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拉米苏
《蛋糕王子的名推理》 · 七月隆文 · 1.8万 字
1
打开门的瞬间,未羽差点没吓坏。
周日下午,『Mon Seul GaTeau』店里坐满了客人。
「欢迎光临。」
后面柜台传来青山的招呼声——察觉是未羽后,他用眼神打了声招呼,未羽也用眼神回应。可是……
「不好意思~这边要点餐。」
「您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听见客人的呼唤,他又马上回去招待客人。
——我太天真了……
未羽沉痛地感觉到自己的草率。
『等店关了之后过来一趟』飒人传了这样的讯息给她。
她没问清楚详情,只知道对方似乎有事要拜托自己。既然要跑一趟,不如早点过去吃个蛋糕,她这么盘算……
蛋糕柜前,挑选蛋糕的女孩子们如蜜蜂般聚在一起,墙边有客人在等外带,或是排队等待店内只有三桌的座位区位子。未羽本来就觉得这里很像是大家口耳相传的名店,但实际情形远超乎她的想像。
因为是间小店,店内空间十分狭窄,不过那些女孩子一点也没有不悦的感觉,甚至像是没有闲工夫在意这种事情——只是往某个地方持续送上热情的视线。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为两位送上黑莓派与草莓蛋糕,另外这是伯爵茶和拿铁。」
飒人将蛋糕和饮料放在桌上,动作十分优雅。
未羽不禁惊愕,至于原因则是——
「请慢用。」
笑容。飒人招呼客人时,态度和善得像是变了个人。
女性客人纷纷仰望著他王子般的微笑,目光彷佛遇见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他鞠了个躬,轻巧地穿过座位区,身上始终缠绕柔和的气氛,有如春天的王子。
光听这些解释就让她忐忑不安,她微微抬起双眼望向飒人。
「啊,我好像看过……这些全部都是用糖做出来的吗?」
「这是糖浆吗?」
「——好烫!」
「对。」
「有那么烫吗?」
「飒人,让帮助自己的人加深瞭解是很重要的事。」
「再说那么做只是浪费体力。」
接下来他要进行拉糖的练习,特别让未羽留下来观摩。
「好厉害,最上同学也会做这种东西吗?」
「如果坏掉的地方有办法修好,其中有个小房间可以让参赛者修补,不过如果是修不好的问题,就只能直接交出去参赛了。」
关店后,未羽坐在桌边向飒人抗议。
飒人拿出手机向她解释。
「啰嗦!我只是在确认!」
未羽戴上手套后,走到工作桌前。
「我希望你可以在当天帮我把作品从这间店里搬到会场。」
「从把作品放进箱子里开始就是一连串紧张的过程,在车里要尽量避免摇晃,抵达后在把作品运到会场的桌子前也需要高度的注意力,其实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结果遭到彻底无视。
「搬运作品……?」
「这倒提醒了我,你说要拜托我的是什么事?」
「大会指定的比赛项目是拉糖。」
「嗯,不久前是使用普通的砂糖,不过用这个比较容易制作拉糖。」
「小心烫。」飒人提醒。
「什么!」
「原来有这回事!」
他在其中洒上几滴红色食用色素。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未羽要试看着吗?」青山向她提出了这个建议。
她把糖块放在工作桌上,激动地甩著手掌。
「……那个,我果然还是没什么信心……」
「用不著担心,只要搬运的时候慎重一点就没问题了。」
「谢谢你,有村小姐。」青山也向她道谢。「只是你在搬运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未羽心想——原来有这种大会啊,不过就算有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未羽用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
「…………」
「甜味剂吗?」
她正用莫名趾高气昂的态度这么想时,与飒人对上了眼。
「用不著担心,我只是要你帮忙搬运作品而已。」
「……下个星期有个叫做『近江杯』的大会。」
未羽放下心来,心想这种忙应该还帮得上。
「来自全国各地的甜点师依指定项目,较量技术的比赛,我决定参加青少年组。」
这不过是平常药妆店就买得到的日常生活用品,日本真厉害。她忍不住赞叹,接著看向袋子上面的标示,结果上面标注『产地·台湾』。
「这样啊……」飒人让身体稍微倚在椅子上,意外坦率地说:「真是帮了大忙。」
不论妇人、带著小孩的年轻妈妈、就学前的小女孩还是学生,所有人都露出纯情少女的眼神,不断发出爱心光波。
「咦?可以吗?」
她看向拉糖,一块质感介于糨糊与合成树脂之间的红色糖块。
他把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桌上,喷著鼻息说。
飒人戴上橡胶手套,从边缘的地方摸著垫子上的糖。糖有些凝固,像软糖般卷起。
「可以,谢谢。」
刚才闹哄哄的店里像场梦般,此时既宽敞又安静。
「好啦、好啦。」青山出面缓颊道:「飒人,你有事要求别人,这样的态度不太好吧。」以一如往常沉稳的表情指出他的不是。
「包在我身上。」
「好吧,我答应帮忙。」
「如你所见,拉糖非常细致,很容易碰坏。参赛者因为明白这一点,搬运到会场的时候会慎重再慎重……不过还是一定会有人弄坏。」
——真有一套。
和面对青山时一样,未羽微笑著用眼神问候对方。
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青山先生,那个人用很生气的眼神看著这里!」
也就是没救了。
飒人放下支在桌上的手臂,看向未羽。
他从外侧把一整块糖掀起来,缓缓地集中在中央,质感就像刚捣好的麻糟。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万一我不小心失手,把作品弄坏……?」
在他反覆做著这些动作的同时,色彩蔓延至整体,表面变得富有光泽,光泽彷佛在拉长的糖上面流动。
「办不到!我无法负担这么重大的责任!对不起,麻烦你找别人吧!」
2
一踏进厨房,随即有像是熬煮的甜腻香气扑鼻而来。仔细一瞧,才发现有个铁氟龙的长柄锅正在熬煮透明液体。
「呃……那怎么办?」
「假使作品完全碎裂,有时候也会摆上照片,表示『碎掉之前是这个样子』。」
他把手机递到未羽面前。
「为什么店里忙得要命的时候,我非理你不可。」
