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轉蘋果派

1

「好玩嗎？」

未羽問著悠希。

「很好玩。」

悠希週末跑去參加密室逃脫遊戲，未羽正在詢問她的感想。

「有一次出現了密碼，我靈光一閃，馬上想到是把英文字母往後順移一位，那是我唯一立功的時候。」

雖然最後沒有成功逃出來——她輕笑著說。

放學後，兩人走到了麥當勞。

每次在知名蛋糕店消費都很容易超過一千圓，因此不能常去，所以她們像這樣喝著小杯奶昔。話說回來，香草奶昔真的很好喝。

「你和朋友去的嗎？」

「不是，我一個人。」

「一個人！？」

「可以到場後再和陌生人組隊參加。」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大家在合作的時候都很興奮，玩得很開心，現場產生了一體感呢。」

因爲悠希的個性穩重，未羽最近才發現她其實意外是個熱愛活動的人。她解釋那是因爲自己是「宅女」。

「未羽你六日都在打工對吧？蛋糕店的工作怎麼樣？」

「這個啊。」

未羽抓住機會，正想把昨天奧地利主教夾餅那件事說出來的時候，赫然驚覺一件事。

要是把那件事情說出來，很難不提到颯人。

「……嗯，我現在習慣多了！」

「來、來了！在那裏！」

然後，他直接把手機收進口袋裏面。

青山看見手機螢幕後，眼角稍微放鬆了下來。

「最上同學、最上同學！」

窗戶外面，那位法國女性就站在那裏。

「爲什麼這麼說？」

「師傅。」

2

「那個法國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颯人露出銳利的目光，輪流看向櫃檯與手邊的鍋子。

「爲什麼？」

她一衝進廚房，就看見颯人瞪著自己。

每當過上那種時候，青山總會講起法語，露出哀傷的神情，接著向未羽與颯人道歉後離開店裏。有時候也會臨時店休，明顯對店裏生意造成了影響。

「青山先生您說話的方式很溫柔呢。」

隔天打工的時候……

未羽不禁緊張了起來，猜想或許是之前的那個人。

「對、對不起。」

這時候，青山的手機傳出震動。

儘管憋得很難受，她還是決定不說出那件事情。

青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正當他想掏出震動的手機時，颯人的眼裏燃起了怒火。

「什麼事？」

青山看著颯人，有些懷念地眯起了眼睛，眼神像是看著過去的老相簿。

室內用餐區裏，坐著一羣附近的主婦，以及一對中年情侶。

「……奇怪？好像不太對。」

颯人正用木勺在大銅鍋裏面攪拌著。

「咦，是這樣的嗎？」

鍋裏升起熱氣，飄散出樹莓酸甜的香味。

她穿著貴氣逼人的輕薄外套，從稍遠處窺探著店裏。

「怎麼辦！？」

「悠希你真的沒救了呢。」

未羽爲了無事可做傷透腦筋，只好離開櫃檯，調整餅乾的位置。

「被你這麼一瞧，果醬品質都要降低了。」

她抓住颯人的肩膀，激動地晃動著。

「別老盯著鍋裏瞧。」

「犯錯的時候，您總是會說『好可惜』，絕對不會直接說『錯了，不是那樣』。」

他的嗓音裏充滿了氣憤。那種激動的情緒不只是惱火束縛青山的那個人，也是對師傅的態度最嚴厲的指責。

「…………」

他單刀直入地問了這個問題。因爲對方身分特殊，他也儘量剋制住自己的衝動，不過忍耐似乎終於到了極限。

「……青山先生。」

未羽不知道爲什麼有種直覺，認爲打電話來的一定是那個法國人。

「你從這裏開始試試看。」

「爲了一個老朋友，爲什麼要經常離開店裏？」

未羽又試了一次，同時低聲說出內心的想法。

「……這樣啊。」

未羽無可奈何地點了頭，走出廚房。

「……那是我的一個老朋友。」

這時，他口袋裏面的手機又再傳出震動。

青山把手盤在後腦勺。

察覺未羽的視線後，她赫然一驚，拔腿就逃。

那似乎是廠商打來的電話，講沒幾句話就掛斷了。

在關店之前，今天青山教她打蝴蝶結的方式。

這傢伙真的很沒禮貌。

對了，在店裏面不能奔跑。

他面向兩人，臉上和平時一樣浮現出爽朗的表情。

「我會從這裏注意你們那邊的情形，要是發生什麼事，你再用眼神叫我過去。」

這一陣子，發生過好幾次青山在接到電話後外出的情形。

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似乎也知道是爲了什麼事。

颯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調整好之後，她不經意地環視店內，遺忘許久的香甜氣味隨即撲鼻而來。

