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火焰兇器

第二章 紅蓮咒術師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 知念實希人 · 5萬 字

1

「……好的,明白了。」

我低聲回答後,放下了內線電話的話筒。

「是碇的事嗎?」

坐在沙發上的鷹央問道。「……是的。」我緩緩點頭。

在墨田的批准下,我們把碇以醫療保護入院的形式送到了醫院進行救治,至今已過了兩週。今天是週五,傍晚時分,我來到了天醫會綜合醫院樓頂處鷹央的「家」裏。這座磚瓦砌成的房屋兼作爲綜合診斷部的醫局,外觀好似歐洲童話裏登場的洋房,然而內部卻常年昏暗,地板上到處堆積着鷹央數量龐大的藏書,形成一片陰森森的「書之林」,(從別的角度上講)同樣令人聯想到童話故事。

兩個星期前,碇被送到天醫會綜合醫院,投入鎮定劑後採取了腦脊液進行檢查。不出所料,從樣本中發現了大量的隱球菌,驗證了鷹央給出的真菌性腦脊髓膜炎的診斷。在精神科的封閉院樓內,墨田和另一位負責治療的內科感染部門醫生立刻施予了大量抗真菌藥物,同時我和鷹央也立刻聯絡室田,告知他很有可能患上了真菌性肺炎,建議立刻到醫院診治。隨後得知,室田也入院接受治療,在抗真菌藥物的作用下,呼吸狀況得到顯著改善,昨天便安然出院了。

然而,碇的症狀卻未能像室田那般好轉。侵入碇體內的隱球菌沒有停留在腦髓液裏,而是隨着血流遍佈全身的臟器,抗真菌藥物已無法阻止病情的惡化。四天前,他因重度的真菌性肺炎而接上了呼吸機,同時腎、肝及心臟的機能也發生退化。真菌感染引起臟器功能不全——這就是目前碇的症狀。

「……情況怎麼樣了?」

鷹央用低沉的聲音問道。從窗簾的縫隙中射入的夕陽微微照亮了昏暗的室內,她隱約浮現的面龐透着一絲膽怯。

「他的心跳開始減緩了。」

「是嗎……」鷹央只是輕輕嘟囔了一句,旋即咬緊了纖薄的櫻脣。

重症患者的心跳減慢,意味着患者的生命已進入倒計時。一直以來努力泵出血液的心臟,終於迎來了極限。很快,隨着血流降低,全身的器官不再工作,直至心臟也停止跳動。

「我去碇教授的病房看一眼。老師您呢?」

綜合診斷部雖然沒有介入碇的治療,但診斷出了他的病症,並安排了他入院,算是有一定責任。至少我應該去陪同患者到最後。

鷹央的臉上露出猶豫。她知道自己缺乏辨識氣氛的能力,所以會盡量避免與患者或死者家屬見面,以免自己做出不符場合的舉動而傷害到家屬。

「您不用勉強自己去的。」

看到她似是在忍痛的表情,我慌忙補充。

「……不,我去。診斷了碇的病情的是我,所以我有義務去見他最後一面。對吧?」

鷹央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靠背上的白大褂,披在淺綠色的手術服上。

「嗯,沒錯。」

她懷念一般眯起了眼睛,一定是在回憶與恩師的回憶。

我不由得露出笑容。若是放到十個月前,我與鷹央剛見面的時候,她就算明白這一點,也一定會恐懼而放棄行動的。

「你真的這樣想嗎?」

葵重新正身說道。我依言拿起筆。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尖細。「鷹央老師!」我不由得伸手打斷了她的話。

我看向病牀旁邊的監視器,心跳數已經降到了每分鐘四十次以下。全身器官已經開始陷入缺氧狀態了。

「……你是上次和她一塊兒進入墳墓的那個男的吧。」

雄太嘲諷般哼了一聲。只見葵迅速漲紅了臉。

「區區一隻小鳥,還挺會說話的嘛。」

「沒辦法,就算我們盡最大的努力,也不能保證所有患者都能活下來。」

看到雄太一臉賤笑,葵的臉頰不住抽動。

「所以您才當日就趕到炎藏的墳墓,確認了隱球菌的存在,又把墨田大夫叫起來,安排了醫療保護入院吧。沒有比這更快讓碇教授入院的辦法了。」

我從懷中取出奠儀袋,葵用恭敬的動作接下。

「我們第一次去碇教授家的時候,真菌就已經感染了他的腦髓液,並擴散到全身的器官了。很遺憾,我們已經晚了一步,哪怕提前幾個小時開始治療,他恐怕也很難存活。」

「嗯,我們研究室的人都來幫忙了。……大家都受過碇教授的許多關照。」

「當然了,我們隨時歡迎您來。」

葵露出微笑。探查炎藏之墓的時候,她充滿活力的樣子極富魅力,然而眼下正裝的身姿同樣顯得妖豔動人。我感覺自己的臉頰逐漸發熱。

「小鳥,如果你看到我要做出不合適的舉動,就阻止我。拜託你了。」

「我在最開始去他家的時候,根據室田的話和碇的症狀,就已經想到了真菌性腦脊髓膜炎的可能性。而且還知道,如果我的猜想正確,他必須立刻接受治療,否則就會沒命。」

鷹央抬起視線看向我。我用力一點頭。

「我真的盡了最大的努力嗎?」鷹央仰頭看向天花板。

「你確實算是責任醫生直以,不過他入院後很快就昏迷了,你跟本就沒參與什麼治療吧。在把他以醫療保護入院的形式帶到醫院後,你就沒用……」

我察覺到事態不妙,慌忙插入兩人之間。

見她無力地垂首,我從椅子上站起身,穿過地板上叢生的「書之林」,來到沙發旁邊,將手按在她纖瘦的肩膀上。

道子再度低頭致謝,然後在兒子和葵的攙扶下離開了病房。緊接着,護士走進來,拔出了連到碇身上的管子,仔細地擦拭遺體。

我慌忙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蠢話連篇的鷹央。「幹嘛啊」只見鷹央不滿地瞪向我。還能幹嘛,不是你讓我阻止你說蠢話的嗎。

「還能幹什麼,聽說今晚這兒有守靈,我可是特地開車過來,跟那個教授道個別的。」

門口附近是墨田和葵。注意到我們後,葵用目光致意,我也輕聲道「您辛苦了」。曾經一同進入炎藏之墓時,她是那麼活潑開朗,然而眼下判若兩人般顯得柔弱無助。面對尊敬恩師的生命終點,這也可以理解。

「呃,可您不是說那樣違法……」

「您言重了。多虧您發現了丈夫變得奇怪的原因,帶了墨田大夫過來,丈夫才能入院接受了治療,和我們度過了最後的一段時間。真的是非常感謝您。」

淅淅瀝瀝的雨夜中,我進入鋪着石磚的庭院內,來到白色帳篷下的登記處。

數分鐘後,屏幕上的心電圖變成了一條水平線,綿延不斷的電子音顫動着四周的空氣。道子猛地撲在丈夫的身上,悲聲慟哭着。主治醫斷開監視器的電源,停止了呼吸機,碇的胸口也隨之停止了起伏。

「還能幹嘛,我是他的責任醫生啊,當然要在場了。」

鷹央懇切地看向我,晶瑩的眼瞳在黑暗中反射着間接照明的光線。

「那,我做的事情,都是沒用的嗎……」

我的聲音不由得明快起來。

「這次真的是受到天久大夫和各位的太多關照了,非常感謝各位大夫。」

「很遺憾,醫療系統並非十全十美,有時即便盡了最大努力,患者還是會死去,健太也是其中的一個例子。」

「當然了,所以道子女士纔會向您道謝。而且,知道了病因是隱球菌,至少幫助治療了室田教授的肺炎。您做的事情絕不是沒用的。」

我在她耳邊悄聲告知。鷹央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面對道子的目光,身子顯著地一顫。

我們離開建在屋頂的「家」,來到位於八樓內科住院區的碇的病房。因肺炎而接上了呼吸機後,爲了對身體狀況進行密切監視,他從精神科的封閉病房轉移到了內科區的單人間。

「喲,好久不見啊。」

「好期待呢。那就去之前聯繫……」

說着,鷹央面露微笑。微弱的光亮如火焰般輕輕搖晃,照在她帶着一絲哀傷的面龐上。

碇離世兩天後,星期日的夜晚,我來到了西東京市某殯儀館內進行的守靈。平時基本上不會穿正裝,久違的喪服套在身上令我感到煩悶,不得不伸手將領帶略微鬆開一些。

我推開門,用力點頭。

「您辛苦了,鷹央老師。我們回樓頂吧。」

「……你來幹什麼?」葵的聲音僵硬無比。

「丈夫受您關照了。……天久大夫,請您抬頭吧。」

「那不是詛咒。」

「我沒能救他……我給出了正確的診斷,可還是沒能救活碇……」

「哎,治病救人真是不盡如人意啊。」

「是啊。不過,我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爲了患者竭盡全力了。」

「在,您有什麼事?」

因緊張而變得結巴的鷹央向我投來求助的視線。我剛要出言相助,道子便制止一般搶先開了口。

「黴菌?」雄太揚起下巴。

聽我說出數個月前因白血病而殞命的少年的名字,鷹央抿緊了嘴脣。(譯註:見《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簿》第二卷第三章)

「那個……呃,請您……節……節哀……」

聞此,鷹央僵硬的表情緩和了幾分,她有些疲憊地撓了撓頭。

我說道。鷹央緊抿着嘴脣,輕輕一點頭。

「嗯,是啊。」

「真的嗎?」

我無語地指了指監視器。屏幕上的心跳數已經不足每分鐘二十次。見此,鷹央也收斂了表情。沉重的空氣中,所有人都在靜靜地等待着「那一時刻」的到來。

「……『區區一隻』是什麼意思啊。總之,『陰陽師的詛咒』這樣就算是解決了。」

「鷹央老師,您可以抬頭了。」

「哎呀,不好意思,有點走神了。那就麻煩你在這兒登記一下。」

「嗯?你在這兒幹嘛?」看到墨田,鷹央眨了眨眼問道。

「你少開玩笑!」

「可是,碇還是死了……」

2

她站到門前,抬起頭,用碩大的眼瞳看向我。

「誰開玩笑了。我真的是來跟教授道別的。叫你不聽我的警告,活該被炎藏咒死,蠢貨——就這麼告訴他。」

「明白了,請交給我吧。」

「沒錯。我們調查了炎藏的墳墓後明白了,碇教授和室田教授生病的原因是墳墓裏面大量繁殖的一種黴菌。」

「您說什麼呢,怎麼可能會沒用。若不是老師您,碇教授就會在自己的房間裏渾渾噩噩、孤獨地死去。他能在生命的最後得到家人的陪伴,都是因爲您的努力啊。」

「不,到頭來我什麼都沒能做到……」

看到碇臨終的最後一刻,她想到了什麼呢。然而看到她可怖的表情,我不知該何時朝她搭話。

一般來說,醫生不會參加患者的葬禮或守靈。然而,碇對我們而言不僅僅是一名住院患者,是我們闖入他的家,進行診斷,強行將他安排入院的病人。我覺得至少要有人去露個面,於是來到了現場。我沒有叫鷹央,她非常討厭人多的地方,而且聽覺異常靈敏,據說曾在參加葬禮時陷入了恐慌。雖然這次只是守靈,但對她而言負擔仍然不小。

鷹央的診斷能力比我不知要高到哪裏去,她應該早就明白這種事情了。然而,天性純真的她,卻仍舊爲此而責備着自己。

「您說什麼呢,那是當然的了。您解開了『陰陽師的詛咒』的真相,讓他住院接受了治療不是嗎。」

「沒事,不用在意的,有你來我就很高興了。等這事兒過去了,我能去醫院見見小央嗎?我想跟她也說聲謝謝。」

「夫人請節哀。」我輕聲表示慰問。

「本來是想帶鷹央老師也來的,不過老師她不太會應付這種局面,就……」

「……小鳥。」

「葵小姐,您是來給守靈幫忙的?」

我在後怕「陰陽師的詛咒」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真相了嗎。簡直可怕。我在心中暗暗咋舌。

聽到主治醫的說明,碇的兒子回答「明白了」後,便輕輕推着母親的後背走向門口。這時,大概是雙腿發軟,道子的身子猛地趔趄,葵慌忙奔上前扶住了她。在兒子和葵的攙扶下,道子來到我們面前,這才察覺到一般猛地抬起頭,似乎一直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到來。

等待道子的哭聲減弱一些後,主治醫開始進行死亡確認。使用筆燈照射瞳孔,確認對光反射消失,再用聽診器確認了呼吸和心跳停止後,便用沉重的聲音告知「患者已去世」,低下了頭。我和墨田跟着低下頭,鷹央看到我們的動作後,也慌忙效仿。

敲門後進入室內,只見約十二平米的房間內已經來了數人。碇躺臥的病牀邊,妻子道子眼中噙着淚水,不住地撫摸着他的手。她的身旁站着一名三十歲前後的男子,恐怕是碇夫婦的兒子。家屬身後站着的是負責治療的內科感染部門的醫生,正一臉嚴峻。

「接下來,我們會拔出氣管和輸液管,將遺體擦拭乾淨,之後再安排家屬送別。請暫時移步至談話室,稍作等待。」

道子的語調中夾雜着一絲困惑。只見鷹央把頭壓得極低,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大概是不知道該什麼時候抬頭才合適。

「您聽好了,您沒有做錯任何事。所謂家有家規,國有國法,這些法規就是爲了阻止人們因自身的價值觀和正義觀而肆意妄爲才存在的。您在法規的框架下,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

「難道不應該在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就強行帶他去醫院嗎?」

昏暗的房間中,響起細若遊絲、似有似無的囁嚅。

鷹央的視線搖擺不定。道子搖了搖頭。

「從法律上講的確做不到,但爲了拯救患者的生命,我們真的應該顧慮那種事情嗎?如果那個時候就安排他入院,開始治療的話,他說不定還活着。我爲了自身的安全而拖延了治療,結果讓他病死了……」

時至晚八點半,回到樓頂鷹央的「家」已經過了半個多鐘頭。雖然沒有需要做的工作,但我一直沒有回家。側眼悄悄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鷹央,只見她在這半個小時間宛如一尊雕像般紋絲不動,盯着落在地上的無數書本。我可不敢丟下這樣的她一個人回家。

爲了避免我這個外人打擾到其他憑弔的訪客,我選擇了臨近結束的時間前來。如我所料,登記處空無一人。我疊好雨傘走上前,這時候在桌後的女子「哎呀」地輕聲叫道。她正是葵,穿着一身黑色正裝,沉穩冷靜的模樣與之前便服的身姿形成反差,一下子沒認出來。

「小鳥遊,你來了啊。」

忽然,葵的表情僵住了。我詫異地回頭看去,不由得發出呻吟。只見一名男子穿着印了骷髏頭的T恤衫、套了一件皮夾克,正踏入庭院內。他是蘆屋雄太,在我們調查炎藏的墳墓時曾與葵發生爭執的男子。他連雨傘都沒有打, 大步來到我們面前,推開了我,將胳膊肘撐在桌上。

「沒錯,免疫力弱的人如果感染了黴菌,就容易得重病。這就是『陰陽師的詛咒』的真相。」

我解釋道。雄太盯着我的臉看了好半天,輕蔑地一笑。

「我看你是屁都不懂。炎藏的詛咒纔不是那種小兒科的東西。」

「我們可是進行檢查,驗證了原因的。」

「之前還有一個進過墳墓的人,不是因爲火災燒死了嗎?那個你怎麼解釋,難不成也是黴菌弄的?」

雄太歪着腦袋,抬起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那只是偶然……」

「偶然?偶然纔怪了。那纔是炎藏的詛咒。你聽過了吧,被炎藏詛咒的人最後是什麼下場,都是被活活燒死的。」

雄太大聲叫着,衝葵露出嘲諷般的醜陋笑容。

「可惜啊,你們家的那個教授,還沒來得及燒死,就已經死翹翹啦。」

葵高挺的鼻樑周圍擠滿了皺紋。

「馬上給我從這兒出去!」

「你們來我家的時候,我也說過同樣的話吧。你們怎麼做的?聽都沒聽,直接就闖進來了!」

「我們是已經得到了你母親、也就是負責人的許可,才進去調查的。」

「呵呵,負責人啊……」

雄太撇着嘴,側眼瞟向正在進行守靈的殯儀館的建築。

「那我也去找守靈的負責人問問看好了,順便再跟她說一句『活該』。」

見雄太轉身要走向會場,葵慌忙叫着「給我站住」,然而雄太沒有停下腳步。哎,真是……我嘆了口氣,一個箭步衝上去,堵在雄太的面前。

「……咋的啊?」雄太歪起嘴角。

「夠了吧,別沒完沒了的。教授人剛走,你至少要放尊重點纔對吧。」

「放尊重點?你們幾個闖了炎藏墳墓的人,哪兒來的臉跟我談尊重?」

力不能及,我深表遺憾。在心中默默向逝者致歉後,將點燃的香插在壇上,這時一陣輕微而有規律的聲音鑽入耳中。是秒針的聲音嗎?我看向自己的腕錶,然而聲音顯然是從棺材中傳出來的。我略向前探身,重新打量棺材,然而通過小窗只看到了碇的面龐。

「所以,我要請您詳細講述昨晚的事情。首先……」

我都說了,根本不存在什麼「詛咒」。無可奈何時,葵從登記臺後面跑出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好柔軟,我的心臟不禁咯噔一跳。

「是的,所以去沖繩了。」

我聽說了室田接受了針對真菌性肺炎的治療,已經出院了,但後面的事情沒有聽說。

「咦?可他身體不是恢復了嗎?」

今天下午,我在住院樓幹活的時候,鷹央一臉不爽地找上門來,大罵「我叫你你怎麼不回我!」我方纔注意到自己的尋呼機不見了。正當疑惑於遺失地點時,一樓的綜合前臺打來內線電話說「有人撿到了小鳥遊大夫的尋呼機」,於是數分鐘前下樓取了回來。