「好像丝绢喔……」未羽不由自主嘟囔。
「用不著装作没看见我吧!」
「我没有要你免费帮忙。完成搬运报酬是这间店的蛋糕随你吃。」
「这是强化指尖的塑胶手套,法国的甜点师来到日本时,会一次购买大量回去,听说法国那边很难找到这种手套。」
他警告未羽,接著拿起锅子。
两人交谈时,飒人拿出红外线温度计,确认锅子里面的温度。
用手掌压扁众拢隆起的扭曲糖块后,像面团一样用双手拉长、叠起,再用手掌压扁。
「我希望你可以帮我。」
「喔~」
待在这种人气店关门后的空间里,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种特别的感觉。而且可以与集众女性焦点于一身的王子同桌,她心想她们肯定很羡慕……
未羽问了之后,青山用视线催促他。
「未羽,手套的尺寸S可以吗?」
「我是叫你关店之后再来。」
未羽觉得飒人的模样和银座那间法国餐厅的服务生有几分相似,说不定他是在效法那些服务生。
「我要做了喔。」
听见师傅这么说,飒人露骨地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把地方让出来。
萤幕里是一个弯曲的柱子,加上摆放花朵等鲜艳装饰的雕刻作品。
「对,这在煮一种叫做巴糖醇的甜味剂。」青山回答。
更后面的地方,可以看见疑似是之前制作的部分拉糖正在冷却。有流入圆形模具的拉糖,也有把像橡胶一样的细长棒子扭弯,流入弯月般模具的拉糖,种类非常多样。
「讨厌!好伤感!」
「所以我才会去参加大会啊,你听不懂日文吗?」
「是最上同学叫我来的吧!」
——太直接了吧。
「危险,快退开。」
「小心什么?」
——什么嘛,没他说的那么烫啊。
「……」
未羽用力摇头说:「不行啦,我没有什么制作甜点的经验,手又很拙……」
她拿起糖块,用力握紧。糖块稍微凹陷下去,呈现出手指的形状。原来是这种触感啊,她正这么想时,热度透过手套慢慢传到手上……
飒人转向后面的工作桌,让融化的糖流在铺好的矽胶垫上,糖呈圆形黏稠地向外扩展开来。
从飒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一口气降了下来。
真正的他苛刻又冷漠,其实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大会?」
「我知道。」
「谁叫你得意忘形。」
「呜……」
「别用力过度就不会烫了。」青山苦笑著说。「接下来试著把糖拉长吧。」
「好……」
这一次,未羽慎重地把糖块拿起来,用双手拉长。糖块比她想像的还要硬。
「嗯嗯~」
一使力,糖块黏稠地伸展开来,正中间细长,像是要垂下去。
「把拉长的糖叠起来。」
未羽依照指示,在工作桌上折了一次之后又折了一次。
「把全身体重放在手掌上,用手掌压平。」
「……呼……嗯……!」
她用力得像在做心肺复苏术,好不容易把摺痕压平。
「……呼。」
实在是非常耗费体力的工作。
「换我来。」
飒人跨步向前,一手拿走糖块,轻轻松松把糖拉长。
接著折起,迅速压平,手臂冒出孔武有力的青筋,一再重覆这一连串的动作。
「怎么样?有村小姐。」
「很累。」
「就是说啊,很累人吧。」
「不许再讲一句话,也不许呼吸,最好可以倒转回出生的那一天然后消失。」
「好。」
「虽然没办法每天练习,但至少这三个月会让飒人进行密集训练。」青山压低了嗓音说。
完成的拉糖作品耸立在眼前。
大会当天,未羽敲著『Mon Seul GaTeau』的后门。
两人同时放松了紧绷的情绪。
两人松开手,平静地叹了一大口气。
「天天!」
车子缓缓放慢速度,最后在些微的反作用力中停了下来。
一片又一片组合起来,组成固定的形状。
过没多久,门打开了,青山笑咪咪地迎了上来。
「啊,原来是这样……」
和练习时见到的作品有几个变更的地方,尤其是作品整体散发出「正式登场」的气势……未羽受到震慑。
作品被提起。
他们的交谈声彷佛传不进飒人的耳中,他从模具里取出凝固的糖块。
被青山警告之后,飒人再次回到眼前的工作。
质朴的加热灯、酒精灯、喷雾罐。
她觉得这样的他非常帅气。
未羽发现,盒子的宽度与藤蔓的位置相当接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撞到。
「嗯,认真练习的话,大会前的好几个月开始几乎天天都要练习。」
为了前往位于品川的饭店比赛会场,车子行驶在目黑通上。
「…………」
「我一定会拿第一名回来。」
为了减缓晃动,车上放了一个灌入三分之二空气的车子轮胎,上面放一块维持平衡用的保丽龙板子,再把盒子放在上面。
未羽的瞳孔——被作业台上的物品吸引。
「每一次要练习到完成一个作品为止。」
盒子分成透明的上半部与黑色底板,两人戴上防滑手套,现场气氛紧绷地像是以秒为单位流逝。
「对、对不起。」
「……我要拿起来了。」
「……好。」
飒人在台子上面,做起和之前不同的动作。
这种练习持续三个月,累积的数量想必相当惊人。做完就丢这样的事情不停重覆,未羽差点没昏过去。
「丢掉啰。」
未羽再一次出现这样的想法,甜点师不是她想像中的「香甜松软的工作」,而是像木工或是工人那样的「工匠」。
在租来的厢型车后座,她与飒人用双手扶著盒子。
黯淡下来的糖球在火焰的灼烧下,闪耀出让人刮目相看的光芒。
描绘出优美曲线的支柱、色彩鲜艳的鱼儿跳跃、细致的蝴蝶结与前端卷曲的藤蔓动感地交缠在一起。
「那是什么东西?」
「真辛苦……」
「今天谢谢你来帮忙,快进来吧。」
未羽感觉生不如死。
作品外侧的藤蔓微微摇晃……接著静止。
太可怕了。
「练习作品做好之后怎么办?」
青山微微苦笑。
那是个近似菱形的薄片。
因为过于紧张,她霎时间头晕目眩。
累积了一定数量之后,一片片放上酒精灯加热,组合在一起。
双手手指捏出形状,放在一旁。
「飒人。」
首先是将作品放在底板上。青山扶住支柱,飒人拿起用糖制成的底座。
他的技巧和鲜艳的美丽花朵都让未羽看得著迷。
接著,两人把透明盖子从上面盖上去。
未羽忽然产生一个疑问。
「这不是用来吃的,做完也只能丢掉。」
3
过没多久,飒人拿来一个小台子,上面有个质朴的灯,像以前漫画里面机械人的头部。
「加热灯。要是不保持热度,糖块会凝固。」
「青山先生,那是……」
「闭上你的嘴。」
「这好厉害喔。」未羽感叹道。「我是外行人,所以不清楚,不过感觉得到技术非常高超,很有气势。」
「那是冷却喷雾,用来冷却凝固。」
他不可一世地肯定道,双眸里充满坚定的强势光芒。
「早安,未羽。」
向外延伸的细长藤蔓只要稍微碰触到,绝对会应声碎裂。要是稍有摇晃,那一条大鱼不是也很有可能会掉下去吗?
