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廢棄醫院的詛咒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 知念實希人 · 3.3萬 字
1
我動動鼠標,將滿屏的跑車照片向下翻去。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輛車上,看了一眼下方標記的價格,我——小鳥遊優長嘆了口氣。
「幹嘛總是唉聲嘆氣的啊,小鳥大夫。很顯老的。」
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一臉賊笑地盯着手機屏幕的鴻之池舞調戲般說道。
「你好煩哎,少管我。」
「咦?你心情不大好啊。難得跟我搭檔值班,這是怎麼了?」
「就是因爲和你搭檔值班纔不好啊。」
一股疲憊湧上心頭,我再一次長吐出一口氣。
東京都東久留米市地區醫療服務的中樞醫院——天醫會綜合醫院。十五分鐘前,我和鴻之池來到醫院急救部裏面的工作人員休息室內,進行短暫的休息。
出於個人的事由,原爲外科醫生的我決定轉行成爲綜合內科醫,而於去年七月以醫局派遣的形式來到了這家醫院的綜合診斷部工作。只不過,在使喚人像使喚狗一樣的上司的命令下,我每星期有一天會作爲「臨時打手」派到忙碌的急救部值班。今天就是值班之夜。
我並不討厭急救值班。任務雖然繁重,但可以讓自己作爲外科醫的技術免於生疏。問題在於今天和我一起值班的實習醫。在天醫會綜合醫院,實習醫不論在哪個部門實習,都要來急救部輪流值班,形成一名急救醫加上一名實習醫的值班體系。而今天,跟着我值班的,正是在我院實習第二年的鴻之池。
鴻之池可謂我的「天敵」。不僅逮到機會就拿我尋開心,還千方百計地要把我和我的上司、即綜合診斷部的部長湊到一塊兒,甚至在醫院裏散播我倆是一對兒的謠言,來阻撓我的戀愛之路。每每想起此事,我便氣不打一處來。在所有實習醫中,也只有她敢用「小鳥」這個外號稱呼我。
「好啦好啦~你就不用不好意思了。咱們倆什麼關係,對吧。」
鴻之池一個骨碌從沙發上站起身,用格外妖豔的動作扭着急救部制服包裹下的身體,朝我一點點蹭過來。
「什麼關係?」
我伸出手,一把罩住了她湊過來的臉。手掌下傳出她「嗚咕」的叫聲。
「真是的。我們不是一塊兒蹲點抓了縱火犯,還互相拯救對方於危機中嗎。」
鴻之池用雙手抓住我的手(準確地說是輕輕掐着腕關節)將其移開,同時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然而她說的是事實,我無以反駁。在鴻之池因「隱形人密室殺人案」而遭到警方懷疑時,我和上司攜手證明了她的清白;而數個星期前的「陰陽師詛咒自燃現象」一案中,我被困在火焰包圍的倉庫裏時,是鴻之池救了我一命。
「我說你怎麼老是跟我一塊兒值急救部的夜班呢?這頻率是不是有點高啊?」
見形勢不利,我換了個話題。聞此,鴻之池得意洋洋地挺起急救部制服下的胸膛。
「因爲我看到值班表後,專挑小鳥大夫你在的日子提交排班申請啊。」
我和鴻之池穿好防護服進入診室,和護士們一起進行接診的準備,將生理鹽水的輸液袋掛在從天花板垂下的吊鉤上,把搶救用的儀器和藥品擺在處置臺上,並準備好呼吸機。把便攜式的X光機和超聲儀拉到手術檯邊時,便傳來了急救車的警笛聲。我們打開診室內側的自動門,來到樓外。很快,急救車便停在面前,急救隊員打開車後門跳下來,拉出擔架車0;strecher1;。
「你這是何苦……」
「哎~爲什麼啊?戀愛的話題多有意思啊。你最近和鷹央老師的關係到底怎麼樣了?」
「哦,那個摔死的患者。」
「戀愛話題!」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你就別玩電腦了,一起來聊天吧。難得沒有新來的患者了,不是正好嗎。」
我們的大腦早已被疲勞鈍化,幾乎是無意識地進行着毫無內涵的對話。
「明白了,我們這就準備。」
既然有門診單,就說明是我們醫院的患者。我在便箋上快速寫下「時山惠子 我院患者?」見此,鴻之池打開一旁的電子病歷,迅速開始搜索院內的診療記錄。
果不其然,她搬出了我上司的名字。我很不耐煩地回答。
「這個患者是從廢棄了十多年的醫院樓頂上跳下來的。據說那家醫院被詛咒了,或者說醫院在喫人……類似這種的謠言。」
……沒救了。憑着處置了數千名急救患者的經驗,我如此判斷。但這不等於放棄治療。醫生是患者最後的希望,如果連我也放棄了,患者就真的沒救了。
我設定好呼吸機,開啓電源。急救隊員垂下視線,用彷彿在講鬼故事一般的語氣,哆哆嗦嗦地繼續說道。
「你饒了我吧……」我感到腦殼刺痛,不由得揉起額頭。
「你說幾遍我也不明白。讓您二位走到一起,可以說是我畢生爲之奮鬥的目標了。」
我催促着鴻之池,離開休息室進入急救部,只見護士們立刻圍了上來,準備聽取情況。
「看警察的樣子,應該沒錯了。因爲患病痛苦而自殺的人也不少。具體什麼情況,警方會有判斷的。如果真有什麼事,應該會有相應的動作,比如對屍體進行司法解剖之類的。」
「有什麼事,是指殺人事件之類的嗎?」
「哎~因爲反正是值班,當然要開心一點纔好嘛。和小鳥大夫一塊兒的話,就可以聊聊天,還能捉……」
來到身後的鴻之池越過我的肩膀盯向屏幕,欣喜地叫着點擊鼠標。一輛阿斯頓馬丁的雙座跑車0;coupe1;映在屏幕上。
「這不是那個嗎,電影裏面007開的那輛。就買這個吧,小鳥大夫。」
「胰腺癌四期0;stage IV1;啊……才四十多歲,可不常見。」
橫躺在沙發上的鴻之池軟弱無力地嘟囔。我頹然靠在椅背上,仰頭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嘴裏發出「啊啊……」的連自己也說不清是回答還是嘆息的聲音。她說的不錯,的確是很刺激的夜晚。那個從高樓跌落的女子是在大約晚十點的時候被送過來的,緊接着便有好幾個重症患者接連不斷地抵達,且盡是心肌梗塞、交通肇事重傷、重積性癲癇、絞窄性腸梗阻、食道靜脈瘤破裂引起大量吐血等十分棘手的症狀,我和鴻之池徹夜未閤眼,迎來了清晨。現在是上午九點,將最後一名重症患者轉入病房後,我們總算能喘口氣了。
看到躺在上面任由急救隊員實施心肺復甦的患者,我在口罩下方不由得發出呻吟。患者的情況比想象的要糟糕許多。站在一旁的鴻之池也微微抽搐着臉頰。四肢向不應該的角度彎折,腰部也呈現明顯的扭曲,看樣子骨盆已經碎裂。每當急救隊員用雙手按壓胸口時,胸腔的右側都會顯著凹陷,估計肋骨也折得沒剩幾根了。掛在嘴邊的急救氣囊的口罩下有血液滲出,說明肺部大量出血,正從嘴裏往外冒。
「說到詛咒,有個急救隊員好像講了類似的話呢。」
「請呼叫腦神經外科和整形外科的值班醫生,通知血庫和臨牀檢查部,患者可能需要輸血。順便再通知一下手術部,以防萬一。」
她語速飛快地扯回話題,試圖掩飾方纔的失誤。從值班開始的晚六點起,便接連有重症患者被送來,急救部化爲沒有硝煙的戰場,一直到九點半,所有的患者總算處置完畢,沒有新的患者進來,我和鴻之池才得以在休息室簡單喫了口晚飯,享受片刻的休息。
眼下人命關天,這人怎麼還在磨蹭。我心中一急,不由得大聲吼道。急救隊員嚇得一縮脖子,這纔開口回答。
跟在身後的鴻之池從旁邊的處置臺上拿了兩套防護服,將其中一套遞給我,臉上已經沒有了方纔嬉笑的神情。
話沒說完,掛在脖子上的PHS0;小靈通1;便猝然發出淒厲的鈴聲,將我的倦意轉瞬間衝散。鴻之池聳了聳肩,像是在說「你看我說什麼來着」。
「咬咬牙貸個款!」鴻之池握緊雙拳。
「小鳥大夫,患者什麼情況?」
「小黃片嗎?」
「和你一塊兒值班要比平時累好幾倍。現在上半場還沒結束呢,你省點力氣留着後面用好不好。」
「這裏是天醫會綜合醫院急救部!」
「又中那個醫院的招兒了嗎。真是邪門了。」
鴻之池坐在沙發上嘟囔。
「咦……?呃…哪個事兒?」鴻之池的目光顯露出動搖。
「是啊,你去找個好點的神社,有什麼詛咒的話也一塊兒除了吧。」
「不許說難聽的話。我平時也沒像今天這麼忙。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和你一塊兒值班的時候纔會有這麼多重症患者送過來。」
我和鴻之池幫助急救隊員推着擔架車進入診室,將患者移至手術檯上,便開始了搶救。祈禱着一線稀薄的生機,我馬不停蹄地忙碌着,這時聽到一名年輕的急救隊員悄聲嘟囔。
我一邊將插入氣管內的導管接到呼吸機上,一邊問道。爲了搶救,我要儘可能知道有關患者的一切情報。
我回答,同時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三級急救患者的搶救需要爭分奪秒,沒時間根據患者情況判斷能否接診。一般的做法是先同意接診,然後在急救車來醫院的路上聽取情況。
這個電話是與急救隊員聯絡的專線,只有當三級急救患者、即症狀最嚴重的患者出現時纔會打到這兒來。我立刻按下通話鍵。
「啥?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可千萬別。被詛咒的廢棄醫院這種話題,那個人最喜歡了。百分之百會兩眼冒光說要跑去調查的。」
「總之準備接診吧。」
我們持續了三十分鐘的復甦,然而患者沒有恢復心跳,最終宣佈死亡了。因爲不是自然病死,我們聯繫了負責管轄該區域的田無派出所,向前來的警員說明了情況後,便將遺體移至地下的太平間。死者家屬已獲知消息,說是上午就能趕到醫院。
「聊天,聊什麼天?」
「兩眼冒光的鷹央老師多可愛啊!」
「總覺得,每次和小鳥大夫一塊兒值班,都要比平常值班的時候更忙呢。大夫你該不會是被什麼惡靈附身了吧?是不是該去除一下靈了。」
她振振有詞地反駁。
急救部的值班通常都很忙,但像昨晚那樣患者一個接一個送來還真是少見。連軸轉了整晚,身體和大腦都已精疲力盡,感覺一張開嘴巴就會讓魂兒飛出去。
數星期前,在調查人體自燃現象時,從我實習醫時起便同甘共苦風雨無阻的愛車RX-8慘遭燒燬。
「沒看什麼。」
「你這個烏鴉嘴能不能挑點吉利話說。最好是能就這樣安安靜靜的,一個人都不來……」
「沒事,我現在正好在外科實習,如果你胃穿孔了,我會主刀給你縫上的。」
「據說是從十幾層高樓的頂部跌落,目前沒有心跳和呼吸,右大腿和右上臂處出現開放性骨折。」
「大約十分鐘後抵達。患者爲女性,四十多歲,根據持有的月票卡判斷姓名爲時山惠子,卡包內裝有貴院的門診預約單。」
「可以接診!還有多長時間能到?」
「沒怎麼樣。我和鷹央老師不是那種關係,你要我說幾遍才明白?」
「我們是石神井急救隊,有一名患者需要治療,你們能接診嗎?」
「呃,那個……」只見那個隊員支支吾吾,猶豫不答。
「我哪知道,反正和我們沒關係就是了。剩下的就交給警方……」
和你聊天只會更累,我還怎麼休息。
「應該就是這個患者吧。」
「別磨蹭,快說!」
鴻之池慌忙捂住嘴。……她剛纔是想說「捉弄」來着吧?