身後一名弔唁者大叫道。瞬間,尖叫聲和椅子被撞倒在地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房間內所有的人全部湧到了位於後方的出口。所幸弔唁者不多,沒有發生推擠踩踏,人們接連逃出了房間,在一旁誦經的僧人也趕忙爬向出口。

「你平時帶尋呼機出院的嗎?那東西只在院內能用,你下班前放在辦公桌上不就行了,省得出門又弄丟。」

田無派出所刑偵科的刑警成瀨一如既往地繃着面孔說道。

被當作危險人物(雖說實際上也的確如此)的鷹央對此似乎並不在乎,只是唐突地打斷了成瀨的話。

「可那都是對方先出手的……我完全是正當防衛……」

成瀨嘲諷般歪着嘴。「哼哼,厲害吧」鷹央得意地挺起扁平的胸膛,然而從成瀨的表情看來,遠近聞到的毫無疑問是惡名。

「請您節哀順變。」

「謝謝你的配合。」

「小鳥遊大夫,謝謝您特地趕來。丈夫生前受您關照了。」

「嗯,確實算是正當防衛。要不然您早就被逮起來了。」

「我纔不要。用尋呼機的話,就可以在自己方便的時候回信,多好。」

「你不是要找小鳥問話嗎。部下接受審訊的話,上司當然要旁聽的吧。所以纔給你提供了這麼一個談話的場所,還不快謝謝我。」

「哦,來了啊。」

「啥?」

鷹央顯得很無語。

「那,成瀨先生,您要問什麼事?情況我昨晚已經跟現場的警官說過了。」

葵惡作劇般朝我一瞥,令我的心跳再次加速。這時,一個眼熟的男子走了進來。他是加賀谷正志,第一次去室田家時同席的翠明大學日本史學科助理。

「昨天因爲忙着滅火,事情太多太忙,沒有問得很詳細。整理目擊者的證言時,發現起火的時候是您站在棺材前面,正好上完香,所以有必要對您進行更詳細的問詢。結果刑偵科的科長就派了我這個跟您認識的人來問話。」

「那,室田教授今晚也會來弔唁嗎?還是直接參加明天的葬禮?」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響徹四周。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呆呆地看着棺蓋猛然飛到空中。

「等一會兒。」

「我丈夫……我丈夫燒起來了……」

如此叫囂後,雄太離去了。

「不許給我們起奇怪的名字!」

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坐在前排的弔唁者轉過身,投來責備的目光,我只好縮起頭表示歉意,然後轉向加賀谷。

這個麼,我的確是用手術刀颳了點炎藏的皮膚……被戳到痛處的我撓了撓頭。見我不語,雄太叫着「老子叫你滾一邊去」揮起了拳頭。然而他的動作太大,速度也太慢。我最近雖然疏於鍛鍊,但在醫大唸書的六年間可是一天不落地練習了空手道,這麼軟綿綿的拳頭根本不足爲懼。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出空手道的招數,用小臂格開逼近的拳頭。被撞開拳頭的雄太身體失去平衡而向前跌倒,手碰到我的腰際,我趁機用手刀劈在她的頸部。雄太「噫」地發出一聲慘叫,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加賀谷的呢喃,在我耳邊清晰地迴響。

「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啊,剛纔可帥了呢。我都有點心動了。」

「呃,我平時都是掛在鑰匙鏈上的,居然會掉下來,好奇怪啊。」

「這邊有緊急出口,我們從這兒出去吧。」

成瀨搖了搖頭,一臉嫌麻煩的樣子。

昨天在殯儀館發生的火災,僅過了十數分鐘便被趕來的消防隊撲滅了。雖有數人吸入了煙塵,但無人受重傷,會場也只是被燒焦了一小部分。然而,起火的棺材則是被徹底燒成灰燼,裝在裏面的碇的遺體自然也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骨頭。包括我在內的弔唁者被稍後趕來的刑警扣下,接受審訊到深夜,留下聯繫方式後才得以釋放。

成瀨穿過「書之林」的縫隙走來,坐到沙發上。聽到我的疑問,他朝我投來試探般的目光。

「尋呼機找到了!」

「那太好了。」

「且不論鷹央老師,我只是一個普通百姓啊。爲什麼連我也出名了?」

「危、危險人物!?」

完成登記後,我和加賀谷一同來到了碇的守靈會場。穿過門進入室內,只見木製的牆壁間,誦經的聲音微微迴盪着。守靈幾近結束,場內約四十個椅子中,只坐了數名弔唁者。椅子正面是棺材,家屬席上坐着哭腫了眼睛的碇道子和她的兒子。

「呃,我就是嫌每次摘下來怪麻煩的……話說我們醫院也該換成PHS了吧。用那個就可以直接通話,多方便啊。」

「可是,碇教授是參與研究的同事吧?」

我衝他的背影說道。只見他轉過身來,用燃燒着憎惡的雙眼盯着我。

「沖繩?什麼情況?」

我發出抗議。成瀨盯着我,眯起眼睛。

對方的視線極爲寒冷,我不由得閉上了嘴。確實,去年剛到這家醫院工作時便捲入了一場事件,我狠揍了襲擊我院醫生的一名新興宗教的信徒(譯註:見《穹頂的死亡天使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之後也數次出手制服了犯罪者。

「媽媽,快逃吧!」

「這的確是這樣……」加賀谷也略感歉意地低下了視線。正當我驚愕於室田的薄情時,輪到我上香了。我沿着過道走向正面,來到家屬席前,向道子低頭。

鷹央扭過頭去。果然是她反對的。我無奈地看着她,這時傳來敲門聲,旋即房門猛地被推開,一個大塊頭的男子走了進來。

天醫會綜合醫院內,仍然在使用上世紀的尋呼機。據說是醫院領導層中有一人極爲強硬地反對PHS系統的引入。

我的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責備。

「還算不上完全健康,不過畢竟剛治好沒多久,再加上教授本來就有些慢性疾病,但和最開始找二位商量時比起來已經精神了很多,可以正常去研究室工作了。」

「小鳥遊大夫,您到現在爲止,已經揍過多少罪犯了?」

3

轉頭看去,搖曳的紅色火焰中,隱約浮現一個黑色的人影,恐怕正是碇的遺體。

我放下心來。雖然痛失了碇,但多虧鷹央解開了「詛咒」的真相,我們至少救助了室田,這點令我欣喜。

「嗯,蘆屋雄太,想闖進守靈現場,被小鳥遊趕回去了。」

我怒目圓睜地抗議,然而成瀨只是「這名字不是我起的」地撓了撓脖子。

「您好,打擾了。不過這房間還是這麼陰森森的啊。」

下一瞬,眼前出現了火柱。

「哦,是倉本老師和小鳥遊大夫,二位好。那個,剛纔出去的人,難道是蘆屋家的……」

「謝謝你,幫大忙了。」

「呼吸順暢很多,教授很高興,現在連氧氣泵都不用了。」

她爲什麼不說去調查?若是在平時,她定會想方設法要解開事件的真相。我心中暗暗疑惑,午休時在「家」和鷹央一塊兒喫午飯時,接到了成瀨的電話,稱「關於昨晚的火災,有些事想要問一下」。聽力超常的鷹央聽到了他的話,揮着沾了速食咖喱的勺子(咖喱濺到我的白大褂上,害得我要送去清洗),興奮地指示「讓他晚上到這兒來!」

「哪裏,這沒什麼……」

「起、起火了!快逃!」

來到三人身旁,我指着旁邊的緊急出口說道。然而道子依舊坐着不動,向棺材的方向伸出手。

「總之今天就請回吧,啊?」

「大夫您的姓氏不常見啊。而且,天久大夫和小鳥遊大夫,您二位從去年起就擅自插手、協助警方解決了好幾個案件,不光是我們刑偵科,連警視廳搜查一課也有不少人知道了二位,可以說是遠近聞名啊。」

我略微伸出握緊的拳頭,擺出隨時都會揍上去的姿勢,試圖說服(威脅)他。雄太齜牙咧嘴地朝我瞪了十幾秒鐘,站起身,逃也似地離開了。

在碇的守靈的第二天,星期一下午五點左右,我推開了鷹央「家」的大門,只見躺在沙發上正看着雜誌的鷹央轉過頭來。房間依舊昏暗,仔細凝視可以看到雜誌的刊名是《美少女手辦的世界》。她怎麼又看這種稀奇古怪的……

「真是的,那麼重要的東西還能弄丟。你可要好好看住了。」

「總之,您二位已經被列爲重點監視對象了。順帶一提,在我們所的刑偵科裏,您們可是被叫做『鷹鳥組合』。」

「不過他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吧。怎麼會去沖繩……」

鷹央將《美少女手辦的世界》放到一旁,衝成瀨招了招手。

「炎藏的……詛咒……」

道子抬起紅腫的眼睛,語氣中透着一絲堅定。我再次向她行禮,然後來到棺材前。棺蓋上開了一個小窗,從中可窺見碇的面部。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安詳,似是沉入了長長的睡眠。

「有女兒春香小姐陪同,身體方面應該不會有大礙。會議也不大,在賓館內舉行,不會造成負擔。」

我跟着加賀谷坐到後排的椅子上,一邊等着上香的順序,一邊觀察弔唁者。他們的臉上無一例外地寫滿了深深的悲痛,看樣子碇在生前相當有人望。如果他能得救該多好。我責備着自己的無能爲力,向加賀谷小聲問道。

「那位科長聽到我的名字就知道我和您認識啊。」

想象了一下自己雙手被銬住、腰間被綁着繩子的模樣,我不由得脊背發寒。

今天,我向鷹央講述了昨晚守靈時發生的意外後,鷹央面露驚愕,聽得十分認真。然而聽過後,她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只是「是嗎……」地嘟囔了一句。

大概是聽錯了吧。我略微歪着頭,上好了香,轉身準備離開。

在葵的帶領下,加賀谷走向登記臺。難得的氣氛遭到打攪,我只好露出苦笑。

葵鬆開我的手。「哦……」加賀谷呆呆地應道。

「等着瞧吧,你早晚也會被炎藏咒死的!到時候後悔也晚了!」

「你也是來參加守靈的吧。來,在這兒登記一下。」

「對了,室田教授的身體怎麼樣了?」

一個叫聲傳來。循聲望去,只見碇道子癱坐在地上,她的兒子拼命試圖讓她起身。等在我身後準備上香的加賀谷也上前幫忙。我低下身子,避免吸入煙霧,也朝那邊走去。

鮮紅的火焰從棺材中氣勢洶洶地竄出,直抵天花板,同時一陣灼燒般的熱意撲面而來,我反射般抬起手擋在面前,一邊後退一邊試圖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聽加賀谷的語氣,比起學會,那個度假地纔是主要目的。

「不……這兩天都不會來。」加賀谷面露苦澀。

我也要快點逃走纔行。就在這時,警鈴大作,裝設在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開始噴出水霧,然而火勢實在太大,無異於杯水車薪。火舌仍然在舔舐着天花板,焦黑的煙霧開始向四周擴散。

「從今天開始,在沖繩的一個度假區要舉辦一場學術會議。教授很早就決定要參加了,今早出發,在那兒過兩個晚上,第三天回來。」

「我可不是願意來纔來的。說到底,今天我找您沒什麼事,爲什麼非要被叫到這兒啊?」

鷹央揚起嘴角。

「您還不知道自己是危險人物嗎?」

「您要幹什麼,天久大夫?今天我找的可不是您。」

「待會兒還要來一個人,要問話等那個人來了再問。」

「還有一個人?」

成瀨皺起眉頭看向我,然而我也是頭一次聽說。到底還有誰要來啊。歪着頭不解時,響起了敲門聲。「哦,來了啊。」鷹央雙手合十,同時大門緩緩被 推開。

「打擾了……咦,怎麼這麼暗?真是這兒嗎?」

看到未能適應室內的昏暗而愣在門口的來者,我不由得「啊」地叫出聲。

「是這兒,進來吧。」

鷹央衝來者——帝都大學日本史學科講座副教授倉本葵招呼道。

「啊,太好了。屋裏這麼黑,我還以爲走錯了呢。不過這房間好壯觀啊,怎麼說呢……像『書本的森林』一樣。」

葵走進來,饒有興致地回望着室內。

「葵小姐?爲什麼?」

我愣愣地嘟囔。看到我,葵舉起手招呼。

「啊,小鳥遊啊,你好。我是被小央叫來的。沒想到她真的住在醫院的樓頂啊。」

葵來到沙發邊,坐在鷹央身旁。

「天久大夫,這位是?」

成瀨訝異地問。「倉本葵」鷹央指着葵回答。

「我不是要問名字,我是問您爲什麼叫了她來……待會兒要向小鳥遊大夫問話,無關人員請回避一下。」

「倉本可不是無關人員。」

「哎呀,小央,居然叫我的姓,你太見外了。直接叫我的名字 『葵』就行,或者『葵姐姐』也好。」

葵說道,鷹央只是「你又不是我姐姐」地表示疑惑。

「字面上的意思。警方應該已經收集了不少情報吧,快講給我聽。」

「我還沒問完呢。您說她不是無關人員是什麼意思?」

「你纔是,要解決多少個案子才能明白,你們掌握的情報再多,也沒法像我一樣加以利用?你們的腦子比我差遠了。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就快點告訴我情報。」

「那麼,小鳥遊大夫,能請您詳細說一下火災發生時的情況嗎。」

成瀨連諷刺帶挖苦地說道。只見鷹央歪了歪頭。

「殺人!?」成瀨不由得驚叫。

「不過,過事起火也算是案件吧。您爲什麼能斷定這是蓄意縱火?」

葵再次思考數秒後,搖了搖頭。

「一旦這個案子的真相全部揭開,警方肯定會成立專案組的。如果跟我一塊兒幹,你一個片警就相當於在專案組成立之前解決了重大刑事案件,這個功勞不小吧?」

「嗯……」葵伸出纖細的手指抵着下巴。「我記得儀式開始之前,棺材是放在殯儀館管理的房間裏。家屬們有不少事要商談,應該沒一直在旁邊看着。」

「是的。碇教授生前,我受了他許多關照,昨晚的守靈我也去幫忙了。不過,火災發生時,我在外面的接待處,並沒有目擊到現場。」

「您彆強人所難了。參加守靈的時候,眼前突然竄出來火柱,腦子裏嚇得一片空白,哪有工夫滅火啊。我和死者的家屬一塊兒從旁邊的緊急出口逃出去了。」

「你說你聽到的那個鐘錶走針的聲音,其他弔唁客也聽到了嗎?」

「如果是過失起火,調查會主要針對火災現場的相關人員。調查你是因爲起火時你剛好在旁邊看到了,這還情有可原,但連碇的相關人員都要被調查,這實在是沒必要。但剛纔成瀨說了『在分頭尋找大學裏的人問話』,由此就可以推定這次事件是蓄意的縱火,,警方正在尋找具有燒燬碇遺體的動機的人。對吧?」

「……是的。畢竟沒有出現死者,受傷也只是吸入了煙塵而已,不會成立專案組的。」

鷹央在他的耳邊悄聲呢喃,那模樣已徹底化作誘人賤賣良心的惡魔。數十秒後,只見成瀨像是要甩掉什麼一般用力晃了晃頭。

「天久大夫……您在打什麼鬼主意?」成瀨壓低了聲音。

「你特地跑到這兒來就是最好的證據。發生火災時,爲了查明事故原因,滅火後會有火災調查員會在警方的陪同下進行現場勘察。如果判斷存在人爲因素,是過失或蓄意的縱火,警方就會開展調查。也就是說,你這個刑警出門行動,本身就能說明昨晚的火災不是『意外』,而是『案件』。」

「就像這樣,從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也能推斷出許多真相。你們警察收集了那麼多線索卻不會分析,但我的話就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所以把你們掌握到的情況都告訴我。」

鷹央居高臨下地說道。成瀨移開目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冷靜下來,然而他的臉依然泛着紅潮,額頭上凸出血管。

我回答。鷹央抱着雙臂點點頭。

「您做了什麼?有參與滅火嗎?」

大概是不願繼續被鷹央佔據主導權,成瀨語速飛快地提問。

「說到底,你在調查什麼?你問有誰會記恨碇,就是承認昨晚的火災是人爲的,不是嗎?」

他的語氣如機械般平坦,似乎捨棄了一切感情,看樣子是打算無視鷹央,專心從我這兒打探情報。鷹央不屑地哼了一聲,靠在沙發的後背上。

「您一個外行不要插手警方辦案!要我說多少次才能明白!?」

「你看,警方不是經常向媒體透露案件的情況嗎。給媒體提供點好處,之後需要調查的時候反過來讓媒體幫忙。這也是一樣的。你告訴我一點我想知道的事兒,反過來你能得到比那些重要好幾倍的情報,這不是互利共贏的局面嗎。你還猶豫什麼,都說出來吧,說出來心裏就輕鬆多了。」

「……我在問倉本小姐,不是問天久大夫您。」

鷹央露出小惡魔般的,不,是遠非「小惡魔」一詞能形容的邪惡笑容。

鷹央全然不顧剛纔的捱罵,繼續問道。成瀨停下了手,抬起頭瞪向鷹央,然而沒有多說什麼,恐怕他也想問這個問題。

「確實有那麼幾次,我們稍微借了您的一點幫助。但這次的縱火案和那些靈異事件不沾邊,只靠我們也能抓到犯人!」

「那,您知道有誰可能會記恨碇先生嗎?」

「……那麼,小鳥遊大夫,之後的情況呢?」

「也就是說,爲了方便我得到情報,特地叫了這位倉本小姐來是嗎。沒想到您還挺懂事的嘛。我們也確實在分頭尋找碇先生的相關人員問話。您是知道自己給警方添了麻煩,良心發現想要戴罪立功了嗎?」