悠希興致盎然地應和著，接著談起因爲碓冰老師出現在合作的手遊中，她爲了得到碓冰老師，瘋狂抽卡池的事情。

他拿出手機，確認螢幕畫面，接著他按了一下，震動停了下來。

青山露出了尷尬的微笑。

如果是颯人，肯定會啐出聲音。

「嗯。」

「……嗯，你說的對。」

3

「……好。」

「是。」

完全想像不出來。

「啊！我記起來了。」

尖峯時間過後的傍晚，店裏悠閒的時光——

「咦？」

「大家回去工作吧。」

未羽鬆了口氣，一回頭，發現颯人正從廚房窗戶看向這裏。

「到這裏都沒問題，接著要像這樣，讓上下相反。」

「啊～好可惜。」

「這叫作真愛。」

青山說著，親自示範了一次。

她難掩落寞，透過玻璃窗確認櫃檯的情形時——那個法國人把手放在門把上面，正要進入店內。

「唔……」

未羽下定決心。

他有些苦澀地笑著。

「纔不會！」

「你快去。」

未羽正在練習怎麼在餅乾盒子上面打蝴蝶結，青山在一旁守望著她。

未羽輕吸了口氣，心跳瘋狂加速。

「那個法國人又來了！」

「你必須管好店裏吧？」

「另外還有這個，『心動日記』。看起來像是文庫本，但其實是記事本。你瞧，碓冰老師在這裏！」

平日的打工主要是關店後的清掃工作，雖然辛苦，但時薪也提高了。

兩人開心地笑著，一直聊到了太陽下山。

「啊啊，這樣啊。」

也就是說，他沒辦法輕易離開這個鍋子。

「好。」

未羽像是受到吸引，往鍋子旁邊走了過去。加熱的樹莓醬轉動著，散發出豔麗的光澤，美得有如融化的紅寶石。

「不過，我以前也是很兇的喔。」

手機仍在繼續震動。

「對不起。」

接著，未羽聊起剛記住的工作內容。

「當時帶給很多人麻煩。」

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半，一旦到了接近關店的時間，客人似乎也會察覺即將關門的氣氛，不會踏進店裏。

「她剛纔在店外面，一發現我看見她之後，馬上就逃走了……」

颯人不知不覺走到這裏。

「什麼事？」

那位法國女性正在櫃檯前面等待。

「歡迎光臨……」

未羽招呼著，心臟忍不住狂跳。

這麼就近一瞧，她果真是個大美女。

她有著有錢人特有的嚴厲神情，從容地穿著名牌華服，扎著恐怕不是出自自己手中的精緻髮型，宛如全身穿戴著毫無破綻的盔甲。

有些僵硬的神情忽然換上了笑容，魄力十足的名流微笑讓未羽非常害怕。

剛纔她驚慌失措地逃走了，如今她散發出力挽狂瀾的氣勢。

「Masa在嗎？」

沒想到她居然說出了流利的日語。

「……Masa？」

「※大。」 0;編注：日文羅馬拼音爲masaru 1;

