氣喘吁吁地嘟囔着。

「這裏面就是出現了幽靈的樓層啊。」

「這裏面裝了什麼啊?」

從天醫會綜合醫院出來後數十分鐘,我們三人抵達了時鐘山醫院的屋頂。和上次一樣,先是去了樓後面的外牆階梯,確認了從外部無法打開一樓的入口後,才從院樓內的消防通道爬上了頂樓。鷹央本就缺乏體力,又是大病初癒,身體比平時虛弱得多,爬上十多層樓花了不少時間。在我和鴻之池的鼓勵、安慰和必要的攙扶下,她總算是成功抵達了終點。她宛如剛跑完全程馬拉松的運動員一般,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氣,數分鐘後才直起了身子。

「不是,是從老家借來的。帶您去時鐘山醫院,總要有車纔行吧。」

「混賬東西,竟敢像扛水泥袋一樣扛着我跑,你對待淑女就是這種態度嗎?」

時針、分針和秒針重合在一起的午夜零點,標誌着新一天的到來。

「沿着這個走廊往前走,就能看到幽靈對吧。」

鷹央來回打量着AQUA。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下咯吱作響的樓梯,數分鐘後來到依稀可見數字「6」的門所在的緩步臺。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鷹央只是聳了聳肩。

這兒如此危險,可不能放她一個人行動。我和鴻之池勉強拖着帶了腳鐐般沉重的步伐,追在鷹央身後。

「啊啊,塵世間的空氣真美味啊。」

來到屋頂,鷹央做戲般說着,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降到一樓,從夜間出入口離開醫院後,我們來到位於醫院後方的停車場。

「要搬也要用兩隻手小心一點搬纔是,哪有像你那麼隨便的。」

雖說明天還要上班,我不想熬夜,但就算回到家裏也是睡不着覺,那還不如儘早讓鷹央解開幽靈的詭計,睡個短而熟的好覺。如此判斷着,我點頭回答「明白了,我們走吧」。只見鷹央露出勝利般的表情,說着「把這個拿上」指了指放在沙發邊上的揹包。我彎腰拿起,頓時感覺雙臂發沉。

「這下終於告別了五天的監禁生活,迎來自由了!」

說到這兒,鷹央閉上了嘴,同時我和鴻之池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舉着提燈型的手電筒出言提醒。鷹央轉過頭,不滿地嘟着嘴,大概是想說「知道啦」之類的抱怨,可惜因呼吸急促而沒法開口說話。

「那當然了,看到那麼逼真的東西,任誰都會嚇住吧。你怎麼不早說。」

「五,四,三,二,一……」

「沒了力氣的人很重的,扛在肩上會輕鬆一點。」

「重!?你說我重!?」鷹央雙目圓睜。「我的體重可是遠低於平均值。雖然最近好像是增加了一點,但也比平均值要低。」

「每天都喫那麼多零食,體重當然會漲了。」

「還裝沒事兒人,你不想想那些零食有多少是你給我拿來的!」

她說的有一定道理。最近每當鷹央心情不好時,我都會供上點心以平息她的怒火。

「您二位磨蹭什麼呢,快跑啊!」

一個人腳底抹油的鴻之池從數十米前方朝着一如既往地拌嘴的我們叫道。回過神來,我已恢復了冷靜,心中的恐懼也淡薄了。

「跑什麼,接下來纔是重頭戲。走,我們去揭開那個幽靈的真面目。」

鷹央一手按着打開的門,另一隻手衝我們招了招。

「呃……沒關係嗎?真的不危險嗎?」

鴻之池用滿是疑慮的口吻問道,鷹央則是挺起胸膛回答「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用力點了點頭。心中殘留的一絲恐懼也隨之被消除。

「好吧,既然鷹央老師那麼說了……」鴻之池不甚情願地走了回來。

「很好。記得你們說,上次逃到這兒後,又從外牆樓梯回到了四樓,尋找裏面有沒有產生幽靈的裝置,對吧。」

「是的,沒錯。」我略收起下顎。「可什麼都沒發現。」

「那我們就重複一下你們上次的行動軌跡吧。我們先上到四樓。」

鷹央揚起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然後爬上了外牆階梯。我和鴻之池交換了目光,也跟在了鷹央的身後。我們向上爬了三層,來到四樓外面的緩步臺。

「好,進去吧。」

鷹央輕快地說着,毫不猶豫地拉開了斑駁的鐵門,踏入其中。我嚥下口水,也跟着走進去。

「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最後一個猶猶豫豫地跟進來的鴻之池小聲問道。

「就是這個。」

「是投影儀和產生濃霧的機器。首先產生蒸汽,形成濃霧充滿走廊,然後再用霧當作投影屏幕,投射出滿身是血的女人的影像。另外一個箱子應該是蓄電池,給這兩個供電的吧。」

「喂~,找到什麼了嗎?」

鷹央挺着扁平的胸膛,得意地解釋。

聽到她這句話的瞬間,雙腿的顫抖奇蹟般地止住了。她說了「相信我」,……那我相信她準沒錯!「明白了!」我握緊拳頭,用力一點頭。

「不是那回事兒。你們搞錯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說着,鷹央臉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一直幾乎把鼻尖貼到地面上的鷹央聽到我的聲音猛地抬起頭,手腳並用地朝我爬過來。黑黢黢的廢棄醫院中,小個頭但已成年的女性以極高的速度跪爬過來的模樣實在恐怖,我不由得向後退去。

「請等一下,鷹央老師。爲什麼是這層樓啊1?」

「什麼都沒找到。」

「可是,幽靈……」

「我是說,爲什麼這些裝置會在三樓啊!?怎麼連這層樓裏也有幽靈!?」

「別傻站着,你們也快點找啊。」

在鷹央的催促下,鴻之池雖一臉緊張,但還是照做了。然而她的態度中,已不見了方纔的那般恐懼和驚慌。她四處張望着,逐漸走入外牆階梯相鄰的那間病房。

鷹央高聲宣言後,毫不猶豫地踏入了充滿着迷霧的走廊中。我下定決心,氣沉丹田,走在她的身旁。

聽到鷹央的話,我只覺愈發陷入混亂的漩渦。

「我問你,小舞,你爲什麼覺得上次的幽靈是真的?」

「找看起來不對勁的東西。快點。」

「找?找什麼?」鴻之池問道。

「裝在走廊牆壁上的大概是紅外傳感器。探測到有人經過的信號後,首先會啓動小舞手裏的那個喇叭,讓人聽到女子哭泣的聲音。然後是這兩個東西啓動,在走廊形成濃霧,再在上面投出『幽靈』的影像。機關就是這些,沒什麼難的。」

模糊的視野中,鷹央拐進了旁邊的一間病房。我急忙追上她瘦小的身影,只見她停下腳步蹲了下來,少頃便傳來「找到了!」的欣喜叫聲。

我縮起頭,敷衍地道歉後,便悄悄地與她拉開了距離。她的夜視能力再怎麼好,隔了這麼遠,應該也看不清我的動作了吧。這樣想着,我忽然發現前方不遠處,走廊牆壁的一部分略微向外凸起。那是什麼?我移動到那兒,將手電筒的光對準凸起的部位。只見距離地板高約三十釐米處,安放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立方體,它的中央鑲嵌着玻璃球似的東西。

「呃,您到底是要……?」

我急忙問道。鴻之池也彷彿飲水的小鳥般咕咚咕咚地點頭。

我問道。「馬上就知道了。」鷹央開心地回答着走下樓梯,來到下面一層的緩步臺。

「你所看到的並不是詛咒,而是使用人工裝置產生的現象。所以你快點跟我來就對了,相信我。」

「小鳥大夫,加油!」

「那是說,上次的幽靈果然是真傢伙嗎?」

鷹央嘟囔了一句,然後略微揚起下巴。我順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頓時僵住了身子。只見從走廊深處湧出了白色的霧,很快便填滿了走廊。數十分鐘前在四樓目睹的光景,正在眼前重現。