「貸你妹!」
「就是說,除了這個患者以外,還有好多人從那家廢棄的醫院上跳下來……自殺了。還有……好多人……」
電話裏傳來急救隊員急切的聲音。
「太誇張了吧……喜歡車過了頭也是很噁心的。哇,這輛車好帥啊。」
「不,不清楚。我們於二十一時四十八分接到『有個女的好像從樓頂跳下來了』的呼救,五十六分到達現場,發現患者,當時就已經沒有了心跳和呼吸,立刻開始了心肺復甦。」
我大聲反駁,同時揉了揉肩膀。忙了一晚上,加上剛喫完飯,感覺有點困了。
2
我掃了一眼病歷,低聲嘟囔。記錄顯示,時山惠子在約半年前被查出癌症晚期,目前正在接受化療,效果還不錯,可惜爲時已晚,估計最多還能再活一年左右。在大學附屬醫院工作時,作爲外科醫,我診察了多名胰腺癌患者,憑經驗如此斷定。
「真是個刺激的夜晚啊……」
鴻之池指向屏幕,上面出現了名爲「時山惠子」四十二歲女性的診療記錄。
鴻之池向接待處的職員準確地給出指示。她雖然平時令我頭疼,但作爲醫生有着過硬的本領,這種時候相當可靠。
「纔不要!」
「對了,小鳥大夫,你剛纔用電腦看什麼呢?」
「沒事你個頭啊!讓你主刀給我開膛剖腹,還不如我自己來呢!而且我說,這次可是真的有人死了,出於自己的興趣跑去摻和,對家屬多失禮啊。」
「怎麼可能啊!我看二手車網站呢。」
鴻之池從沙發上撐起身體。我也挺直上身。
我接過防護服,撕開包裝,同時簡明地告知情報。急救部的護士們立刻動身前往診室,以準備接收患者。
「我說你,該不會是想把這事兒告訴鷹央老師吧?」
氣泵開始運轉,驅動氧氣沿導管流出,不知爲何,那聲音竟像極了野獸的低吟。
「從樓頂跌落,呼吸和心跳停止,右大腿和上臂開放性骨折,十分鐘後到達。」
「那就是說,以後咱們倆不能搭檔了呢。下次找個時間一塊兒去除靈吧。」
「知道是從幾層樓掉下來的嗎?」
急救隊員飛快地描述情況。從樓頂跌落,沒有心跳和呼吸。情況很嚴重啊。我感覺臉頰在微微抽搐。
我掛斷電話,側眼看向鴻之池問「找到了嗎?」
說到這兒,我忽然心生不祥,盯向鴻之池。
「遵命!接下來說不定有更刺激的夜晚等着我們呢,對吧。」
好像跳下來了?急救隊員的描述令我感到怪異,但救護車十分鐘後就到,沒時間細問了。必須在送來之前完成接診的準備。
「啊~那輛車被燒了個精光呢。」
「求別說了……你一說我就要想起它那悽慘的遺骸……」
「又?什麼意思?」
「那個人真的是自殺嗎?」
「你看看價格再說話行不行。這款要兩千多萬日元呢,我上哪兒弄那麼多錢去。」(譯註:推測爲ASTON MARTIN DB11或Vanquish)
「她要是失控了,護着她的可是我啊。每次都被她帶着跑來跑去,胃都要穿孔了。」
聽到我的指責,鴻之池這才反應過來。
「……是啊。對不起,情緒有點沒控制住,大概是睡眠不足吧。」
「明白就好。你也甭操心了。」
我自以爲完全打消了她沒事找事的念頭,用力頷首。然而下一瞬,鴻之池便猛地抬起低着的腦袋。
「不過,就算不告訴鷹央老師,我們自己在網上查一查那個被詛咒的廢棄醫院總沒關係吧?」
「你啊……」
「不,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昨天那個患者的確是從醫院樓頂摔下來死的,作爲責任醫生,確認患者的情報也算是工作吧?」
「那怎麼想都是警察的工作吧……」
我想要反駁,然而身體已經像灌了水銀一般沉重,實在是懶得跟她爭論,只好搖搖頭說「你自己看着辦吧」。
「那我就自己看着辦咯。」
鴻之池開心地回答,從沙發上站起身,腳步輕快地來到身旁,打開筆記本電腦。
「你真精神啊……」
「剛纔不是歇了一會兒嗎。」
「才三十分鐘吧,這麼快就歇夠了嗎。」
「那當然了,畢竟我年輕啊。」鴻之池瞟了我一眼,揚起嘴角。
「……咱倆不就差了五六歲嗎。」
「二十幾歲和三十幾歲之間可是有決定性的不可逾越的區別哦。」
總覺得這傢伙很沒禮貌,同時我也覺得自己最近越來越難以恢復精神了。
「等你到了三十歲,我要給你好好慶祝慶祝。」
「廢棄醫院,詛咒,西東京市。我纔不會到三十歲呢,我會永遠活在二十歲的。」
成瀨剛要回答,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不可能!」只見由梨抬起頭,用充盈了淚水的雙眼怒衝衝地瞪向成瀨。
「這好像倒沒有,不過並不是所有自殺的人都會留下遺書。而且,時山惠子女士生前好像患有癌症,還是晚期。」
護士用雙手推着我的後背。我無可奈何,只好一頭霧水地走上跟前。
相依爲命的單親家庭中,母親突然撒手人寰,女兒對此難以接受也是自然。
看來不知不覺中,我受那個愛使喚人的上司影響太深了。要小心一點纔行。正當我這樣說服自己時,從身後傳來「喂」的叫聲。我的身子立刻僵直。這聲音是……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只見那個「愛使喚人的上司」正一如既往地穿着淡綠色的手術服,上面披着鬆鬆垮垮的白大褂,雙手叉腰站在面前。
鴻之池臉不變色地說着令人心痛的話,同時向搜索引擎的輸入框裏敲入關鍵詞。
「只憑想象,編出怎樣的故事都有可能。但如果想繼續調查,我們需要證據來證明這不是一起意外。」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聽我的反駁,鴻之池撓了撓臉頰。
(譯註:富士山下的樹海,指位於日本山梨縣南都留郡的青木原森林。因森林內樹種單一,加之地下富含鐵磁礦石,導致人一旦進入便極易迷路,最終遇難。據聞,許多意圖自殺的人都會選擇來到這裏結束人生,警方每年也會在森林中發現數十具屍體,森林中多處樹立勸阻自殺者的警示牌。)
「誰敢保證那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倒不如說,爲了吸引眼球故意添油加醋的可能性更高吧。」
「這任務被推到我頭上了。」成瀨皺起濃重的眉毛。「聽說給時山惠子治療的是你之後,上級就指着我說『你去報告吧』。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在我們派出所裏,只要出現和你們有關的事情,就都會被推到我頭上。你們說說這要怎麼辦吧。」
「那,成瀨先生,你又是來幹什麼的?」
「不好意思,請問惠子女士的愛人呢?她有別的家屬或親戚嗎?」
「根據對跌落現場的調查,樓頂爬向鐘樓的鐵梯旁,整齊地擺着死者脫下來的鞋子,旁邊還有提包,裏面裝有錢包等個人物品。」
「還有,由梨前幾天因爲修學旅行也去了京都,昨天無論如何也趕不回來。」
「沒什麼正不正常的。剛纔我說了,那兒是『自殺聖地』,住在附近的人如果要自殺,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兒。所以纔會有那麼多人從鐘樓上跳下來,僅此而已。」
「哦哦,是說什麼有幽靈出來,引誘人們自殺是吧。可笑。」
「這所醫院的舊名是吧。時山醫院。昨天送來的那個患者也是姓時山。或許那個人是十一年前自殺的那個院長的親屬呢。」
「大概是大腦貧血,帶她躺到牀上量一下血壓,把腿稍稍抬高,讓血液流到大腦。」
「怎麼會……」由梨頓時雙膝一軟,慌忙伸手要扶住一旁的處置臺,結果不小心將上面的金屬託盤碰倒。金屬撞擊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同時由梨像是渾身被抽去了力氣一般癱倒。
聽到我的聲音,三人一齊轉過來看向我。少女緊抿着嘴脣,嘴角下壓,大概是在強忍着嗚咽。
「求求你們了,請再仔細調查一下。那樣就一定能明白,我媽媽不是自殺。」
「十一年前,時鐘山醫院發生醫療過失,導致受害女子從頂部的鐘樓跳下自殺。媒體猛烈批判自殺女子的主治醫、醫院當時的院長時山剛一郎,每天都有許多記者堵在醫院門口。時山院長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事發半年後,像是追隨女子的步伐一般,從鐘樓的頂部縱身躍下,了斷性命。哎呀,聽着好悲慘啊。」
「啊,找到了。『時鐘山醫院的詛咒』,就是這個吧。」
「成瀨警官?」
她的聲音逐漸沙啞,我沒能聽清最後的一句話,於是湊到文太身邊悄聲詢問。
我疑惑着,然而護士徑自走進來,抓住我身上急救部的制服,嘴裏說着「您就快點過來吧」開始用力拽。
天久鷹央——綜合診斷部部長,也是這家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副院長。她身材矮小纖瘦,加之容顏稚嫩,經常被誤認爲是高中生甚至初中生,然而實際上她已芳齡二十有八,是地地道道的成年女性。
「確實,正常想的話八成會是那樣的吧。」鴻之池在腦後交叉雙手。
「時山惠子,昨天從樓頂跌落,送到我們這兒的那個患者。」
「惠子女士的治療是由我和這邊這位實習醫鴻之池負責的。被送到醫院時,惠子女士已經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我們嘗試了心肺復甦,盡力搶救,但可惜未能成功,對此我們深表遺憾。」
鴻之池滾動頁面,繼續念道。
「警方已經不再參與調查了嗎?」
「危險!」鴻之池立刻支撐住她的身體。
「我是來報告有關時山惠子的事件的。」
「所以,趁着家屬早上趕到醫院,我就過來給你們一塊兒說明一下情況。」
可是……我看向躺在牀上臉色蒼白的由梨。如果就這樣終止事件的調查,她將永遠無法接受母親離世的事實,爲此感到痛苦。
「好像是鬧事了呢。」
「對不起。不過他們是誰?我記得那個長得像熊的是警察吧。剩下的兩個人呢?」