未羽馬上明白她指的是青山。

他現在應該正在後面處理事務方面的工作。

「……他外出了。」

她撒了謊。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

「這樣啊。」

女性爽快應道，接著把目光移到蛋糕展示櫃。

這一瞬間，未羽明白了一件事情。

未羽把書撿起來，稍微猶豫了一下。

——喔喔。

「Vous aussi,vous etes son fan!?」

她使力握住未羽的雙手。

——原來如此。

「謝謝。」

她在林蔭大道前發現對方，大喊了起來。

對方的反應像是氣球炸了開來。

——她人好像不錯。

「未羽，我們一起去『乙女路』吧？」

如果是一般的情形，這時候未羽就該告別離開，不過她有一件忍不住在意的事情。

爲了讓心情冷靜下來，她把手抵在自己胸前。

「非常抱歉，目前沒有位置……」

那件事和青山無關。

她詢問的眼眸裏閃耀著期待，像是在希望對方說出「快說你也是！」的答案。

送上紅茶與蛋糕後，未羽回到櫃檯，觀察起對方的模樣。

然而，對方始終沒有回頭，似乎不覺得那個聲音是在叫住自己。

臺子上面薄薄地鋪了一層樹莓醬，他似乎正在把它放入機械測量。

儘管未羽忍不住想斥責這樣的行爲，最後還是決定不提也罷。

她是個喜歡蛋糕的人。

未羽終於明白了。

「可以內用嗎？」

還沒解釋完，門又開了。

她正在細細品嚐著滋味，不過不只是這樣，她身上又散發出了剛纔那種懷念的氣氛，宛如與久未謀面的朋友見面聊天。啊啊，那裏和以前不一樣了呢——像是在聊這些事情。

剛纔這裏沒有這個東西，是她掉的書。

這時——

「！？」

——啊。

她遞出的是文庫本——外形的乙女遊戲周邊商品。

「……請問一下，那是『心動日記』吧？」

「啊……是，本店沒有提供。」

未羽在心裏翻起了白眼。

剎那間，她的目光因爲哀傷變得陰鬱。不過，她馬上恢復開朗的神情，選了兩個蛋糕。

未羽的目光有些飄渺，心想這不知道是哪個牌子的香水，同時也猶豫該不該吐槽她的日語又只剩下隻字片語。

她又一次表現出驚訝。

因爲承受不住上流美女的龐大壓力，未羽不由得搬用了朋友的知識。

「你也是嗎？」

「心動日記，我最喜歡了。」

未羽放慢奔跑的速度，緩緩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她的表情像在確認從哪裏發出奇怪的聲音，一看見未羽手中高舉起來的文庫本，她「啊」地張大了嘴巴。

「抱歉，請稍等一下。」

她向客人致歉後，離開了店裏。

「等一下！」

「觀察糖度。」

「我要大吉嶺。」

「同好！」

對方緊緊抱住未羽。

將她帶到位子上時，另一桌的主婦三人組不約而同凝視著她，像是覺得光彩奪目。

她的坐姿端正，拿著刀叉的姿勢十分優雅。

「目前店裏客滿……請稍候一下。」

這次是兩位客人，他們一走進來就物色起店裏的位子。

雖然未羽不至於認爲「喜歡蛋糕的人不是壞人」就是了。

「他既認真又聰明，儘管溫柔卻容易遭到誤會，這點也是最棒的地方呢。」

不知道爲什麼，她說起話來變得不太流利了。

4

儘管日文流利，她說起話來還是有點口音。

所以第一次造訪店裏的時候，她才能向青山揮出一記正拳。

店裏頓時顯得人聲鼎沸。

「多謝招待。」

忽然間，她的笑容如光芒迸裂，噴發出喜悅。

當然，她也很在意青山的事情，只是現在她有更想確認的事情。

這個人對蛋糕的熱情非比尋常，也有可能從事相關工作。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有些懷念。