「不,她不知道!」

「那就是說,裝置恐怕是在守靈開始之前就安放好的。……葵。」

成瀨的語氣帶上不滿。鷹央哼了一聲。

「假如說守靈開始之前,有無關人員混進場內,您們能發現嗎?」

「我也要講?您這是什麼意思?」

葵剛要回答,突然鷹央猛地站起身來。

忍無可忍的成瀨終於抬高嗓門大叫。看樣子鷹央猜得沒錯。

「警方仍然把這次的事件看成是單純的縱火案,對吧。」

「……天久大夫,您究竟掌握了什麼情報?」

成瀨的聲音變得低沉。鷹央挺出淺綠色手術服下的扁平胸膛。

「您想幹什麼?想要妨礙警方調查案件嗎?」

「我都說了,今天是來找小鳥遊大夫問話,不是來找您的!請您保持安靜!」

「沒錯。看上去只是一場意外,實際上可能是蓄意的謀殺。我說啊,成瀨……」

鷹央攤開雙臂。原來如此,她一直沒有問我詳情,是考慮到獲取情報的效率啊。

「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看出來一些事情。首先,警方基本上斷定這次的案件是縱火。」

「我想應該是有可能,畢竟一般來說不會有人預料到棺材會被動手腳。」

看着成瀨的面部肌肉不住地蠕動,我不由得扶額。有這麼高高在上地說服別人的嗎。她說的或許確實沒錯,但這樣下去,難得從去年相識開始建立的信賴關係將毀於一旦。

「原來如此,您確實不是無關人員。不過天久大夫,您爲什麼叫了這位……呃,倉本小姐?」

「這……」

「嘖,還差一點就上鉤了……」

「這次的案件,沒成立專案組吧?」

「守靈之前,棺材一直有人看着嗎?會不會有誰趁着別人不注意對棺材動手腳?」

「現在是我在提問!您能不能安靜一點!」

「葵也不知道。對吧?」

鷹央唰地湊到葵的面前。葵被她的氣勢驚到,不由得發出「呃、嗯……」的聲音,不知是在回答成瀨的問題,還是單純疑惑於鷹央的舉動。

「那就是說,棺材裏面從一開始就放着某種自動點火裝置,可能是定時的,或者是遙控的。你們應該是發現了類似的殘骸,纔敢斷定是縱火案吧?」

成瀨的臉上露出動搖,看來鷹央說中了。

鷹央站起身,走到成瀨身旁。

「是嗎」鷹央滿意地點點頭。

我問道。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

「你看你怎麼還說這話。迄今爲止你給我們透露了多少搜查情報,結果你因爲破了案撈了多少名聲,都忘了嗎?」

「快點說吧,只要你開了口,你想知道的情報我都會告訴你。」

鷹央假裝看風景,然而她的演技一如既往地拙劣,連鬼都能看出來她在瞞着什麼事。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成瀨掏出手冊記筆記。

「……您覺得我會講嗎?說過很多次了,我們是不會向民間人士透露搜查情報的。」

「鬼主意?什麼鬼主意?」

成瀨沒有作聲,然而他抽動的面頰完美地驗證了鷹央的說辭。

激動的成瀨不小心脫口而出「縱火案」一詞。然而聽到他的話,我察覺到一件事。警方仍然……

「說啥呢你。你也要講的。」

成瀨的面龐開始扭曲,他的內心想必在進行着職業道德和功利名聲之間的激烈思想鬥爭。

「也就是說,有人偷偷溜進房間,往棺材裏安放了自動點火裝置,這種可能性是有的。」

「葵是帝都大學日本史學科講座的副教授,她一直跟着碇在研究。順帶一提,發生火災的守靈現場就是由她負責前臺接待的。」

「不,我沒注意到。」

「……這是真的嗎?」成瀨打探一般看向葵。

「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問題!協助警方辦案是市民的義務!」

「我想應該很困難。殯儀館內除了教授的守靈外,還在舉辦其他人的葬禮,就算碰到不認識的人,也只會以爲是來參加其他葬禮的。」

鷹央得意洋洋地說着。成瀨看着她,咬緊牙關。

鷹央插嘴問道,然而成瀨徹底假裝沒聽見,繼續提問。

「……恕我無可奉告。」

「是倉本小姐對吧,有些事情想問一下。」

成瀨把手按在胸口,再次深吸一氣,繼續問道。

「碇的遺體被燒燬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案件,就是你說的靈異事件,還藏在水面下呢。」

「您怎麼……」

鷹央像是看透了我的思考一般說道。「您什麼意思?」成瀨皺起眉頭。

只見成瀨的臉上首次顯露出一絲動搖。

「所以我說,只要你給我情報,我就會依照那個義務,動用我的腦子幫你們辦案。要妨礙也是你在妨礙。只要你說出你手裏的情報,我們也會把知道的告訴你。有舍纔有得嘛。」

「之後大家就徹底慌了啊。弔唁客全都跑到後面的出口了。」

他的語調滲着怒意。鷹央略微收起下顎,揚起目光向他看去。

聽到鷹央的揶揄,成瀨扭曲了面龐。

「既然去幫忙守靈,就說明她在事件發生之前一直都在現場,肯定看到了一些事情。小鳥直接目睹了火災的發生,而葵知道所有來弔唁的人,同時聽兩邊的敘述,就能得到解開事件真相的線索。」

「今天我是來聽小鳥遊大夫講述事情經過的,沒心情向您透露情報。」

成瀨顯出一絲警惕。我和葵也睜大了眼睛。

「怎麼啦,小央?」被問到的葵略微歪起頭。

「小鳥,守靈的時候,棺材一直是放在房間正面的吧。有沒有可能趁着上香,偷偷往棺材裏安放自動點火裝置?」

「起火的時候,有別人在棺材附近嗎?或者您看到有誰舉止奇怪嗎??」

「而且,根據你聯絡小鳥的時間,也能猜出不少事情。火災如果是發生在晚上,現場勘察通常會安排在次日上午進行。你是今天過了中午聯繫小鳥的, 就說明在現場勘察的時候已經發現了足以判斷是蓄意縱火的證據,警方已經正式開展了調查。同時,考慮到起火前,小鳥聽到棺材裏有鐘錶在走的聲音,你們恐怕是發現了有人在棺材內部縱火的證據。」

「這個麼,雖然不知道那個點火裝置能有多大,不過我想應該是不可能的。會場裏一直都有家屬和弔唁客看着,棺材上雖然開了個小窗,能看到碇教授的臉,但窗口是用亞克力板封着的。如果想要往裏面放什麼東西,就必須要先抬起棺蓋,真那麼做的話肯定會被人看見的。」

「呃,情況和昨晚在現場說明的一樣啊。上完香,棺蓋突然飛上天,竄起了火柱。」

成瀨一臉苦澀。鷹央嘲諷般揚起嘴角。

「你看,你一點情報都不肯給,卻想方設法從我們這兒榨取情報,這很不公平。」

「掌握的可不少呢。看來這次,連情報量也是我比警方更勝一籌。這可不是有一件遺體被燒了那麼簡單,說不定還出現了別的犧牲者,……而且是殺人事件。」

鷹央毫不掩飾地咋舌。果然是個惡魔。

「那、那麼,小鳥大夫,請您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成瀨喘着粗氣瞪向我。然而鷹央立刻擋在我們中間,遮住了他的視線。

「你不告訴我情報,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快點回去。」

「我在和小鳥遊大夫說話!」成瀨怒喝。

「小鳥是我的部下,未經我允許,他什麼話都不會講。」

「不,就算是部下,也沒有那種……」

我小心翼翼地試圖反駁,只見鷹央轉過身來瞪着我。

「什麼話都不會講,對吧?」

「……誠如您所言。」

我垂下頭回答。內科學的指導,每日工作內容的安排,以及獎金評定等,這些全都握在鷹央手裏,我又怎敢與她作對。而且迄今以來,鷹央解決各類奇異事件我都看在眼裏,因而相信讓鷹央得到足夠情報是揭開事件真相的最佳辦法。

而且,一旦壞了她的心情,接下來的麻煩可就大了……

「所以,我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說到底這只是自願配合調查,不是義務。明白了的話就趕緊給我回去。」

鷹央彷彿驅趕蚊蟲一般揮了揮手。在昏暗的光線中,成瀨紅潤的臉色仍清晰可見。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門口。

「改了主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哦。」

衝着他的背影,鷹央說道。成瀨沒有回答,走出大門,旋即傳來用力的關門聲。

「沒關係嗎,小央?那個警察好像挺生氣的……」

葵顯得有些擔心,然而鷹央依舊只是輕飄飄地擺了擺手。

「哦,不用在意。他每次都是那麼生氣。」

是你每次都惹他生氣的吧。我在心中悄悄吐槽。

進入炎藏墳墓的人中,有一個燒死了,還有一個的遺體起火了。腦內浮現出炎藏那尊化作木乃伊的屍體,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不過真是可惜啊,還差一步就能撬開他的嘴巴了。反正還有機會,他早晚會再找我們問話的。」

「晚上好~!」

「總之,目前要等新的情報出現。反正等不了幾天,成瀨就會親自送上門的。」

「拿不準?」我反射般問道。

「初次見面,這位大夫和小央是不同風格的可愛呢。」

鷹央板着臉思考了數秒後,卻只是嘟囔了一聲「哎,無所謂了」。

走出了「家」,只見葵伸手按住被風吹拂的短髮,同時眺望着四周的景色。

「你來幹嘛?」

見葵拋出豔麗的媚眼,鷹央也跟着揚起了嘴角。

我點頭表示理解。葵託着下巴,開口問道。

「呃,我是很想喝啦……」

「嗯,也好。你們可以回去了。」

「你說啥呢,那怎麼可能。反正成瀨那傢伙早晚還會來,到時候再聽他詳細解釋,跟這件事放在一塊兒考慮就行了。」

「什麼叫『這貨』啊,怎麼說話呢。」鴻之池不滿地嘟嘴。

我每週五都會在鷹央的命令下,以「出租貓手」的身份被租借給忙得要死的急救部,還被排了每週一次的夜班。

「沒錯。我好歹是個副教授,研究室那邊得靠我去抓纔行。而且,有關炎藏的論文也落到了我頭上。」

葵歪起腦袋。

「就跟那個差不多」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放過一次火的人,下次再放火的時候,心裏就不會有太多罪惡感。你也聽過吧。」

把提供情報和蓄意縱火相提並論是不是有點不妥啊。

「我晚上總是在這兒喫咖喱。而且我不會到外面喝酒。」

葵的聲音很活潑,然而她的樣子卻顯得不夠自然。恐怕是還沒有完全從恩師離世的打擊中恢復吧。酒精的確可以暫時緩解低沉的情緒,然而和鷹央比試酒量則是與此完全不相干的危險對決。

「我也先回去了。老師,您辛苦了。」

「炎藏的詛咒……」我不由得重複這個詞。隱球菌導致的感染——這便是「詛咒」的真相。我本是如此相信的,可碇的遺體被焚燒一事,再次將事態拽回迷宮裏。副教授被燒死了,碇的遺體也着了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您是把他當作買手機送話費的優惠活動了嗎……我一邊悄悄同情着成瀨,一邊站起身。

「方便的話,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喫個……」

「嗯,在裏面,趕緊去吧。」我揮了揮手。

「這樣啊……」

「如果真有那種東西,我是覺得挺有意思的。」

「其實,我姐姐有令,這個月禁止我喝酒……」

「又是你!」

我來到她的身邊問候道。葵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呃……葵小姐,您最好還是……鷹央老師超級能喝的……」

「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不過,我現在還是有點拿不準。」

「一團糟啊」葵聳了聳肩。「老師去世就夠麻煩了的,結果守靈的時候還出了那種事,研究生們也嚇得夠嗆,沒什麼心思幹活。」

「是嗎,這個月喝不了了啊。那就下個月找時間慶祝吧。」

「真的嗎?」我歪了歪頭。「我們知道、但警方不知道的,也就只有蘆屋炎藏的故事吧。只要找碇教授身邊的人打聽,不是很容易就能知道嗎?」

「嗯,辛苦啦」說着,鷹央重新躺在沙發上,開始尋找要看的書。

「您該不會說,引發火災的真就是那個『炎藏的詛咒』吧。」

「那真是太好了。大學的研究室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葵在十分醒目的胸前合起雙手。

穿着實習醫制服的「礙事者」鴻之池舞不解地眨了眨眼。

「哎,小鳥大夫,這邊這位是?」注意到一旁的葵,鴻之池露出疑惑。

「帝都大學日本史學科講座副教授倉本葵小姐,是鷹央老師擅自插手的事件的相關人員。」

「嗯。本來我只是打個下手,沒想到碇老師和內村副教授已經去世了,室田教授好像也不想再和炎藏扯上關係,大概是在害怕『炎藏的詛咒』吧。」

「我也是明天值班,到時候就請多關照咯。」

「您好,初次見面!」鴻之池精神抖擻地問候。

「……你是說,內村副教授其實是被人縱火燒死的?」葵壓低了聲音。

葵從一旁插嘴。

那到時候能不能二位慢聊我先走了呢……我暗自惶恐時,葵站起身走向門口。

下定決心的話脫口還出來一半,就被從身後竄出的明快聲音打斷了。我猛地轉過身,狠狠瞪向開心地舉着手的活潑好動的女實習醫。

「哎,剛纔小央說的『可能是殺人事件』,是指翠明大學的內村副教授在自己家裏被燒死的事件嗎?」

「哪裏,沒關係的。接到小央聯絡的時候確實有點喫驚,不過也挺高興的。畢竟發生了那麼一大攤子的事兒,我心裏也有點壓抑,不想一個人在家窩着,所以就來見小央和小鳥遊換換心情。」

「……我找個人替一下吧。」

我向葵介紹,同時心裏暗暗加了一句「也是我的天敵」。

「因爲小央你不是要找出燒了碇教授遺體的人嗎。等你抓住了那個壞蛋,我們當然要好好慶祝一下。」

「哦,你就在家喝啊。那我去買點下酒菜和零食,就在這兒一塊喝怎麼樣?這屋裏氛圍好像還挺不錯的。」

「不過我也不能一直這麼磨蹭下去,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呢。」

「要做的事情?」

鷹央是個見酒眼開的酒豪,卻從不會去外面的酒店喝酒。她因聽覺異常靈敏,無法忍受酒館裏喝醉了酒後大吵大鬧的人;而安安靜靜的酒吧裏上酒速度又太慢,無法滿足鷹央一口悶的喝法。

「可萬一他下次還跟這次一樣什麼都不說呢?」

「葵小姐,這貨是在我院實習第二年的鴻之池舞。」

「那我就期待你的好消息了。今天就不多打擾了,小央,改天再見吧。」

「無所謂?您的意思是,這次的案件交給警方處理嗎?」

「不過吧……」鷹央撓了撓鼻尖。「既然你在碇的守靈會場內聽到鐘錶走針一樣的聲音,棺材內被安裝了點火裝置的可能性就非常高。也就是說,這不是死了一千多年的陰陽師的詛咒,而是活人實施的『犯罪』。」

「啊,怎麼了?」

「哦,是您來寫啊。」

本以爲鷹央會二話不說地答應,可她竟然猶豫不決,面露尷尬。

「一點都沒意思!」

葵撩起頭髮。

「現在可能不知道,但刑警可以閱覽那起事故的報告文件,瞭解內村在死的時候是什麼狀況之類的具體內容。我就是想知道那個。闖入炎藏墳墓的男子在無人可能縱火的情況下燒死了,我總覺得這事裏面有重大的線索。」

「哎?怎麼了?」

「剛纔我說了,發生火災時,會有專門的勘查員在滅火後進入現場調查,其中自然會徹底尋找人爲縱火的可能性。然而,那起火災最終被認定爲是意外,這至少說明警方沒有發現足以懷疑是縱火的證據。」

「搞什麼啊,當我是害蟲嗎。哦對了,小鳥大夫,你是明天晚上值夜班吧?」

「嗯,當然了。到時候就喝個痛快吧!」

「沒錯,但那充其量只是傳聞。真正進入炎藏的墳墓,查明碇和室田的病因的人是我們,信息的質和量完全沒法比。」

葵提議道。鷹央眨了眨眼。

「確實。」

「那、那個,葵小姐……」

「今天麻煩您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確實……」

說着,鷹央開始從近旁的「書之林」尋找接下來想看的書。

「這兒的風真舒服呢。感覺有點幹勁兒了。」

她輕輕一揮手,走出了大門。

腦海中浮現數次被灌得酩酊大醉,結果與馬桶徹夜促膝長談的悲慘記憶。

我賭氣似地回答。只要有這傢伙在,我就不會迎來美好的春天。

「那是其中一個,比如點火裝置是什麼樣的,相關人員給出了怎樣的證言之類的。不過我更想聽的,是有關內村的事件。」

「……沒怎麼。」

「哦,我現在實習的部門來了一位患者,想就治療方案找鷹央老師商量一下。老師她在『家』裏嗎?」

我叫出她的名字。葵微笑着,側目朝我看來,這便足以使我的心跳加速。對方再如何是美女,這也有點太輕巧了吧。我一邊自我吐槽,一邊舔了舔發乾的嘴脣。

「咦,怎麼了?放心吧,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挺能喝的。要不要一起來比試一下?喝完了,不開心的事兒也都忘掉了。」

「那,剛纔小央想聽那個警察說的,就是在守靈時發生火災的詳細情況嗎?」

「犯罪……就是說有作案的人是吧。」

「沒錯。那個叫內村的男子,是首批進入炎藏的墳墓探查的成員之一,雖然一直以來人們都把這事看成一場意外,但現在另外一名成員碇的遺體遭到縱火,那麼看待問題的視角就完全變了。」

「至少碇的這件事是這樣。不過,究竟是誰,爲了什麼做出這種事,目前沒有任何情報能夠用來解釋這個問題。」

「不過,那個警察先生剛纔沒提到內村副教授吧。他是不是壓根不知道那件事啊?」

「慶祝?」鷹央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哎?今天不方便嗎?」

「哎,我難得來一趟,這就完了?那待會兒要不要去喝一杯?二位還沒喫晚飯吧?」

「放心吧」鷹央露出邪惡的笑容。「成瀨他已經破了好幾次警方的規距,給我們提供情報了。所謂有一就有二,只要做過一次,下一次做同樣的事情,心中的抵抗就會減小很多。你看今天就是,他差一點就上鉤了對吧。」