驾驶座传来青山的声音,未羽全身紧张,凝视著盒子。
作品旁,飒人盘著手臂看向未羽。他恐怕是没日没夜地赶工,身上隐约散发出疲惫。
「…………」
飒人从树脂模具中取出凝固成圆球状的糖块,再用小型瓦斯枪烧灼,刻苦耐劳地进行和完成的华丽拉糖作品扯不上边的工作。
她不小心大叫了出来,赶紧捣住嘴巴。
——那是什么……?
——好强……
他用指腹将糖块压得如背鳍般薄,再用手指捏起一小块后拉起来——用剪刀俐落剪开。
她进入店里面,直接走向厨房。
「有村小姐,麻烦你从后面注意有没有撞到盒子。」
「好。」
「放进盒子里吧。」
那一瞬间,未羽注意到一点。
而且指尖不时会施展出魔法。
因为他说得极有自信,未羽心想或许他真的能拿到第一名。
他只是埋头不停做出相同的东西。
接著,飒人拿起喷枪往玫瑰花上喷。现场响起格格不入的工业声响,罐子上面写著「Air Duster」。
日复一日做著耗费臂力与注意力的长时间练习,不过从流著汗水的他身上,可以感觉到他相当卖力。
不像是用糖做出来、假可乱真的玫瑰花在他手中绽放。
亲自体验过一次之后,看待飒人工作的角度变得完全不一样。对于他能轻松做著那么费力的工作,未羽由衷感到佩服。
对面的飒人也一样高度集中注意力。
光是在旁边看著,未羽的心脏就快迸出来了。
可惜为时已晚,飒人凶狠地瞪了过去。
「废话。」
「那么我扶住上面。」
飒人正朝著自己的目标前进呢,未羽有这种感觉。
「居然连我的存在都要消除!」
「我要踩剎车了。」
「通常会练习多久?」
青山拿出一个方形的透明盒子,高度约有一公尺,只是拿在他的手里看起来很渺小。
她差点没叫出来,急急忙忙捣住嘴巴。
「早安。」
缓慢移动到底板正上方后,师徒两人用眼神示意,慢慢地……放到了底板上。
完成几朵玫瑰花后,飒人用毛巾擦汗,看起来非常热。
是玫瑰花。
飒人板起严肃神情。
时间是早上十点。
——啊。
原本用来清洁相机等机械的喷雾声咻咻咻地连续响著,感觉就像在脚踏车店或是乡下的工厂。
未羽望向墙上的时钟,从开始到现在经过了五十分钟。
自出发之后,这种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未羽感觉自己的精神愈来愈衰弱。
「我们算幸运了。」青山说。「因为离会场很近,只要三十分钟就能抵达,远处过来的人甚至需要从前一天晚上花好几个小时搬运过来。」
「大家都是开车吗?」
「对,飞机或是电车都没办法搬运。开车过来时,半夜就在休息站里休息。」
这种紧张的状态要持续一整个晚上……未羽光想就受不了。
灯号转为绿灯,车子再度发动。
「路上有施工的痕迹。」
青山的提醒让未羽再度紧张起来,扶住盒子的手背因用力过度,传来阵阵疼痛。
——结束后就有蛋糕可以吃!结束后就有吃不完的蛋糕……
这是唯一支撑著未羽的光芒。
车子在饭店停车场停了下来。
未羽轻轻放开盒子……全身虚脱。
「……呼~……」
她整个人靠在墙上,最后那一段陡峭的斜坡简直让她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飒人也精疲力尽,把身体缩成了一团。
「辛苦了。」青山转头说。「再撑一下就到了。」
他脸上的微笑看起来有如恶魔。
「接下来要搬进会场,那里有一条往下走的路。」
他指向远离正面入口处的建筑物右边。
刚好有两个穿著厨师服的男性把作品搬向那里,从远处也可以感觉到他们脚步中的紧张感。
——啊,我喜欢这个。
「…………」
在场所有人全转过头,未羽露出「发生什么事了」的眼神,除了她以外,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有人搞砸了」。
「飒人。」
「是。」
他看似超然地站在那里,脸上不时浮现阴影。
「唔、唔……这个……」
「是啊。」
不发一语的人、和认识的人聊天舒缓紧张情绪的人,所有人脸上都带著摇摆在期待与不安之间的阴影。
厅里可以看见一些参赛者,每个人都散发出紧张的气氛。
「你有什么想法?」
一步又一步走向白色桌子。
「你会落选。」
「什么?」
视线前方,正要把作品放到桌上、穿著厨师服的两名男性杵在原地,彷佛时间停了下来。
铿的一声,犹如水晶灯掉落的声响响递整个厅内。
真的好难受。
那是个非常严厉,讲求输赢的世界。
——还要忍受这种气氛四个小时……
「呼啊啊……太好了。」
公布结果的十分钟前。
「算了。」
「现在的你有个致命的缺失。」
未羽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师傅平静地望著他的反应。
配合他的吆喝声,两人合力搬起盒子,放在桌上。
包括店员在内,店里面所有女生都看著飒人入神,看在她们眼里,未羽是令人称羡的女朋友,但她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情,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好可爱。
「有村你觉得呢?」
她从来没出现与飒人分开行动的想法,只是因为青山把他托付给自己。
「走吧。」
「如果不够细心,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像那样碎裂。」
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和会场里的其他关系者一样,虽然带有同情,但又清楚地和对方划清界线。