「您的書。」

有一本文庫本掉在椅子旁邊。

「快去泡紅茶。」

時間彷佛在她身邊靜止下來。

那張瀰漫著上流氣息的臉龐，這時候總算流露出真實的一面——未羽有這樣的感覺。

然後，她立刻前往整理桌面。

「歡迎光臨。」

未羽心中產生迷惘。

「知道了，我去告訴師傅。」

正當對方浮現出高雅的微笑，正要轉身離去時，未羽豁出去提出了這個問題：

卡洛琳熱愛日本文化，從小就在電視上觀賞動畫，後來語言又精進到能玩乙女遊戲，甚至連空手道也有初段的程度。

順利把遺失物品交還失主了。

自從開始打工之後，未羽發現客人不會是接踵而來。有時候完全沒有客人，有時候又一次進來好幾組客人，形成了奇怪的來客曲線。

「——她好像打算在這裏等。」

「沒問題。」

「這樣啊。」

爲了準備紅茶，未羽走進廚房，同時向颯人報告：

他回應著，把一個類似望遠鏡的短筒抵住右眼。

她搖曳著金髮，颯爽地走出店裏。

不過，一個小時前就在店裏的主婦與情侶全不以爲意，繼續交談。

這時，入口大門打開，四位客人同時進入店裏。

未羽努力讓自己臉上浮現出微笑。

未羽和她——卡洛琳坐在林蔭大道的長椅上面聊天。

——嗯，這句話就算是法語，我也聽得懂。

「啊——唔。」

「……我、我喜歡碓冰老師。」

「等一下！W、W a i t！」

「沒有翻轉蘋果派嗎？」

然而，和一開始相比，未羽對她不再有那麼強烈的警覺心。

「我坐那裏。」

「是！」

呃，就算再厲害也不能打人吧。

「你在做什麼？」

「Moi aussi、c`est Monsieur Usui que J`adore le plus!」

然後，她切下一口蛋糕，闔上雙眼。

她原本以爲講英語也沒用，用自己僅會的外語嘗試過後——對方終於把頭轉過來了。

「我也最喜歡碓冰老師了！」

開始打工後，未羽開始能判斷客人盯著蛋糕看的表情。

——該讓他們見面嗎……

她指向一張空桌，似乎打算留下來等。

——啊，這下回不了頭了。

未羽心想，凝視著她離開的背影。

那位女性看向這裏，急忙收拾東西。

卡洛琳的態度變得非常友善，提出了邀約。

「乙女路？」

「那是有很多動畫周邊商品，乙女的la Terre sainte（聖地）喔。」

像這樣交談之後，未羽覺得她和悠希有些相像。原本以爲她是燦然奪目的高貴名流，結果底下原來隱藏著嫺靜的一面，而且聊到興趣時的情緒也很類似。

「我們一起去買同人誌吧！」

未羽的答案當然是不要。

——對了，我還要回店裏！

客人還在店裏等待，得趕緊回去纔行。

「那個，我——」

「買完本子後，有個提供甜點套餐的店好像很有趣，我們一起去吧。」

「我要去。」

她答得飛快。

咚，頭上忽然捱了一拳。

她回頭後，看見颯人正火冒三丈地俯視著自己。

「對不起！我馬上趕回店裏。」

「我都處理好了。」

他說這話的眼神彷佛帶有百般咒罵，接著他擺出謙恭有禮的表情，向卡洛琳說：「我也可以同行嗎？」

卡洛琳眨了眨眼睛。

「之前我就在留意那間店了。」

「……你是哪位？」

看見飄散著濃濃日本味的景觀，卡洛琳興奮地拍了好幾張照片。

她興奮地轉告菜單內容後，卡洛琳也一樣興奮地喊著「好厲害！」。

卡洛琳微微露出苦笑，大姊姊溫柔的目光，看得未羽有些難爲情。

「那是紫蘇。」

她招著手，要未羽和自己一起合照。

他的答案完全出乎未羽的意料。

——沒錯。

5

「未羽，紫蘇是什麼東西？」

在帥氣王子與貴氣十足的白人美女同時走進動漫商品店裏的瞬間，店裏的氣氛頓時變得浮躁，充斥著緊張感。

「好痛好痛！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店裏的門一開，就聞到烤箱裏面傳來烤餅乾的香氣。

她抬頭瞥向五官端正的那張臉龐，不禁猜想著她與青山之間究竟是什麼關際。

「什麼？」

「未羽也一起來拍！」

未羽正愣愣想著的時候，卡洛琳把菜單湊了過來，問道「未羽，這上面寫什麼？」，裏面似乎有很多她看不懂的字。

兩人異口同聲說。

「…………」

剛纔，他們去了池袋的乙女路。

「我是青山大的徒弟。」

「紫蘇！？」

她抱住了未羽。從緊貼的身體，大致感覺得出兩人的骨架完全不同。未羽心想「我的骨架好小」，同時也有「她真的很會擦香水」的感想。

「我要拍了。」

「歡迎光臨。」帶路的女店員送來水和菜單，簡單說明了一下。接著她馬上回到廚房，擔任起甜點師的助手。店裏的工作人員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