鴻之池不解地小聲回答。只見鷹央唰地豎起了左手的食指。

鷹央一邊輕咳,一邊將連接着三個裝置的電源線拔掉。與此同時,白霧停止吐出,投影儀的鏡頭也不再發光。

「呃,那是什麼啊?」遲了一拍靠近身旁的鴻之池外歪起頭表示不解。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一副「解釋完了」的樣子。

「差不多該出來了。」

鷹央開心地說着,推門來到外牆階梯。

「找到了哦,鷹央老師。是這個喇叭,藏在緊挨着外牆階梯的病房裏面,把電源拔了就不出聲了。剛纔就是一直從這兒傳出來哭聲……咦?那個是什麼啊?」

「就是啊,爲什麼會在三樓有映出幽靈的裝置啊?」

我揮動雙臂驅散面前的霧,來到她的身旁。「看,就是那個。」說着,鷹央指向眼前的物體。我立刻「啊!」地叫出聲。只見病房入口處,從走廊看不見的位置,擺着若干個裝置。一個看起來像是小型的投影儀,鏡頭正射出亮光;它的旁邊是兩個邊長超過五十釐米的碩大立方體,其中一個立方體的上部連着排氣管,從管中正不停吐出白色的霧。

從走廊露出腦袋的鴻之池舉起手中的物品。那似乎是一個圓錐狀的揚聲器。

「是什麼!?你找到什麼了!?」

「哎?聲音的……源頭?」

「呃、那是因爲……沒有任何機關的話,就只能是真的了吧……」

「鷹央老師,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鷹央老師,我好像找到什麼了。」

「你們在幽靈出現的樓層裏尋找,卻沒發現任何機關,所以那個幽靈不是通過某種裝置人爲製造出來的。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很好,那我們這就去驅靈吧。」

鷹央一把揪住我的波洛衫的胸口,大聲叫道。我差點以爲她要咬住我的脖子,伸出手顫巍巍地指向牆上附着的物體。鷹央鬆開我的衣服,湊到那個裝置跟前,開始仔細觀察,臉上險峻的表情逐漸轉爲滿意的笑容。

試圖躲在鷹央身後的鴻之池擠出聲音問道。

「哎?不是同一樓層?您這是什麼意思?」

腳步聲隨着尋找我們的呼聲一同傳來。

難道說,就是這個嗎?

鷹央給出極爲模糊的指示後,便繼續四肢着地開始跪爬。我和鴻之池面面相覷,只好效仿。

「這層樓裏也有幽靈!?」鴻之池尖着嗓子叫道。「鷹央老師,快逃吧!」

鷹央推門而入。我和鴻之池一臉狐疑地跟在她的身後。眼前是和四樓的完全相同的走廊。鷹央沿着走廊前進了幾步,忽然趴在了地上。

我顫巍巍地嘟囔。瞬間,從濃霧中隱約浮現出穿着住院服的女子的身影,我的雙腿開始發軟。

「喂,給我認真點。」

面對張開鮮血淋漓的雙臂撲過來的女子,鷹央卻只是滿不在乎地一揚手。頓時,女子的身影不見了,彷彿被鷹央的動作驅散了一樣。我愣在原地,鷹央只是說了句「別愣着快跟上」,繼續大步流星地踏入霧中。

「你們剛纔說的就是『醫院四樓的幽靈』裏最關鍵的詭計,結果完完全全掉入犯人設計的陷阱裏了。」

我連珠炮似地發問。只見鷹央左右擺動食指,同時「嘖嘖嘖」地咋舌。

語速飛快地解釋的鴻之池指向鷹央面前的裝置。

「聽好了,小鳥。很遺憾,那並不是因醫療過失死亡的女人的幽靈。」

「不是說了嗎,重複上次的行動。小鳥,你去調查看看這層樓裏面有沒有機關。」

「哦,對不起。」

霧中的女子逐漸向我們靠近。下一瞬,女子猛地抬起頭,露出腐爛肌肉下白森森的顱骨。我很想現在就轉身逃走,但咬緊牙關忍住了。霧影來到面前,女子張開沒了嘴脣的嘴,露出下方的牙根。

「搞錯了?搞錯什麼了?」

「『這層樓也』?說啥呢你,出來幽靈的只有這層樓啊。」

「您找到什麼了?」

「咦?那是說,樓上的那個幽靈就是從這個裝置產生的嗎?這樓上樓下隔着這麼厚的一層地板,真的能穿透過去照出幽靈嗎?」

我呆立在原地,這時從遠處傳來「找到了~」的聲音。

「可是有幽靈出現的應該是四樓啊。上次來的時候也好,剛纔也好,我們看到幽靈是在四樓而不是這個三樓。」

我靠近她的身邊問道。鷹央抬起頭。

「嗯?什麼意思?」

用手電筒照亮地面和牆壁,但不知道該尋找什麼,注意力很難集中,於是假裝在尋找,結果被鷹央側目一瞪。

「別礙事。」

攀在門口一動不動的鴻之池也小聲聲援。

「啊,在這兒呢!」

「冷靜一點!」

只見鷹央無語地嘆氣。

鷹央惡作劇般揚起嘴角,同時伸手罩在立方體中央那塊玻璃的上方。頓時,我和鴻之池發出一聲輕微的尖叫。從我們身後隱隱傳來了女子的啜泣聲。

我四肢着地趴在病房的地板上探向病牀下面時,聽到鷹央的呼聲,於是站起身回到走廊。

「當然了,還用問嗎。快點來,別磨蹭。」

「沒錯。別磨蹭,快去。」

聽到鷹央一喝,鴻之池這纔回過神來。

「你怎麼還說那種話呢?」

「原來如此,尺寸這麼小,放在這麼低的位置,連顏色也和牆壁一樣,確實很難發現。」

不,這沒什麼好遺憾的……我在心中暗暗吐槽,同時鷹央筆直地看向我的眼睛。

「那如果說,這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機關的樓層,和幽靈出現的不是同一樓層的話呢?」

鷹央挺着胸膛問道。聞此,我瞪大了眼睛。

「進去就知道了。」

「知道啦,我去總行了吧。」

我伸手指向自己。「除了你還能有誰。」說着,鷹央努努下巴。

「嘖,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還怪冷的。真是,藏在哪兒了啊。」

「三樓?這裏面有什麼啊?」

「請、請等一下!您是打算去那裏面嗎!?」我不由得尖聲叫道。

「這不是超自然現象。小舞,你順着那個哭聲,去把聲音的源頭找出來。」

「好了,小鳥,我們走吧。」鷹央語氣輕快地說着,邁開了腳步。

鴻之池愣愣地眨眼。我也是一頭霧水。

「好啦,沒時間了,這就去揭曉謎底吧。跟我來。」

「最關鍵的詭計?那是什麼意思?」

「呃,差不多吧……」聽到鷹央的解說,鴻之池曖昧地回答。

我頹然垂肩,自暴自棄一般回答,掏出手電筒照亮地面,緩緩沿着走廊前進。和上次一樣,幽靈沒有出現。我再一次努力尋找有可能產生幽靈的裝置或機關,然而把走廊和各病房搜了一遍,仍未發現任何類似的物品。