可是——这么做能协助他完成梦想,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向他们要求增加到两次好了。
「飒人,你看过其他参赛者的作品了吧?」
他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告知:
「我不想在大家面前露面。」青山轻笑说。
他前后左右检查作品,脸上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未羽也露出了微笑。
「我认为自己可以获胜。」
只是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报酬的蛋糕吃到饱让她感觉不是很划算。
飒人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匆而转向未羽。
「这样啊。」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山听完未羽的描述后说:「虽然可怜……但这也无可奈何。」
「加油,我在这里等你们。」
穿过停车场,慎重走下通往搬运口的楼梯,再走过像是专供业者通行的朴素走廊——
未羽的个性就是单纯又守信,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她认为自己是支持飒人的队友。
大厅正中央,铺上白色桌布的桌子排成口字型,已经有几个作品摆在上面。
接著,他们将作品搬向会场。
不过,飒人的作品一点也不逊色,未羽正再次感叹他实力坚强时——
未羽尽可能不对上飒人的视线,像只毛毛虫囓咬著套餐里的沙拉。
「嗯,没事。」
审查结果将在下午四点以后公布。
他们拿著的盒子底部碰到桌子,里面的作品凄惨地裂成了碎片。
「那样的技术?」
未羽提出单纯的疑问。
未羽从这句话里面感觉到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一点,欲言又止。可是她没有深究。
「好。」
每一个作品都很鲜艳,各有巧妙,有花有青蛙,甚至还有妖精。
未羽感觉耳里传来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展示台上贴著号码牌,未羽他们走向和在柜台抽到的同一个号码之处。
面对哑然失声的弟子,青山的神色宛如给予预言的贤者说:
他透过后照镜凝视弟子的表情。
他彷佛在和自己对话,垂下视线的表情依然充满高度自信。
走廊前面已经有其他参赛者聚集在这里,也可以看见貌似是前来采访的记者,未羽等人从后面加入他们的行列。
随著这话的意思渗透得愈来愈深,车子里的空气也逐渐冻结。
「也就是讲究整体平衡与黏著的技术。」飒人回答。
对吧——他用眼神向师傅确认。青山点头,接著表示:
未羽在心情上想直接到外面喝个茶,但飒人马上调整好情绪,开始确认其他人的作品。
那是间铺上松软的红色地毯,像是企业举行派对的房间。
「没事吧?」飒人间。
4
她在飒人的呼唤下重新提振起精神。
和来到这里之前一样的坚定目光,以及充满自信的气氛。
未羽只觉得一筹莫展。
那是——坐在对面的飒人散发出来的。
陌生的土地上,速食带来了安心感。
「……不可能有这种事。」飒人忽然喃喃自语。「就算是师傅说的话,这次绝不会说中。」
两人走到桌前。
未羽在品川车站附近的麦当劳里面。
眼前出现一个豪华宽敞的空间。
「再一下就到了。」
「获得优胜的人会更小心地摆放作品。」
未羽全身僵硬。
「青山先生不一起过来吗?」
通往会场的门牢牢关上,在门的另一头中,审查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他说完,支起脸颊望向窗外。
为了不打扰飒人,未羽绕到反方向同样欣赏起这些作品。
「至于原因的话……」
那之后,青山开车回店里去。『飒人就拜托你了。』只向未羽留下这么一句话。
话里显然意有所指,未羽确实感受到实际在那里一路战斗,往上走的人话里散发出的真实感。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些作品的水准相当高。
未羽他们再次聚集到搬运口。
「……预备——」
然而,此时的她深陷在地狱般的气氛里面。
「因为这就是那样的技术。」
「每位参赛者的水准都很高——不过……」
她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小心下面,师傅提醒偶尔会有撞到桌子的情形发生。」
飒人的作品一搬进会场,立即引来众人关注。
吃完大麦克的L套餐和汉堡后,他只是脸色凝重地默默坐在那里。
他露出了坚定的目光断定:
青少年组的年龄上限在二十五岁,因此现场几乎全是成年人,说不定高中生只有他们两个。
好难受。
「嗯,好。」
随著公布时间愈来愈接近,阴影也就愈来愈深。
未羽同样十分紧张,双脚静不下来,坐立难安。她仰望一旁的飒人,看见他脸上掩不住焦躁的情绪。
未羽心头一紧,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希望他可以获得优胜。
她就近见识了他有多么努力,也帮忙一起搬运作品,单纯盼望这个心愿能够成真。
『你会落选。』
青山先生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呢?