「有爭鬥的痕跡嗎?」
「情況我明白了。不過剛纔各位是因爲什麼在爭吵?」
「不過實際上,從那個鐘樓上面已經有不少人跳下來死了吧。這難道還正常嗎?」
確實,如果只是看這些,的確很像是自殺。
「家屬?誰的家屬?」鴻之池不解地歪頭。
「你怎麼這麼敷衍啊。已經跳下來十多個人了,再怎麼想也不正常吧?」
「呃~我看看……時鐘山醫院的詛咒,是指在位於東京西部的時鐘山醫院樓頂不斷有人跳樓自殺的現象。醫院本名時山醫院,戰前建於西東京市的一個山丘上,院樓的頂部設有巨大的鐘樓,不久醫院便更名爲『時鐘山醫院』。」
「這次的事件真的是自殺嗎?時山惠子女士跳下來的那個廢棄醫院有可疑的傳聞,這您知道嗎?」
聽我報上姓名,發福的中年男子低頭回應。
「哦哦,是她啊。」我點點頭。「不過,死者的家屬爲什麼在和成瀨警官爭吵?話說爲什麼成瀨警官會在這兒?」
我看向成瀨。「沒錯」後者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哦,您是醫生啊。」
我問道。成瀨毫不掩飾地長嘆了口氣。
「這……」面對成瀨的質疑,由梨無以回答。看來網上的消息不假,時鐘山醫院的確鬧出過不少自殺案。
「是啊。」聽着鴻之池的講述,我也跟着無精打采地應道。
「小鳥遊大夫,您來一下。」
「是……自殺嗎?」
「死者留下遺書了嗎?」
「媽媽不管有多困難,都不會留下我一個人自殺!她肯定是受到誰的威脅纔去了醫院,然後被設計成跳下來……」
成瀨的語氣十分淡漠。我雖然不爽於他那公事公辦的態度,但仔細一想,好像並沒有別的辦法。警方的人力資源終究是有限的,爲了更有效率地維持治安,有必要對事件進行篩查,判斷哪些是需要進一步調查的,哪些不需要,這就是現場勘查員的工作。如果勘查員說「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不必繼續調查」,那麼位於組織最底層的搜查員就不應擅自開展調查行動,否則組織紀律將何在。
「有可能。正因爲有關聯,纔去了那個時鐘山醫院,然後摔下來了。不管怎麼說,後面的就是警方的工作了。行啦,差不多該換班了,快點交接完回住院樓吧。」
鴻之池嘟囔。她見過成瀨,多少有些印象。「那兩位是家屬。」一旁的護士解釋。
被護士拽到急救部,只見裏面站着一名男子。鬍子拉碴的臉上不見表情,熊一般碩大的體格被裹在發皺的西裝裏。我不禁眨了眨眼——這人我認識。
他的說辭和我之前解釋給鴻之池的內容幾乎分毫不差。
「我是本院負責急救部的小鳥遊。」
「那個,不好意思……」
「就算真的有很多人在那兒自殺,也沒什麼奇怪的。因對人生絕望而想要自殺的人,如果聽到這個傳聞,就會覺得去那兒就可以得到解脫。我不喜歡這麼說,不過從某種角度上,時鐘山醫院已經因爲『自殺聖地』而出名了,就像富士山下的樹海一樣。」
「惠子是單身母親,父母已經過世,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哥哥,不過他人在海外,只是偶爾會打電話聯繫。由梨的生父在由梨出生之前就不見了,我聽說他從未見過由梨。她們一直是母女兩個人相依爲命。」
聽到成瀨的說明,由梨氣勢洶洶地站起身。
「所以說,警方不會進行調查,您們可以正常舉辦葬禮。死亡證明也請貴院開具吧。」
「經過一連串的事件,時鐘山醫院的口碑迅速下滑,患者數量銳減,導致醫院無以經營,最終被廢棄。但在那之後,有人稱看到醫院內出現幽靈,進而出現院長可能是被因醫療過失而自殺的女子的怨靈詛咒身亡的說法。女子的怨靈在咒死了院長後仍未昇天,至今還在引誘生者進入醫院,蠱惑他們從鐘樓的頂部跳下。實際上,在時鐘山醫院被廢棄後,仍有不少人從醫院的鐘樓頂端跳下自殺,迄今已有十餘人身亡。爲了平息在院內徘徊的女子的怨靈,不知還要多少人被作爲祭品獻身。……這麼寫的。」
說到這兒,由梨再次哽咽,沒能繼續說下去。
「媽媽絕對不會留下我一個人自殺!她不會留下我一個人……雖然有癌症,但一直在喫藥治療,情況也好轉了很多,她也說過會陪我到最後……」
我看向顯示屏,只見上面列出了搜索結果,每一條的標題中都包含「時鐘山醫院」這個詞。鴻之池點開最上面一條,打開的是一個設計格外陰森恐怖的主頁,看樣子是專門登載超自然現象的網站。
他是隸屬於田無派出所刑偵課的刑警,名爲成瀨,之前我在數個(我的上司強行插手的)案件中與他相識。他的面前站着一個身穿西裝校服的女孩,看樣子像是高中生,黑色的長髮在頭後紮成一束馬尾。女孩正在怒氣衝衝地大喊,尚顯稚嫩的臉龐漲得通紅,淚水漣漣的雙眼也已紅腫。她的身後則是一名發福的中年男子,毫不掩飾臉上嫌麻煩的表情。
我猛地回過神來,用力搖了搖頭,將那個念頭趕出腦海。想什麼蠢事呢。我們是醫生,我們的工作是診治患者,哪裏有時間去調查什麼離奇古怪的事件。
「我們哪知道啊,總之先請您去調解一下吧。現在還沒交接班,急救部的值班醫生可是您哦。」
「來一下?怎麼了?」
「應該說是不能再參與調查了。」
「哎,你看那個男的,戴的是假髮吧?」
「不好意思,耽誤了大家的時間。」文太撓了撓頭。「我在名古屋經營個人診所,雖然趕了新幹線的始發車,可還是到現在才趕來。」
「而且,惠子女士的父親是那家醫院的前任院長,他從鐘樓跳下來自殺了。因身患重疾,產生自殺的衝動,所以前往父親投身的地方,這樣想才更自然吧。」
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姑且向成瀨說了句「您辛苦了」,只見他不滿地小聲咋舌。
「絕對不是自殺!媽媽絕對不可能自殺的!」
讀完了說明後,鴻之池轉向我。我只是曖昧地應了一聲「哦……」同時活動了一下頸部。
「不過有一點讓人比較在意啊……」
「警方的結論?是什麼?」
我的話音剛落,通往急救部的門的另一側傳來爭吵聲,聽起來是女子在喊叫,情緒十分激烈。
我向鴻之池和護士們發出指示。唯一的親人離世造成的精神上打擊,與從京都連夜趕來的身體上疲憊加在一起,造成了極大的負擔。她恐怕是徹夜未閤眼吧,現在會暈倒並不奇怪。
「是……」
鴻之池悄聲耳語。聽她這麼一說才注意到,中年男子的頭側部發際線的確有些不自然。鴻之池猜得應該沒錯,他是戴着假髮。
「就算你那麼說,如果母親不是自殺的話,爲什麼要半夜去廢棄的醫院裏?你可能不太清楚,不過那家醫院可是人稱『自殺聖地』的地方。」
「我到這兒的急救部的時候,剛好遇到家屬也來了,就向二位解釋了警方的結論。結果,死者的女兒突然變得很激動。」
「就算你那麼說,我們也沒辦法。」成瀨搔着頭皮。「勘查員已經對這次事件的現場進行了調查,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很遺憾,我們就算願意也無法進行司法解剖或調查。請諒解。」
哦,是女兒啊……我一邊同情着年紀尚幼便失去母親的女孩,一邊深深低下頭。一旁的鴻之池也跟着一起低頭致意。
「您好,我是時山惠子的哥哥文太。這是惠子的女兒,由梨。」
「咦?報告?我記得昨天來問話的是別的警官吧。」
看着躺在病牀上接受治療的由梨,成瀨說道。
「人家願意戴就戴唄,你管那麼多幹嘛。」
文太只是「哪裏,您辛苦了」地敷衍了一句,然而由梨的眼中則再次溢出淚水。她低着頭,雙手掩面,肩膀不住顫抖,再也難以抑制嗚咽。鴻之池慌忙來到她的身邊,輕柔地撫摸她的後背,同時帶她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鬧事?沒有患者怎麼鬧事?」
我不解地歪着頭,突然房門毫無徵兆地被猛地推開,一名年輕的護士露出腦袋。
「不,完全沒有。附近也沒有人聽到有慘叫聲。」
心生對由梨的同情,我不由得問向成瀨。
「知道啦知道啦,我去就是了。」
如果警方不調查的話,就由我和那個人……
「都吵吵什麼呢?成瀨怎麼也在這兒?」
鷹央站到我身旁,毫不客氣地盯着成瀨。後者露出不情願的神色。鷹央經常擅自插手事件的調查,成瀨對此頗有意見。
「沒什麼,我要回去了。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小鳥遊大夫吧。」
「那就告辭了。」說完,成瀨便轉身大踏步離開了急救室。
「解釋一下吧。」
看到成瀨的身影消失不見,鷹央抬頭瞪向我。她的心情似乎不大好。
「呃……老師您怎麼來急救室了?」
如果解釋的話,她百分之百會嚷嚷着要調查「被詛咒的廢棄醫院」的。雖然知道是徒勞,但我仍試着抵抗。
「上午不是要巡診嗎。可到了點你還不來,我就下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鷹央有些惱怒地指向掛鐘,只見時針已指向上午九點半。綜合診斷部會接到來自各科的診察委託,請鷹央對入院患者的診療方案提出建議。今天原計劃是上午九點十五分開始進行巡診,去檢查發來委託的患者。
「啊~對不起,剛纔出了點狀況,不過已經解決了。那我們現在去住院樓巡診吧,老師,來……」
我推着鷹央的後背,試圖帶她走向出口。由梨好像已經恢復意識了,後面的就交給上午的值班醫生吧。總之要先把她騙過去……
「你先給我解釋!」然而鷹央身子一扭,躲開了我的手。
完了,沒騙過去……
這下我們八成是——不,鐵定是要調查那個「被詛咒的廢棄醫院」了。想到這兒,我無力地垂下雙肩,這時鴻之池跑了過來。
「鷹央老師~!您怎麼來急救部了?」
朝氣蓬勃的聲音彷彿銅鑼一樣敲打着我因睡眠不足而沉重的腦袋,令我不由得揉起太陽穴。明明剛纔還跟我一樣癱成爛泥,現在怎麼就這麼精神?果然是因爲年齡嗎……?