「哎~鷹央老師,小鳥大夫,您們在哪兒啊~?」

「這就是產生幽靈的裝置的一部分。」

我和鴻之池拼命辯解。只見鷹央忍俊不禁,壓低聲音笑了。

「我嗎!?」

我揉着太陽穴問道。鷹央狡黠地揚起了嘴角。

「網上的謠言裏寫的是『時鐘山醫院四樓會出現幽靈』對吧。那麼我要問了,這個醫院裏真的存在『出現幽靈的四樓』嗎?」

「您在說什麼……?」

我依舊困惑。鷹央伸出左手的食指,指向我的鼻尖。

「最開始來這個醫院的時候,你們是怎麼找到四樓的?外牆階梯的門已經掉了漆,應該看不清上面的數字吧?」

「呃……」我掩着嘴角,回溯記憶。「是從六樓,六樓的門上隱約能看到數字『6』,所以再下兩層就是四樓了。」

「也就是『6-2=4』對吧。然後,你們在那層樓裏看到了幽靈,從外牆樓梯逃到了一樓,這時想到了機關的可能性,重新回到了院樓。那這個時候,你們又是怎麼上了四樓?」

「那當然是從一樓往上爬三層,就到了四樓……」

「相當於是『1+3=4』。但在那層樓裏,你們怎麼找都沒找到讓幽靈出現的機關,對吧?」

「是的,沒錯。」我回答。這時,鴻之池「啊!」地大叫出聲。

「難道說,門上寫的『6』是假的嗎?那層樓其實不是六樓,結果我們就數錯,走進別的樓層裏了?」

寫着「6」的樓層不是六樓?那扇門上寫的數字是假的?思考了這個可能性後,我脫口而出:「不,這不可能吧。」

「爲什麼不可能啊?」鴻之池不服氣地鼓起臉頰。

「你想想門上的那個數字,那麼模糊,還到處掉了漆,怎麼看都是醫院被廢棄之前寫的。」

「說不定是有人故意寫成那種樣子的呢。」

「數字上面落了一層灰,好幾個地方還生了大片的鏽,肯定是很早之前寫的。」

「你憑什麼敢肯定?灰要不了幾個禮拜就能積起來,使用化學試劑的話僞造出生鏽的效果也不是難事。」

我和鴻之池大眼瞪着小眼,誰都不肯退讓。這時,鷹央說着「哎,吵死了」插了進來,用雙手推開我們兩人的臉。

「關於門上的數字,小鳥的說法是正確的。那不是最近僞裝的,而是寫了已經有很長時間了,門後面確實是『醫院六樓』。」

「是這樣嗎……對不起,我糊塗了。」

「寫着『6』的門後面其實是五樓,但那層樓被叫做『醫院六樓』的意思嗎?」

「那個……是在天花板上哎。」

就這身板……我嘆了口氣。鷹央自顧自地在我面前盤腿坐下,將攝像頭放在一邊,伸手在揹包裏開始翻找,很快從中掏出一個碩大而造型骨感的筆記本電腦。機器的上蓋不見商標,恐怕這也是鷹央親手組裝的。原來包裏裝了電腦啊,怪不得那麼重。

「果然你在看着啊。你的計算機已經被我控制了,你的名字、住址、就讀學校等一切個人情報我也都知道了,包括你用來收集小黃圖的文件夾也在我的管理之下。只要我願意,你的個人情報,連同你那變態的性癖,都會向全世界公開。」

「是醫院六樓,但不是六樓……?」

「你總算明白了啊。」

「不對,我是說更簡單的地方。抬頭看看走廊的天花板。」

「沒錯。」鷹央點頭表示肯定。

「那就是說……」

「哎呀,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呢。」

「在天花板上怎麼了?少廢話快點給我摘。」

我不由皺起眉頭。鷹央讚賞一般眯起眼睛。

「沒錯。不是『6-2=4』,而是『5-2=3』纔對。」

「實在是非常抱歉——!」

「具體的原因只能問犯人自己了,不過我猜其中之一是看人們被幽靈嚇到的模樣而取樂吧。說白了,這就是一個大型的整蠱遊戲。」

「難道說,消防通道和外牆階梯上的數字看不清,是因爲……?」

瞬間,我睜大眼睛,「啊啊!」地叫出了聲。鷹央側眼向我瞟來。

「這兒的攝像頭是不是有點多啊?」

鷹央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來映襯她那大魔鬼般的惡意。只見屏幕中男子的面龐逐漸扭曲。

「我可不願意。估計踩了屬他最高興。」

警告了下田後,鷹央說着「好了,接下來就好好利用時間吧」,拽着我和鴻之池回到屋頂。徹查了一遍後,她爬到鐘樓上,仔細觀察了時山惠子可能失足的樓頂,以及裝滿了齒輪和鐘擺的鐘樓內部。讓毫無體力、身手笨拙的鷹央沿着鐵梯爬到鐘樓頂端,又從靠着屋檐的入口進入鐘樓內部,是相當危險的行爲,不過藉助她所準備的登山用繩索和鐵鉤,將她的身體和我的緊緊綁在一起(鴻之池戲弄地稱爲「骨肉相連」),我們總算是完成了預定的調查。

在她的責罵下,我只能垂下頭。「哎?」這時,鴻之池叫出了聲。

心中交織着對鷹央的敬佩和無奈之情時,忽然只聽她大喊一聲「找到啦0;Bingo1;!」同時舉起了雙手。方纔流淌着《黑客帝國》一般的代碼的畫面中,出現了一名年輕男子的身影。他看上去不到二十五歲,身形發胖,一頭油膩的黑髮垂到肩際,一動不動的臉上滿是驚愕。恐怕是在盯着屏幕裏的監視畫面時,突然看到鷹央蹦了出來吧。

「網上寫的『出現幽靈的四樓』根本不存在,因爲……」

「跟着我學了快一年了,怎麼一點都沒長進。天天告訴你要善於觀察,你都聽什麼了?」

「連我們看到幽靈後的反應也計算到了啊……」

「沒錯。這和歐美國家的酒店裏不存在十三層是一個道理,因爲耶穌基督被處刑的日子是星期五的十三日,他們認爲『13』是個不吉利的數字。」

鴻之池訝異地叫道。鷹央將左手的食指舉到臉旁,回答「沒錯」。

「我說,這是要我踩的意思嗎?」

鷹央啓動電腦後,雙手的十指便開始在鍵盤上翻飛舞蹈,同時屏幕上滑過我完全看不懂的一排排文字。

她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舔了舔嘴脣,然後看向我。

「可是,刪掉四樓具體要怎麼做呢?」

鷹央接過我的話頭,誇張地揮開雙臂。

「一般來說是這樣。但一些古舊的醫院裏,確實不存在四樓。」

「和我想的一樣,是通過無線網絡把影像傳送到個人電腦上。那就侵入犯人的網絡,展示一下我精心製作的藝術品吧。」

我失聲叫道。鷹央點了點頭。

鴻之池越過鷹央的肩膀窺向屏幕。「嗯,沒錯。」鷹央揚起嘴角回答,隨即「啪」地敲下了回車鍵。瞬間,畫面中的文字變成了幽幽的綠色,開始以極高的速度向下滾動,像極了電影《黑客帝國0;MATRIX1;》中出現的程序代碼。

「不存在『四樓』?」

鴻之池睜大眼睛,尖聲叫道。

「你冷靜一點,當然不可能在這兒了。我說,你看這層樓裏面,就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這個樓裏面雖然有『第四層樓』,但沒有『四樓』。」

鷹央朗聲說明。

「沒錯,恐怕是設下了這些機關的犯人故意擦掉的。想仿造有年代感的數字很難,但只是把數字擦掉的話還是挺簡單的。還有,外牆階梯被柵欄圍起來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這讓人無法通過觀察到地面的距離來判斷自己所處的高度。結果,來訪者就將五樓誤認爲是六樓,從那兒往下走了兩層,進到犯人設下圈套的三樓,從而誤會成是『有幽靈出現的醫院四樓』了。」

「沒錯,因爲這個醫院裏根本就不存在『四樓』」。

鷹央依次豎起左手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和食指一起擺出「四」。

「您要願意踩的話,就輕輕踩兩下唄。」

「聽起來是很簡單的圈套,但設計得確實很精巧。首先,這個醫院不存在『醫院四樓』;其次,想要來到各樓層,必須要先從消防通道爬到樓頂,再從外牆階梯走下來。只要充分利用了這兩點,在這個超過十層的建築裏,不看樓層數是很難確定自己到底在哪兒的。看到數字『6』,就很容易認爲那兒就是六樓,更何況幾乎所有門上的數字都看不清了。」