鷹央縮起頭回答。這麼說來,上次她把我灌醉時,正好被真鶴小姐瞧見了,結果鷹央捱了好一頓罵。當時我因喝醉沒太聽清說什麼,看來禁酒令就是那個時候下發的。鷹央的姐姐、天醫會綜合醫院的事務長天久真鶴,是鷹央在這世界上唯一懼怕並敬畏的人。

「那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葵眯起眼睛,眺望遠方。她的側顏帶着幾分憂慮,令我不禁看得入迷。

夜晚,樓頂,一男一女。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自從來到這個醫院,每當桃花運初露端倪,就會有「礙事者」出現,害得我與良宵佳人一直無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絕不會再坐以待斃。

聽我介紹,葵衝鴻之池微微一笑。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就那麼不願意和我度過激情似火的夜晚嗎!?」

「不許用那種讓人誤會的說法!當然不願意了,本來急救部的夜班就夠忙的,還要應付你的調戲,我有幾條命都不夠。」

「哎呀,瞧你說的。這就是所謂的口是心非吧。」

「不許挑對自己好聽的解釋!」

「哎,別不好意思嘛。我會花一個晚上讓你把有的沒的都交代出來,比如和鷹央老師的關係,或者和鷹央老師的關係……」

「求你了饒我一命吧……」

我因一如既往地被捲進她的節奏而感到頭痛。這時,只見葵撲哧笑着,輕輕擺了擺手。

「小央身邊總是這麼熱鬧啊。那我就先回去了,小鳥遊,以後再見吧。」

「……好的,再見。」

看着誘人的背影遠去,我無力地回答。哎,多好的一個機會,就這麼被「礙事者」攪黃了。正當我頹然垂肩時,走到樓梯室前的葵忽然轉過身,衝我露出魅惑的微笑。

「有機會的話,下次一起去喫個飯吧。守靈的時候你幫了忙,我還沒有答謝,而且還有好多事想聊一聊呢。」

不等我回答,葵便留下一句「走啦」後推開門。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同時因久違的春風而感到身體逐漸發熱。

「……你要和那個人一塊兒去喫飯嗎?」

不出所料,四溢的幸福感被「礙事者」的一句話澆滅了。

「和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關係大了。這可不行哦,你明明已經有女朋友了,可不能花心哦。」

「我纔沒有女朋友!」我不由得大叫出細想十分丟人的話。

「怎麼沒有,不就在那兒嗎!」

鴻之池指向紅磚砌成的「家」。

「我和鷹央老師不是那種關係,你要我說幾遍才明白!」

「所以我絕對要把你們湊成那種關係,你要我說幾遍才明白!」

「接到求救時稱身體狀況不佳,抵達現場時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血壓七十八、四十六,心跳一百一十二,已吸入十升氧氣,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六,JCS0;Japan Coma Scale,日本昏迷等級1;指數是……」

「我記得他女兒是在我們醫院看病的。你查一下室田春香這個名字。」

「說什麼呢?你想裝傻也沒用哦。爲什麼那位大姐姐會邀請你喫飯啊?」

「哦,找到病歷了。不過她只是因爲受傷到整形外科就診過。她母親的病歷也在系統裏。啊……也是整形外科啊,因爲骨折入院過。好像和這次的時間沒多大關係呢。」

「還沒送過來。」

「沒人替我……」

「明白了。還有,這個天他爲什麼要穿羽絨服?」

4

「豈止管得嚴,感覺已經是被拴着繩子遛了……」

「美少女……鷹央老師她只是看着年輕,實際上快三十了好吧。」

「炎藏的詛咒」——腦海中隱隱浮現這個單詞,我拼命試圖將其揮去。

「明白!」鴻之池站起身,迅速戴上口罩,穿好無菌服,不等我的指示便做好了輸液和抽血的準備。她果然很優秀,除了平時嘴欠以外……想着這些時,忽然處置室的門猛地打開,衝進上氣不接下氣的鷹央。

「那個患者好像確實沒在我們醫院看過。系統裏面沒有檔案,得讓事務處新建一個纔行。」

「那只是工作上的搭檔吧。」

「那、那個,我說您的年齡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不小心說漏了嘴……」

「是工作上沒錯啦,不過難得靠近到這個距離,何不再向前邁出一步,成爲生活上的搭檔呢?」

急救隊員和我們一塊兒推着擔架車,同時快速說明情況。擔架車被推入處置室,與病牀並列。

「天吶,怎麼會……」

酸楚的失戀回憶湧上心頭,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

聽筒中,鷹央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確實是很漂亮,不過和小鳥大夫合不來呢。那種人一般都會特別寵着喜歡的男人。」

「剛纔室田給我來電話了。」

「不可能,絕對沒有那麼簡單。那個大姐姐完全太對小鳥大夫的胃口了。」

在成瀨來訪的次日,我到底還是和鴻之池一起在值晚班。雖然找了好幾名醫生拜託(準確地說是懇求)跟我換班,然而他們都有事抽不開身,導致我只能按照排班表上崗。從交接班的晚六點起,急救患者便接二連三地被送進來,我忙得找不着北,一直到現在的晚十點,總算沒有了新的患者,我也得以趁機歇口氣。

鴻之池問道。我沒有回答,只是兀自低垂着頭。

我穿上無菌防護服說道。「室田春香,室田春香……」鴻之池嘟囔着敲打鍵盤。

鷹央壓低了語調。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我坐正了身姿。

「好像是身體狀況異常。電話裏說他很難受,沒法動彈。」

確實,與鷹央一同工作、解決數起奇異事件的過程中,我察覺到自己和她之間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繫。雖然平時她對我是那種態度,但我明白她在以她的方式關懷我,同時我也作爲她的理解者支持着她。不過……

我用身子抵住門,不讓鴻之池打開,同時心中暗暗發誓:絕對要找人替我值班。

「白天的時候樣子突然不對勁,到衛生間裏吐了一次,然後就一直……」

「簡直不能更贊啊。」

本來就夠累了,還要應付這傢伙的胡言亂語,我可受不了。我放棄了與她爭論,推起她的後背。

「很奇怪的話?」

「我還沒仔細看過,說不上來什麼,所以就讓他儘快過來了。」

我沒有理會鴻之池的抗議,將她推入屋內,甩下一句「再見」後,立刻關上了門。

「咦?難不成她聽到我們剛纔的對話了?」

「纔沒有呢。反過來問你,您二位那麼合拍,你對鷹央老師還有什麼不滿嗎?鷹央老師只是因爲沒有興趣纔不化妝不理髮,衣服也只穿手術服,但她底子應該是很不錯的。不然,我下次給她好好化一下妝,配上合適的衣服,她百分之百會變身成超級美少女的!」

「你喜歡什麼樣的類型,我可是一清二楚的。你最喜歡那種年長成熟的大姐姐對吧。比如像真鶴小姐那樣的。」

「不會吧!她耳朵再靈,也不可能在樓頂聽到一樓的說話聲吧。」

「室田教授怎麼了嗎?」

看來她沒聽到剛纔的對話。我不禁放下心來。

聽到我的回答,鷹央全身脫力一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一旁的面罩和器官,接到患者用的氧氣泵上,開始迫不及待地吸氧。

雖說之前見面的時候,他的樣子也談不上健康,然而眼下的模樣要比那時糟糕得多。氧氣面罩下,半張的嘴正淌着口水,呼吸聲急促而尖銳;粘稠的汗液下,皮膚已變成茶褐色,顯得毫無生氣;目光渙散,顯然是意識不清。

「那麼,既然患者已經處理完了,差不多該請您開口了吧。上次在樓頂遇見的那位美女姐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他之前去的那家醫院太遠了。而且……」

「年齡?你說啥呢?」

「哎、我還沒說完呢。你等、哎、你別推啦……」

想象着那個局面,我不由得心神盪漾。鴻之池朝我投來冰冷的目光。

「……您吸氧可以,不過請在患者來之前調整好呼吸哦。」

我拍着他的肩膀問道,然而他只是「冷……好冷……」地呢喃着,身體不住發顫。

「是誰的呼叫啊?」

只見鴻之池的臉上露出賊笑。

「咦!?可是,隱球菌導致的肺炎不是已經治好了……」

「這次不是呼吸困難,恐怕是完全不同的病因。幾個小時前,他開始嘔吐、便血,話語不清,看樣子病症惡化得很嚴重,很可能伴隨意識障礙。」

「不過,就算被欺負,你也沒有討厭鷹央老師吧。反倒是二位相互理解,成爲了一對理想的搭檔0;partner1;。而且,雖然嘴上沒說得直接,其實鷹央老師也是很重視小鳥大夫的。」

「嗚……」被戳中心思的我不由得漏出呻吟。見此,鴻之池冷冷一笑。

「室田先生!室田先生,能聽到嗎?」

嘴上這樣說,心裏卻不敢排除鷹央或許真的能聽到的可能。我戰戰兢兢地拿起內線電話的話筒,按下號碼。很快,話筒中傳來了鷹央的聲音。

我聳了聳肩。只見她的目光變得銳利。

鴻之池流暢地報告。

跟着擔架車來到處置室的室田春香用無力的聲音說道。

「來我們醫院就診嗎?」

我無奈地吐槽。只見鴻之池頓時眯起了雙眼。

「剛纔送過來的患者的病歷已經都寫好了,除了幾名之外也都轉到住院區了。」

我坐在急救醫休息室的沙發上,頹然垂首。

「一起去喫個飯而已,無所謂吧。交換一下情報而已啦。」

「好像是。患者馬上就來了,聽急救隊說的情況,身體狀況好像很危急。你也快去準備一下,隨時都要加入搶救。」

「怎麼了,小鳥大夫?你看着好像《明日之丈》的最後一集哦。」

「哎哎哎、你別!千萬別!她對年齡其實很敏感的!」

鴻之池四處張望。

「行啦,你不是找鷹央老師有事嗎,快去。」

「把他搬到牀上,一、二、三!」

我將試圖抵抗的鴻之池推到「家」門口,打開門。

「是父親自己要穿的,說『冷得受不了』。之後還說了些很奇怪的話……」

「不,沒什麼。您找我什麼事?」

隨着我的指令,室田被移動到病牀上。護士們立刻將心電圖儀的電極貼在他的身上,同時鴻之池準備抽血。

「您二位已經玩得這麼重口了嗎!?」

「我覺得這不是原有疾病惡化了那麼簡單,需要親自看一看,尋找原因。」

「小鳥嗎?」

聽着她興致勃勃的語氣,我只覺渾身灌滿了疲憊。

她氣喘吁吁的樣子彷彿剛跑完了全程馬拉松。只是跑下樓梯而已就累成這樣,她的體力是不是有點危險啊。

「……要是沒這毛病該多好。」

「室田……已經……來了……嗎……?」

「纔不是那個意思!想什麼呢!」

鴻之池坐在電子病歷前操作着鼠標。接到鷹央的聯絡後,我和鴻之池趕到急救部的處置室,和護士們一同準備收治室田。急救隊那邊也已經來了通知,再過幾分鐘就會抵達。

「你想多了。」

在天醫會綜合醫院,實習醫不論在哪個科室實習,每週都要在急救醫的指導下值一次夜班。緣此,我幾乎與所有的實習醫都搭檔過,其中與鴻之池搭檔時工作尤爲順利。她不僅勤於跑動,兩手的技術也十分到位,從她寫的檢查或處方單中也能看出她紮實的醫學素養。而且,她與其它醫護人員的溝通交流也非常順暢。平心而論,她是個極爲優秀、無可挑剔的實習醫。

「明白,辛苦了。」

「你是要逃嗎?沒問題啊,等明天值班的時候,我可要讓你全都交代,你要做好覺悟哦!」

「哪裏,這點事很輕鬆啦。」鴻之池擺出大力士的姿勢。

我嘆息道。鴻之池無聲而迅速地湊到我的面前。

「……『家』。大概是鷹央老師。」

「啊~你居然說這種話。我要給鷹央老師打小報告了哦。」

這傢伙百分之百是明知故犯。

「真鶴小姐跟這個沒關係吧!」

之前有一次不小心提到她的年齡,導致了悲慘的下場。我向鴻之池合掌拼命懇求時,從白大褂的口袋裏傳出了電子音。反射般取出尋呼機,看到畫面的瞬間,我的臉頰便不住地抽搐。

「那不行哦,小鳥大夫老實巴交沒什麼主見,很容易被寵壞的,還是被管得嚴一點比較好。鷹央老師的話就會管得很嚴的。」

「急救車應該馬上就到了,你快去準備收治。我這就過去。」

喀嚓一聲,電話掛斷了。聽着話筒中悠長的電子音,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這時,急救車的警笛聲傳來,逐漸清晰。「走吧」我略一揚下巴,和鴻之池一塊兒打開患者出入口的自動門,跑到外面,同時打着紅燈的急救車也駛進醫院內。車輛停在面前,後門打開,跳下來的急救隊員立刻轉身拉出了躺着室田宗春的擔架車。摺疊的車輪展開,落到地面上,將室田的軀體運送到車外。室田的獨生女春香也跟着下了急救車,臉上滿是不安。擔架車上的室田不知爲何,波洛衫上竟然套着羽絨服。看到他的面龐,我不由得發出呻吟。

我用筆電筒檢查室田瞳孔的對光反射,聽到春香的話不由得反問。貼好了心電圖儀電極的護士用保溫的電熱毯蓋在室田仍在發抖的身上。

「是的,說什麼『陰陽師』『詛咒』之類的……」

「詛咒……」

我用沙啞的聲音重複着那個單詞,這時吸完氧總算平靜了呼吸的鷹央走了過來。她看了一眼室田,立刻皺起眉頭,顯然也明白了情況的嚴重性。

「……小鳥,先讓他的身體狀況安定下來,然後我再診察。」

鷹央用發硬的聲音說道。笨拙得出奇的她不擅長外科的工作,在需要快速進行多種處置的急救任務中無法成爲戰鬥力,本人對這一點也是很清楚。

「明白,請交給我吧!」

我氣勢十足地回答。鷹央離開牀邊,走向春香,大概是要打聽相關的情報吧。我向鴻之池和護士們發出指示。一名護士將室田嘴邊的急救隊氧氣面罩摘下,換上了醫院的面罩。我戴上聽診器,取下電熱毯放到一旁,解開室田身上厚厚的波洛衫,下面露出了心臟手術的疤痕,記得他說過是幾年前做的。然而,比疤痕更引人注目的,是遍佈軀幹的紫色瘢痕,意味着腹部和胸部出現了大量微小的局部皮下出血。這不是物理衝擊造成的,恐怕是因凝血功能出現異常,導致了全身各處的出血。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困惑着,將聽筒靠在胸口開始聽診。肺氣腫患者特有的囉音傳入耳中。室田的呼吸淺而快,但至少維持了身體的供氧。結束聽診,我收回手的瞬間,眼前驀地一片明亮。我愣在原地,一時沒能理解發生的事情。

室田的胸口在燃燒。從他的波洛衫的胸口處,燃起了一小撮火苗。

「這是……怎麼回事……」

我呆呆地嘟囔。鴻之池和護士們也停下了動作,和我一樣半張着嘴佇立着。

淒厲的慘叫聲響起。方纔不論怎麼叫都沒有反應、無力地躺在牀上的室田,此刻正大叫着抓撓胸口。可火焰沒有消失,反而沿着襯衫開始蔓延。

「滅、滅火器!」我回過神來,試圖去拿滅火器。

「蠢貨!快點把氧氣面罩摘下!」

站在不遠處的鷹央一聲銳喝,我再次僵住了身子。沒錯,眼下室田正在吸氧,一旦那些氧氣被火苗碰上……

我猛地踏地,飛撲向病牀,然而終究還是晚了一步。爬遍室田上身的火焰咬住了名爲氧氣的食糧,下一瞬,眼前出現了沖天的火柱。膨大的深紅色火焰氣勢洶洶地躥升,很快遍及了室田穿着的羽絨服、牀單和四周的掛簾,火舌甚至抵達了天花板,驚人的熱浪將我逼退了數步。

火焰中隱約可見一個人影。我回想起碇的守靈之夜看到的那一幕。二者何其相似,但有一處根本性的不同。眼前,火焰中的人影正在蠕動。

人影彷彿被人逼着舞蹈一般,瘋狂地揮舞着四肢,大張着嘴,然而不等他發出慘叫,火焰便氣勢洶洶地竄入口腔內。

「爸爸!」

另一聲尖叫響起。等候在房間角落的春香試圖上前,鷹央慌忙攔住了她。

她爲什麼會如此不高興?難道是因爲昨天被迫整日處理文件手續而憋了一肚子火嗎?我跟着她穿過住院區,來到電梯廳,剛好看到一名眼熟的男子走出電梯。

「不,我還有問題要……」

「這樣下去連我們也會遭殃的,快點逃吧!」

「這樣一來,最先犧牲的那個內村就很讓人在意了。」

我刻意用輕快的語調說道,表現出對無聊的靈異故事的輕視,然而聲音卻不由自主地發顫。鷹央停下了腳步。

沒錯,那種地方本不可能起火,可爲什麼……?