這樣想着,我在心中悄悄爲鴻之池加油助威。你可一定要把話題錯開,絕不能讓鷹央老師知道那個「被詛咒的廢棄醫院」的存在。
「哦,小舞,你怎麼也在這兒?我是接下來要巡診,過來把小鳥打包帶走。」
打包帶走……您當我是喫剩的菜嗎……
「她是排行最小的女孩子,很討老爹喜歡。八成是想,既然跳下去,就要追隨老爹的腳步吧?」
「那塊好歹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地兒,哥哥和妹妹都不願意賣掉。而且,就算賣掉也拿不到幾個錢,反倒會再搭進去。」
「可能還有更多,只是沒有告訴我罷了。剛纔我也說了,雖然是兄妹,但關係沒那麼近。再加上我住在名古屋,我們很少碰面。」
「後面的手續是由您辦理嗎?」
是啊,每次都是我被她耍得團團轉,喫盡了苦頭呢。回想着至今以來跟着鷹央涉足的種種案件,我只覺心情無比沉重。
「我是跟小鳥大夫一塊值了急救部的夜班,一起度過了熱情洋溢的美好一夜呢。」
我急忙叫住她。「怎麼了?」鷹央停下腳步轉過頭。
鷹央指向稍遠處躺在病牀上的由梨,臉上已不見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作爲一名醫生的嚴肅和認真。
我看向由梨的面龐。她已恢復意識,然而蒼白的臉上顯然滿是傷悲和不安。
「這可不光是因爲好奇心。」
「哦,那個十幾年前就黃了的醫院啊。當然有了。」
「由梨恐怕不願意。她恨着親生父親,因爲他拋棄了母女兩人。最好的辦法是由大哥收養……我打電話跟大哥說了惠子跳樓的事,他說會先回國一趟,到時候再商量怎麼辦。」
「原來如此。」鷹央抱着雙臂點點頭。
「那可不一定,警察也會犯錯誤。我可是經常幫他們糾錯。」
鷹央眨眼間便說出了我默默地想但沒有說出口的話。「……是啊。」自然地,文太表情略微抽搐,但還是點頭回答。
由梨從病牀上撐起身子,大聲主張。鷹央摸了摸下巴。
「我再問一遍。你有什麼理由說你母親不是自殺的?」
「當然是詢問當事者了。」
「你說你母親不是自殺的,有什麼理由嗎?」
還能是誰,就因爲是你我才擔心啊……
「在成年的親戚裏,我是唯一一個住在能立刻趕過來的地方的人,所以惠子把我指定爲了緊急聯絡人。我們還有一個哥哥,他跟惠子好像還挺常聯繫的,可他人住在新加坡啊。」
「那孩子剛失去了母親,受到很大的打擊,所以請您不要太讓她產生動搖,說話要儘量委婉一點……」
「自殺者頻出的『被詛咒的廢棄醫院』啊……挺有意思的嘛。」鷹央揚起了嘴角。
我輕輕揍向(顯然是故意)胡說八道的鴻之池的後腦勺。無法理解比喻的鷹央則是「熱情洋溢?昨晚沒那麼熱吧」地歪着頭不解。雖然對話陷入了混沌,但這樣下去說不定可以轉移她的注意力。正當我暗暗期待時,只見鴻之池湊到鷹央的耳邊,小聲說道。
文太臉上的疑惑愈發明顯。這不奇怪,畢竟她一上來就劈頭蓋臉地問,什麼招呼都沒打。鷹央先天性地難以想象對方的立場和心情並作出相應的行動,經常會在與他人交流的過程中產生衝突。每當這時,我這個部下就要插入其中形成緩衝地帶,這也是我的重要任務之一。——於是,我慌忙來到鷹央身旁。
「雖然算是東京都內,但距離二十三區和車站太遠,又在山丘上,交通不方便,賣不了多少錢。而且地的中間還有那麼大一座醫院,想讓人買的話要先把院樓拆掉,這又要花一大筆錢,所以就只能那麼放着了。」
文太顯得有些疑惑,應該是一時沒能理解乍一看去尚未成年的鷹央竟然有這個身份吧。嗯,大家都這樣。
「您竟然……」
鷹央老師說的沒錯,她有權利知道自己的母親到底遭遇了什麼,因何而死去。我嘆了口氣,做好覺悟。
「惠子女士原來是護士嗎?」
「這不可能吧。」
聽着鴻之池開始講述「被詛咒的廢棄醫院」,我的臉頰不住抽動,然而爲時已晚,只能一邊感受着渾身的疲勞加劇,一邊打量着鷹央的臉龐因好奇心逐漸閃耀。解釋完後,鴻之池心滿意足般留下一句「那我去看由梨的情況了」便離開了。
瞬間,由梨的表情變得明朗,但很快又消沉下去。
我在心中悄聲吐槽時,鷹央已趿拉着拖鞋朝向由梨走去。沒辦法,我只得跟在她身後。如果她出言不遜,我就要採取強硬措施,堵住她的嘴,把她從由梨身邊拽開。
失去了相依爲命的母親,又無其他大人可依靠。心中對仍舊一臉蒼白躺在病牀上的少女的同情心又增大了幾分。
「我們家族從戰前一直都經營着那家醫院,我父親是最後一任院長。」
「呃……在哪兒?」
「對、對啊,你是誰?」
「可你們好歹是兄妹啊,你總該知道點什麼吧。」
鷹央很是得意地說。「啥?」文太皺起眉。
「哎呀,那個時候可不得了。時鐘山醫院可是當地的核心醫院啊,好多沒了去處的患者全都跑到我們醫院來了。沒想到有近百年曆史的醫院說沒就沒了,我嚇了一跳呢。」
「媽媽絕對不會自殺的!她不可能丟下我一個人走!」
「那都是戰前的事情了。」文太自嘲般哼了一聲。「戰敗後,家中大半資產都被GHQ0;General Headquarters,駐日盟軍總司令1;沒收了。雖然之後藉着開醫院,日子過得還算不錯,但因爲老爹醫療過失的賠償金,加上經營不善,剩下的那一點錢也都沒了,我們兄妹繼承的也就是那個廢棄的院樓和地皮而已。土地等分成三份,三個人一人拿了一份。」
「肯定不是一點都不知道了。她辛苦工作,還要養育女兒,非常努力。她是護士,好像不太愁沒活幹。」
「呃,這倒是沒錯……不過,患者也完全有可能是因爲難以承受疾病的痛苦……而且,這次是真的出現了死者,光憑好奇心就要介入調查,未免不太合適……」
喂,混賬……
「這位是天久鷹央大夫,是一個叫綜合診斷部的部門的領導,也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而且啊,她會幫助患者解決各種各樣的問題哦。」
鷹央指向由梨。只見文太露出苦澀的表情。
「是的,只不過出於經濟原因,生活一直很拮据。她好像也沒有從由梨的生父那裏拿到撫養費。雖然想送由梨去唸大學,但她也說過照現在這樣子很困難。不過我想應該沒有人恨她吧。我不是作爲哥哥偏袒,她真的很善良,不會遭到別人記恨。」
「那當然了,警察不也是這麼說的嗎。當然,由梨她不願意相信,我也能理解。」
「哦哦,因爲醫療過失從屋頂鐘樓上跳下來的醫生就是你的父親啊。之後患者急劇減少,最終醫院破產了是吧。」
只見文太的面色逐漸漲紅。在旁人看來,這可能與挑釁無異,但我清楚鷹央完全沒有那個意圖。她不擅長解讀揣摩他人的情緒,只是想要確認時鐘山醫院的過去,而無法想象此刻文太的心情。
他的說辭不免有些冷漠,不過作爲家屬,舉辦葬禮的打算看來還是有的。雖然是妹妹,但交往並不親密,能做到這種程度,或許算是正常吧。
「不,鷹央老師,這沒什麼奇怪的。單純只是那個地方被傳爲『自殺聖地』,有輕生念頭的人聞着風聲過來了而已。」
鷹央挺起手術服下的扁平胸膛。
聽到我的疑問,文太顯得有些意外。
「有地的話,賣了不就行了?」
說着,鷹央伸出一隻手。文太不甚情願地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然後便離開了急救室。想必是有不少人和地方要聯絡吧。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鷹央便說着「那就繼續吧」走向由梨躺着的病牀。
「沒必要去找警察。這兒有比那些警察們更聰明、更能發現真相的人。」
鷹央骨碌地扭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瑟瑟發抖的時山文太,然後大踏步走上前。
鷹央立刻反問。大概是覺得心煩了,文太略微皺起面孔。
「咦?呃,您問這個幹嘛?」
「這個理由不是很充分。」
「那,那孩子會由你收養嗎?」
「關係不近的話,爲什麼叫你來了?」鷹央不解地歪頭。
「患者已經去世,而她的家屬堅持認爲不可能是自殺,懇切地要求開展調查。不論患者是不是自殺身亡,只有確實瞭解了死亡的真相,女兒才能夠接受母親離世的事實,重新振作起來。」
「問完了吧?我還要聯繫殯儀館,忙着呢。」
「再搭進去?」
聞此,由梨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不過……」鷹央立刻繼續說道。
我拼命試圖用常識性的解釋澆滅鷹央心頭燃起的好奇心的火焰,然而頭腦中浮現的卻是自己拿着酒杯試圖撲滅熊熊營火的徒勞身影。
「鷹、鷹央老師,您等一下。」
我反問。「沒錯」文太聳了聳肩回答。
「鷹央老師,剛纔的狀況就是吧,昨晚十點左右,我們接治了一名從高處摔下而心跳呼吸停止的患者。那個患者吧……」
「那個,我們想在死亡報告上寫得儘量詳細一點,所以……」
「鷹央大夫啊,可是解決了好幾件連警察也沒偵破的案子呢。」
「原來如此,除了生病以外,也有別的擔心事啊。」
「部長?副院長?」
「可是,剛纔那個警察叔叔已經說了,警方不會繼續調查……」
「哦……」文太只是愣愣地回應。
果然如此。我回憶方纔在網上看到的有關時鐘山醫院的情報。
「嗯,暫時問完了。能給我一張名片嗎?以後如果有別的問題,我會再聯繫你。」
文太點頭道,揚起厚厚嘴脣一邊的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
「您也認爲惠子女士是自殺的嗎?」
「不過,那個患者的女兒堅持說母親不可能自殺,對吧。」
「……明白啦,鷹央老師,我們來調查吧。首先要做什麼呢?」
「惠子女士昨晚去時鐘山醫院,到底是爲什麼呢?」
「你就是死者時山惠子的哥哥對吧。」
來到病牀邊,鷹央開門見山地問道。「咦?哎?」由梨不明就裏,彷徨着視線。看來她根本不懂委婉爲何物。要不要現在就堵住她的嘴把她拽開呢。我猶豫着在鷹央身後張開雙臂。
我急忙插入對話。文太一邊盯着鷹央,一邊回答。
「那就快點回答。你的妹妹有沒有什麼煩惱,或者是被人記恨?」
「除了我還能有誰,總不能讓由梨去弄吧。剛纔那個警察不是也說了,不會進一步調查,可以照常舉辦葬禮。我的診所也不能一直關門,家裏人簡單張羅一下,之後我就要回名古屋了。」
這種時候,就該我這個緩衝墊登場了。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了,不用你擔心。你以爲我是誰。」
「她的親生父親呢?」
「不,這有點困難……我三年前離了婚,現在一個人住在公寓裏,和由梨也只是見過幾次面的程度……」
「對了,你們姓時山是吧。和案發現場的那個時鐘山醫院有什麼關係嗎?」
「你是離你母親最近的人,你的意見十分重要。既然你能如此肯定,那就有繼續調查的價值。」
「呃,說是妹妹,她也已經老大不小的了,我跟她關係沒那麼近,最多也就是一年通一兩次電話而已,她那邊的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文太搖了搖頭,頸部堆積的脂肪隨之顫動。
聽到突然有人叫他,文太略顯喫驚,被襯衫包裹的便便大腹微微一顫。
「我是天久鷹央,綜合診斷部的部長,也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
「先不說那個,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問。剛纔你說時山惠子經濟上有些困難,她沒有繼承遺產嗎?我記得時山家還算是挺有名的大戶人家。」
只見鴻之池站在病牀邊,雙手扶住由梨的肩膀,輕聲說明。有她幫忙圓場,由梨臉上的恐懼和警惕緩和了幾分。
「時山惠子除了患癌以外,還有其它煩心事嗎?她有沒有被人記恨?」
由梨眨了眨眼。「這兒啊」鷹央揚起嘴角。鴻之池在由梨耳邊悄聲解釋。
由梨愣愣地嘟囔。鷹央再次問道。
「你想知道你的母親爲什麼從廢棄醫院的鐘樓上面跳下來了嗎?」
「想知道!」
由梨猛地彈起上半身回答。鷹央湊到她的面前。
「真的想知道嗎?你要仔細想想。沒人知道真相會是什麼樣的。也許你的母親有你所不知道的另一面,或者她是被人用十分殘忍的手段殺害的,或者她真的是自殺。有些真相,可能不知道會更幸福。就算是這樣,你也要知道你母親去世的真正原因嗎?」