「我們以爲那兒就是六樓,所以下了兩層就以爲到了四樓了,但實際上是從五樓下了兩層,到了醫院的三樓,也就是這兒。」

下到地面,遞出手中的攝像頭,鷹央開心地將其接過。

哦,果然是模仿的,怪不得。

「犯人費這麼大工夫,到底是爲了什麼?」

「喂,小鳥,把那個摘下來。」

「我花了兩天做的侵入程序0;hacking program1;。特地做成了和《黑客帝國》類似的樣子,酷炫吧。」

她描述的正是前幾天我的模樣。

「給,鷹央老師,摘下來了。」

我縮着頭回答,結果被鷹央冷冷一瞪。

鷹央抬頭看向其中一個攝像頭。

與方纔跟我對峙時相反,聽到鷹央的說明,鴻之池老老實實地同意了,無力地垂下雙肩。

「結果因爲是『1+3=4』,你們來到了不是三樓、而是位於第四層樓的『醫院五樓』。因爲幽靈本來是出現在三樓的,你們在四樓再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讓幽靈出現的機關。」

「……對不起,我這就摘。」

我不解地皺眉。鷹央聳了聳肩。

揹着鷹央攀爬鐵梯,在鐘樓的頂部支撐她的身體不至跌落,耗費了我大量的體力。在樓頂累得氣喘吁吁時,聽到了從遠處隱約傳來的摩托車的引擎聲,來者正是下田。

跪在地上的男子大聲叫道。

「不,應該不是。機關的效果這麼逼真,百分之百會傳出謠言,反而會讓更多人跑來試膽。你們想想,『廢棄醫院遭到詛咒,已有數人跳樓身亡』的謠言很早就有了,但有關『廢棄醫院裏的幽靈』的情報只是在數個月前纔出現。應該是佈置了這些機關的犯人在網上傳播消息,引誘人們跑進『有幽靈出現的醫院四樓』裏吧。」

被鷹央摸頭表揚的鴻之池朝我瞟來得意洋洋的眼神。

不過她說花了兩天……也就是說,看到我們上次潛入這裏的錄像後,她馬上就着手開始了程序的編制。我記得她看完錄像後立刻就跑到了電腦跟前。這意味着,鷹央在那時便已經看穿了「醫院四樓的幽靈」事件的詭計,甚至猜到了犯人可能會通過無線網絡發送影像數據。她的腦袋轉得真是太快了。

鴻之池的視線在空中徘徊,試圖整理思路。

在揭開了「醫院四樓的幽靈」的謎底後約一小時,受到鷹央脅迫的男子依言來到時鐘山醫院的三樓,把額頭緊貼在地面上。根據鷹央的調查,男子名爲下田大輔,二十一歲,是某理工大學的二年級生。

「然後我們看到幽靈,嚇得逃到一樓,之後回去想調查幽靈出現的四樓時,往上爬了三層樓。」

我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把揹包放到地上,開始尋找墊腳臺。從護士站搬來一張椅子,擺到攝像頭正下方,一邊小心着維持平衡一邊站到椅子上,伸手總算是夠到了攝像頭。我用力一拽,將固定在天花板的攝像頭連同螺絲一起硬生生地卸了下來。

「那扇門後面雖然是『醫院六樓』,但並不是『六樓』。」

我問道。鷹央得意地翕動鼻翼。

「奇怪?有幽靈出來,那當然是奇怪了……」

「藝術品?」

「取樂?您是說,犯人就在這兒!?」我慌忙回望四周。

我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隔着屏幕不太方便,還是面對面談吧。不想讓全人類看到你的藏圖的話,就給我在一個小時之內,到你親手搭建的『有幽靈出現的醫院四樓』裏面來。」

「嘖,窟窿眼。」

「天花板?」我疑惑地嘟囔,仰頭看去。手電筒的燈光照亮了髒兮兮的牆壁,破碎的熒光燈,以及監視攝像頭等。

「沒錯,這層樓裏的攝像頭實在是太多了,其中絕大部分恐怕是最近才安裝的,用來拍攝被幽靈嚇到的入侵者的模樣。」

「是啊。在深更半夜的廢棄醫院裏,看到那麼逼真的幽靈,入侵者肯定會怕得逃走。來到外牆階梯後,也肯定不會往上爬那麼遠去樓頂,而是往下逃到一樓離開。這時如果足夠冷靜的話,應該能察覺自己其實只下了兩層就到了地面,然而驚慌失措的入侵者沒有工夫數那種事。如果侵入者嚇得直接逃跑,惡作劇就算成功了;如果是像你們一樣,逃到一樓後回過神來又爬上去,想要證明幽靈是假的,也沒關係。因爲入侵者會以爲又幽靈出現的是『醫院四樓』,而爬到四樓,結果那裏其實是『醫院五樓』,在裏面什麼都沒發現,就會認爲『那個幽靈可能是真的』了。」

「看樣子是能夠無線傳輸圖像的型號,和我猜的一模一樣。」

鴻之池微微擺了擺腦袋,伸出雙手按着太陽穴。

鴻之池歪頭表示不解。鷹央搖了搖頭。

「很簡單,把四樓當作『醫院五樓』就可以了。從四樓往上的所有樓層的名字,都比實際的層數多一。」

下田依言來到三樓,拖着腳步不等來到我們面前,便猛然跪倒在地,高速滑來。低頭看着腳邊的他,鷹央自言自語般嘟囔。

「咦,基本上都對?這是怎麼回事?」鴻之池不解地眨了眨眼。

「哦哦,好樣的。你也就這身板值點錢了。」

鴻之池用手指抵在嘴角。

「還是小舞眼神好,比那誰有出息多了。」

5

「好像沒什麼奇怪的啊……」

「咦?」聞此,我急忙抬頭看去,只見視線所及之處便有五個,確實不同尋常。

「很早以來,人們就忌諱數字『四』,因爲它的讀音讓人聯想到『死』。雖然是很無聊的迷信,但在每天都上演着生離死別的醫院裏,難免會有一些患者在意這類事情。」

「您是說,爲了照顧那些患者,有的醫院就刪掉了『四樓』嗎!?」

哎?剛纔你說的他「變態的性癖」,難不成就是指這回事?

「呃、那個,不好意思,您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既然有第四層樓的話,那層樓不就是四樓嗎?」

聽着鷹央謎語般的說明,鴻之池面露困惑。我也無法理解鷹央的意思,而皺起了眉頭。這時,腦海中迴響起鷹央方纔的話——「這個醫院裏真的存在『出現幽靈的四樓』嗎?」

「那是什麼?」

「可是,有誰會這樣做,又是爲了什麼呢?難道說是爲了嚇唬溜進來的人,讓別人不敢來這兒嗎?」

我回答道。鷹央思考了數秒後,搖了搖頭。

「小舞,你不用那麼失望。除了門上的數字以外,你剛纔說的基本上都是對的。」

「別跪着了,把腦袋抬起來。這層樓裏面『產生幽靈的裝置』全都是你弄的,對吧?」

「是的,都是我設置的。」

下田抬起頭,露出諂媚的笑容。

「我喜歡到廢墟里面探險,尤其是像這種有一些傳言的廢墟。半年前來這兒看的時候,發現沒有第四層,就想到了這個機關。雖然挺簡單的,不過反而容易成爲盲點,我之前也是一直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不等我們發問,下田便自顧自地開始瞭解釋。