鷹央用拳頭猛地砸向桌面,加賀谷的身體隨之猛然一顫。她今天的心情果然很差。見加賀谷面露膽怯,我慌忙安慰。

「是的。教授遇到了那樣的事,她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想讓她儘可能恢復一些精神。昨天也來過一詞,只是她說自己沒心情見人,把我趕回去了……」

「不用那麼緊張的,我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而已。」

5

「呃,我沒有聽說……就是,前幾天碇教授的守靈會場也起火了,室田教授也成了這個樣子,……研究室裏的人都很混亂,心驚膽戰的。」

「呃,不好意思,是前臺的電話。」

「我們知道這從常識上是不可能的,現代的這個社會里哪裏會有『詛咒』……可眼下的情況實在是太詭異了,對『常識』的概念都模糊了,根本搞不懂……」

「我才二十七歲啊,怎麼可能當教授!」

「咦?爲什麼?」

見我愣在原地,鴻之池用雙手抱住了我的手臂。

我問道,然而鷹央丟下我,徑自邁開腳步。

他露出令人心痛的自虐笑容,站起身來。

「詳細情況不知道,據說是因爲菸頭沒有掐滅。內村老師煙癮挺大的。」

「雖然沒釀成大禍,但畢竟算是起火了,萬一遲了一些可能就變成大火了。爲什麼起了火,你們調查過嗎?」

看來與事件相關的普通民衆並沒有獲知詳情。果然,爲了瞭解內村副教授死亡一事的具體情況,還是要去找與事件調查相關的人員。

「就是在自家被燒死的翠明大學的副教授吧。」

「我只是跟在室田教授身邊的助手,並沒有把二位攪進……」

「我說,你們的研究室,接下來要怎麼辦?」

室田宗春被送到急救部起火燒死後,已經過了兩天。目睹了父親死亡的春香當場昏了過去,因受到強烈的精神刺激而被安排住進了精神科的住院區。我連着兩天趁着午休來探望,然而她顯然仍沒有恢復過來。

「教授和副教授接連斃命,接下來是誰來負責研究室,誰來當教授?」

「你確定沒有嗎?室田說感覺冷,所以穿上了冬天才穿的羽絨服,有沒有可能是在衣服口袋裏面被動了手腳?羽絨服的體積不算小,裏面放一個小型的點火裝置也很難察覺,而且羽絨很容易燃燒。」

我叫出他的名字,翠明大學日本史學科助理加賀谷正志也向我問候。

鷹央話沒說完,從我的白大褂中發出了尋呼機的電子音。我取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樓綜合前臺的內線號碼。

困惑的加賀谷老實地跟在鷹央後面。

鴻之池指向火焰,只見裏面的人影已紋絲不動。

衝着走向門口的加賀谷,鷹央繼續問道。只見加賀谷皺起眉頭。

「沒錯。從警方把它當作簡單的失火事故來看,火災調查組應該沒有在現場發現能夠指向蓄意縱火的證據。但,如果把這次室田被燒一案也放在一塊兒看,顯然是說有某種方法可以不借助機械類的機關燒死特定的人物,內村恐怕正是由這種方法被殺。又或者,是真的因爲『炎藏的詛咒』而起火……」

「危險!不要靠近!」

拽進房間後被按在椅子上的加賀谷環視着房間,面露不安。

聽到我的問候,躺在牀上的室田春香用細弱的聲音回答「好的……」我和鷹央一同離開了房間。

「少廢話,回答我的問題!

「我說你,稍微跟我來一下。」

「……您的意思是,有人爲了篡位奪權,而殺害了兩位老師嗎?」

「發生過兩三回火災!?」我驚訝得大叫。

「怎麼辦?」加賀谷緩緩抬起頭。

「我需要情報。」鷹央坐到加賀谷對面的位置,把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總覺得有點像刑偵劇裏面常見的審訊室。我這樣想着,坐到鷹央的旁邊。

她頓了一頓,側目朝我看來。

「你二十七歲和當不當教授有什麼關係?在學術界,自然是學問比年齡重要得多。」

「不知道,至少我們研究室的人沒工夫操那個心。在這件事上,大家已經連炎藏的名字都不敢提了。」

「進入炎藏墳墓的人裏被燒死的人。碇他雖然是死後才被燒的,不過也先算進來。」

這也是刑偵劇中常見的唱黑臉唱白臉,誘導嫌犯坦白的方法。這樣想着,我側眼看向鷹央,只見她向前探出身子,表情依舊嚴肅。

「不只是這樣……」鷹央搖了搖頭。

「可、可是,室田教授……」

「不,『詛咒』那種東西……」

「是、是這樣沒錯啦……但總之,我是不可能當上教授的,搞不好連研究室都會被撤掉。現在的研究人員裏面,還沒人夠格當教授。真那樣的話,我就要去找別的研究室看能不能進去了……」

「你是說,大家認爲兩人是因『炎藏的詛咒』而死的嗎?」

「是啊,研究室已經是完全混亂了。本來的話,教授出了事,會有副教授臨時負責,但副教授內村老師……前幾天也剛剛遭遇火災,不幸去世了……」

「不論這次的事件是否真的因『詛咒』而起,我們的情況都不容樂觀。」

「那場火災有沒有其它可疑之處?」

「你們那邊的內村副教授死了的事件,你知道多少?比如,他家裏爲什麼起了火?」

「不只是這樣?」

「點火裝置……」我回憶了數十秒,然後回答:「沒有。」

加賀谷遮住眼睛,無力地搖了搖頭。

「跟我來就是了」鷹央將他拽到樓層的一角,打開寫有「談話室」的門。這間屋子通常是用於向患者及家屬說明病情的空間,約七平米的狹小空間內擺着放有電子病歷的桌子和數個鋼管椅。

「小鳥,起火的時候,你距離火源最近。你有沒有看到室田的身上安放了某種點火裝置的痕跡?」

噴淋頭噴出的水遏制了室田身上的火的勢頭,火焰佔據了處置室的三分之一 時,消防隊趕來,將火撲滅。位於火焰正中央的室田的遺體燒燬殆盡,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骼。之後,警方立刻抵達現場,封鎖了周邊區域,開始勘察現場,同時收集目擊者的證詞。負責管轄該地區的派出所所屬的成瀨自然也來了,一邊挖苦着「您們怎麼老是攤上這種怪事兒啊?」一邊詢問當時的情況。

「聽說是從樓梯上不小心摔下來,撞到了頭部……不過夫人原本身體就不太好,和春香小姐一樣經常去好多醫院看病,也有人說她其實是因病猝死後從樓梯上掉下來的。沒別的問題了吧?」

鷹央馬不停蹄地發問。

「天久大夫,小鳥遊大夫,二位好。」

……這也難怪。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室田的胸口突然躥出火苗,眨眼間吞噬了他的整個身體。活人被燒死的恐怖光景牢牢印在腦海裏,昨晚也因噩夢而在半夜醒來。我一個醫生尚且如此,作爲死者的家屬,受到的衝擊恐怕難以想象。

我任由鴻之池拉着向後退去。這時,火災報警器發出尖銳的警告音,天花板上的噴頭開始噴出大量冰冷的水,將我澆得溼透。在我的注視下,火焰逐漸熄滅,一絲蛋白質燒焦的糊味滲入鼻腔。

「上次我說了,看警方的反應,碇的遺體被燒是使用自動點火之類的裝置引發的,所以我沒有考慮是某種超常的力量參與的可能性。不過,室田身上起火的事情就……」

加賀谷無力地垂下頭。鷹央略微低頭,盯着他看。

「那我就告辭了。請您多保重。」

我問道。加賀谷表情陰沉地點點頭,他的手中握着小小的花束。

「咦?天久大夫,怎麼了?」

春香試圖把她推開,鷹央拼命將其阻擋。

聽到鷹央毫不遮掩的懷疑,加賀谷皺起了眉頭。

「小鳥大夫,快退後!」

「您說情報是指……?」

「關於這次的事件,你所知道的全部內容。是你和室田把我們攪進去的,你總該告訴我們情況吧。」

「她的母親是怎麼死的?」

「進入炎藏墳墓裏的有四個人,其中至少兩人是不明不白地燒死的。」

「是嗎……對了,一開始去找你們的時候,你說過研究室裏冒了煙,那是什麼時候?」

「那個,您找我有事嗎?」

「哎,您等一下啊。」

「是、是啊……我們也進了那個墳墓裏面啊。」

鷹央作爲事件的目擊者,同時也作爲醫院的副院長,昨天(在真鶴的命令下)不得不埋首處理大量的文件,我們現在才得以詳細討論。

「這次的事件中,存在有人故意燒死了兩人的可能性。如果被害的兩人分別是教授和副教授,自然要考慮到這樣做的動機。比如說,你就是下一任教授的候選人之類的。」

「已經夠了吧?我要去探望春香小姐了。她的母親去年離世,只剩下室田教授是唯一的親人,結果還眼看着他被活活燒死……太殘酷了。」

「算不上火災吧,頂多是資料被燒了幾塊而已。我們研究室裏,教授和副教授都是煙不離手,屋裏到處都擺着菸灰缸,再加上各種資料和期刊雜誌胡亂擺放,很容易就會起火。所以,大家以爲上次的冒煙也是同樣的情況,就沒有詳細調查。畢竟當時誰也想不到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哦,加賀谷。」

「嗯?您說什麼?」

第二天,在警方陪同下,火災調查員來到期急救部調查起火現場,之後封鎖才得以解除。然而急救室內的許多醫療設備被大火損毀,眼下天醫會綜合醫院的急救部無法收治重症患者。

「不行了,已經沒救了!你看!」

「這下就有三個人了……」走在一旁的鷹央嘟囔道。

「您該不會說真的是『炎藏的詛咒』吧。」

加賀谷長嘆了口氣。突然,鷹央握住他的手拽了起來。

「你今天是來探望春香小姐的嗎?」

如果所謂「炎藏的詛咒」真的存在,我們可就在劫難逃了,那麼用手術刀在炎藏的面部取樣的我恐怕會首當其衝。雖然理智告訴我這不可能,臉頰還是不禁微微抽搐。

「不,應該不是。」我搖了搖頭。「起火的位置不是羽絨服,而是波洛衫的胸口。平整的襯衫裏面如果放了那種裝置,我肯定能看出來。」

「室田教授去世了,大學那邊也很不好過吧。」

我擺了擺手 ,卻被鷹央瞪了一眼。

「我記得應該是……」加賀谷掩着嘴角思考。「是內村老師去世後第三天左右吧。放在室田教授辦公桌上的複印紙被燒焦了一部分。火很小,我剛好在旁邊,就馬上用雜誌打滅了。」

「看是看了,但不是很仔細……大家都以爲是被菸頭點燃的。實際上,之前也發生過兩三回類似的事情。」

「那樣的話,篡位奪權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對了,關於炎藏的研究論文由誰來發表?那個是挺重要的發現吧。」

我向因被打斷了話而不滿的鷹央致歉,然後拿起了掛在牆上的內線電話的話筒,加賀谷趁機逃一般地離開了房間。鷹央「啊!?」地大叫。

「我是綜合診斷部的小鳥遊,剛纔接到了呼叫。」

我捂着話筒小聲說道,前臺的接待員立刻回答。聽着對方的話,我的表情逐漸僵硬。結束了對話後,我將話筒放回主機。

「鷹央老師,請您來一下……」

「幹嘛啊,我還有話沒問完呢,找我什麼事?」

鷹央不滿地撅着嘴。我緩緩地回答。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來了,說是要找我們問一下有關室田教授的事件。」

6

門被打開,走進來的是兩名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一人個頭雖不高,但身材敦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警察的職業;另一人則更像是商人,身形普通,帶着略顯時尚的銀框眼鏡,西裝也看起來更筆挺。

接到刑警前來拜訪的通知後,我和鷹央將對方請到了位於十樓的綜合診斷部門診室。商人打扮的男子踏響皮鞋,來到我們面前,殷勤地低頭行禮。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日野,這邊這位是小平派出所的前川警官。今天貿然登門多有打擾,感謝二位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待。」

他的問候雖然很禮貌,然而鏡片後面的目光則是像盯着獵物的猛獸般銳利。

「啊,您好。總之先請坐吧。」

我也問候道。兩人坐在了患者用的椅子上。

「說吧,什麼事?」

坐在我旁邊的鷹央翹着二郎腿問道,語氣有些咄咄逼人。對此,日野依舊是笑容不減,前川則是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我們正在調查前幾天在這家醫院發生的火災。聽說您二位當時就在現場,所以想聽您們詳細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

日野的語氣依舊彬彬有禮,然而鷹央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已經跟當天趕到現場的刑警說過了。」

「這我們知道,不過距離事發已經過了幾天,您冷靜下來之後,或許會重新想起來些新的內容。」

「沒有。」

「辛苦了~」

鷹央斬釘截鐵地回答。聽到她不容反駁的語氣,日野微微睜大了眼睛。

鷹央很是傲慢地揚起下巴。大概是再也忍不住,前川猛地站起身。

「不好意思打擾了~」

鷹央平淡地回答。見此,一直默不作聲的前川警官用忍不住呵斥「哎,你這人怎麼……」然而日野立刻伸手攔住了他。前川只好閉上嘴,很是不甘地瞪着鷹央。

「既然警視廳搜查一課火災班的警察來了,就說明警方已經成立了專案組。也就是說,警方認爲這次的火災不是一場意外,而很有可能是縱火殺人。」

「好在這可以通過與周邊醫院的協調解決。不過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聽到無以反駁的道理,鷹央緊咬着櫻色的薄脣。大鷲繼續指責。

鷹央彷彿驅趕蚊蟲般揮了揮手。日野緩緩起身。

「當然了。只不過,我們調查發現,那位碇教授和在這家醫院燒死的室田教授共同參與了研究。兩人都在十分異常的情況下被燒了,區別只在於一個人是死後被燒,另一個是活活被燒死。」

「我聽說遇害人不是我院的患者,卻按照你的指示送到我院來了。」

日野收回下顎,揚起目光盯向鷹央。鷹央毫不動搖,筆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字正腔圓地說道。

兩三分鐘前,我和鷹央結束了今日的門診,回到「家」中還沒歇完一口氣,大鷲便突然登門說「有事要找你談」。他繞過地板上叢生的「書之林」走近,躺在沙發上的鷹央只好皺着面孔撐起身,然後兩人便開始一言不發地對峙。我實在無法承受兩人間橫亙的、足以令空氣扭曲的緊張氛圍,只好退到門口避難。

聽着她看似很有道理的歪理,兩名刑警皺起了眉頭。

屋裏明明有些涼,我頭上卻滲出了汗珠。鷹央和大鷲,究竟誰會先出手呢。我嚥下口水。這時,門忽然開了。

「好不容易來一趟,先坐着歇歇吧。」

我問道,然而鷹央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用嚴峻的目光盯着門扉。

「原來如此,這真是了不起的能力啊。」

「……嗯,沒錯。」鷹央壓低了聲音回答。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告訴外行。你少給我蹬鼻子……」

日野諷刺般揚起嘴角。

日野說着,臉上依舊是薄薄的一層笑容。

聽到自己對患者造成了影響,鷹央的面孔痛苦地扭曲。

「情報?您想知道什麼情報?」

「……情況就是這些了。」

「我院嚴格遵守消防法規定,所以纔沒有發展成更大的火情。你們完全是因爲懷疑縱火殺人而在開展調查。」

「……你想問什麼?」鷹央問道,絲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

「您知道得真清楚啊。」日野露出冷笑。

「在關乎公共安全的場合,您可以透露患者的情報而不受追究。」

我不明就裏地應了一聲,然後重新面向日野二人,講述了事件當時的情況。在我講述時,鷹央只是抱着雙臂,雙眼緊閉。

說完,日野向前川催促「走吧」,兩人一起離開了房間。看到房門關閉,我轉向鷹央。

「回到剛纔的話,我已經在事發後把我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成瀨,再跟你們說一遍純粹是浪費時間。有問題忘了問的話,就把那個成瀨叫來,讓他直接問我。」

「我們調查的案子不僅限於縱火殺人。比如說,如果是建築物違反了消防法而起火,那麼這就算是業務上的疏忽引起的過失致人死亡。」

「無法回答?爲什麼?」

「如果你們肯給我提供情報,我倒是可以考慮。」

「纔不要啊。院長和副院長眼看着就要決鬥了,我一個實習醫待在這兒,心跳都要停了。」

「咦,我嗎?」

「天久大夫,您具體是進行了哪些調查?這些與『治療』無關,您應該可以說出來吧。」

「前川!」

「總之,我們沒法把成瀨警官叫到這兒來,詢問全部由我來負責。您是願意講呢,還是堅持拒絕呢?」

我搬出熟悉的假科倫坡刑警的名字,試圖緩合僵硬的氣氛。

「關於前天急救部的火災,我有事想問你。」

「放心吧,到時候有我給你做心肺復甦。」

「明白了。那我們就先告辭了。我想用不了幾天,我們還會見面的。」

「不告訴他們有關炎藏墳墓的事真的好嗎?恐怕這次的事件應該也是以某種形式和我們闖入了炎藏的墳墓存在關聯吧。如果我們說了,警方不就能更快地開展調查嗎?」

「哎、哎呀,聽說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警官的時候,我還以爲來的會是櫻井先生呢。他最近還好嗎?」

花了近三十分鐘,我將那個晚上的情況講了一遍。日野中間提了幾個小問題,然而鷹央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的音量並不大,卻足以震撼臟腑。哎,果然是這個事兒啊。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們也是事出有因。」日野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警惕。

「問題在於,你將你自己的患者叫到我們醫院來,結果引發了火災,導致急救部無法使用,需要好幾天才能恢復正常。我院是周邊地區的醫療中心,我們的急救部如果無法工作,會影響到本地急救醫療的能效,最終受苦的是患者。」

鷹央的臉上滲出一絲警惕。

「對不起,我們失態了。」日野略一低頭。「不過,前川警官說的沒錯,出於職業守則,我們無法向民間人士透露有關案件調查的情報。」

「是嗎,那麼我出於醫生的職業守則,也無法向你們提供更多的情報。我們互相尊重對方的專業判斷,這很好。沒別的問題的話就回去吧,我們下午還要給人看病。」

「你不是來調查我院發生的火災嗎?」

「小鳥,你來講。」

「聽說起火的時候情況很古怪,已經有媒體聯繫,想要打探詳情了。」

「不,不行」鷹央搖頭。「我是以一名醫生的身份,調查了室田和碇身體不適的原因,並做出了診斷,這和我平時在醫院進行的治療工作沒有差別。換句話說,你說的那個『調查』,從廣義上來講,同樣屬於『治療』。」