未羽不禁疑惑,不懂为什么他刻意挑在那个时间点向自己的弟子说出那种话。
『现在的你有个致命的缺失。』
这是真的吗?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到底是什么……
「各位久等了,现在开始公布审查结果。」
工作人员这么告知的瞬间,现场的气氛立刻转变。
紧张感从静态变成动态。
「请各位保持冷静,慢慢进场。」
话一说完,门从内侧开启,参赛者陆续进场。
空气中充满著急的气氛。
未羽也跟著进去,一路仰望著飒人紧绷的神情。
厅里的样子看起来和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桌上摆放著参赛者的拉糖作品。不过走近一瞧,可以看见作品的名牌旁边贴有审查结果。
金赏、银赏、铜赏。
——另外还有『最优秀赏』。
「我没量。」
未羽表现出困惑的神情,他忽然面露惊诧,尴尬地别开脸。
——好多书,原来他这么爱读书。
「……好老套。」
她递给飒人后,飒人慢吞吞地撕开包装。他现在的模样完全不同于平常动作俐落的印象,眼神也很涣散。
这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自己的口气变得很苛刻,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
咚的一声,一掌往她的脑门劈了下去。
5
那是介绍班级同学的照片,写上『三班』的那一页上面,一格一格排列著每一个人的照片。
传LINE他也没读,未羽因为担心而联络青山,得知他发烧在家休养,然后——
「不好意思。」未羽把手放在飒人的额头上,「啊!这是怎样!你快躺下来。」她从飒人手中抢走退热贴,贴在他的额头上,像个妈妈一样逼他躺下。
飒人咳了几声。
飒人板著张脸,自暴自弃似地一口气灌完营养补充饮料。
这家伙有毛病吗?未羽心想。
「别乱看。」
上面理所当然有和甜点有关的书籍,其他还有画集、建筑、流行杂志、历史、传记、神话和诗集等各种类型的书本,地上也堆满了书。
对讲机的声音断了,接著——悄然无声。
「……我自己来。」
王子有王子的累人之处,她之前也被卷入事件,接触到了其中一角。
「啊,太好了。我是来探——」
他用手制止未羽,从书架后面拿出一本大本子。
「抱歉。」他坦率地道了歉。「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没有。」
「你别——」
「快喝吧,感冒的时候就要补充体力。」
门打开了。
未羽转头瞧去,碰上仰望著自己的视线,目光里充满猜疑,散发出骇人的冷冽光芒。
「你发烧到几度?」
「……对我体贴的女人都是些有不良目的的家伙。」
「……最上同学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女生吗?」
名牌旁边——————什么标签也没有。
「你还好吧?」
枕头边的柜子上放著矿泉水、杯子和感冒药。
「快开门,最上同学,我带了很多东西过来。」
听见她这么说……飒人边咳边站了起来。
「好吧,给你。」
「这是我爸的做法,他说要治好感冒,就是要喝营养补充饮料和维他命,然后睡觉,很有用喔。」
他早一步走到自己的作品前,未羽稍迟到达。
穿著一整套运动服的飒人一脸不悦地俯视未羽。
飒人瞪著她彷佛有什么话要说,但似乎真的没有多少体力,只是叹了口气。
「你表现得很露骨啊。」
她很快就找到了『最上飒人』的名字。
不久,他咬紧牙似地绷紧脸解释:
飒人在棉被掀开的床上坐了下来。
贴上这个标签的就是优胜作品。
未羽按下门铃。
飒人把头转了回来。
大赛结束后的星期一,未羽在学校若无其事地前往他的班级——知道他没来学校上课的事情。
他落选了。
那是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家具很简单,桌子的架子上面摆著法国风格的时髦小装饰品,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书架。
「没事。」
『…………你居然真的来了。』
「不过我明白你也有辛苦的地方。」
「对、对不起。」
「给你,慰问品。」未羽递出药妆店的塑胶袋。「里面有退热贴、维他命水还有果冻之类的东西,另外我也买了速食粥。」
随著脚步逐渐接近飒人的作品,她的心跳愈是急促。
她看向名牌。
『别理我了,快回去……』
飒人走在前面,脚步蕴含发烧患者特有的无力感。
未羽把维他命水倒进杯子里面。
「胡说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状况很糟糕耶!」
「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
「……有村。」
两人之间飘散出别扭的气氛。
他翻开毕业纪念册,递给未羽。
「很好,接下来是这个。」
飒人用袖子捣住嘴,咳了起来。
「……这病会传染的,你快回去。」
「……吵死人了。」
她是来探病的。
未羽正要再按一次门铃时,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没有优胜,也没有金银铜。
未羽从袋子里面拿出营养补充饮料,转开盖子。
未羽问出长久以来藏在心里的疑问。
未羽正要站起来时——
「不用了,你快回去。」
「什么嘛,有话就直说啊。」
未羽敲著门,但门里一点声响也没有,她愈来愈不安。
「啊,水槽里有碗盘要洗吧?我来帮忙吧?」
那是栋没有自动锁的三层楼公寓,其中一间就是飒人住的地方。
从声音听起来,他病得非常严重。
「啊,我有带口罩来。」她从袋子里面拿出口罩,戴在脸上笑嘻嘻地说:「这样就不怕了。」
门铃按了将近一分钟都没有人应门,门上有门孔,照理来说应该看得到是她来了,而且青山也说会事先联络飒人。
未羽一边走一边确认,一路上都没有看见贴上这个标签的作品。
「……上面有我的照片。」
因为他道歉得相当诚恳,未羽的气也就消了,然而她还是尽可能克制住因为获得认同而喜悦不已的心情。这样的感觉让她不快。
屋里的设备相对较新,里面有两个以上的房间。他现在是一个人住,不过屋里有其他人住过的痕迹。
也喝完维他命水后,飒人躺到床上。
「什么……?」
「总之先把退热贴贴上去吧,我来帮你。」
他将未羽带到自己的房间。
那是小学的毕业纪念册。
「快开门!最上同——」
「可是你烧得这么严重,还是量一下体温吧,说不定需要去看医生。体温计在哪里?」
房里的气味让她觉得很难为情。
「啊,对了!在你休息之前……」未羽把飒人的身体用力扶了起来。
「……你以为我也是那种人吗?」
「最上同学你没事吧?」
于是她前往飒人家——同样是最近车站的反方向,意外没有很远。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么多事?」飒人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
『可以麻烦你放学后去看一下他吗?飒人现在一个人住。』
「看吧,快开门。」
她大喊并用力敲门。