鷹央說的沒錯,不去追究真相,就這樣繼續生活,或許是更好的選擇。在明白了這一點後,她仍然要選擇真相嗎?我靜靜等待着少女的回答(,同時做好隨時都堵住鷹央的嘴的準備)。
只見由梨的雙手緊緊揪住牀單。
「我想知道!求您了,請您幫我調查媽媽……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只要您肯答應,我什麼都願意做!」
見她做好了覺悟,鷹央用力點頭。
「知道了,我會去調查,弄清楚你母親究竟遇到了什麼事。」
聞此,由梨溼潤了雙眼,說着「謝謝您!」低下了頭。
「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您這麼簡單地接活兒真的好嗎……」
我(放下舉到半空的手)在鷹央耳邊悄聲問道。「你想說什麼?」鷹央不滿地嘟起臉頰。
「因爲之前遇到大案子的時候,我們基本上都是協助警方的立場啊。可這次警方已經徹底放棄了調查,我們連解剖都做不了。」
司法解剖是案件偵察的核心之一,通常由醫學院的法醫學教授等人進行,據此可以知道被害人是在何時、何地、如何死亡的,爲案件的調查提供重要線索。
「誰說的,我們當然可以解剖了。」
鷹央回答。我表示不解。
「咦?可是,司法解剖不是在勘查員判斷有刑事案件可能性的時候纔會做的……」
「誰說要進行司法解剖了?我們醫院裏不是也有優秀的解剖醫嗎。」
「您是要做病理解剖嗎!?」我不由得驚叫。病理解剖主要是針對因病死亡的患者進行,通過解剖遺體,判斷主治醫對疾病的診斷是否正確、治療是否有效等,從而爲醫學的發展做出貢獻,與爲了查明死亡時間和原因而進行的司法解剖完全是兩碼事。
「我院的病理醫生久保對法醫學也有涉獵,完全有能力尋找線索。」
「我們發現胰腺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腹腔,但除此以外沒有發現其它病竈,跌落造成的外傷也未見異常。之後會用顯微鏡對臟器組織進行詳細觀察,血液樣本也照您說的送到您熟人的研究室委託進行毒物檢查了,不過具體結果估計要過幾天才能出來。」
「啊?你說啥呢?」
聞此,鷹央揚起嘴角,用小小的拳頭輕輕錘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要排擠我嗎?」
「你說什麼呢。你剛來我們醫院的時候,不就已經做過一次了嗎。」
我飛快地解釋。負責記錄的鴻之池到了下午便回到崗位,於是解剖的後半程,我既要擔任助手又要擔任記錄,熬了通宵的身體實在是喫不消,現在已是搖搖欲墜。如果再跟着去時鐘山醫院調查,我可受不了。
「咦,你不知道嗎?實習醫值夜班的第二天上午不用上班,可以補覺。最近好多醫院都有這規定呢。」
「沒錯。我要剖開你母親的胸部和腹部,摘出內臟,進行詳細的檢查,若有必要還會對大腦進行解剖和調查。還有……」
「也就是說目前爲止,在解剖中沒有看到異常,是這意思吧。」
柔和的間接照明中,房間深處的電腦桌前,鷹央正盤着腿坐在椅子上。在顯示器發出的光照下,她的背影像極了在一口大鍋旁攪拌着毒藥的魔女。
鷹央軟綿綿地回答,然後拖着無力的腳步離開了解剖室。
「嗚哇、誰啊!」鷹央猛地一跳,轉過椅子。「嘖,是小鳥啊。」
面對少女近乎渴求的詢問,鷹央用力頷首。
「小鳥大夫,你來得正好。本來是要我擔任解剖助手的,不過這種事情還是前任外科醫的水平更高對吧。」
「那麼,就拜託二位了。」
既然橫豎都是去,那就早去早回早點休息吧。明天是週五,要在急救部忙一整天,連着熬兩晚的話我身體可真要喫不消了。
「可是,這次只是意外事件啊 ,進行病理解剖是不是有點……」
我進入房間,來到她的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鷹央誠實地、坦率地說明了解剖的詳細步驟。由梨本就蒼白的臉上又失去了血色。
「在,您有什麼事?」
「我也參加了惠子女士的搶救,想要看到最後啊。由梨那邊也挺擔心的。放心吧,我剛纔已經睡了半個小時,血槽回滿了。」
鴻之池發出乾笑。
「我今天可不去!」
3
你看我說啥來着。聽到預料中的話語,我搶先一步開了口。
這麼一說還真是。回想起與鷹央首次經歷的時間,我不由得扶額。一名門診患者說着「我被外星人綁架,在腦子裏裝了什麼東西」,從位於十樓的門診室的窗口縱身躍下,之後還有一名急救醫被殺害。那個時候 ,我們的確對跳樓自殺的患者進行了病理解剖。(譯註:見《穹頂的死亡天使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我推開解剖室的門,只見裏面站着鷹央和鴻之池,兩人身旁則是一名長着聖誕老人般的白鬍子、穿着解剖用防護服的壯年男性。
「該不會是……被時鐘山醫院詛咒了吧。」鴻之池有些猶豫地說。
「既然從被害者身上沒能得到情報,接下來就該調查事發現場了。」
「巡診結束了~」
走出解剖室的門時,鷹央原本瘦小的背影彷彿顯得更加纖弱,這總讓我有些在意。
「殺害……」
鷹央不解地眯起貓一般碩大的眼睛。
鷹央指了指裏面,只見解剖臺上覆蓋着白布,表面的起伏勾勒出人體的輪廓。布的下面就是由梨的母親——時山惠子女士的遺體。回想着經過艱難的抉擇後,同意瞭解剖母親遺體的由梨堅定的面容,我抿緊了嘴脣。爲了回應她的決定,我迫切希望解剖能夠給出一些有幫助的線索。
鴻之池不解地歪頭。
「通過解剖遺體,可以確定死因。這樣才能明白,你的母親是真的失足跌落,還是因爲別的理由被害然後掉落。」
「差不多就開始吧。小央是用司法解剖的標準要求我的,花的時間可比一般的病理解剖要長多了。」
「不去……了嗎?」
「您要……解剖媽媽嗎?要切開……媽媽的身體嗎?」
「哦,不好意思。」聽到久保的催促,我慌忙穿好防護服,戴上口罩,站到解剖臺與他相對的位置。久保撤去蓋在屍體上的白布,整齊地疊好。看到露出的時山惠子不忍直視的遺體,我悄悄咬了咬嘴脣。
「您辛苦了~」
「您沒事吧,老師?您看着有點不對勁啊。」
「這就要開始了。」
鷹央像是要急着轉移話題一般快速回答。
「不不不,不想去!果然調查之前要先做好充分的準備纔行對吧。所以先再仔細查一下關於時鐘山醫院的情報吧。沒錯,就該這麼做。」
「是啊。我還以爲她會一直看到最後呢。」
與宛如西洋童話中登場的溫馨外觀不同,紅磚砌成的房屋內因遮光窗簾而一片昏暗,再加上如「書之林」一般在地板上四處堆積的鷹央的藏書,氛圍一如既往地陰森。
見我不做聲,鷹央重新轉向由梨。
可千萬不能讓她改主意。我拼命說服。
我飛快地回答,同時感到自己的聲音微微發顫。
「啊啊,沒錯。而且今天我有點累了,沒力氣去現場調查。總之今晚我查一下有關時鐘山醫院的傳聞,調查就放到明天晚上吧。對了,機會難得,回頭跟小舞也說一聲。」
「沒事,一直在查東西,有點累了而已。解剖結果出來了嗎?」
「……拜託您了。」少女細弱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而且,如果你的母親是被人殺害,我們通過解剖,很有可能發現相應的痕跡。所以,爲了調查這個事件,解剖是必不可少的。」
因爲鷹央說要找久保商量解剖的事,上午的巡診就只好由我一個人進行。好在具體的委託已經由鷹央看過了,我只是照她的指示進行診察,並預約進一步的檢查,所以沒出現什麼問題。花了約兩個時間結束巡診後,我來到了解剖室。
至今以來,我和鷹央一起,曾數度捲入離奇的事件,併成功加以解決。好奇心無限膨脹的她一旦看到謎題,就會像甲魚一樣,咬定了死不鬆口,並用難以想象是源自那小巧身軀的熱情精神抖擻地解決事件。可這樣的她竟然說累了,而把調查推到了明天……
是嗎……真是個好規定。回想自己實習時每天忙得昏天黑地身心俱疲的日子,恍如隔世。
「什麼排擠不排擠的,你現在不是在外科實習嗎。在這兒待着,不去那邊幹活兒了?」
「……你怎麼也在這兒?」
「不這樣做……不行嗎?」
「鷹央老師,解剖結束了哦。」
推開門,我懶洋洋地問候,打破了昏暗室內的靜謐。
「能麻煩你記錄一下解剖過程嗎?」
「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爲了尋找解決案件的線索,我要解剖你母親的遺體,而這需要你的同意。」
4
「今晚不去。」
結束了歷經數小時的解剖後,我來到了位於天醫會綜合醫院樓頂的鷹央「家」兼綜合診斷部醫局。初夏的太陽已經西斜,將地上的影子拉長。
病理解剖的主要目的是觀察疾病在患者體內的發展狀況,通常不適用於意外死亡的患者。
「哦哦,小鳥大夫啊,好久不見了。」
不過說歸說,到頭來我還是會大半夜被帶到廢棄醫院啊。想到這兒,我甚至覺得釋然了。被派遣到這家醫院的一年來,這種情況我已經歷過數次,每次都是以我被燃燒着好奇心如失控列車般突飛猛進的鷹央拐跑而告終。
鴻之池說道。我側眼瞪向她。
「是的!拜託您了,請您調查清楚,告訴我媽媽到底遇到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怎麼,你想今晚去嗎?那就……」
白鬍子的大叔——天醫會綜合醫院病理醫師久保衝我揮了揮手。「久疏問候了」我向他回禮。去年七月份,自稱被外星人綁架的男子跳樓自殺後,解剖了那個男子的也正是久保。
「鷹央老師是怎麼了?總覺得沒什麼精神。」
「解剖?……哦哦,解剖啊……」鷹央愣了片刻,然後才點頭。
「我回『家』裏,調查一下時鐘山醫院。」
「也是啊。對不起,大概是剛值完夜班,腦子有點犯迷糊了。」
由梨的聲音在顫抖。對解剖遺體一事表示反對的家屬不在少數,對於眼前這個尚未成年的少女,不啻爲殘酷的選擇。
說到這兒,她頓了一頓,然後壓低了聲音。
鷹央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我,懶洋洋地擺弄着鼠標。
由梨的呼吸變得急促,揪着牀單的手微微顫抖。鴻之池輕輕按着她的雙肩,有些不安地看着她的身影。鷹央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着她的回答。
「胡說什麼呢,這世上哪有什麼詛咒。八成又是零食喫多了,鬧壞肚子了吧。」
「不,我們剛纔不是查了時鐘山醫院的詛咒嗎。裏面還寫着一條,就算不去事發現場,只要對醫院加以調查,就有可能遭到詛咒,我就有點擔心……鷹央老師不是說過要徹底調查石鐘山醫院嗎。」
「解剖還沒開始嗎?」
「您這反應有點過分啊。虧我特地跑上來告訴您解剖結束了呢。」
「詛咒?你怎麼又胡說八道了。」
鷹央格外沉重地嘆氣。我越過她的肩膀,窺向顯示器。桌上的臺式機據說是鷹央親自組裝,性能超羣。屏幕上並排顯示着數個記敘了有關時鐘山醫院傳聞的網頁。我立刻猜到鷹央接下來打算幹什麼,不由得抽搐面頰。
鴻之池調皮地擺出加油的姿勢。值了一整晚的班,才睡三十分鐘就好了?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可怕的嗎?我一邊心生挫敗感,一邊穿上防護服,準備協助久保解剖。這時,鷹央開了口。
「那你怎麼還不去補覺。下午不是還要上班嗎。」
「哎?當然可以了。老師您是要去別的地方嗎?」
正當我準備提出折衷方案時,鷹央說道。「咦?」我不由得發出怪叫。
我拿起入口處的口罩戴上,走進室內。
「我說……小舞。」
「你同意嗎?」
鷹央再三確認。由梨緊咬着發青的嘴脣,用力點頭。
久保將疊好的白布放到一旁,朝遺體恭謹地一行禮。我和鴻之池也跟着低下了頭。抬起頭後,久保從器械盤中取出比一般的手術刀大了許多的解剖用刀。刀刃抵在遺體的胸口,在熒光燈下反射着陰森森的白光。
「反正您又要說一起去時鐘山醫院調查現場吧。不過今天可不行,昨晚我值夜班,一宿沒睡,剛纔又協助解剖,連着站了好幾個小時,已經到極限了。今晚我要回去休息。」
「嗯,交給我吧。」
「哦……」我愣愣地回答。今晚逃過一劫是好事,然而心中比起喜悅更多的是不安。有點累了——面對眼前的離奇事件,這人竟然說累了?