日野的態度依舊彬彬有禮。鷹央哼了一聲,然後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後背。

日野一聲銳喝,打斷了前川的話。後者漲紅了臉,硬是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謝謝您,小鳥遊大夫,我明白情況了。天久大夫,您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那你們還來找我幹什麼,快點去問那些『相關人員』不就行了。」

「我無法回答。」

「我們只是想知道前天在這家醫院裏發生事件的真相。回到剛纔的內容,您能重新給我們說一遍事發當時的情況嗎?」

「天久大夫,就算您不說,我們只要去詢問相關人員,也能收集到相關的情報的。」

鷹央揚起一側的嘴角。兩人顯然是話中有話,然而我卻是一頭霧水,心中滿是疑惑。

只見鴻之池精神地問候着進入屋內。看到室內發生的情況,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緩緩轉過身。

聽到鷹央說出「縱火殺人」一詞,我的心臟咯噔一跳。

「他聯繫我,想讓我調查他身體健康惡化的原因。我進行了調查,診斷出了他患的疾病。所以,他是我們綜合診斷部的患者。」

日野繼續問道。距事件發生才過了兩天,警方就已經查到了這麼多嗎。我不由得咋舌。

「你們來之前應該多少聽說過有關我的傳聞了吧。我有照相記憶的能力,只要見過一次,就能像看照片一樣在頭腦中準確回憶觀察。所以我是絕對不會『重新想起來新的內容』的。」

「不,你搞錯了。」大鷲銳利地指摘。「所謂綜合診斷部的患者,是指經過正規手續,到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就診,接受入院後由綜合診斷部負責治療的人。聯繫了你個人,委託解決古怪問題的人,可以算是『你的患者』,但絕不是『綜合診斷部的患者』,更不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的患者』。」

日野語氣平淡地回答,然後略微收起下巴,看向鷹央,彷彿一隻蜥蜴在尋找獵物的弱點,房間內的空氣也迅速緊繃起來。

「……怎麼回事?」鷹央陰沉着臉擠出聲音。

「有關事件發生次日進行的火災現場調查,具體來說,在室田的遺體或周圍有沒有發現自動點火裝置的殘骸,如果沒有的話,警方猜測的起火原因是什麼。你們能告訴我這些內容,我就可以告訴你們有關我『調查』的內容。」

「你距離現場最近,看得也最清楚,你講得要比我詳細。」

7

「沒有,小鳥剛纔講的就是全部內容。」

「……不能讓警方繼續調查下去。要儘量拖住他們的腳步,趁這個時間,我們自己把事件解決掉。」

「您無論如何也不肯向我們提供情報是嗎?」日野推了推眼鏡。

「那麼,我們自然會懷疑兩件事情存在關聯。不僅如此,我們從碇教授的夫人口中得知,碇教授同樣是在這家醫院死亡的,而且爲他辦理入院的就是天久大夫您。這一點沒錯吧?」

「哎、小鳥大夫,你鬆手啊。」

「管轄這個區域的應該是田無派出所。你們把專案組設置在那兒,卻沒有叫上成瀨,反而是爲了湊齊人手,特地跑到鄰近的派出所找來這個叫前川的警察?這話講不通吧?」

我立刻伸手抓住試圖離開的鴻之池的白大褂後領。

聽到她毫不動搖的回答,日野撓了撓鼻尖。

氣氛好沉重……在日野二人來訪後數個小時,傍晚,我正站在天醫會綜合醫樓頂鷹央的「家」的玄關,縮着頭望向室內,只見鷹央和她的叔叔、我院院長天久大鷲正相隔約一米的距離大眼瞪小眼。兩人平素便不合拍,甚至可以說不共戴天,交錯的視線激烈碰撞,火花四散。

「大夫,方便的話,能請您告訴我們,碇教授是得了什麼病,爲什麼去世的呢?」

聽到日野撓着臉頰回答,鷹央眯起了貓一般碩大的雙眼。

鷹央自始至終都是極爲強硬的語氣。見此,我感到一絲疑惑。平常的話,(只要沒有觸犯到自己,)鷹央並不會如此敵視警方,反而是經常利用雙方的關係,試圖套出自己需要的情報。然而這次,不知爲何,面對這位名叫日野的刑警,她從一開始便處處帶刺。

「櫻井不可能來的。」用僵硬的語調回答的,不是日野而是鷹央。「那個假科倫坡雖然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人,但他隸屬於兇殺案調查組,通稱『殺人班』。而這傢伙則是隸屬於火災案調查組,通稱『火災班』。」

「十分抱歉,成瀨警官沒有參加這次的專案組,所以很難把他叫來。」

「嗬,事出有因啊……」

「我明白了,那我再換個問題吧。碇教授和室田教授在數個星期前身體就出現不適,其中室田教授請了您去幫他檢查。您答應了之後,好像是去進行了某些調查。」

「醫生有保密義務,向他人透露患者的診療情況是違法的。」

「是嗎。那我就問下一個問題了。前些日子,帝都大學的碇教授的守靈會場起火,他的遺體被燒燬,這件事二位應該瞭解吧?」

「哦……那就……」

「是否關乎公共安全,我沒法判斷。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就去法院拿搜查令來,到時候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日野轉向鷹央問道。鷹央依舊抱着雙臂,微微睜開眼。

鷹央的聲音依舊發硬。

「咦?不能讓警方調查下去?爲什麼?」

我和鴻之池拌嘴的時候,大鷲緩緩開了口。

「媒體!?爲什麼……」

我不由得叫出聲。大鷲只是側眼朝我瞟來,我竟因視線的壓力而挺直了後背。

「恐怕是警方透露了情報吧。我聽說警方偶爾會向關係好的媒體透露類似的消息。」

不告訴我們這些相關人員,卻透露給記者,呵呵。我暗暗咋舌,只見大鷲重新看向鷹央。

「媒體最喜歡稀奇古怪的事件了,何況被害者還是大學的教授,很容易引發話題,搞不好會被好事的人搬到新聞秀上傳出去,招來大批媒體記者,這可能會對醫院造成極大的損傷,比急救部的損失還要嚴重。」

我只覺後背發涼。室田的離奇死亡,碇的守靈會場的火災,再加上炎藏的墳墓——一旦媒體知道了這些,定會像飢餓已久的豺狼一般撲上來,醫院的正常機能將徹底癱瘓。

「如果變成那種情況,就由我來負責——你是這個意思嗎?」

鷹央懶洋洋地撓了撓略卷的黑髮。

「一旦醫院的利益受損,總有人要出來負責。」

大鷲用毫無抑揚的語氣回答。他所說的「負責」恐怕是指縮小綜合診斷部的規模。去年,鷹央曾因醫療過失險些遭到起訴,在各部門領導齊聚一堂的會議上,大鷲便公開了縮小規模的提案。(譯註:見《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簿》第一卷第四章)

大鷲朝鷹央靠近一步。隨着兩人的距離縮短,緊張的空氣彷彿也跟着被壓縮。

「想要避免那個結果的話,你必須解開前天急救部發生事件的真相,鷹央。媒體感興趣的是難以解釋的『謎題』,但只要能給出合理的解釋,消除了那個『謎題』,他們馬上就會跑去找別的餌料。」

如果不能解開這次事件的真相,「綜合診斷部」就要被壓縮規模,摘除門診,減少入院患者的牀位,而我也要隨着人員的縮減而回到大學附屬醫院。留下來的鷹央無法獨自負責患者的診治,只能爲其它科室的診療方案提供意見,淪爲任人差使的工具。命令把室田送到我們醫院的的確是鷹央,然而其目的只是爲了搶救瀕死的患者,無論如何也不能預料到會發生那麼詭異的事件。讓鷹央爲此承擔後果,實在是不講道理。

我剛要反駁,只見鷹央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怎麼,叔叔,你特地跑上來就是爲了說這個?」

「這很奇怪嗎?」大鷲皺起眉頭。

「那你算是白跑了一趟。你根本沒必要警告我。本來,如果不能解決這次的時間,綜合診斷部就會消失,你甚至沒有必要在部長會議上提出縮小規模的方案。」

綜合診斷部會消失!?聽到她的話,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站在一旁的鴻之池也露出驚愕的表情。

「……怎麼回事?」

大鷲也難掩驚訝。然而鷹央只是搖了搖頭。

我再三追問。鷹央轉過頭,睜開圓滾的眼睛盯着我,碩大的眼瞳中映出我的身影。

「我沒必要跟你細講。結論就是,如果這次的事件沒能解決,綜合診斷部就會如你所願消失得一乾二淨。你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體內!?」聽到出乎意料的猜想,我不禁驚叫。

「那個,鷹央老師,這是您之前要的……」

我慌忙穿過「書之林」來到鷹央身邊問道。鴻之池也跟了過來。

「你冷靜一點。開胸手術通常要差不多十個人一起進行,想瞞着所有人偷偷往胸口裏面放東西是不可能的。就算真的放進去了,患者在手術後還要定期進行X光胸透和超聲檢查,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

「那個也不重要。最糟糕的情況是我們一直沒能解開真相。室田起火到底是有人故意的還是因爲某種偶然,或者是因爲『炎藏的詛咒』,只要能知道原因就好。」

「看上去火焰是直接在身上出現的。就好像……身體自己燒起來了……」

「火到底是從體內燃起的,還是從體外點燃的,火災調查應該已經有結論了,問題是那個結論在警方手裏。說到底,最大的問題還是收集情報。」

似是難以忍受沉重的氣氛般,鴻之池說道。鷹央搖了搖頭。

「那麼醫院也不會被媒體圍攻,算是好事。」

我和鴻之池還有護士們開始進行搶救。目前看來沒有什麼問題點,至少室田的襯衫裏不像是塞有點火裝置。緊接着,我來到病牀邊開始聽診,室田的上半身正好被我遮擋。

鷹央拿着光盤,來到房間深處,將其塞入安裝在牆壁上(平時觀賞電影用)的大屏幕電視的側面。光盤立刻被吸進去,片刻後,屏幕上出現了黑白的影像。

我慌忙插嘴。如果室田真的是因爲「詛咒」而被燒死,下一個被燒成焦炭的肯定就會是在炎藏遺體上動刀的我了。

聞此,鴻之池得意洋洋地朝我投來勝利的視線,惹得我一陣火大。然而鷹央很快搖了搖頭。

「聽說倉本葵要找你一塊兒喫飯?」

我打斷了鷹央的講解。不然,她會連着好幾個小時不停講述關於「人體自燃現象」的一切知識。「幹嘛啊」講得陶醉的鷹央不滿地盯向我。

「是啊,如果媒體知道了炎藏那個陰陽師,恐怕就要鬧大了。」

「哎,真是的!情報太少了。不知道火災調查的結果,也不知道室田和碇身邊的人的情況。只要有情報,我肯定能解開真相!」

她惱怒地胡亂撓着頭。這時,鴻之池從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件東西。

畫面中是從斜上方拍攝的急救部的景象,一角出現了像是鷹央的背影。

這都要歸功於鴻之池的人脈和交涉能力。我露出感嘆和無奈交織的表情時,只聽鷹央叫道 「來了」。我看向屏幕,只見畫面中,我和鴻之池拉來躺了室田的擔架車,將室田移動到病牀上。畫面是黑白的,分辨率又低,導致細節難以看清,但所幸拍到了完整的局面。

「是啊,畫面雖然模糊,但至少能看出來襯衫沒有鼓起來,說明下面沒塞什麼東西。」

眼看鷹央又要開始長篇大論了,我慌忙提問。

聞此,鷹央唰地抬起頭,一把搶過鴻之池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張DVD光盤。

「不不,我說的不是襯衫下面,而是體內。」

那個警官看上去很有禮貌,但顯然沒有任何幫助我們的打算。鷹央表情沉重地思考了十數秒後,緩緩開了口。

我呆呆地重複道。只見鷹央豎起左手食指開始了講述。

「你還不明白嗎?哎,沒腦子的人真幸福啊。」

「……對不起。」

「裏面……從外面看不出異常的話,那就只能是胸廓內部了。」

「誰說的?」

「找他幫忙……我說,擅自拷貝監控錄像是不是違規啊……而且還是這次事件的……」

「鷹央老師,您剛纔說如果不能解決事件,綜合診斷部就會消失,這是怎麼回事?」

「……人體自燃現象?」

火焰迅速遍及室田的軀體,直至接觸氧氣面罩,火勢瞬間爆炸般增大,明亮的火柱以病牀爲中心躥升,將畫面照得雪白,導致其它地方也難以看清,勉強可見火焰中室田的四肢在擺動。影像到這兒中斷了。

聞此,大鷲陷入思索,少頃便點頭說「嗯,這就夠了」。

我點頭表示同意。鴻之池托起下巴。

「所以我在問您爲什麼會消失啊。」

「沒有點火卻從人體產生火焰,這類事例通常被稱爲『人體自燃現象』,在全世界已經有多起報道。」

鴻之池得意地挺起實習醫制服下的胸膛。

「確實很難,但我覺得並非沒有可能。做開胸手術的話,往裏面放一個小機器還是可以的吧。」

「哦哦,我記得他說幾年前做過心臟瓣膜的手術。」

我回憶室田的病歷。

「這裏面有能用來解釋這次事件的假說嗎?」

「您怎麼知道的!?」

「那可不一定哦。很多患者都會偷懶跳過術後檢查,而且那個機器說不定是用X光照不出來的材料做的。鷹央老師,我說的有可能吧?」

鷹央恨恨地罵道,然後一頭扎進沙發躺下。

搜查一課火災班的日野來訪時,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然而我不明白,鷹央爲何會咬着這一點不放。不顧我的困惑,鷹央只是揮了揮手。

「您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火焰很明顯是從胸口冒出來的,所以我想有沒有可能是在那裏面動了手腳 ……」

見院長走向門口,我和鴻之池慌忙向兩旁讓開,等到門關上纔敢鬆氣。

我反駁鴻之池,卻被鷹央瞪了一眼。

我不由得睜圓了眼睛。難不成,上次的對話被她聽去了嗎?可當時我和葵是在屋頂的角落對話的,鷹央的耳朵再敏銳,她躲在「家」裏也不可能聽到……想到這兒,我回憶起當時在場的另一個人,立刻扭頭看去,只見告密者鴻之池略一吐舌。

「嗯……」鷹央摸了摸下巴。「確實很難,但也確實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至少我們有必要討論一下向體內植入點火裝置的方法。」

「……對不起,我只能搞到這些。」

「是昨天鷹央老師說的,讓我趁警方把錄像數據帶走之前拷一份出來。錄像是安保部負責管理的,我去找了認識的一個年輕的保安幫忙。」

「沒錯。據信,首次被報道的人體自燃現象是1731年,科爾內利婭·班迪0;Cornelia Zangheri Bandi, 1664-17311;伯爵夫人被發現時,她的身體除了膝蓋以下部位全部燒成炭灰(譯註:參見 Bianchini et al., 1731; Paul Rolli, Phil. Trans. R. Soc. of London, 1745)。之後也出現了數例只有遺體被燒燬、周圍沒有着火痕跡的事件,這隻能用人體自身起火來解釋。這些事例的共同點是,多數遺體的雙腳未遭燒燬,而且殘留的灰燼中通常夾雜着散發惡臭的脂肪。2010年,愛爾蘭的一個名叫邁克爾·法赫蒂0;Michael Faherty1;的男子被發現於家中死亡,遺體被燒成灰燼,然而周圍卻不見任何燃燒的痕跡,當地驗屍官0;Ciaran McLoughlin1;正式宣稱男子死於人體自燃現象。還有……」

「我明白了,鷹央老師,您就先講到這兒吧。」

「你拿來這個幹嘛?」我看向身旁的鴻之池。

「如果真的是因爲『詛咒』,那就去找人除靈,或者尋找解咒的辦法就行了。」

鴻之池問向一直默不作聲聽着我們對話的鷹央。

我急切地問道。只見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

「您等一下啊,把『詛咒』當成原因還是有問題的吧。」

雖然她的說辭令我很不爽,然而我的心中比起惱怒,更多的是不安。鷹央雖然經常嘴不饒人,但平時多少會摻雜着玩笑的口吻。然而今天,磨快了她的刀子嘴的,顯然是因焦慮導致的惱怒。

說到這兒,鷹央頓了一頓,朝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怎、怎麼了?」我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向後退去一步。

「目前有幾種假說。」鷹央一邊不滿地鼓着臉頰,一邊繼續說道。「得到支持最多的是酒精燃燒假說。多數被害者在死前曾大量飲酒,體內酒精濃度很高,有人據此推測是酒精被引燃而起火。其它還有等離子體假說、燭芯效應等,以及……」

「哎,小鳥,你的腦袋擋住鏡頭了!真礙事!」

「……我沒腦子真是對不住您了啊。」

「現在不是沒時間了嗎。您剛纔說的『人體自燃現象』有解釋了嗎?如果有科學的解釋,說不定可以用來解釋這次室田教授的事件呢。」

前天在事發現場,我趁着鴻之池在身旁,向她簡單講了一下有關炎藏的事。

人體的胸部由強韌的肋骨撐起被叫做胸廓的空間,保護着心臟、肺等重要器官。

「不怎麼回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室田身上爲什麼突然起了火——如果不能解釋這個問題,不用叔叔耍小手段,綜合診斷部就會消失。」

「……警察那邊我來想辦法。接下來是室田和碇身邊的人。那個叫加賀谷的助手已經問完了,室田春香眼下還沒法問話……」

「不,這些就足夠了。多虧你弄來的錄像,我得以確認前天沒看到的火焰產生的瞬間,也明白了不少事情。」

「不過你不要想得太美。我絕對會揭開事件的真相的。」

「沒錯,事發當日的監控錄像。」

鷹央堅定地放出豪言。大鷲轉身朝我們走來。

「那個,真的不可能事先安裝某種自動點火裝置嗎?」

「你又開始胡說了。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啊。」

鷹央到底緣何如此焦急?如果不能解開事件的真相,究竟會發生怎樣的事態,竟比蜂擁而至的媒體還要可怕?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這是!?」