老实说,照片里的男孩子……是个「又肥又丑的小孩」。
那个小男孩和现在的飒人实在不像同一个人,必须要有人提醒,再仔细观察之后,才能勉强找出一点相似之处。
未羽看向眼前的飒人。
看过照片之后,眼前的他看起来更加英俊。简直像在看一部神奇的纪录片,呈现出让人不禁称赞的转变。
「……那个时候所有女生都讨厌我。」
他看向纪念册平静地说。
「只要我一开口就有人骂我恶心,我摸过的东西都被当成细菌。连我妈妈也讨厌我,离婚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我推给爸爸。」
未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冬日的夕阳落下,窗户映出蓝色四角形。黑暗笼罩室内,降下浓密的阴影。
屋里开著暖气,未羽却觉得全身发寒。
「虽然难受,但那时候我还不讨厌女人。」
未羽眨了眨眼,怀疑他讨厌女人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国中的时候,我一下子长高。」
他描述的语气变了。
「身材也自然地瘦下来后——其他女生的态度也跟著彻底转变。」
好冷漠。
「她们的眼神、语气变了,开始会附和我的话,明显对我变得体贴。那些人中也有小学时常骂我恶心的女生,我的头脑完全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而且……」
连妈妈也是同一副德性。
「外表变了之后,她经常来和我见面,用恶心的声音黏著我不放。」
飒人最后说:
他望向天花板,彷佛在找寻答案。
「没有,我今天没事。」
未羽试著回想,获得优胜的是她在会场看了觉得「喜欢」的作品。
她感觉得到飒人很痛苦,但未羽还是很羡慕他,同时又有种不同于两者的热意涌上胸口。
未羽吓了一跳,她以为所有怀抱梦想的人都会这么说,说能够持续坚持、努力下去是因为乐在其中。
「另外再加上这个大盒的巧克力。」
「怎么了吗?」
是青山说过的话。
「你不愿意吗?」
那是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容,一点也不勉强。
「不然……你为什么做甜点?」
他没有回答,只是躺下来背对她。
这一天明明是周六,她却早早醒了过来,时间还不到上午十点。
优美包装显得温暖又可口,不论是展示的巧克力,还是盒子都飘散出美味的气息。
「……我觉得很喜欢,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你认为优胜作品如何?」
未羽嘟囔著看向手机,时间已经接近七点。
「……这对你来说不是件开心的事吗?」
「可、可是……我没做过这种事情。」
『现在的你有个致命的缺失。』
未羽转过头后,青山从手上的纸袋拿出一件缀满蕾丝的围裙。
「嗯,我想拜托你帮忙贩卖——也就是当销售员。」
反正闲著没事做,不如去探病吧。她这么打算时——
「青山先生……」
未羽望著他,心里不是很明白。
「什么……?」
「喂?」
「他说——我曾经一度掌握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开店前的店里,前面的桌上展示著为情人节提供的甜点组合。
「…………」
未羽再次看向纪念册,屋里暗得让她看不见上面的照片。
「……要说辛苦或许真的满辛苦的。」
「你先睡一下吧。」
——差不多该回家了。
「没问题的!」
「当然是痛苦的事。」
难道是被传染感冒了吗?她也不禁这么怀疑。
谜题解开了。
她回问后,马上记了起来。
「我立志要成为世界第一的甜点师,就必须往这条路前进。」
她忍不住害怕。
「我……」
青山穿著厨师服,松了口气地笑著欢迎她的到来。
然而,他接著放松了下来,像是什么关键也没掌握到。只见他叹了口气,飘散出因为高烧引起的疲累感。
「……真让人想吐。」
「谢谢。」
未羽还在犹豫,她不经意地望向店门口,看见玻璃门的另一头,有几位疑似是客人的女性已经在门外等待。
不过——照片里的他在笑。
他用遥控器开了灯。
过去在未羽面前展现过精彩推理的他,面对这困难的谜题也束手无策。
『太好了,可以麻烦你现在马上到店里来吗?』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会儿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今天是情人节前一天,又是星期六,肯定会有很多客人过来。飒人好像还没办法离开家里,所以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
飒人盯著天花板的目光瞬间用力睁了开来,集中精神思考。
飒人呻吟似地应了回去。
未羽刻意打破这样的气氛开口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原来这就是他成为不让女生靠近的冷酷王子的理由。
一碰上未羽的视线,他马上别开双眼,就像是什么秘密被人发现了。
飒人抬头仰望她。
那之后过了两天,他在对话中表示「身体状况好很多了。」,可是昨天也没到学校。
「什么事?」
今天是二月十三日,除了明天是情人节外,只是个普通的假日。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谢谢你过来这里,帮了我一个大忙。」
「问题不在这里!而且这件围裙太可爱了吧!」
6
一醒来,她马上拿起充电中的手机,用LINE传了『早安,身体好一点了吗?』的讯息给飒人。
「甜点师真辛苦。」未羽这么想,并说了出口。「我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一面,但看著最上同学我真的有这种感觉。」
果然是这样。
「刚才我问师傅我有什么不够的地方,他告诉我必须自己察觉才有意义……还有……」
班上的日常生活照片里,可以看见飒人的身影,他确实位于远离班级中心的位置。
他一点也没变呢。未羽觉得有些好笑。
电灯忽然间亮了。
他的目光笔直,丝毫没有动摇。
「你只要负责收钱就可以了,收银机的操作很好记。我当然会付打工费。」
她喃喃自语,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手机传出震动。
未羽摇了摇头。
青山拜托她,语气听起来似乎很伤脑筋。
她正准备告辞时——
——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
她道谢后,看著白画光照亮的那一页。
发现他正凝视著自己。
「可是你还是坚持下来了,果然是因为做了觉得开心吗?」
处在那种遭遇中还能露出这样纯真的笑容,正因为他的内心从这时候就很坚强。
远处电车的声音穿过夜晚的空气,铿锵铿锵地传来这里。
未羽一边吐槽,一边为了压力而犹豫不决。青山把眉毛垂成八字,彷佛伤透了脑筋。
「什么?」
「还有?」
窗外是晴朗的好天气。
『早安,抱歉这么突然,不过你今天有事吗?』
「不顺利怎么可能开心。」飒人斩钉截铁地说。
这个谜题是师傅给弟子的考验吗?