兩人互相瞪起對方。

未羽轉過頭去後，只見她一副不解地問道：

「好可愛。」

「……」

「我來幫你拍吧？」

她「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她點頭，然後說：

她瞥了下站在旁邊的颯人。

那是將切開的櫻桃擺成螺旋狀，放上一球冰淇淋，淋上紅色果醬，再用白色奶泡與花瓣作爲裝飾的甜點。

「有什麼意見嗎？」颯人俯視著她。

甜點無國界。未羽和卡洛琳化作兩個普通的女孩子，興奮得不得了。

他深深蹙起了眉間。

店裏有兩組客人，對面廚房有位看似三十多歲的甜點師，正安靜地將甜點擺上白色盤子。

卡洛琳也笑了出來。未羽心想，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很有外國人的感覺，聽起來很迷人。

一座令人聯想到老舊公寓的室外梯通往二樓的店家，臺階上貼滿了暗紅色與橋色交錯的磁磚。

「那只是在店裏閒逛而已吧。」

卡洛琳噗地笑了出來。

這裏和自由之丘不同，「傳統東京」的氣氛非常濃厚。有許多餐廳利用老房子直接改裝成店鋪——『Calme Elan』就在其中一個角落。

「你們不交往嗎？」

未羽讓螢幕捕捉到微笑的卡洛琳，接著按下手機。

——喔喔，真的是套餐呢。

「請問撒在這上面的是什麼東西？」颯人問女店員。

未羽與卡洛琳異口同聲歡呼著，拍起了照片。

卡洛琳望著旁邊的道路，驚呼出來。

仔細一瞧，上面撒著類似乾燥羅勒葉的東西。

「最上同學，你還好吧？」未羽問了颯人，接著又說：「你看起來好像很累。」

啪嚓，按下快門的聲音傳了出來。

「Ah,c`est magnifique!」

「好可愛！」

內部裝潢活用了木頭紋路，整體呈現簡單整潔的風格。

「我也不想和這種蛋糕狂在一起。」

「對。」

「……因爲爲了比賽沒日沒夜地練習吧。」

「唔……日本的一種香草？」

「我看看……」

走進一條小路後，附近有許多氣氛沉穩而且時髦的餐廳。

「這樣啊。」

「你還挺厲害的嘛。」

在未羽莫名地用高傲的態度說出這話的瞬間，颯人突然用力抓住她的頭頂。

因爲沒有拒絕的理由，未羽把手機交給了颯人。

尤其在前去尋找同人誌的時候，在場的女性客人紛紛把臉遮住逃了出去，整層樓變得空無一人。

這種腦中只有蛋糕的死腦筋先生我纔不要，就是這樣。

未羽心想，他還真是始終如一。

原本以爲颯人會草草了事，結果他居然非常細心地調整角度，想必是審美觀發揮了作用吧。

6

未羽不由自主驚呼了出來。

「麻煩你了！」

「哇，這個樓梯好可愛。」

「紫蘇嗎！？」

「蛋糕狂是你吧。」

走上斜坡後，經過了一間寺院的紅色大門。

告知預約者的名字後，一行人經過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的另一頭，是一排吧檯形式的座位，以及一間開放式廚房。

那是條由石板鋪成的日式小路，充滿了大正或是昭和初期的氛圍。

「沒問題，大家一起去乙女路吧。」

未羽看見她這樣的反應後……

卡洛琳的雙眼發亮，往小路走了進去，找尋起最佳拍攝場所。走進小路後，建築物也是日式傳統風格，然而往窗戶望進去，可以看見西式餐廳的桌椅擺設。不愧是神樂坂，未羽即使是第一次造訪這個地方，也不禁有這樣的感想。