「彆強人所難了。我手裏掌握的情報只有剛纔的那段錄像。如果能看到火災調查的結果,知道現場殘留物品的化學成分,說不定還能給出一個猜測,但現在做不到。」

「火焰不是發自羽絨服,而是襯衫下室田的胸口處。那麼,裏面安裝了自動點火裝置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一開始他不願意答應,不過我搬出副院長鷹央老師的名字,還答應幫他安排和他看上的護士一塊兒喫飯,最後他點頭了。」

「可是搶救室田教授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胸口有手術的痕跡啊。」

「這不重要了,室田的案子纔是關鍵。他爲什麼身上突然會起火,如果搞不明白,後果就很嚴重了。」

「你給人開胸還不讓人知道,這可能嗎?」

「不過,想通過那個日野警官得到情報,恐怕很難。」

「說啥呢你。最先燒起來的是室田教授的胸口,那兒不是很平整嗎。下面沒塞什麼東西。」

「太強了……」

「你想想,爲什麼他被排除在這次的專案組之外?」

「是成瀨。」鷹央回答,絲毫不掩飾心中的嫌惡。

「嘖,真是白費了我的時間。小鳥,去抓把鹽撒門口,驅驅晦氣。」(譯註:日本習俗,參加葬禮後回家,入室前要往身上撒鹽,以驅污鎮靈)

「成瀨刑警?他怎麼了?」

她語速飛快地說道。鴻之池推開我站上前。

望着變黑的屏幕,我們一動不動地站住,說不出話。當時親眼看到火焰時只是內心混亂,而如今重新審視,便察覺其中的異常與不詳。

鷹央指着畫面中的我叫道。

我驚訝地叫道。鷹央轉過身,側眼看向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呃,我覺得應該不是那種問題……」

畫面中,我結束聽診,後退一步離開病牀,被遮擋的室田的軀體重新出現在畫面。雖然看不太清楚,但仍然沒有可疑之處。馬上就要到關鍵時刻了。我眯起眼睛的瞬間,室田那平淡無奇的胸口處驀地升騰起一股火焰。我明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還是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鴻之池發出「哇!?」的驚叫,鷹央則是抿緊嘴脣,片刻不離地盯着畫面。

「好樣的!」

「是啊……」

我垂下肩膀,這時鴻之池略一舉手。

「那就有可能是當年做手術的時候,有人偷偷往裏面塞了點火裝置,然後前天那個人用遙控把它點着了。」

「你妹的管不住自己嘴嗎!?誰讓你擅自透露別人的隱私的!」

我伸出手試圖抓住她,然而鴻之池將其揮開,同時快步後撤,與我拉開距離,動作透着習武之人的矯健。這麼說來,她好像提過自己會一點合氣道。

「那當然了,誰讓小鳥大夫你花心的!」

鴻之池雙手舉在胸前,一邊警戒着一邊反駁。

「我還沒對象呢,上哪兒花心去!」

我向前半步,鴻之池跟着後撤半步。

「你還想嘴硬到什麼時候啊,趁早放棄正式在一起多好。您二位這麼般配,一定會成爲理想的搭檔的,戀愛丘比特鴻之池小舞可以擔保!」

「丘你個毛的比特,在院內散播虛假消息,想盡辦法阻撓我談戀愛的不就是你嗎!」

我再次試圖抓住她,只見鴻之池像泥鰍一樣旋着手,反過來將我伸出的手緊緊扣住,同時用另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肘,輕輕扭動關節。我險些向前倒去,只好強行抽回手臂,向後跳去。鴻之池也立刻上前,維持着方纔的距離。

剛纔算是我大意了,然而她竟然能將體格相差這麼多的對手使用關節技險些扭倒。這可不是「會一點兒」的程度,已經相當厲害了。這麼說來,她上次好像是輕輕鬆鬆地抓住了試圖逃跑的女性詐騙犯呢。(譯註:見《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簿》第五卷第三章)

見我面頰抽搐,鴻之池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向前探出頭。

「你這麼說我可就有點心寒了。爲了讓你認真瞧一眼近在咫尺的心儀之人,我可是流着血淚費勁了辛苦呢。」

「可是每當我失戀的時候,我看你笑得很開心嘛,嗯?」

我向前逼近數釐米,鴻之池也相應地後退數釐米。

「這個麼,就是一碼事歸一碼事咯。」

高水平的武術攻防中,夾雜着低水平的嘴仗。打破這個滑稽局面的是鷹央。她插進我們兩人中間,瞥了我一眼,又轉向鴻之池,喝道。

「吵死了!你們兩個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呢!」

「對不起……」我們兩人灰溜溜地縮起頭道歉。

「真是的,都這時候了還胡鬧。喂,小鳥。」

「在!」被點名的我立刻挺直了後背。

「你儘快找個時間和葵喝酒去。」

「一般都是那兩個字。我住的公寓樓裏就有一位姓高梨的,估計那位看到我的名字也不會念成TAKANASHI吧。」

她自嘲一般呢喃着。我看向她的面龐。

「總之,你快點跟葵約個時間喫飯,越快越好。」

「哦,我們研究室還好,畢竟算是有些歷史了。當然了,總要有教授帶頭纔行,估計再過不久就該推選了吧。」

「我是那麼猜的,可聽了室田教授的死法後,就又搞不明白了。理性上講,我是相信不存在什麼詛咒的,可感情上到底還是會怕。畢竟,人的身體突然起火了,這怎麼看都不正常吧。」

難以理解話外之音的鷹央不解地問道。只見鴻之池的臉上浮現動搖。

「哎呀,你又裝傻。當然是小央了。」

「因爲你們那邊挺忙的吧。畢竟出了室田教授的那個事。」

「室田教授的身體突然起火,是因爲有某種點火的裝置嗎?」

失去了父親後,連住的房子都要交出來,真是禍不單行。回想起她衝着燃燒的父親懇切地伸出手的身姿,我感到一陣心痛。

「再說吧,現在還沒空想那麼多,先集中寫文章吧。萬一我哪天真的被『炎藏的詛咒』燒死了呢。」

「您還要繼續研究炎藏嗎?」

我也壓低聲音回答。只見葵露出忍痛的悲傷表情。

「『詛咒』什麼的……怎麼可能呢。」

「是嗎……我一開始聽他說也有點不敢相信。新聞裏也只是說發生了火災,有患者死亡了。」

「一般肯定不會那麼唸的啦。」

我問道。葵的表情變得有些嚴峻。

今天是週五,白天在急救部忙了一整天,然而一想到晚上要和女性約會,而且還是和一名攝人心魄的美女,工作的時候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因前幾天的火災導致急救部暫時只能接診輕症患者,患者的治療沒有被耽誤。晚上六點,結束了工作後,我來到樓頂的板房辦公室,換上便服離開了醫院。這天早上沒有遇到鷹央,晚上回家的時候也沒有去「家」裏跟她打招呼。

「那,春香小姐豈不是什麼都拿不到?」

因爲要喝酒,愛車RX-8便停在了醫院的停車場內。坐上電車前往六本木,在摩天樓羣間巨大的蜘蛛雕像下與葵匯合,兩人一起來到了這家酒吧。

我向她空了的酒杯裏注酒,同時不解地眨眼。

「乾杯!」

「就是說,一起喫完了飯,小鳥大夫和那個女的可能會產生性關係!」

8

鷹央依舊不解地歪起頭。她是真的不懂。

「聽說室田教授的研究室可能要摘牌,您那邊怎麼樣?」

「很簡單,炎藏肯定是有一批什麼都肯做的部下,炎藏詛咒之後,就派部下去被咒的那個人家放火。畢竟限於當時的科技水平,沒法判斷是不是人爲縱火。就這樣,炎藏身爲咒術師的名聲逐漸傳開,最終被當權者收入麾下。」

「原來如此,的確有可能呢。」

「嗯,是真的。我親眼看到了。」

「你具體說說,會變成什麼樣子?」

葵的語調有些粘稠,臉上也染上了一絲硃紅,顯得比平時更加嫵媚動人。

「我沒想到你會今天邀請我。」

「啥?」

「就是說啊,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真的不是男女朋友嗎?」

「春香小姐恐怕會放棄繼承吧。室田教授背了好大一筆債,比他擁有的財產還多。」

不等我回答,鴻之池便搶先開了口。「爲什麼啊?」鷹央歪起頭不解。

「碇教授的遺體燒了之後,警察來找我問話,比如『靠近棺材的時候有沒有聽到鐘錶走針的聲音』『有沒有聞到汽油的味道』,聽他們的語氣,好像是棺材裏有某種點火裝置。也就是說,守靈那天的火災現場裏,發現了有人爲縱火的痕跡。」

應該不會錯了。只要調查室田的案件,馬上就能知道同行的碇教授的遺體被焚一事,以及副教授內村在家中被燒死的案件。而且,只要找加賀谷一打聽,也立刻就能知道三人都去炎藏的墳墓調查過。葵一口氣喝乾了杯中剩下的香檳。

第二天的星期五晚八點,我和葵坐在西麻布一家裝潢精緻的小酒吧裏。座位被隔成了半獨立的單間,U字形的席位入口有薄薄的簾子遮擋,暗得恰到好處的照明配上隱約縈繞的爵士樂,釀造出一股濃濃的浪漫氛圍。

「所以,我一開始以爲室田教授的案子裏也會發現有人安裝的什麼機關,可惜不是……」

葵用說書般的語調講完,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反射着間接照明的光芒。

「我一開始也不相信那些鬼話的。雖然說平安時代的確存在炎藏詛咒殺死了人的記錄,但我認爲這很容易解釋。」

確實不正常。腦海中浮現出在火柱裏逐漸燒盡的室田。我緊抿着嘴角,這時服務員端上了方纔點的菜餚。葵拿起酒瓶,向我的杯中注酒。

「是啊。」

「您是說小鳥大夫沒有把女人帶到賓館裏的骨氣嗎?他平時看上去確實挺菜的,可您要知道,所謂男人,不論平時多老實,都會隨時脫下羊皮露出狼臉的。而且,萬一是那個女的主動引誘呢?小鳥大夫再如何優柔寡斷,也肯定會晃着尾巴湊上去舔的。」

「嗯。我也只是聽碇教授說的,說是室田教授最近投資失敗,欠了好多錢,把擁有的地皮都要賣光了。現在住的那片地應該也已經抵押出去了。」

我回答。葵一仰脖,咕嘟咕嘟地喝下葡萄酒。

「這可不行!」

葵喝了一口香檳酒,舉着酒杯,衝我露出妖豔的微笑。

「所以啊,接到你的邀請,我挺開心的。一個人窩在家裏的話,腦子裏想的淨是些不吉利的事。晦氣話就說到這兒,我們開開心心地喝酒吧。」

「話說小鳥遊(たかなし)這個姓很罕見哎。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還以爲是『高(たか)梨(なし)』這兩個字呢。」

「當然了。」

「他說,室田教授是在小鳥游上班的醫院裏去世的,而且……是從身體裏突然冒出火焰燒死的。真的嗎?」

「室田教授手裏的古籍裏面有幾處很模糊的記載,可惜當時時間不夠,就沒細看。得在落到別人手裏前,抓緊時間再看一遍。」

「落到別人手裏?那些不是女兒春香小姐繼承的嗎?」

葵將酒杯落回桌上,然後警惕地看向四周,說道。

盛了香檳的酒杯碰在一起,發出風鈴般令人愉悅的聲響。

我也微笑着喝了一口酒,葡萄的醇香在口腔內緩緩擴散。

「不,現在還不能斷定。如果仔細調查的話,說不定能發現什麼線索。」

口中零落的回答聲,顯得乾燥而脆弱。

「哦哦,你是說這個啊。」總算聽懂了的鷹央在胸前合起雙手。

「呃、實話?」

「債?」聽到未曾聽聞的消息,我睜大了眼睛。

「不清楚。我在起火之前一直診察室田教授,並沒有發現明顯的物品或痕跡。」

鴻之池自暴自棄一般紅着臉大叫。

「呃,就是,那個,怎麼說呢,他們就會順勢發展爲成年的……成年男女的、關係……」

「……知道啦。」

「您也會參加嗎?」

「小鳥和葵都過了二十歲,法律上已經成年了,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當然就是『成年男女的關係』了,不是嗎?」

葵有些憂傷地嘟囔着,很快叫住了一旁走過的服務員,點了一瓶白葡萄酒。

鷹央好像也是這樣說的。回想着前幾天成瀨來訪時雙方的對話,我點了點頭。

我和鴻之池再次異口同聲地愣住了。

我和葵將有關案件的事情徹底丟到一邊,聊着瑣碎的日常,品味接連端上來的菜餚。不覺間,連點的第二瓶紅酒也快要見底了。頑固地盤踞在腦內的恐怖記憶被酒精一時衝散,我得以享受這場久違的約會。看着一邊小口吃奶酪一邊啜飲紅酒的葵,她注意到我的視線,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朝我湊過來。

「我叫你跟那個女的去喝酒,順便打聽打聽情況,比如碇死了之後研究室那邊怎麼樣了,炎藏墳墓的調查又要怎麼辦。她肯定已經知道室田也死了,喝酒的時候好好問問,叫她把能說的都說出來。」

「……鷹央老師怎麼了?」難得的醉意清醒了幾分。

「解釋?解釋他是怎麼咒死人的嗎?」

「我說,你差不多可以說實話了吧。」

「……您果然知道啊。」

「恐怕是。」

「但願吧」葵拿起酒杯。「不然,可真就要變成是『炎藏的詛咒』引發的火災了。如果真是『詛咒』的話,下一個死的肯定就該是我了。最先進入炎藏墳墓的四個人裏面,已經死了三個呢。」

「警察沒去找您問話嗎?」

我一邊小口啜飲着葡萄酒,一邊問道。葵揚起視線,看着天花板。

總覺得她在說我壞話的層面上已經放肆到極點了……我皺起眉頭時,只見鷹央說着「不用擔心啦」拍了拍鴻之池的肩膀。她難道真的認爲我是個不敢邀請女性的男人嗎?還是說我的魅力不足以讓對方點頭回應?又或者,她壓根不關心我和葵會發展成什麼關係……?種種猜測在心中盤根交錯,形成難以言說的感覺。

「可您不是說,『炎藏的詛咒』其實是他的手下放的火嗎?」

放鬆的臉頰恢復了原來的僵硬。

「當然了。調查人員只剩下我一個,如果我不發表,碇教授和其他人豈不是白死了嗎。……在被咒死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寫出論文。」

「說是明天要來。估計是來問碇教授守靈那天的火災的情況吧,說不定還會問到有關炎藏的事。」

「放心吧,不會變成那樣的。」

「好淡定!您就不擔心他們真的會變成那樣嗎!?」

「上次小鳥大夫和那個女人聊天的時候,看上去關係很曖昧的,而且那個女人完全是小鳥大夫的菜啊。他們兩個如果單獨出去喝的話,天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鴻之池尖叫道,然而鷹央只是擺了擺手。

看到鴻之池總算不情不願地閉了嘴,鷹央重新轉向我。

服務員很快拿來了酒,向葵面前的酒杯中注入透明的液體。葵嫺熟地品了一口酒。開胃菜意式生醃肉片0;carpaccio1;被端上桌,和略有些辣的白葡萄酒就着邊閒聊邊喫了一會兒,葵便將話題轉了回來。

「是嗎……」

「當然了,我們的圈子很小的。加賀谷直接給我打的電話,他當時徹底懵了。」

昨天,我按照鷹央的指示(並忽略了仍不甘心地碎嘴的鴻之池)通過手機上的聊天程序邀請了葵共進晚餐。很快,葵便回覆「明晚我有空,可以嗎?」於是我預定了這家店的席位。

「總覺得今晚想一醉方休呢。小鳥遊,你會陪我的吧?」

「咦,爲什麼?」

「能不能用大學的研究經費把室田教授手裏的古籍買下來呢。這樣說不定能給春香小姐留下一點錢,還不耽誤對炎藏的研究。」

葵握着酒杯,陷入思考。

她將酒杯舉到嘴邊,朝我惡作劇般瞟了一眼。

「不是啦,根本不是那種關係。」

我擺手否定。最近這個問題被問得太多,我已經習慣了。

「是嗎。那是什麼關係?」

「還能是什麼,正常的上下級關係唄。」

「正常的上下級關係~?」葵歪起身子,從下方朝我看來。

「是啊。只不過除了工作以外,我也經常被她來回使喚。她總是擅自插手一些奇怪的事件,搞得我也跟着趟渾水,有好幾次差點連命都搭進去。真希望她能自制一點。」

「不過,每次小央陷入事件的時候,你都會跟着一塊兒行動對吧。就像上次和我一塊兒進入炎藏墳墓那樣。」

「沒辦法啊,我總不能丟下她不管。」

「爲什麼不能?」

葵眯起被酒精潤得迷人的眼睛。聽到猝不及防的問題,我不由得「哎?」地愣住。

「因爲啊,如果只是工作上的關係,小央在醫院外面做什麼事情,都跟你沒關係吧。被捲入上司的私事,還因此遇到危險的話,正常來說可是算作職權騷擾的。」

聽到無可辯駁的說辭,我沒了應答。

「不過,那只有當下級真的討厭上級的做法時纔會成立。可在我看來,小鳥遊好像並不討厭被小央來回帶着跑,只是不希望小央涉足危險而已。」

「這……」我捫心自問。「確實,我不討厭和鷹央老師一起調查各種事件。只是很多情況下,我有點跟不上她我行我素的動作。」

「那正是小央的魅力啊。在我看來,小鳥遊被小央帶着跑,雖然是有些困惑,但你好像打心眼裏很享受其中的樂趣。」

「享受……嗎?」

我重新回顧之前與鷹央解決的種種事件。她說的不錯,那些記憶並沒有伴隨負面的情感,反而是像珍珠般閃閃發光。

「我啊,和你們一塊兒去炎藏的墳墓『探險』的時候,就感受到你們之間的牽絆了。」

「牽絆……」我呆呆地重複,喝了一口杯中殘留的紅酒。我和鷹央之間的牽絆嗎……迄今爲止,我們一同解決了許多事件,也曾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她救過我的性命,我也拯救她於危難之中。這些經歷足以讓我們產生「牽絆」,只不過一直以來我幾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小鳥遊啊,你其實是喜歡小央的,對吧。」