「制服都帮你准备好了。」
「……你认为我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不不不,我在乱想什么。」
「……怎么可能睡得著。」
立刻回应的话里带有坚定,未羽不禁屏住气息。
我自己也想要一盒,未羽心想,如果是一千日圆那种便宜的组合应该买得起。
「有村。」
没错。
是青山打来的电话。
飒人望向未羽。
「你在照片里的表情很好。」未羽眯细了眼睛说。「最上同学从这个时候就很坚强呢。」
「到底是怎样……」
「嗯?」
「我答应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多谢惠顾,请在旁边稍等!」
未羽在收银机前鞠躬,指向一旁。
「两盒总共是三千两百四十日圆。」
客人大排长龙,结帐的动作一直没停下来过。
后面的台子上,青山手脚俐落地将巧克力盒子放进纸袋里。
「让您久等了,感谢您的惠顾。」
并将纸袋交给客人。
现场犹如战场。
——甜点店在情人节居然有这么多客人……!
未羽没有在这个时期造访过甜点店,因此十分吃惊。
络绎不绝的客人从门口走进来,一千日圆和两干日圆的组合卖得飞快。
世上竟有这么多人有可以送巧克力的对象,未羽不禁诧异。
「六十日圆找您,请在这里稍候!」
下午两点,巧克力全部卖完,门口挂起『CLOSE』的牌子。
「辛苦了。」
「是……」
未羽伸了个懒腰,因为现在依然处于紧绷的状态,所以还不打紧,但之后疲劳势必会一口气涌上来。
「对了,飒人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别这么说,我觉得很有趣。」
「喂——」
未羽脑中立刻浮现「说不定能尝到试做的蛋糕」这种想法,这实在是极具魅力的提议。
「那你怎么不来店里?」
飒人回过头——露出「那是怎么回事」的眼神。
「嗯,本来我想今天拿过去给你,但你正好来了。」
「今天是二月十三号对吧?」
未羽走到厨房,向正在处理肉的青山说:
他看向未羽。
「?是。」
未羽赫然一惊,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扮。她身上还穿著蕾丝围裙,丢脸极了。
「对了,虽然有点晚了,不过我们来吃午餐吧,我来下厨。」
「……在找到答案之前……」
「最上同学,我有件事要先跟你确认。」
和最上同学一起工作吗……?
在这间店里打工?
世界第一的甜点师会做出什么样的料理呢,未羽充满了期待。
碰上未羽的视线后,他剎那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离开了店门口。
「你得记住这一点喔。」
「青山先生……」
提拉米苏。
「对。」
她充分感觉到他说这话是认真的,这种固执的坚持也让她会心一笑。
放在盒子里面的是——表面洒上可可粉,奶油和褐色海绵蛋糕层层重叠,众人熟知的蛋糕。
「啊啊,早上就退了。」
她稍微确认了一下手机,接著翻开起放在桌上以蛋糕当成封面的杂志。那本疑似专门的杂志里,刊载著大会报导或是装饰精美的蛋糕照片。
「对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小事一件。你今天才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你。」
他转过头。
「来。」未羽拿出藏在背后的白色盒子。「这个给你。」
「不过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必须自己发现才有用。」
从正面窗户照进店里的夕阳淡淡映照著木头的纹路,酝酿出彷佛时间停止流动的寂静。
「好——对了,那个可以用外面的盒子装起来。」
「一点也不麻烦,你先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7
他打开盒子,手部动作看来非常熟练,因为那正是他工作的店里的蛋糕盒。
未羽追了上去打开门。「最上同学!」朝他的背后呼喊,冲上前去。
他理应知道今天是店里特别忙碌的日子,但他听见后露出凝重的神情,按住自己的后颈。
「您会觉得尴尬吗?」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目光停了下来。
钟声从附近的小学静谧地传了过来,尽管景色里的色彩和煦,空气依旧冰冷,未羽那身装扮完全抵御不了寒冷。
「打开来看看。」
「……这是你做的吗?」
「久等了。」
「唔……我再考虑一下。」她暂且没有正面回应。「那么我去换衣服了。」
青山问起这件事情。
「我给过他提示了。」
飒人像是搞不懂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接下了盒子。
「飒人和你讨论过啊。」
「那个答案……您不会告诉他的对吧?」
「打工吗?」
「在那里等我喔!」她叮嘱讶异的飒人,回到店里。
「是。」
「……?」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虽然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莫名觉得紧张。
未羽拿著刚完成的那个东西,走向店门口的蛋糕柜。
「只有偶尔传传讯息而已,说出那种话之后,要讲电话也变得很尴尬。」他苦笑著说。
原来像他这样的大人也会有这种感觉啊。
他歪著头,像是为了弟子的迟钝万分焦急。
「感谢您,青山先生。」
「在找到师傅问题的答案之前,我不会走进店里的大门。」
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未羽也搞不懂。自己去探病这种事可以当成什么提示吗?