「沒有別的活兒了吧,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明天你快下班的時候,我會去急救部找你,在那兒和小舞匯合,然後去現場調查吧。」
「好的,知道了……」
我點點頭,走向門口,抓住門把手,回頭看向鷹央。
「那個,鷹央老師。」
聽到我的呼叫,鷹央緩緩轉動腦袋看向我。「怎麼了?」
「呃……您沒事吧?」
「你指什麼?」她眨了眨眼。
「哦,不,沒什麼。」我回答道,然後離開房間,走向鷹央的「家」後面搭建的板房,那裏面擺着我的辦公桌。連續三十小時沒有閤眼,感覺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比。夜風拂過脖頸,帶走了少許體溫,我不由得渾身打哆嗦 。
「該不會是被時鐘山醫院詛咒了吧。」
鴻之池嘟囔的話語,不知爲何在耳邊迴響不停。
5
「……所以,二號牀的大葉性肺炎患者已經確定由呼吸內科收治入院,馬上就會有護士來接洽。交接的患者就是這些了。」
次日,星期五的下午六點,我結束了在急救部的工作,與負責當日值班的急救醫交接患者。
「明白,您辛苦了。」
我目送急救醫離去後,長吐出一口氣。今天的本職工作算是結束了,但接下來還要加班——陪同鷹央去時鐘山醫院,這可是件大事。
「總之在這兒等着就行了吧。」我嘟囔着,抬頭看向天花板。
今天早上去急救部之前,我先拜訪樓頂的「家」,然而沒能見到鷹央。她大概是在「永不開啓的門閂」封鎖的臥室內,但叫醒一個睡覺的人總不太好,而且她曾嚴正警告「要是敢進入臥室我百分之百要乾死你」,我便沒有打擾,直接去了急救部。
她一定是昨晚調查時鐘山醫院到太晚,還在睡懶覺而已。工作時,我如此反覆說服自己,然而心中的憂慮不減反增。
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下午六點零三分。她讓我在這兒等着,不過還是去「家」裏看一眼比較好吧?如果再等五分鐘鷹央老師還不來的話……正當我坐立不安時,通往走廊的門猛地被推開。
「鷹央老……」
我剛要問候,只見傳來一聲「晚上好~」的精神無比的叫聲。進來的是穿着便裝的鴻之池,上身是T恤衫,下身是緊身牛仔褲。
「……嗐,是你啊。」
「哎呀,三十八度多。喫了退燒藥還是降不下來啊。」
一開始我們爲她準備了吸入式的抗病毒藥,然而她像個孩子一樣嫌棄說「吸不上來」,只好重新又開了口服藥。
「不,我纔沒擔心……」我試圖反駁,然而鷹央來到面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小鳥大夫請在這兒等着!」
「爲什麼啊?我沒那麼可愛嗎?當然沒法跟那些超級美女比了,這我也是知道的,不過這樣子還算挺不錯的吧?你可知道,有多少男的實習醫衝我表白……」
「我把醫院裏剩下的所有冰袋都拿來了,這些應該夠了吧。」
我想要推開她進入處置室,瞬間手腕、臂肘和肩膀傳來一陣劇痛,不由得踮起腳尖。
鴻之池左瞧瞧右瞅瞅。
戴着口罩的真鶴略一蹙眉,輕輕歪起頭。攝人心魄的美貌染上一絲無奈的倦怠,那表情令我怦然心動,嘴角不由得悄悄上揚。
我飛快地辯解。只見鴻之池重又露出悲傷的表情。
鴻之池再三叮囑後,才一路小跑着進入了處置室。鷹央的病牀周圍拉上了簾子,我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只見醫生和護士們正忙碌不停。鷹央老師不會有事吧?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冰涼的汗滴順着脊背滑落,腹部隱隱顫動,一股寒氣霎時席捲全身,彷彿被光着身子丟進冰天雪地裏,我不由得抱住自己的雙肩,縮起身子,腦子裏則是走馬燈似地回憶至今以來與鷹央一同解決的大大小小的事件。
「腦袋疼……關節疼……渾身都疼……」
她說的不錯,鷹央對計劃性有者病態的執着。然而她竟然沒有在約好的時間出現,這很不尋常。
是負責值夜班的急救醫。他飛快地向護士和實習醫發出指示,護士立刻推來擔架車,醫護人員將鷹央嬌小的軀體抬到車上,立刻送往處置室。
「怎麼可能沒事啊。發燒快到四十度,意識朦朧,腦袋和關節也有痛感。剛剛喫了退燒藥,再過二三十分鐘應該會好很多吧。」
「太多了吧。你是要把鷹央老師凍死嗎。」
「你這是什麼反應啊。難得有這麼可愛的後輩過來了呢。」
(永琳:根據我國衛健委發佈的《流行性感冒診療方案》,「臨牀診斷病例和確定診斷病例應當儘早隔離治療」。日本厚生勞動省給出了「發病後七天,退燒後兩天」的居家隔離原則,多數公司和學校據此制定了何時可以復工復課的時間表,供員工和學生參考。)
「還沒來呢。」
鴻之池扭着我的手臂走向沙發,我被迫跟着邁開腳步。我記得這是警員逮捕嫌犯時使用的合氣道的招數。關節咯吱作響下,我忍痛皺着眉頭,來到沙發前,被鴻之池(使用關節技強行)按在沙發上。
「小鳥大夫和鷹央老師走得太近了,無法冷靜地醫治鷹央老師。醫護團隊中,哪怕有一個人陷入恐慌,都會爲治療帶來困難。」
「……哈?」我發出極爲呆蠢的聲音。
「已經給她喫了抗流感病毒藥,過一兩天應該就能退下來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對真鶴心馳神往,鷹央朝我投來鄙夷的目光。我慌忙輕咳一聲,對真鶴說道。
「嗯嗯,煩死了,說的就是你這種地方。」
「呃、好的……那我就……」
我咬緊牙關,拼命忍耐着衝進去看的衝動。如坐鍼氈地抱着腦袋煩惱了十五分鐘,只見負責治療鷹央的醫護人員們的動作開始明顯放緩。少頃,鴻之池從簾子後面走出來,步伐沉重地來到我的面前。我像裝了彈簧一般猛地跳起身。
「我說你……連這個時候……還在沉迷美色……」
她似乎有些暴躁,語氣有些衝,但總覺得不見了平日的霸氣。仔細一看,她的臉龐也略微發紅。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簾子內側的鷹央老師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小鳥大夫你不是說詛咒什麼的都是假的嗎。」
「各位久等了~!」
「有意識,但是呼吸淺而急促!發燒太嚴重了,快點抬到牀上測量體徵,建立靜脈通路輸水。來個人給她採血拿去化驗!」
我用力搖了搖頭,將不吉的想象驅出腦海。
「不行,太怪了。我去『家』裏瞅一眼。」
「我說,診斷結果出來了,是B型流感(譯註:國內通稱乙型流感)。」
「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感染了……小鳥和小舞……在一樓待着的時間……明明比我更長……」
鴻之池雙手握在胸前,臉上熠熠生輝。聽她一說纔想起來,她馬上就要來我們部門實習了。我光是守着鷹央就夠頭疼了,如果這個天敵也跑過來摻和,後果不堪設想。一想到可怖的未來圖景,我便脊背發寒。
「……咦?這季節得流感?那,鷹央老師沒事了?」
「雖然沒法百分之百說不是因爲詛咒得了流感,不過八成是因爲附近的小學裏面鬧了流感,好多學生半夜跑到急診來看病吧。鷹央老師偶爾會在晚上到一樓的自動售貨機買零食,可能是那個時候感染了吧。」
我回答着,將裹了毛巾的冰袋墊在她的頭下。因爲帶着口罩,我的說話聲有些發悶。
我伸出顫抖的手,這時一個人影插入我和鷹央之間。
鷹央不顧呼吸困難,仍賣力地嘟囔着。她的姐姐天久真鶴從她口中取出體溫計。
「我和鴻之池在急救部接診了太多流感患者,暴露在各種各樣的病毒中,基本上對各類流感病毒都產生免疫了。」
牆上的掛鐘發出的滴答聲顯得格外響亮。我的呼吸因不安而愈發粗重,卻只能遠遠眺望着急救醫和護士們忙碌的身影。放射科的技師推着便攜式X光機進入處置室,將其架在牀邊。醫護人員穿上了防輻射用的含鉛防護裙,開始爲鷹央拍攝X光片。
「……她是我上司,我當然會擔心了。而且我說你剛纔表情幹嘛那麼嚴肅啊,我差點以爲鷹央老師要不行了呢。」
我像驅趕蚊蟲一般,揮手打發興致高漲的鴻之池。
「嗚……不公平……」
我愣愣地佇立着,這時鴻之池緩緩地張開了嘴脣。
「這有什麼公平不公平的。」
「沒……良心……的……」
這時,門開了。
「鷹央老師的樣子從昨天開始就有點不對勁。都怪你說什麼廢棄醫院的詛咒,害得我一直擔心。」
「您怎麼了,鷹央老師!?出什麼事了!?」
「我把冷凍室清空,總算是把冰袋全都塞進去了!」
「正因爲是鷹央老師,所以纔不能去。」
「爲什麼!那可是鷹央老師啊!」
我試圖追上去,然而鴻之池立刻擋在前面,一臉嚴肅。
「咦~?不應該啊。鷹央老師一直都很守時的啊。」
「因爲得了流感的話,她一時半會兒是沒法外出的啊,省得再傳染給別人。這下今晚的探險算是泡湯了。」
我頓時放下心來,險些癱坐在地上。看到我的窘態,鴻之池一臉賊笑。
「聽好了,我去看一下什麼情況,所以請你一定要老老實實坐在這裏。如果敢跟着我踏入處置室一步,我可就真的卸掉你的肩關節了哦。」
「不過,能和鷹央老師一塊兒在深夜探險,好期待啊。總覺得,自從上次那個人體自燃事件以來,我就覺得自己也成爲了綜合診斷部的一份子,可開心了呢。哎呀,馬上就要到綜合診斷部實習了,我都要等不及了呢。」
「這叫有備無患嘛。我把這些放冰箱裏咯。」
「不過,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小鳥大夫這麼狼狽呢。看來你是相當擔心鷹央老師啊。」
「你少自賣自誇了行不行。」
我一邊猶豫着,一邊走向出口。她雖然不甚開心,但應該沒別的問題。都怪鴻之池說什麼詛咒之類的蠢話,害得我白擔心。我剛要關上門,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砰咚」一聲,以及鴻之池「鷹央老師!?」的尖銳叫聲。我轉過身去,頓時僵住了。只見鷹央倒在地上,正痛苦地呻吟着。
只見鴻之池雙手捧着塑料桶,裏面冰袋堆積如山。
「等一下!我也……」
「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剛纔小鳥大夫可擔心您了呢,說什麼您調查了時鐘山醫院,所以可能被詛咒了什麼的。」
6
鷹央恨恨地嘟囔。
廢棄醫院的詛咒——腦海中浮現出這幾個字。
——犯什麼傻呢。鷹央老師怎麼可能會出事!