發現自己鬧了誤會,我慌忙道歉。本來以爲是鴻之池那個傢伙擔心我和葵走得太近而一路跟蹤我們。

「非常抱歉,現在已經要到打烊的時間了,可否請二位下次再光臨呢?」

葵突然發問,流進食道的紅酒被迫嗆入氣管。我不得不彎下身子劇烈地咳嗽,葵則是「沒事吧?」地輕撫我的後背。

「那麼,小鳥遊,以後再見了。事件有什麼進展的話記得告訴我哦。」

正當我要開口時,一名服務員掀開門簾來到桌邊。

聲音在發顫。好丟人。

「那您喜歡怎樣的類型呢?」

「和不喜歡的人單獨待在一起,一般來說是很痛苦的。既然不覺得痛苦,那就說明你是喜歡小央的。反過來也可以說,小央也一定喜歡你。問題在於,那個『喜歡』到底是怎樣的『喜歡』。」

她的語速變得飛快,滲着貨真價實的焦慮。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低下了頭。不會有錯,他正是上一次和搜查一課火災班的日野一起來問話的前川刑警。

「哎,有事,真的有事,出大事了!」

說到這兒,我不由得閉上了嘴。眼前的人和我的預料相反,是一名體格健壯的男子。

「你說啥呢,我現在就是在鷹央老師的『家』裏給你打電話呢,旁邊就是……」

「沒辦法啊,那個屋子也是綜合診斷部的醫局,我們部門只有我和鷹央老師兩個人。」

「鷹央老師沒事嗎!?她還活着嗎!?老師的『家』沒燒起來嗎?」

我愣愣地嘟囔,葵則是將瓶中剩下的酒勻到兩人的杯盞中。

心頭的興奮霎時冷卻。我緩緩收回了手,葵只是用不變的微笑注視着我。這時,強光從側面照來,只見出租車的頭燈逐漸靠近。

我很想脫口而出「喜歡您這種樣子的」,不過真的可以嗎。眼下的氣氛比想象中還要好,作爲男人是不是就該勇往上前呢。

「……哎?」

雖然錯過了表白的機會,不過拿到了下次喝酒的約定,也算是好的結果。夜風拂過發燙的臉頰,我露出笑容。

……是鷹央老師。全身的血液迅速褪去。

哎,世事不如意啊。稍微繞點路,醒醒酒再回去吧。

這時,從我的腰間傳出了爵士樂的鈴聲。掏出手機一看,大腦變得更加混亂了。屏幕上顯示着「鴻之池舞」。她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剛纔的跟蹤果然有她的一份嗎?我不明就裏地按下通話鍵。

「哎,這麼晚了嗎?」葵看向手錶。「哦,已經十一點半了啊。一開心起來,就忘了時間了呢。那我們就差不多回去吧。」

我不由得尖叫,同時腦海中浮現「炎藏的詛咒」這一詞語。現在醫院裏可能被詛咒的人……

「不會的啦,至少不會變成廢柴的。這麼說來,小鳥遊你又是喜歡什麼類型的?」

「我……」在酒精和葵的色氣的雙重攻擊下,大腦中的思考盤根糾錯,剪不斷理還亂。

葵挑釁一般問着,伸出手指輕觸我的臉頰。

「好像也不錯呢。好久沒喝得這麼痛快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要幹什麼了。所以啊,在出租車來之前,如果你替我做決定,我就依了你,好不好?」

「嗯~實話講,我是該回去整理論文的,不過喝得這麼醉了,估計腦子已經不靈光了。所以在想,我要怎麼辦纔好呢?」

「抓住你了,鴻之池!你竟敢偷偷跟蹤……」

見我反問,葵輕扭朱脣,露出妖豔的笑容。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另當別論了。我在心中悄悄補了一句。

不知爲何,眼前閃現了鷹央的面孔。我搖搖頭,試圖將其趕出腦海,然而她的容貌卻愈發清晰。昨天在「家」的回憶緩緩復甦,面對驚惶不已的鴻之池,鷹央只是說了一句「放心吧」。

「咦!?你說什麼呢,當然不是了。鷹央老師很安全。」

「您突然問些什麼啊!?」

我漫無目的地走進旁邊的一條小巷裏。走着走着,發現道路越來越窄,過了近半個鐘頭,便徹底找不到北了。周圍是安靜的住宅,深夜裏幾乎不見人影。

「沒錯。是『喜歡』你這個同事呢,還是『喜歡』你這個朋友呢,或者是『喜歡』你這個家人呢……又或者,是『喜歡』你這個男人呢。」

「啊、對不起。」

「咦?如果?」

「沒有沒有,我這一行裏面根本碰不上我喜歡的類型。」

鴻之池顯得訝異,看上去不像是在裝傻。

我雖說最近無緣桃事,但也沒蠢到聽不懂其中的意圖。

「搞什麼啊?」

「嗯……硬要說的話,是可愛的類型吧。可愛到我想去保護寵愛的那種。」

「火已經被消防隊撲滅了。至於傷亡……」

「……這個麼,確實不算討厭。」

「怎麼了?」一股不安湧上心頭,我不由得用雙手握住手機。

葵用演戲般的口吻說完,舉起了手。出租車停到一旁,後門被打開。

算了,反正再走一會兒就能出到大街了吧。到那兒打車就行了。這樣想着,我繼續走去,這時忽然注意到身後有腳步聲。一開始沒有太在意,然而不論我如何拐彎,腳步聲都維持着同樣的音量。

「可你不討厭和小央在一塊兒吧。感覺很舒服對吧?」

安全!?霎時間,周圍的一切都回到了現實中。我猛地抬起頭,雙手握着手機貼在耳邊。

突然,鴻之池的聲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呃,那個吧,小鳥大夫,請你一定要冷靜。很遺憾,你的搭檔已經被燒得慘不忍睹……可以說是不幸去世……」

我感覺腳下的地面消失了,渾身的肌肉沒了力氣。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跪在地上,頹然垂首。

「時間有點晚了,直接打個車回去吧。……如果回去的話。」

我忽然發現眼前的男子有些眼熟,不由得發出叫聲。我記得他是……

「難道說,是前川警官?」

「對了,葵小姐,您打算怎麼回去呢?」

「如果被您寵愛,那個人肯定會變得很廢柴的。」

鴻之池欲言又止。膨脹的擔憂抑制住了呼吸,我一言不發地緊按着胸口。

「吵死了!我纔沒被甩!沒事的話我掛了!」

聞此,我心中一陣落寞。我這個模樣怎麼看都算不上是「可愛」。

我喘着粗氣,拼命叫道。

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樣化爲泡影。我向服務員送去飽含恨意的目光,同時取出了錢包。

趁我嘟囔,前川轉過身,飛快地逃走了。我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

思考一片混沌,名爲絕望的毒素溶入血液中,讓全身的細胞枯萎凋亡。強烈的嘔吐意伴隨着眩暈襲來,周圍的磚牆和路面彷彿在腸道里面一樣,詭異地扭曲蠕動着。

「如果不是異性之間的『喜歡』,那你應該不介意我插進來吧?」

「你怎麼……」

許是藉着酒勁,平時難以啓齒的問題,此刻也十分順滑地問出口。

「啊,是嗎。你果然被甩了啊。真是遺憾。」

「怎樣的喜歡?」

葵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路燈下,街道中,我們四目相對,近在咫尺。劇烈的心跳聲不絕於耳,滾燙的血液馳遍全身。葵的表情淫靡得美麗,她身上散發的薔薇芳香令我眩暈。

「很遺憾,時間到了。」

我一邊咳嗽一邊問道。葵伸出手指,抵住漂亮的下顎。

「怎麼會……鷹央老師她……死了……」

「因爲啊,我去醫院樓頂小央的『家』的時候,看你在裏面的樣子特別放鬆。你應該經常和小央一塊兒待在那裏吧。」

「啊?你說啥呢?」

有人在跟蹤我?我皺起眉頭,沒有回頭,很快便察覺到身後是誰。混賬傢伙,竟然做到這個份兒上。感到頭痛的我揉了揉太陽穴,用力咋舌,然後猛地蹬地飛奔。遲了一拍,後面的腳步聲也追了上來。跑了數十米後,我飛身鑽進旁邊的一條小巷裏,然後停下了腳步,屏住呼吸等待腳步聲接近。下一瞬,一個人影竄進小巷裏,我立刻伸手抓住了那個人的手腕。

心碎的呢喃從口中漏出。這時,垂下的手中握着的手機裏傳出叫聲。

「不好意思呢,讓你破費了。下次喝酒的時候我來請吧。」

「小鳥大夫,不好了!」

她朝我擺了擺手後,坐進了後座席。「好的,再見。」我衝她露出微笑。後門關閉,車輛駛離。目送着遠去的尾燈,我仰起頭,呼出一口酒味濃重的長氣。

「你說我要不要就這樣回去呢?」

「起火!?」

我因話題略微偏離而感到莫名的安心,便立刻拋出問題以維持這個方向。而且我也的確在意葵小姐是否有交往的對象。

「我不是住在醫院後面的宿舍嗎。剛纔聽到外面好吵,就出去一看,結果發現,醫院裏起火了……」

葵略顯搖晃地走在街燈下的道路上,開心地說道。

「哦,那就沒事了。說吧,怎麼了?想打聽葵小姐的事嗎?放心吧,剛纔已經解散,在回家的路上了。」

「您……不想回去嗎?」

「『除了對方以外』這個說法總覺得很怪,不過是這樣沒錯。葵小姐又是如何呢?」

「咦、您的意思是……」

葵迎上我的視線,感覺自己的內心已經被她看透了。

「哦對了,我還沒問過呢。小鳥和小央,你們兩個除了對方以外,都沒有別的戀人吧?」

葵在面前擺起雙手。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要不要找個地方醒醒酒?」

「好的,我很期待。」

「我……」

現在就抱緊眼前這魅力無邊的女性,度過激情似火的夜晚吧。在男性本能的驅使下,我朝葵伸出手,到即將觸碰到她的位置,卻停住了。

「……是啊。」

天敵的尖叫聲像一柄錘子砸在醉醺醺的腦袋上,震得我頭疼。

「你冷靜一點。這麼晚了你找我幹嘛?該不會是你叫警察跟蹤我的吧?」

「起火的是哪兒!?還在燒着嗎!?有沒有傷亡!?」

「誰說我死了,我還活得好好的呢。」

這次是因爲安心而鬆懈了渾身的力氣。不知爲何,路燈的光芒有些模糊。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還以爲是鷹央老師被炎藏詛咒了……」

內心無法平靜,連話也不連貫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真的被詛咒了,也是你這個用手術刀颳了人家臉的傢伙比我先遭殃。很遺憾,這次正是如此。」

「咦?您什麼意思?」

我不解地歪起頭。鷹央用滿是同情的語調說道。

「所以說,是你的『搭檔』着火了。」

9

「我寶貴的戰友啊——!」

仰天抱頭的我悲痛的長嘯聲響徹夜空。接到鴻之池的聯絡後,我立刻打車趕回天醫會綜合醫院,然而迎接我的卻是與我多年同舟共濟、同甘共苦的「搭檔」慘不忍睹的模樣。

醫院後面的停車場內,「它」靜靜躺在消防隊和警方拉起的警戒線內。那正是被火焰摧殘、化爲一攤廢墟的RX-8——我的愛車。車窗在高溫下融化掉落,原本泛着漆黑光忙的車身被燒得只留下茶褐色的框體,皮革座椅下露出了金屬骨架。

「啊啊,那可是我當實習醫的時候湊了微薄的薪水貸款買的……花了好多時間和錢一點一點調校的,前一陣剛接受了車檢的……」

「呃,小鳥大夫……真的很遺憾。我如果看到自己的愛車變成那樣,腦子也會抽筋的。」

站在一旁的鴻之池輕撫着我的後背,臉上是難得一見的真摯表情。在前面眺望現場的鷹央轉過身來。

「不過,沒了那輛車怪不方便的。小鳥,你快點去搞一輛車來頂替,不然情況緊急的時候沒法動彈。」

「我的RX-8沒人能頂替!它跟了我那麼多年,我怎麼能說換車就換車!」

「……怎麼跟個被對象甩了的男人一樣。」

鷹央顯得有些無語。我抱頭呻吟。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聽說好像是值夜班的警衛員巡邏的時候發現起了火,一開始想用滅火器撲滅,但火勢太大,就只好叫了消防車。」

「啊啊!」我不由得叫出聲,半張着嘴愣在原地。

結束聽診後,我向後退去,之前一直被擋住的室田胸口冒出了火焰……

「有必要的話或許會吧,不過這次真的和我沒關係。爲什麼警察要跟蹤小鳥大夫啊?」

我立刻反問。鴻之池略微扭過視線,假裝陷入沉思。

「當然了。所以眼下成瀨不在這兒,因爲他被徹底地排除在這次案件之外了。」

鷹央壓低了聲音。

「喂,你是說我會做出那種事!?」

我衝鷹央耳語。她點了點頭。

「鷹央老師,保險起見,還是跟真鶴小姐商量一下,在樓頂的出入口配置警衛員吧。說不定犯人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家』。」

「哎?鷹央老師,您知道我爲什麼被跟蹤嗎?」

「縱火事件中,在場人員永遠是首要嫌疑人。」

「我一直在跟你說,診斷學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被成見左右,從客觀的、俯瞰的角度審視診察和檢查得到的所有情報。案件的調查也是一樣,用的也是我教給你的方法。你現在就用那個方法,來『診斷』一下現在的情況看看。」

「警方懷疑我就是縱火犯……」

說到這兒,她停下了話,看向前方。我也跟着看去,只見一名消防隊員正端着相機拍照,然而鏡頭對準的不是我那慘不忍睹的愛車遺骸,而是聚集在周圍看熱鬧的觀衆。

「等到明天的火災現場調查,應該多少能清楚一點。這究竟是有人放的火 ,還是……自燃起火。」

「沒錯。在碇的守靈會場,以及在室田起火的現場,在起火的瞬間,都有距離火焰最近的人。」

「您該不會是說,這也是『炎藏的詛咒』導致的自燃現象吧?」

「你敢說你不會嗎?」

「診斷……」

「知道的話我就不鬧心了。」

「原來如此……」我低聲吟道。「因爲有了明顯的縱火證據,消防隊員才那麼努力拍攝觀衆的照片啊。也就是說,這不是什麼『詛咒』,而是有人點火燒了我的車,我心愛的戰車……」

鴻之池說明道。一旁的鷹央點了點頭。

「看他們拍觀衆拍得那麼起勁,八成是找到有人縱火的痕跡了。」

「這個判斷很正確。車輛起火時,可能會引燃油箱內的汽油,導致爆炸,一般人很難應對。」

「你們是偶然碰到的嗎?」鴻之池歪着頭問道。

「嗯,就是他。他來了就說明,警方也認爲這次的車輛起火和室田被燒死是一個系列的事件。」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看出什麼來了。我冥思苦想着,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監控錄像中室田身上起火的一幕。那正是從客觀的、俯瞰的角度觀察事件的圖像。

鷹央嘟囔道。聞此,鴻之池不解地眨眨眼。

「不,不是。他很明顯是在跟蹤我。一開始我還以爲是你在監視我和葵小姐,不讓我們過好日子。」

日野看着RX-8的殘骸和消防隊員交談,忽然像是注意到我們一般抬起了頭,衝我們投來充滿警惕的銳利目光。

我重複了方纔鷹央說過的話。

鷹央嘟囔。「怎麼回事?」鴻之池問道。

鷹央收起下顎說道。我顫抖着聲音回答。

「你還沒注意到嗎?」

「縱火犯很可能會回到現場,有的是爲了確認自己放的火究竟造成了多大的損失,也有的只是爲了欣賞火焰燃燒的美麗畫面。總之,縱火事件中,在場人員永遠是首要嫌疑人。」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只見鷹央長嘆了口氣。

「那個是日野警官吧。上次來找我們問過話的。」

我嘟囔着,伸手扶住額頭。我爲什麼被跟蹤……炎藏的墳墓,碇的遺體被焚,鷹央曾經說過的「這樣下去綜合診斷部就會消失」,成瀨不知爲何被排除在外,跟蹤我的警察,以及只能用人體自燃現象來解釋的室田起火一事。種種情報在我的頭腦中逐漸拼湊起來。

「我不知道。我不是說了嗎,眼下情報嚴重不足。而且,我們搞不到情報的時候,事態仍然會發展,這樣下去就要被磨光了。」

「不,我是問我的車爲什麼起火了?我不記得車裏面放了什麼易燃物啊。」

她說的不錯,不論我們這邊情況如何,事態總是會擅自出現。從痛失愛車的衝擊中恢復了少許,我面向鷹央。

「是啊。當然了,如果起火原因真的是 『詛咒』的話,配再多的警衛員也沒用……」

鴻之池嘟着嘴表示不滿。聽到她的話,我「啊」地叫出了聲。「怎麼了?」鷹央側目看向我。

「那個人好沒禮貌耶,幹嘛總盯着我們看。」

鴻之池抽搐着面頰向後退去。這時,幾名穿着西裝的男子推開圍觀羣衆,進入警戒線內。我認出了其中一人。

「哎?這是爲什麼?」

「剛纔因爲喫驚差點忘了,在鴻之池給我打電話之前,我在西麻布碰到前川警官了。就是上次和日野一塊兒搭檔的那個人。」

「那、那個,小鳥大夫,你眨一眨眼睛啊,一動不動的有點嚇人哎。」

「成瀨?爲什麼會牽扯到他?」

我不解地問。鷹央筆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總算明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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