未羽忍不住诧异。
「这、这是青山先生……都是因为最上同学没来店里,害我必须来帮忙卖巧克力!」
行道树贯穿如在云雾中的街道,四周照样飘散著高级住宅区的宁静。
未羽轻轻摸了下头发。
「什么?」
走出厨房的门后,店里已染上浓浓的暮色。
门上的玻璃在地板落下长方形亮光,一道人影出现其中。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青山听见后意外似地说:
「我请你去探病了吧?」
说这话的他露出为人师的表情。
「你的烧退了吗?」
「到底是什么事?」
「没有,没事。」
「怎样?」
他坐在长椅上的高大背影就在眼前,未羽把东西藏在背后,走进樱花树底下,那里正是她第一次来到「Mon Seul GaTeau」时迷路闯进的场所。
于是未羽离开厨房,走进后面的更衣室。
——总觉得好像少年一样,虽然他确实是个少年。
「曾经一度掌握到……这句话吗?」
「我想他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未羽一抬起视线——飒人就站在眼前。
「咦?是什么?」
「他好像好很多了……你们没有联络吗?」
「正适合现在的最上同学。」
「所以说今天不是情人节。」
未羽结束了在厨房的作业。
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迷惘、脆弱以及——顽固的坚持。
在那里坐著等我——她指向樱花树下的长椅,接著转身离去。
他悄悄地从门上的玻璃窗窥探店里的情形。
「不如你来我店里打工吧?我这里正好缺人手,非常欢迎你过来。」
「店里的杂志是这么写的。」未羽说。「提拉米苏有『提振精神』的意思,我记得好像是吃了之后情绪会跟著高涨,所以说……」
——休息一会儿吧……
飒人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稍微瞪向她。
「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恼羞成怒地说完之后——
「……什么?」
在称为更衣室过于狭小的空间里堆放著大量纸箱,一半空间是当成了仓库使用。
「其实我还给了他一个特大的提示。」
这时,未羽忽然记起一件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他稍微垂下头,似乎是觉得过意不去。
「喔~」他兀自点头,看来相当开心。
「咦,这样不会太麻烦您吗?」
她坐在板凳上喘口气,疲劳忽然间慢慢涌了上来。
未羽觉得很不好意思,却依然面对面鼓励著他。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可是我希望你吃了这个蛋糕之后,能打起精神来。」
***
这一瞬间,飒人解开了谜底。
师傅丢给他的那个谜题,自己到底有什么致命的缺失?
「你吃一点看看吧,这是青山先生教我做的,应该不会太难吃。」
提示就在眼前,而且自己确实一度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草莓蛋糕。
以前做给未羽的那个草莓蛋糕是为了让她容易入口,让她觉得好吃……专注在这些事上做出来的蛋糕。
相对之下,参加大赛的又是什么样的作品?
『让你们见识我有多厉害』难道不是抱著这种想法制作的吗?
『我觉得很喜欢。』
他记起她谈论到优胜作品时的感想。
审查结束后,进入会场的参赛者、相关人士或是前来参观的观众,看见那个作品时,确实都露出了「喔」的兴奋表情,但在看著自己作品的时候,却没有表现出那样的反应,这一点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两者的差距在哪里——这时他终于明白了。
「叉子我也拿来了,给你。」
她坐在一旁,纯真地笑著。
为了激励意志消沉的对象,她特地做出这个蛋糕。这么做不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实力,单纯是希望对方能开心起来。
自己的作品当中致命性的缺失就在这里。
那就是为了让评审、参观者或是身旁的某人开心,以及想这么做的念头。
如同优胜者,以及——
要说这能不能拿到店里卖确实是很难判断,不过因为是自己做的蛋糕,她总有种特殊的情感。
她用叉子切了一口下来,尝起自己第一次做的提拉米苏。
「……不过,很有手工制作的味道。」
1 9 9 0年左右出现在日本,一出现随即引起轰动的蛋糕。
「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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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村。」
咀嚼方式和往常一样豪迈。
或许是在女校聊天的气氛中,伴随大笑声诞生的。
「……谢、谢谢。」
未羽也试著做出相同的动作,望见幽微暮色中的樱花树枝。
飒人彻底恢复原来的样子。
三十岁以上的世代,说不定还能回想起第一次吃到提拉米苏的那一天,
「谁叫你要穿成那个样子。」
她不晓得是害臊还是怎么了,甚至忘记寒冷,缓缓垂下了头。
没有花朵也没有叶子的黑色树枝散发出寂寥的气氛,细长的树梢彷佛随时可能冻裂,看起来不是很牢固。
未羽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叉子,打从一开始她就打定这样的主意。
不过——
他表现出一副跩样,脸上充满让人受不了的自信,士气非常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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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至网路商店『The Tiramisu Hero』等店购买。
其中一种是,这是1 9 3 0年代义大利妓院的
他评断得异常果决。
未羽这一问,他似乎吓了一跳。
未羽回答,轻笑了出来。
「怎么了?」
未羽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后,飒人像是在找寻适当的说法,两人之间出现一段尴尬的沉默。接著他说:
他接下叉子,切了一块提拉米苏下来,张大嘴巴吃下去。
因为他是个有目标的人吧,未羽心想。无意识中,他习惯了仰望前方的梦想。
「没、没关系,我不要紧!何况最上同学的病才刚好。」
他仰望向天际,和平常一样。
「不好吃。」
「少啰嗦。」
「没事。」
未羽问得胆战心惊,语气里带著不安与些许的期待。
加入起士的浓郁奶油、吸入浓缩咖啡的偏苦味海绵蛋糕和可可粉的滋味在嘴里交融。
三十岁以下的世代浮现的印象或许是「泡沫经济」这段历史。
在这里的她。
飒人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
「谢谢你的蛋糕。」
「提拉米苏直译的话,是『拉我起来』的意思。」他咕哝著。「最适合目标成为世界第一甜点师的我。」
性工作者们做出来的甜点。
提拉米苏
这时候,未羽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在长椅上坐久,冷空气也随之渗入体内。
「我也要吃一口。」
尽管是近年出现的蛋糕,但关于起源依旧有各式各样的说法,
在日本人心中,这可以说是其中一种拥有特殊存在的蛋糕。
「小意思不用客气。」
——明明就很好吃。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把大衣披在未羽的肩膀上。
只要稍微眯起眼睛,便可看见无数个小小花蕾结在树上,等待春天的来临。
他说著又吃了一口。
如果这说法属实,『提拉米苏(拉我起来!)』这个名称,
待在他身边后,她很清楚飒人的这些小动作。他平时习惯稍微抬起下颚,自然而然摆出这样的姿势。
他的体温和房间里的气味传了过来。
「……味道如何?」
果然很有他的风格,正当她感觉全身虚脱时……
未羽松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