「你費這麼大勁,搞這些機關,就是因爲想到了?」

鴻之池的語氣帶上了責備,然而下田只是得意洋洋地哼了滾圓的鼻子。

「當然,費了可大勁兒了。所有的設備都要連上無線網,讓紅外線傳感器探測到人後首先啓動音箱,再用霧化器放出蒸汽,還要設置投影儀在霧上投出幽靈的模樣。在整個醫院裏架設器材花了一個多禮拜,買設備也花了不少錢。」

「你傻嗎?搞這麼多就爲了嚇唬人,有意思嗎?」

「看被幽靈嚇到的人當然也有意思,不過我最大的目的是做生意。」

「生意?」鴻之池皺起漂亮的眉頭。

「沒錯。我打算把被機關嚇到的人的錄像上傳到視頻網站上。那些錄像超搞笑的,百分之百會引起轟動,全世界的人都來看,點擊率就會一路飆升。這樣一來,我就能賺到比買設備花的錢多好幾倍、好幾十倍的錢了。」

下田露出賊笑,指向我和鴻之池。

「您二位上次來過這兒吧。你們的反應實在太完美了,太搞笑了,我差點笑得背過氣呢。」

聽着他肆無忌憚的話語,我只覺額頭青筋直跳,不得不用力咬緊牙關,以抑住心底湧起的怒意,否則我就要一腳踹在他的臉上了。

「鷹央老師……」面無表情的鴻之池用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低沉聲音嘟囔。「我能卸下他的關節嗎?」

聞此,下田臉色倏變。鷹央側目瞟了他一眼,問道。

「肩關節嗎?」

「不,頸關節。我想把他的頸椎擰下來。」

「噫……」下田不由得發出輕微的悲鳴。

打開大門,鷹央繞開房間內叢生的「書之林」,來到電腦桌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問道,只見她將一隻手舉到耳邊,曖昧地回答「不……沒什麼。」看到她模棱兩可的態度,我雖感到不解,但還是繼續看着畫面。然而屏幕上沒有任何變化,過了五分鐘、十分鐘,屋頂仍然沒有出現像是犯人的身影。

下田點頭,同時不住地偷瞄向鴻之池,目光中滿是警惕。

「這就是那天晚上的錄像。」

曾經我對在年輕女性的「家」裏過夜多少有些牴觸,但睡過幾次後,如今已經不怎麼在意了。這個「家」同時也是綜合診斷部的醫局,在醫局工作室的沙發上過夜,對於醫生而言是家常便飯。說到底,「家」中真正算是鷹央的私人空間的,只有那扇「永不開啓的門閂」後面鷹央的寢室而已。

「數個月前,你花了金錢和力氣,在這兒安裝了『製造幽靈的裝置』,還在網上散佈了『醫院四樓有幽靈』的謠言,引誘人們來到這個三樓,拍攝了他們被嚇得逃走的錄像,是這樣吧。」

我壓低聲音說道。「抱歉抱歉」說着,鷹央擺弄起鼠標,屏幕上很快出現了空無一人的時鐘山醫院屋頂,代替了方纔我和鴻之池丟人現眼的模樣。相機的視角略微上揚,覆蓋了整個屋頂,鐘樓矗立在遠處。

「嗯……」鷹央不置可否。

我轉身正欲離去,結果被鷹央叫住了。

「你說要把那些錄像上傳到視頻網站上,通過點擊率來賺錢,但據我的調查,網上並沒有出現類似的視頻。這是怎麼回事?」

「……鷹央老師……」

鷹央立刻追問,然而下田搖了搖頭。

鷹央懶洋洋地擺弄鼠標,關閉了屏幕上的窗口。

我不由得叫出聲。鷹央側目朝我投來視線。

「畢竟剛發生了那種事,如果現在就上傳在同一個地方拍攝的整蠱視頻,肯定要被人罵不尊重死者的,所以就想着等過幾個月息事寧人了再上傳。」

「來,睡前先看看這個。」

「你是看到了時山惠子跳下去的整個過程嗎?有錄像嗎?」

「原來如此,這樣就能同時上傳多個錄像,來賺到更多的錢了是吧。」

過幾個月又怎麼樣,反正已經有人死了,而且拍攝時沒得到被攝者的允許就要擅自上傳錄像,這已經很不尊重人了吧……

「好,我們這就看吧。」

「如果有從牆上攀爬的痕跡的話,警方應該早就發現了吧。」

「不好說啊。畢竟他們是連拍了剛纔那段視頻的攝像頭都沒發現呢。」

「主要是被鴻之池嚇到了吧。她要是沒人攔着,怕是真的會扭斷下田的頸椎。」

「那,您能原諒我嗎?」

如果真如由梨所說,時山惠子不是自殺,而是被人殺害的話,接下來就該出現犯人的身影了。我感到胸口一陣苦悶,但沒有移開視線。忽然,鷹央嬌小的軀體輕輕一顫。

「那天,我的電腦上顯示了有人進入的記錄。我在醫院正面的入口處也安裝了紅外線傳感器,,只要有人進來,我就能知道。本來以爲是又有人看到網上的帖子來試膽了,沒想到來的那個女人上了樓頂後,沒有像別人從外牆階梯下去。」

鷹央問道。「是的。」下田點了點頭。

「沒錯。犯人不可能知道角落有攝像頭,爲什麼還要那樣做?」

我問道。鷹央依舊盯着天花板,呆呆地嘟囔。

「是的,是我。」下田顫聲回答。「我以爲報警了,警察就能攔住她,可是……已經晚了。」

「到家啦!」

不知何時,鷹央的臉上不見了笑意。她緊緊盯着屏幕,面容裏滿是嚴肅。

我有些猶豫地說道。鷹央在頭後交叉雙手,向後靠在椅背上。

看着因恐怖而僵住身子的下田,鷹央扭起嘴角,湊到他的面前。

作爲保證下田人身安全的交換,鷹央提出的條件便是要他交出在時鐘山醫院拍攝的所有錄像數據。聞此,下田立刻抬頭挺胸回答「回家後馬上就給您發送!」然後轉身一溜煙地逃離了院樓。衝着他的背影,鴻之池滿面笑容地威脅「要是敢傳到網上,你就等着全身的關節都被卸掉吧」,我也得以避免自己的糗態公之於世。

下田壓低了聲音。鷹央略微挑起一側的眉毛。

「下田在下水道口裝上攝像頭,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至今沒人注意到從那個角度有相機在拍。如果只是爲了把時山惠子推下鐘樓,犯人沒必要用什麼特殊道具,從鐘樓的側面爬上去。那樣做的話反而會引人注目,容易被時山惠子察覺到。」

6

「哎呀,這次着實有點累了。」

「你在樓頂也安裝了攝像頭嗎?」

說着,鷹央指了指我和鴻之池。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盯着下田,兇相畢露。鴻之池也是滿面怒容……哎等等,她好像是真的發火了?看着她用殺人般的目光狠狠地剜着下田,我不由得後退數步。

「如果你願意幫我『一個忙』的話,我就保證你的人身安全,怎麼樣?」

「是的,我已經錄好了十多段視頻,也剪輯好了,本來是要在上週上傳的。可是發生了一些預料之外的事情……上個禮拜,真的有人在這兒死了。」

她用力咋舌。我很理解她的心情。警方恐怕從一開始就斷定時山惠子是自殺,只調查了她跳下前站立的鐘樓頂部和周邊的區域。

「開個玩笑嘛,別生氣。不過,剛纔你的樣子……」

「順便告訴你,他們兩個是我的部下,一個會空手道,另一個會合氣道,功夫了得,而且對你上次做的事情可是懷恨在心。這樣下去的話,你恐怕要被大卸八塊五臟不全吧。」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再過不到五個小時就要開始上班了,你就在那個沙發上睡一會兒吧。總比來回往返折騰要強吧。」