「那沒辦法,您可是得了流感啊。還有量體溫的時候不要說話,不然測不準了。」
「你可說好了,一定要待在這裏哦。」
「是流感。」
「那,鷹央老師在哪兒呢?她叫我六點到這兒來集合。」
「哎?還是在這兒等着比較好吧。萬一她正在來的路上,您二位沒碰上呢。」
「清空……那,我的冰淇淋呢……?」
「呃,我當然認爲是假的,但是吧……」
難道說,真的是廢棄醫院的詛咒……
見我失聲大叫,鴻之池只是一臉沉痛。我只覺自己的心臟被冰鑄成的手猛然捏碎。
「鷹央老師,您沒事吧!」
躺在沙發上的鷹央嘴裏含着體溫計,胡言亂語一般嘟囔。
「怎麼樣了!?鷹央老師沒事吧!?」
在急救部被診斷爲流感的鷹央被我和鴻之池攙着回到了樓上的「家」。趁着鴻之池給鷹央換上手術服的當兒,我來到一樓的事務室,向醫院的事務長真鶴說明了情況。真鶴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跑上樓頂,來給鷹央看病。
她的話戳中要害,我無以反駁。
鴻之池扭住我的手臂,固定在後背上,同時小聲說道。我渾身一顫。
她鬆開我的胳膊後,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威脅。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臉色發青,恐怕和我一樣也在擔心吧。她一個實習醫尚且能保持冷靜,我卻……一陣強烈的羞愧湧上心頭。我耷拉着腦袋,回答「知道了」。方纔被她扭住的胳膊仍然隱隱作痛。
她穿過房間,來到深處的廚房,很快傳來「咦~冷凍室裏放不下哎?」的嘟囔聲。連我也開始覺得頭痛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跑到鷹央身旁,跪在地上,驚慌地看着她的面孔。她用朦朧的雙眼看着我,半張着嘴,軟弱無力地嘟囔着「小……鳥……」
「她在急救部倒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這兒有足夠的人手,所以小鳥大夫就請坐在那兒的沙發上等着吧。」
「啊,鷹央老師。」
看到步伐沉重地進入急救部的鷹央,鴻之池欣喜地叫道。
「那,跟廢舊醫院的詛咒……」
隨着房門被開啓,一陣興致高昂的叫聲在書本林立的昏暗房間內迴盪。大概是刺激到了本就疼痛的腦袋,鷹央不由得「嗚」地呻吟,皺起眉頭。
「你怎麼還穿着急救部的工作服。快點去樓上換好衣服下來。」
我無語,這時鴻之池從廚房回來了。
聽鷹央問,「哦,您是說這個?」鴻之池舉起手中裝有大量冰淇淋的塑料袋。
「爲了給冰袋騰地方,就全都拿出來了。不過這麼放着會化掉,怎麼辦好呢?」
「化掉的話……還不如讓我喫……」
鷹央顫巍巍地伸出手,結果立刻被真鶴輕輕拍掉。
「你這樣子怎麼還想着喫冰淇淋,腦袋疼不算,連肚子也要疼嗎?」
「可是,這麼放着的話,冰淇淋就要……我的冰淇淋就要全都……」
大概是看着氣喘吁吁的鷹央實在可憐,鴻之池的笑容有些尷尬,說「我幫您保管在實習醫休息室的冰箱裏」。聞此,鷹央露出一絲安心的表情,但立刻又皺起眉頭,看來身體還是相當不舒服。
「鷹央老師,您可要快點好起來哦。等您恢復健康了,我們再去時鐘山醫院調查吧。」
鴻之池給她打氣。鷹央費力地撐起上半身。
「不,說好了今天要去的。再等會兒就會好一些,然後……」
「呃,可這有點……」
鴻之池面露困惑,同時向我投來求助的視線。鷹央極其討厭自己的計劃被打亂,對此我已有清醒的認識,但唯有這次我不得不讓她屈服。
「鷹央老師,今天是真的沒辦法。反正醫院也不會自己長了腿跑掉,我們改日再去吧。」
我試圖說服她,然而鷹央搖了搖頭。
「醫院不會跑,但證據會隨時間變質。我已經答應了時山由梨,要揭開這次事件的真相,所以要儘可能早點去現場調查。」
「可您現在連走路都走不穩啊。就算是流感,如果療養不善也可能會惡化,您要安靜休養纔行。」
「我走不動的話你扶着我不就行了。我無論如何都要今天去調查。」
「就算您那麼說……」
這個狀態的鷹央已經是油鹽不進了。正當我一籌莫展時,響起一聲溫柔的聲音。
「鷹央。」
「沒事,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關節痛和倦怠感也緩和了很多。」
「你到底是想說什麼?我們在這兒討論再多,鷹央老師不能去調查的話,結果不是一樣嗎。」
聞此,鷹央像是被閃電擊中一樣,身子猛地一顫。只見真鶴摘下口罩,露出柔和的笑容,然而她的目光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如鷹央所說,電磁爐上擺着一口鍋。打開鍋蓋,裏面是雞蛋粥,四溢的香氣勾起了我的食慾。
「呃,麻煩倒沒什麼……那個,真的沒關係嗎?」
籠成一團的毛毯下面傳出微弱的話語聲。她或許是有什麼心理創傷,不過我還是不要深究了吧。
「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好解開的真相。不管怎麼說,我們不是警察,也不是偵探,只是一介醫生,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夠了。」
我打開門,小聲問候。她說不定還在臥室裏睡覺,我不願吵醒她。
真鶴湊到鷹央的跟前,依舊是滿臉可人的微笑,然而聲音卻宛如發自地獄般低沉可怖。
「哎喲~瞧你還嘴硬,鷹央老師倒下的時候明明嚇得臉都綠了。哎呀,看到那一幕,我就感受到了二位之間強韌的牽絆,果然對小鳥大夫來說,鷹央老師是無可替代的心上……哎,您走哪兒啊!?」
「實在抱歉,小鳥遊大夫,給您添麻煩了。今晚就由我來監視……哦不,陪護,二位就請回家休息吧。」
鴻之池壓低了音調。腦海裏浮現出少女在急救部淚眼婆娑地大喊「媽媽絕對不會自殺」的身影,同時嗓子眼裏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嗚咽。鴻之池一言不發地看着我。十數秒的沉默後,我緩緩開了口。
我每次都是無力阻止鷹央,被迫跟着參與事件的調查。但這次,剎車失靈的鷹央難得地沒了油,在家熟睡着,那我又有什麼必要沒事找事呢。
鴻之池揮舞着雪糕棍,氣勢十足地說道。
真鶴輕柔地撫着毛毯,同時一氣降低了音調。
圓滾滾的毛毯猛地一顫。我和鴻之池面面相覷,然後一齊低下頭說「那就麻煩您了」,便走向門口。
我和鴻之池並肩吮吸着冰棍。初夏的夜風已不再涼爽,吹在身上不免覺得有些熱,冰棍帶來的由內而外的降溫效果沁人心脾。
我們各自向鷹央道別後,便離開了「家」。太陽早已落山,我一聲不吭地走向建在「家」後的板房,這時被鴻之池叫住。「現在方便嗎?」說着,她指了指樓頂的一個角落。我猶豫了片刻,聳了聳肩,跟在了她後面。
鴻之池揮開我的手。
「所以我沒用平常用的臺式機,用這個筆記本啊。這樣我坐在沙發上也能調查事件了。」
「你不能總那麼任性,給小鳥遊大夫添麻煩哦。而且,如果你跑到外面去,有可能會把病毒傳染給別人。」
「哦,姐姐走之前做了粥,讓我餓了就喫。」
時間尚早,然而從拉緊了遮光簾的昏暗室內,卻傳來了比預想中更有力的聲音。只見鷹央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盯着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她猛地轉過身,看都不看我一眼,大踏步地走掉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階梯前,舔了一口剩下的冰棍。方纔還覺得發甜的冰棍,不知爲何帶上了一絲苦澀。
「今天有點晚了,沒辦法準備器材,不過明天或者後天的話,我應該能找人借到性能好一點的攝像機。然後就帶着攝像機去時鐘山醫院吧!我們兩個人一起!」
「我說,我們替她去時鐘山醫院,用攝像機拍下現場的畫面,拿給鷹央老師看。這樣的話,她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
冰棍喫到快一半,我再次開口。
「知道啦,所以我不是老老實實地坐在這兒調查嗎。真是的,怎麼連你也像姐姐一樣囉嗦。」
「……鷹央。」
「太好了,看來抗流感病毒藥起效了啊。不過您的身體剛好,還是要多休息,不要亂動。」
「……你當着由梨的面,還能說出那種話嗎?」
「我們應該做的,是通過治療,安撫她受傷的內心,而不是去調查事件。」
「你骨架子這麼大,想攔住你只有這個辦法啊。」
「你這也太牽強了!」
「哦,小鳥,早。」
「姐姐看我恢復得還不錯,剛纔已經回家了。她爲了看護我,一整晚沒睡覺,本來應該回家好好休息,可還是說下午過來看。真是的,姐姐保護過頭了。」
「沒關係,你看有這麼多呢,少一兩根不會有人知道的。」
鴻之池的語氣開始滲着不滿。
鷹央回答。仔細一看,她的樣貌的確比昨天好了不少。我來到沙發旁,伸出手靠在她的額頭上。她說的不錯,昨天滾燙的額頭已經沒那麼熱了。
「你也相信時山惠子女士是因爲廢棄醫院的詛咒落下來的嗎?」
「什麼有冰淇淋喫,這不是鷹央老師的嗎。」
萬里無雲的晴空中,初夏的太陽格外耀眼。我來到樓頂,在強光下眯着眼睛走向「家」。
鷹央方纔還泛着紅潮的臉,正肉眼可見地褪去血色。
第二天早上,我踏上了通往天醫會綜合醫院樓頂的階梯。今天是週六,我本不必出勤,但因爲在意鷹央的情況,還是來到了醫院。而且我還打算去看一下作爲綜合診斷部的患者入院的時山由梨。
「……一時衝動地跑到廢棄了好幾年的醫院樓頂跳下來嗎?」
我不滿地嘟囔,但還是接過了冰棍。一連串意外的發生讓我無暇喫晚飯,回過神來才發現肚子咕咕叫,補充一下糖分沒壞處。
鴻之池回答。「啊?」我愣愣地眨了眨眼。
把我的感動還我。
「時山惠子女士的父親也是從同一個地方跳下去自殺的。她想和親近的人在同樣的地方迎來終結,這不是稀奇的事。」
說着,我走向廚房。
「你再不聽話,我可要給你塞栓劑退燒了哦。」
「哎呀,真是沒想到啊。鷹央老師居然得了流感。」
在大學附屬醫院的外科摸爬滾打了數年,週末上班早已成爲一種習慣,想戒也戒不掉。至今只要綜合診斷部有入院患者,就至少每天來一次醫院露個臉。
「爲什麼啊!?綜合診斷部的工作不就是解決這些稀奇古怪的事件嗎!」
「可由梨說她母親絕對不可能自殺啊。」
「所以,我只能趁姐姐回家的這段時間用電腦。姐姐要是回來,肯定要把我綁在牀上讓我睡覺,所以必須好好利用這段時間。根據以往的經驗,姐姐熬了通宵後至少會睡五個小時,所以從剛纔離開的時間開始計算,她回來的時間大約會在……」
「鷹央老師,等您病好了,我們再一起去探險吧~」
鴻之池急忙從塑料袋中掏出一根冰棍遞給我。
「我懶得聽你扯淡。還有你別動不動就扭人關節,剛纔在急救部被你扭的胳膊現在還有點疼呢。」
「呃,就是想問一下,這之後要怎麼做。」
「那,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回頭給她補上。」
「當然了,從小鷹央發燒的時候,都是我陪着她的。」
鴻之池自己也拿出一根,打開包裝袋咬了一口。
「纔不是!綜合診斷部的工作是診斷症狀不尋常的患者,尋找正確的治療方案。解決事件是警察的工作。」
「對了,真鶴小姐呢?」
「噫!」鷹央立刻發出細弱的慘叫聲,將蓋在身上的毛毯一氣拽過頭頂。
鴻之池不滿地嘟起嘴。
「可這次的事件,警察不是已經撒手不管了嗎。綜合診斷部不出動的話,就沒人解開真相了。」
「可、可是,姐姐……我已經答應……」
說誰骨架子大呢。
「得了流感的話,就算退燒恢復正常了,身體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還有可能在呼出病毒啊。」
「不,她百分之百會記得自己冰箱裏有多少根,少了哪怕一個也肯定會發現的。」
「沒辦法,病毒面前人人平等啊。」
似是在掩飾內心的害羞一般,鷹央撓了撓頭。感受到姐妹間相互掛念的溫暖情誼,我心頭湧起一絲感動,這時只見鷹央雙手在胸前一拍。
「我也不願意當着別人面展示合氣道啊。要是被人知道我會武術,我這個溫婉賢淑的可憐形象不就全毀了嗎。」
「就算是女兒,也不可能對母親的內心百分之百地瞭解。說不定她只是表面上強顏歡笑,心裏早已經絕望放棄了,一時衝動就跳下來了。」
「明白了。那我一個人去。……失禮了。」
7
「勘查員已經調查過現場,判斷了沒有故意的可能。那是自殺。」
「我們替她去調查就行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而且,有我在的話,這孩子應該也不會再任性妄爲了。」
「哎,鷹央老師,您在幹什麼啊。不好好休息怎麼行。」
「探不探險另說,您可一定要保重啊。」