「一個是着地死亡的現場,一個是高高在上的鐘樓頂部,鑑證科的搜查力度肯定會不一樣。拋開這個不談,你的說法也存在別的問題。」

「喂,等一會兒。」

「……快點給我看時山惠子小姐的錄像,不然我去睡覺了。」

「那麼,剛纔說的文件,請務必在截止日期之前準備好。」

「可不是有點啊。」

「沒有……拍到犯人呢。」

很快,從揚聲器中傳來隱約的警笛聲。聲音逐漸增大,直至停住。又過了數分鐘,畫面中總算又出現了人影,只不過是兩名穿着警服的警員。其中一人舉着手電筒在屋頂四處尋覓,來到遠處的柵欄邊上,探出身子後片刻,立刻大聲叫了些什麼。聞此,另一名警員快步趕到他的身旁,同時之前的那個警員一臉嚴峻地扭頭用肩上的對講機彙報。兩人顯然是發現了什麼情況——毫無疑問,那正是從鐘樓上跳下身亡的時山惠子。

惠子舉着手電筒,一邊張望着四周,一邊緩緩走向鐘樓。來到鐘樓下方,她動作有些猶豫地脫下了鞋子,將手電筒放入裙子的口袋裏,開始攀爬鐵梯。爬到頂端時,她的身影便離開了鏡頭。攝像頭貼近地面,拍不到鐘樓頂部的情況,然而我依舊凝視着畫面,甚至忘記了眨眼。

「……頸關節太危險了,還是算了吧。」

「原諒……呵。我倒是無所謂,不過正中你的圈套而出了醜的這兩個人會不會原諒,可就不好說咯。」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竟然沒想到。大概是因爲疲勞和缺乏睡眠,腦子轉不過來了。

「還有事嗎?我想快點回去睡覺……」

「是啊……」

「啊!」

「那就是說,惠子女士一個人爬上了鐘樓,然後從上面摔下去了。」

我低聲嘟囔。只見畫面中的我們被突然出現的幽靈嚇得不輕,「嗚……嗚哇……」地發出慘不忍睹的尖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走廊。見此,鷹央旁若無人地捧腹大笑。

「那個……有沒有可能是犯人從攝像頭的死角爬上了鐘樓,把惠子女士推下去的呢?那個鐘樓如果用攀爬工具的話,應該是能爬上去的。」

「因爲真的出現了死者,你就沒法向視頻網站投稿了。」

「那個女人上了屋頂後沒有從外牆階梯走下去,我覺得很好奇,就盯着畫面一直看,發現她突然開始爬鐘樓的鐵梯上去,我就明白了她不是來試膽的。」

跪在地上的下田抬起頭,露出諂媚的笑容。

很快,一名中年女子出現在畫面中。看到女子的面孔,我咬住了嘴脣。她正是時山惠子,上個禮拜我在急救室拼命試圖搶救的患者。

下田拼命點頭。「很好」鷹央眯起眼睛看向他。

她說的不錯。

「那我就不客氣了。」

鷹央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準備走向沙發。

鷹央盯着電腦屏幕,伸手指向不遠處的沙發。聽她這麼一說,感覺頗有道理,我不由得摸起下巴。現在回家的話,最多隻能睡不到三個小時。在這兒睡就能省下往返的時間,休息得更充分。實際上,醫局辦公室內部的各部門值班室裏,也有分配給綜合診斷部的牀位,可牀板實在是太硬了,完全沒法睡。和那個牀比起來,鷹央「家」裏的沙發要舒服得多。

「……如果視頻造成了話題,這兒安裝的機關也可能被人發現,所以我是打算先攢一些素材再公開。」

「咦,別的問題?」

「下田已經把數據發過來了,看樣子是真的被你們嚇夠嗆。」

道過謝後,我剛要朝沙發走去,只見鷹央衝我招了招手。

「剛纔那個……小鳥的、臉……看到了嗎……長得那麼大的塊頭,給嚇得……」

說着,她打開了電腦。難道還有事情要處理嗎?明明平時像個過冬的冷血動物窩在家裏一動不動,可一遇到「謎題」就會立刻迸發無窮無盡的活力。

她拭去眼角冒出的淚,又開始「噫噫」地發出打嗝般的笑聲。

「嘖,那羣喫乾飯的警察,連個攝像頭都沒看到。」

「那我就回去了。您辛苦了。」

下田垂下了頭。沉重的靜謐壓在我們四周。

「那,惠子女士果然是自殺身亡的嗎?」

「你如果不想缺胳膊少腿地回去的話,就老實回答我的問題。明白沒有?」

「嗯?鷹央老師,您怎麼了?」

「不,攝像頭拍不到鐘樓上面,只是看到之後警方趕來調查現場的樣子,就知道那個女的跳下去了。」

我忘記了疲勞和睏倦,兩眼緊盯着顯示器。屏幕上,我和鴻之池走在昏暗的走廊裏,神經兮兮地回望着四周。

哎,果然是有事才把我叫住的。我就知道會這樣。一邊在心中抱怨,我一邊走向電腦桌。這種時候,比起拒絕,老實照做纔是上策,此乃經驗之談。

鷹央操作鼠標,打開了下田發送過來的數據文件夾。看了錄像,我們或許就能明白,事發當晚時山惠子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後你就馬上報警了,是吧。」

鷹央接過話頭。聞此,我睜大了眼睛。時山惠子縱身躍下的那天晚上,警方接到了匿名的通報,原來就是他。

長相宛如蜥蜴的中年男子流利地說道。

「樓頂的話,直接安裝攝像頭太顯眼了,我是在排水口那兒裝了一個小型的。」

「是的,沒錯。」

「嗯,和我想的一樣。如果拍到了可能是把時山惠子推下鐘樓的人,下田應該早就告訴警方了。」

我長嘆了口氣,彷彿全身上下的細胞都浸滿了疲勞。在時鐘山醫院結束了對下田的審問後,我送鷹央回到了天醫會綜合醫院樓頂的「家」。鴻之池與我們在停車場分別,騎着摩托回了自家。低頭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四點。

7

「或者,是被『廢棄醫院的詛咒』殺死的……」

鷹央聳了聳肩回答,然後低頭看向渾身顫抖的下田。

在鷹央的「家」睡了幾個小時後,我便開始了日常的診療工作。診察了患者,中午剛過,我便與時山一志委託的律師在樓層角落的談話室商量事宜。律師名爲沼本,頭髮用髮蠟定了型,將時山惠子的死亡證明書等一系列文件塞到我面前,同時叮囑「請儘快填寫」。哎,寫這些文件最費時間了……我在心中暗暗叫苦,但還是點頭答應「明白了」。

「那我就先告辭了。」

沼本很快站起身,略一行禮後便離開了房間。看樣子還挺忙。我拿起他留在桌上的文件,離開談話室,來到走廊。嗯,去由梨那兒巡診後,就找個地方搞文案工作吧。

這樣想着,我來到由梨的病房門前,忽然聽到從房間內傳來「給我回去!」的叫聲。我差點以爲是在衝我說,不由得僵住了身子。

「求你了,快點回去!給我從這兒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的臉!」

歇斯底里的叫聲不停響起,顯然不是在衝我、而是對病房內的某個人說的。我慌忙推開房門,進入病房,只見裏面站着一名穿着西裝的男子。他看上去四十多歲,臉色鐵青,手裏握着花束,身高和體格均普通,面容雖然溫柔,但多少顯得有些靠不住。男子的腳邊落着枕頭,看樣子應該是由梨衝他扔過去的。

「小鳥遊大夫,快點把那個人趕出去!」

由梨從牀上撐起身子,指着男子大叫。

「哎?趕出去……他是……?」

我疑惑不解。只見男子縮起頭一般衝我低頭致意。

「很抱歉冒昧打攪。我叫甲斐原勝,是由梨的親生父親。」

「你纔不是我的父親!你早就拋棄了我和媽媽不是嗎!」

由梨用淚汪汪的眼睛狠狠地盯着男子,大聲叫道。我立刻明白了情況,抓住了自稱是甲斐原的男子的手臂。

「總之先請到外面來吧。」

甲斐原面露迷惑,但聽到由梨「給我出去!」的又一聲叫喊,只得不甚情願地跟着我離開了病房。

「方便的話,能稍微談一下嗎?」

我帶着男子來到住院患者與家屬會面時使用的房間,請他坐到椅子上,然後到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

「不嫌棄的話,請用吧。」

我向甲斐原遞出咖啡。男子緩緩抬起頭,接過金屬罐,動作顯得軟弱無力。

「敝姓小鳥遊,是由梨的主治醫。」

「可、可是,我們這兒不是有監控畫面嗎,沒必要跑到醫院去看……」

甲斐原無力地點了點頭。

「咦?走哪兒?」

「好像的確聽到了什麼聲音,不過那個聲音意味着什麼呢?」

「有這個可能性。當然,也有可能是意外、他殺,或者是被人咒死。」

「可能意味着很關鍵的事情,也可能沒有任何意義。問題是目前我們掌握的線索太少了,只能想到什麼就試什麼,不論可能性有多小。」

「怎麼樣,聽到了吧。」

許是疲勞過度,我的語氣不由得帶上了一絲諷刺。

「他是認真的,如果我不和她分手的話,他真的會把孩子,把由梨打掉。相對地,如果我選擇離開,他保證由梨一輩子不愁喫穿。他讓我必須選擇其中一個。」

她扭了扭脖子,活動頸關節。這人認識的專家還真不少啊,什麼領域的都有。正當我想着這些時,忽然一陣凌厲的警報音在房間內響起。只見屋子中央的三角鋼琴上放着的一盞紅色的警燈正閃爍着不詳的光芒。咦,那兒之前有警燈嗎?不明就裏的我愣在原地,而鷹央則是身子前傾,敲打着鍵盤。下一瞬間,掛在牆上的超大液晶電視點亮,屏幕被分成八個區域,各自顯示着我已熟知的景象。

「您是怎麼知道由梨在我們醫院的?她入院的事情,應該沒有通知您吧。」

他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說着「由梨就拜託您了」衝我低頭行了一禮,然後握着花束離開了談話室。我只是無言地目送他孤獨的背影離去。

甲斐原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回答。

「那個……因爲惠子過世了,由梨身邊就沒有人了,所以……」

「那個……會不會是惠子女士摔到地上的聲音?」

「可真是累死我了……」

「沒有被人下毒,也不是突然有什麼疾病發作。而且掉下來的時候,鐘樓上只有被害者一個人……」

「……所以,你離開了她們。」

「因爲我不是醫生,是製造商的技術員。」

「這、這難道是時鐘山醫院裏的畫面嗎!?」

「應該只是遠處有車在鳴笛吧?」

甲斐原掏出手帕,擦拭眼角。

「呃,這好像也沒怎麼樣……」

我不由得反問。「噓」鷹央在脣前豎起食指,示意安靜。我依言閉上了嘴。數秒後,鷹央得意洋洋地說「怎麼樣」。

我的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責難。

「還不能百分之百排除掉,畢竟總會有些毒物或疾病是無法在常規的檢測或採樣觀察中發現的。當然,可能性的確是降低了很多。」

「聽?」

「嗯?這是怎麼回事?」

「拋棄……是啊,您說的沒錯……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右下角夜視攝像頭拍攝的一樓大廳的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拿着手電筒步行的男子。乍一看去,他的體態肥胖,似乎上了些年紀。男子有些神經質地來回張望。看到他的臉的瞬間,我「啊!?」地叫出了聲,鷹央也睜大了眼睛。我們認識他——時山文太,是由梨的叔叔,也是已故的時山惠子的哥哥。

「那就是說,可以排除因爲中毒而跌落的可能性了吧。癌症也沒有惡化到會讓她昏倒,也排除掉了。」

「爲什麼文太先生會在時鐘山醫院……?他不是回名古屋去了嗎……」

一樓大廳,消防通道,樓頂,外牆階梯,以及「有幽靈出現的四樓」——看到熟悉的畫面,我驚叫道。

我如此提議,然而他搖了搖頭。

我接過紙,低頭看去,只見上面寫着「砷」「氰化物」等看起來很危險的單詞。

贈送?說得好聽,百分之百是你從人家那兒硬搶過來的。我無語地盯着畫面,同時好奇究竟有誰會溜進醫院。難道又是一個被網上的謠言誘引,來到廢墟探險的年輕人嗎?

「惠子她……真的很堅強。」

「那,要不要我幫您轉達?」

明知這不是外人該插嘴的事,但我還是忍不住責備。

我愣愣地嘟囔。只見鷹央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因爲鷹央患上流感而無法行動,以及之後去調查「廢棄醫院的詛咒」花費了不少精力,導致日常業務滯緩,連着加了好幾天的班。當然了,和每週一半的時間都要住在醫院裏的大學附屬醫院外科醫局工作時相比,這已經是輕鬆了許多。我一邊暗自念想着,一邊來到坐在電腦前的鷹央身邊。屏幕上是時山惠子正在攀爬時鐘山醫院鐘樓的錄像畫面。

甲斐原痛苦地擠出話語,放在膝上的手緊攥成拳頭。

「這樣啊……」我靜靜頷首。

「如果把您剛纔說的這些內容告訴給由梨聽,她或許會多少理解一些……」

「這難道不是因爲您拋棄了母女二人嗎?」

「但實際上並沒有那樣。」

「不分手的話,就把孩子打掉。剛一郎先生是這樣說的。」

8

「不過聽到時鐘山醫院倒閉、惠子生活困難的時候,我想過支付一些撫養費作爲經濟援助。當然,我只是個普通的白領,拿不出多少錢,可她還是拒絕了,說自己會把由梨撫養長大,不用我操心。」

「是的,我別無選擇。」

「可那也不至於……只要耐心談一談……」

我瞪大了眼睛。鷹央張開雙眼,聳了聳肩。

「活兒幹完了~」

「不是看,是聽。」

「您是說,文太先生也要去鐘樓上面嗎?」

「不,這不是該由他人轉述的內容。而且事到如今,我說什麼都只能被當成是藉口,畢竟我的確拋棄了她們母女。」

「聲音很小的,你聽仔細了。……準備。」

「目前還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我們不能完全排除任何一個可能性。眼下我們應該集中調查時山惠子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這纔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途徑。」

「所以您過來看望她?」

我報上姓名,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由梨受您關照了。」甲斐原低頭致意。

「那個時候……我已經另有妻兒了。」

我皺起眉頭問道。甲斐原斷斷續續地開始了講述。

推開門進入「家」中,聽到鷹央招呼道「嗯,辛苦了」。

「小鳥,我們走!」

「嗯,沒錯。下田把他裝在醫院裏的那套監視系統贈送給我了,還設置成了一旦有人入侵就會發出警報的樣子。」

「那就是說,惠子女士是因爲出現了這個聲音才摔下去的嗎!?」

「呃,被咒死這個就有點太……」

「只能說有這個可能。我已經把那段聲音截下來,發給一個認識的聲音工程師去分析了,現在就先等那邊的結果出來吧。」

聽到超乎想象的抉擇,我無言以對。甲斐原自虐一般繼續說道。

「因爲惠子的父親時山剛一郎先生強烈反對我們的婚事。」

「不過,十一年前剛一郎先生去世的時候,您應該有機會重新來過吧?」

我困惑地回答。鷹央不滿地嘟囔着「嘖,這都沒聽見」往回倒帶。

甲斐原無力地回答。

「不,摔落時的聲音在這之後,而且清楚得多。」

「您還在看這個錄像啊?」我有些無語。「錄像又沒拍到鐘樓頂部,看多少遍都不會明白她究竟是爲什麼摔下來的。我們只能等病理和毒理檢查結果了吧?」

「聲音太短了,不像是鳴笛。而且也不是樹枝被風颳的聲音,或者時山惠子的腳步聲。」

我無力地吐槽。甲斐原回去後,我來到由梨的病房,然而被她用「對不起,我今天不想和人說話」的理由趕出去了。之後,我填寫了沼本要求的文件,診察了其他科室委託的患者,並逐個指示送檢,又處理了之前積攢的申請理賠的文件,忙了好久,回過神來已是晚上八點多。