她有些惱怒地說完,將剩下的冰棍一口氣喫掉。許是一下子攝入大量低溫的食物導致了頭痛,鴻之池不由得皺眉,揉起了太陽穴。
「所以,我們纔要去重新調查,看看到底有沒有犯罪的痕跡啊。」
「放心吧,這世上沒人對你有那種印象。沒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聞此,鴻之池的臉上露出了失望。
「就算是牽強,目前沒有找到任何犯罪的痕跡,也只能那麼解釋了。」
「鷹央老師,早上好。」
「因爲鷹央老師不是暫時沒法行動嗎。她應該是從昨天開始就不太舒服了,按照昨天發病來算,除去今天,至少還要在家裏靜養四天吧。」
「怎麼做?」
「我不是說因爲詛咒,也有可能是被人推下來殺死的啊。」
我回望室內,不見真鶴的身影。
「哎哎哎,等一下嘛。你看,有冰淇淋喫哦。」
「不過剛纔鷹央老師也說了,要儘快調查事件現場,否則證據可能就要消失了。」
「說吧,什麼事?」
我靠在邊緣的護欄上,問道。
她湊到我面前,雙眼閃閃發光。我回答着「不要」伸手推開她的臉。
「您就別調查了,快點躺下休息吧。別忘了您還是病人呢。」
見我趿拉着鞋子準備離開,鴻之池慌忙握住我的手腕。她的動作剛好扭住了我的腕關節,一陣劇痛直竄頭頂。
「哎,只是調查的話倒也沒太大關係。對了,鷹央老師,您喫早飯了嗎?有胃口的話,要不要我簡單做點喫的?」
「看起來很美味呢。您要喫點嗎?喫的話我熱一下。」
我問道。鷹央回答「嗯,喫」,眼睛則是片刻不離電腦屏幕。我打開電磁爐的開關,一邊用湯勺攪拌一邊加熱。
鷹央姑且是病人,不能喫太燙的食物。用勺子舀起一勺放進嘴裏,鬆軟可口的粥柔和細膩的味道在口腔內緩緩擴散。這就是真鶴對妹妹傾注的愛啊。我關掉電磁爐,將粥盛在小碗裏。
「對了,小鳥,電磁爐旁邊有咖喱粉,你往粥裏面加一點。」
「這怎麼行!」
「爲什麼啊。普通的粥味道太淡了,不夠刺激。」
「您一個病人還要什麼刺激!」
「我除了咖喱味的東西一概不喫,你也是知道的吧。不放咖喱粉的話,我絕對不喫。」
鷹央宛如小孩一般耍起性子。雖然很想罵一句「那就別喫了」,但我再怎麼罵,鷹央偏食的毛病也不會改好,何況爲了恢復健康,她需要攝取足夠的營養。
真鶴小姐,對不起。我一邊在心中悄悄謝罪,一邊往雞蛋粥裏倒了少許咖喱粉,以求最大限度保留粥原來的風味。看着淡黃色的粥被染成茶褐色,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來,鷹央老師,粥好了。」
我把碗和勺子端到沙發前。「唔」只見鷹央略一抬頭,把嘴張得大大的。
「您該不會是讓我喂您吧?」
「我現在忙着呢,抽不出手。」
我無力反駁,只好坐到鷹央身旁,舀起一勺粥,遞到鷹央嘴邊。鷹央雙眼依舊盯着屏幕,啊嗚一口咬住了勺子。
「嗯,好喫。不愧是姐姐做的。」
你都用咖喱粉給它毀了,還有臉說。我一邊暗暗吐槽,一邊跟着看向顯示屏。
「您從剛纔起到底在調查些什麼啊?」
我大概猜到了回答,但姑且還是問一聲。
「當然是時鐘山醫院的事件了。」
我驚於面前氣勢洶洶的少女,同時曖昧地回答。由梨立刻顯出失望。
閱讀診療記錄,我的眉頭逐漸緊蹙。
見我露出微笑,由梨只是無力地點點頭。
鷹央嚥下嘴裏的粥,不滿地鼓起臉頰。
「不,我不是精神科的,是綜合診斷部的醫生。我的名字叫小鳥遊優,請多指教了。之前在急救部見過一面,你還記得……」
「好好好,您說我叛徒也好使徒也好我都認了,接下來的四天您一定要安靜休養哦。沒別的事的話,我就去看由梨的情況了。」
「綜合診斷部!?」
「這個之前聽過了。還有其它類型嗎?」
正如我所料。鷹央說完,再次張開了嘴,我把舀了粥的勺子送進她的嘴裏。鷹央努力地咀嚼着,小巧的嘴角一動一動。
「目前尚無法接受母親去世的事實,表現出明顯的應激障礙導致的憂鬱症狀。已開具鎮定劑,若症狀不見改善,應考慮施予精神治療藥物,並隨時準備心理諮詢。」
「哦哦,確實也看到過那種類似B級靈異片一樣的傳聞。」
我逃一般離開了「家」,到後面的板房內換上白大褂,然後下到十樓的住院樓。
「兩類?」
「哎,真是的,病還沒好利索就這麼興奮。好啦,電腦先放一邊,您先把粥喝了吧。」
我來到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聽到聲音,由梨仍然一動不動,只是轉動眼球朝向我。
「呃……由梨,你感覺怎麼樣了?」
我不由得向後仰去。由梨立刻伸出雙手,緊緊攥住我的白大褂。
「那還用問嗎,您可是昨晚發高燒今天才好。而且就算您恢復精神了,您的身體還攜帶着流感病毒,萬一傳染給別人怎麼辦?」
「……叛徒。」
「藏寶?」
「是的,非常溫柔。她一直很努力工作,養育我長大。每天都那麼忙,可還是爲我準備早餐和午飯的便當……」
「確實很像B級靈異片,不過有不少人從那家醫院樓頂墜落身亡也是事實。當然也有可能都是自殺,但如果不是的話,那就可能是有人設下了讓人摔下去的機關,或者真的是最先自殺的那個女子的怨靈詛咒……」
「你……說什麼……?」
「……好的。」
我站起身走向門口。
壓抑的嗚咽聲震顫着狹小病房內的空氣。我猶豫了片刻,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由梨的肩膀上。由梨的身子顫了一下,抬起頭,用噙滿淚水又充了血的眼睛看向我。
我靜靜地說道。由梨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用力點頭。
爬到樓頂,來到護欄邊,我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找到對應的號碼,猶豫數秒後,按下了通話鍵。幾陣撥號音過後,線路接通了。我壓低聲音,朝着話筒問道。
失去了摯愛的母親,被母親丟在這個世間——兩個沉重而殘酷無比的事實,像山一般壓在少女的肩頭上,簡直要將她壓潰。我深吸了一口氣,對她說道。
我關掉電子病歷,離開護士站,沿着走廊前行。來到病房門口,我數次深呼吸後,才敲響了門。然而,沒有人回應。
打開病例,上面顯示着昨天精神科醫生進行診療後的記錄。因受到強烈的精神上刺激,眼下是由綜合診斷部爲主、精神科爲輔,形成雙部門治療的體系。
「啊、不,我們還沒有……」
由梨被安排在住院樓內部的一個小的單人病房。這是鷹央以副院長的身份下達了「隔離治療」指示的結果,從而避免了由梨支付更換病房造成的差價。
「放心,我會從緊急通道出去,儘量不和別人接觸,然後直接去時鐘山醫院。再戴上N95口罩,就不會有病毒傳播……」
「您們已經調查清楚了嗎!?您們已經證明了媽媽絕對不會自殺嗎!?」
「是、是啊,怎麼了?」
鷹央接過我遞出的碗和勺,開始小口吃起粥。看着她進食的身影,我開口道。
「好好好。那,您查到什麼了嗎?」
病歷上寫着,她無法接受母親離世的事實,出現應激障礙。她或許的確出現了應激障礙,但同時,一直相依爲命的母親丟下她一個人突然作古,這個事實仍在折磨着年幼的少女。
「鴻之池,攝像機準備好了嗎?」
我緩緩推開門,進入病房。不到十平米的樸素房間內,靠在窗邊的病牀上,躺着穿了住院服的時山由梨。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進來,兩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焦點渙散的眼球彷彿兩顆玻璃珠鑲嵌在眼眶裏,毫無生氣。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皮膚呈病態的白色,模樣宛如一個精緻的蠟像。
「早上好,由梨。我來巡診了。」
我拿起鷹央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放到一旁的「書之林」上。許是多少有在反省,或者是精神不振,鷹央沒有發出抗議。
「媽媽不可能丟下我一個人……絕對不會那樣做……」
「不行!」
「聽起來有點像德川埋藏金啊。」
鷹央扭曲着面龐,呻吟般擠出聲音。
「我說,如果接下來的四天內,您要是敢離開這個『家』一步,我馬上就會報告給真鶴小姐。不願意用栓劑治療的話,就請老老實實待在這兒養病。」
話說到一半,只見由梨猛地彈起上身。
「對。」鷹央點點頭。「另一類是說,因被誤診而自殺的女人、也就是第一個從樓頂上跳下來的死者沒能成佛,她的怨靈在現世彷徨,出現在生前的住院樓四樓裏面。」
「……我會告訴真鶴小姐的。」
「什麼叫還在查啊。昨天沒去成現場,我也只能這樣做了。」
「不,是我的工作。」鷹央端着碗站起身,她的表情極爲認真。
「嗯,關於時鐘山醫院的奇聞在網上已經氾濫了,不過總結下來不外乎兩類。」
「上次你在急救部見到的那個小個子醫生,是個說話算話的人。她一定會弄清楚你母親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所以,你不用擔心。」
「……您也是,精神科的醫生嗎?」
「您還在查那件事啊。」
根據天氣預報,後天晚上可能會下雨。
「是的。」由梨掩着嘴回答。她再次失聲而低下頭,雙眼緊閉。
我低聲嘟囔。只見鷹央猛地一顫身子。
「沒錯,『時山家的藏寶』。時山家祖祖輩輩行醫,積攢了可觀的財富。在二戰結束之際,時山家當時的家主預料到日本會戰敗,爲了戰後家產不被掠奪,將其全部兌換成金銀珠寶,藏在了某個地方,至今未被發現——大概就是這樣的內容。」
「她一直打心底鼓勵和支持你,對吧。」
「沒關係,睡一覺就恢復到這個程度,到今天晚上大概就能完全正常了。姐姐今晚應該也不會在這兒過夜,我可以偷偷跑出來去時鐘山……」
進入護士站,我坐在電子病歷前,調出了時山由梨的診療記錄。
「綜合診斷部,就是那個小個子醫生工作的部門吧。她答應了我,會調查清楚我媽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這段時間請安靜療養。門診那邊有我對付,您不用擔心。」
束手無策的絕望沉重地壓在後背上。由梨雖是作爲綜合診斷部的患者被收治入院,但她並非存在身體上的疾患。她眼下最需要的是精神上的關懷,而這方面只能交給專業的精神科醫生處理。
「沒錯。第一類是說醫院有自己的意識,它引誘人們來到樓頂跳下去。」
說到這兒,鷹央似是有些眩暈一般揉了揉頭,輕輕晃了晃。
她似是難以抑制感情,再度掩嘴嗚咽,然後繼續說道。
「還有就是關於藏寶的傳聞了。」
「你的母親一定很溫柔吧。」
「怎麼才能治好她呢……」
由梨略微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呃、嗯……」
母親去世後已過了兩天,她心中的創傷仍不見好轉。
她雙手掩面,肩膀微微顫抖,像是說服自己一般擠出聲音。我只是靜靜地看着她那令人心痛的模樣。
「我們的工作不是揭開詛咒之類的真相吧。」我嘆了口氣回答。
「可如果不快點調查的話,我們可能就永遠沒法知道時鐘山醫院裏在發生什麼了。」
她碩大如貓的眼瞳筆直地盯着我。感覺再迎着她的目光,自己就要被吸進那雙眼睛裏了,我不由得移開視線。
「沒關係的,由梨。」
我斬釘截鐵地說。「爲什麼啊?」鷹央不滿地鼓起臉頰。
「前天,我已經答應要爲時山由梨尋找母親去世的真相了,爲此已經勸她同意瞭解剖母親的遺體。所以,我必須要搞清楚時山惠子到底發生過什麼。」
「對不起,讓你想起傷心的事情了。事情有進展的話,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現在就先好好休息吧。」
聽到與鬼故事不搭邊的詞,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蒼白的嘴脣翕動,發出平坦的聲音。
「我知道家裏條件困難,所以想過去打工,或者高中畢業後就出來找工作,但媽媽每次都說不用擔心錢的事,讓我專心念書,考上大學。查出胰腺癌後,她也總是笑着說不用擔心……」
「鷹央老師,這次的事件,我們就不要插手調查了吧。您現在這身體沒法行動,而且您昨天也說了,等您病好了,現場的證據可能也已經消失了。」
由梨老實地點點頭,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很快便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或許她昨天徹夜未眠。我究竟能否撫慰她傷痕累累的心靈呢。給少女的身體輕輕蓋上毛毯後,我離開了病房,快步走過走廊,沒有進入護士站。本來應該要記錄由梨的診察結果的,但在那之前有別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