「聽說您至今從未和由梨見過面。事到如今,您爲什麼要這樣做?」

由梨恐怕無法接受這個解釋,但根據目前的情況看,這是唯一合理的回答了。

「大學的研究室把毒性物質檢測的結果發過來了。從時山惠子的體內沒有發現任何有毒物質。而且,剛纔久保也發來通知,對所有臟器進行切片採樣,在顯微鏡下觀察,除了胰臟癌之外沒有發現任何病竈。」

鷹央沒有作答,拿起放在電腦旁邊的一摞紙遞了過來。

前幾天的幽靈已經夠我受的了,我可不想再和什麼靈異事件扯上瓜葛。

「她不肯聽。我剛說自己是誰,她就叫嚷着要我出去。」

「您說的是沒錯啦,不過光看那個錄像,您能找到線索嗎?」

「十八年前,惠子懷上了孩子的時候,我是打算和她結婚的,想要一家三口人和和睦睦地生活下去。」

「我會盡可能每天來看望她,直到她肯聽我的解釋。就算她不肯見我也沒關係……」

哦,這麼說來,前幾天見到剛一郎的長子一志時,他也曾說自已決定不當醫生時,遭到了父親嚴厲的責罵。

「當然是時鐘山醫院了!」

「是的……我是她的父親。」

聽到提示,我豎起耳朵仔細聽。緊接着,似乎響起了極其輕微的一聲「啪」。

「時山家代代行醫,剛一郎先生的兄弟也好夫人也好都是醫生,因此他決不允許家族中存在我這個不行醫的人,命令我立刻和惠子分手。」

「時山惠子應該就是自己跳下去的吧。」

「這是什麼?」

說到這兒,我頓了頓,猶豫了片刻纔開口。

時山剛一郎——我記得是十一年前因醫療過失而從鐘樓上跳下來自殺身亡的,時鐘山醫院的院長。

「爲什麼反對?」

「他的妹妹時山惠子就是從鐘樓上摔下去的。我不知道這個男的爲什麼要去時鐘山醫院,不過既然他在那兒了,就很有可能也會爬到鐘樓上。」

「……爲什麼?」

「認識由梨的母親惠子和我的熟人聯繫了我,說惠子去世了,由梨在這家醫院裏。」

我小心翼翼地問。鷹央閉着眼睛搖了搖頭。

甲斐原緩慢地站起身。

「監控只能拍到一小部分,死角太多了,包括鐘樓上面也拍不到。」

「您是由梨的親生父親,是嗎?」

鷹央抓起一件薄的衝鋒衣披在草綠色的手術衣上,快步走向房門。我也慌忙跟在了後面。

「鷹央老師,您還好嗎?」

我壓低聲音問道。鷹央雙手撐着膝蓋,向我投來迷路的小孩般無助的眼神,看樣子已經無暇開口說話了。

開着AQUA花了十五分鐘,從天醫會綜合醫院來到時鐘山醫院所在的山丘下,我們兩人把車停在距離醫院約三百米處的路旁,藉着月色爬上山坡,徒步來到了醫院前。

「想要觀察時山文太的動向,同時不引起對方的注意」——鷹央如此堅持。然而她的感冒纔剛好沒幾天,短短三百米的崎嶇山路仍然是不小的負擔,還沒走一百米她便已經氣喘吁吁。現在,時鐘山醫院的大門就在前方三十米開外,她卻只能喘着粗氣乾瞪眼。

「還差一點就到了,再加把勁吧。」

「不要……管我了……你……一個人……去吧……」

「呃,您又不是負了傷的士兵……」

你只是累得不想走路了而已吧。

「行啦,鷹央老師,別說沒用的了,快點走吧。」

我試圖拉着她的手前行,然而鷹央像個耍小脾氣的孩子般飛快地搖頭。這大半夜的,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山路上,看來只好揹她了。這樣想着,我漫不經心地抬起頭,卻驚得倒吸一口氣。

「鷹央老師,您快看那個!」

我指向時鐘山醫院的樓頂。「那個?」鷹央不解地抬頭看去,也立刻睜大了眼睛。

只見醫院屋頂的巨大鐘樓上,出現了一名男子的身影。雖然距離地面相當遠,而且周圍只有月光和遠處路燈的照明,看得很不清楚,但從那圓滾的輪廓判斷,毫無疑問正是時山文太。

我眯起眼睛,看到男子正舉起右手抵在頭部,愈發確信了他就是時山文太。今天風很大,他一定是在按着假髮,以免被風吹飛。

「……他在開門。」

鷹央輕聲嘟囔。我這才注意到,文太的腳邊通往鐘樓內部的鐵門已被拉開至固定。

「是要進入鐘樓內部嗎?可爲什麼……?」

我悄聲問道。「我哪知道。」鷹央低聲回答。這時,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有沒有可能是他在鐘樓內部安裝了讓惠子女士跌落的某種機關,現在過來銷燬證據?」

我們從樹後悄悄探出頭,看向鐘樓。推測是文太的人影依舊按着頭部,看向我們藏身的方向。

毫無徵兆地,鐘樓上的男子彷彿被閃電擊中一般,身體大幅後仰。他用雙手捂住胸口,似是被槍彈擊穿了胸膛。僵住一瞬後,他的身體便無力地倒下,像是軟體動物一樣從鐘樓頂部的邊緣軟綿綿地落了下來。我毫無辦法,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個影子被重力拖拽,向地面直直墜去。

旋即,沉重的撞擊聲響起,令聽者絕望無比。我這才反應過來。

「您小點聲啊,萬一被人家發現了怎麼辦。」

這時,「那件事」發生了。

我向陷入恐慌的鷹央發出指示。「知、知道了!」她急忙點點頭。幾乎與此同時,我猛地蹬地,衝了出去。從醫院正門進入院內,繞過建築來到後面,只見上個禮拜時山惠子墜落的那個位置正躺着那名男子。他的四肢詭異地彎折着,鮮血從鼻子和嘴中不停湧出。如我們所料,他正是時山文太。

我悄聲責備。鷹央泫然欲泣地按着不算高挺但漂亮的鼻子。

「我有什麼辦法,痛死我了。我鼻子沒扁吧?」

「急救車。我們要把患者送到天醫會綜合醫院,請快點打119!」

被發現了!?我慌忙移動到樹後從鐘樓上看不見的死角,然後將鷹央扶起。

「咦?哎……?」

鷹央試圖邁開步伐,然而剛爬完山路的雙腿卻不聽使喚,她的腳下一個趔趄,彷彿跳水一般面部狠狠地砸在雜草叢生的路邊。下一瞬,響起了青蛙被汽車碾過一般的叫聲,同時鐘樓上的人影轉過身來。

內心的一角已經隱隱查覺,眼前的男子已經沒救了。但我還是咬緊嘴脣,繼續着心肺復甦。急救車的警笛聲乘着夜風,從遠處隱隱傳來。

「鷹央老師,您快叫救護車!」

「沒事的,您放心吧。總之請保持安靜。」

我奔到文太身旁,伸手摸向他的頸部。手指立刻被血液的溫暖與粘稠包圍,然而指尖沒有確認到頸動脈的搏動。我在文太的胸骨上方交疊雙手,施加體重開始按壓。每當按下時,血液便從文太無力地張開的嘴中湧出。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總之,要靠近一點觀察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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