「因爲那是自己平常沒辦法去的地方，是個很好的經驗。」

「和剛纔去池袋沒有關係嗎？」

「未羽，再靠過來一點。」

「看起來好好喫！」

未羽猛地把頭轉了過去。

未羽等人走上了神樂坂。

兩人同樣覺得可愛，情緒已經十分亢奮。

——他們是夫妻嗎？

未羽感覺臉頰發燙，反射性地說：

她露出成熟的笑容，像是感慨著過得飛快的時光。

這地方是電視上面常介紹的流行景點，儘管是商店街，卻有種不可思議的高級氣氛。

颯人露出了前所未見的表情。

「最上同學，麻煩你了。」

店員嗤嗤笑著答道，未羽身旁的颯人用異常兇狠的目光瞪了過來。

「我要拍囉。」

「就是說啊！」

颯人接過手機，神情感覺得出無比疲憊。

「我纔不要跟這種人交往。」

點完餐後，她們看著甜點師在眼前製作的甜點，討論著「是那個嗎？是那個嗎？」的時候——那道甜點端到了面前。

聽到這裏，卡洛琳的目光變得深邃。

卡洛琳沒有察覺未羽的尷尬，興奮得簡直把日本本地的同人誌當成了寶山，一旁的颯人只是默不吭聲地望向四周。

原來這裏就是神樂坂啊，未羽到處張望。

菜單上面寫著『甜點套餐』，裏面有「當季食材點心」、「點心主餐」等套餐內容。

這個人把每件事都當成學習的經驗了。

這同樣也是讓未羽意外的回答，她說不出話來，接著他又一臉若無其事地說：

「Ah,d`accord.——真有趣。」

卡洛琳雙掌合十，說：「我開動了。」

未羽也不自覺模仿起她的動作，拿起了湯匙。

她先撈起櫻桃，送入口中。

咬下的瞬間，酸甜滋味頓時在嘴裏擴散開來。

——可是！

酸甜滋味裏面去除了討人厭的酸味，使甜味變得更加濃郁，而且——

「等一下！等一下！很合！紫蘇的味道超合！」

一旁的卡洛琳轉過頭，點著頭同意她的感想。

櫻桃加上果醬與奶油的滋味，與紫蘇的味道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雖然沒有嘗過這滋味，但又一點也不奇怪。

她闔上雙眼享受，繼續喫起第二口。湯匙伸入更深的地方，挖到了冰淇淋。

冰淇淋與櫻桃混合在一起後，又是不同的滋味。香濃的冰淇淋突顯出水果滋味，嚐起來甜而不膩，酥脆的口感也很有趣。

第三口。

「這下面還有雪酪！不只口感，連冷度也跟著變得多樣化！上面的奶泡也很鬆軟而且冰涼，在嘴巴里面融化，該怎麼說呢……太厲害了！嘴巴里面簡直是忙翻了天！」

未羽不小心又評論了起來。這個點心經過縝密計算，有如眩目的燈光秀。

她赫然回過神來，發現店裏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疑似大學生的情侶和兩個女孩子像是忍住笑意，別開了視線。

颯人的眼神像在向未羽說「待會再殺了你」。

未羽羞愧地低下頭時，卡洛琳的手輕柔地放到了她的腰上。

「日本人的作品真的很細緻呢。」

她壓低了嗓音說。

「Oui。」

他的目光銳利。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沒錯——這就是他在推理時的眼神。

這樣的反應沒有逃過颯人的注意。

未羽他們走出店裏，在附近的神社坐了下來。

「上個月，我們在整理房間的時候發現這個信封，就藏在畫後面。」

在未羽等人的視線前方，卡洛琳僵硬得像座活雕像，雙眼盯著過去。

爲什麼要追究得這麼深入呢，未羽心想，然後發現了他的變化。

與未婚妻忽然分手，之後下落不明，她實在很難想像那位青山先生會做出這些事情。

颯人看著接到手中的兩張信紙，眉毛稍微往上揚起。

未羽緊張得像是連舌頭也痛了起來，她看見颯人忽然蹙起眉間，把手指抵在下顎。他凝視著卡洛琳——

「我要讓Masa受盡折磨，讓他用時間償還自己的過錯。」

卡洛琳用力閉上了眼睛。

「裏面寫了什麼？」

「你叫他出去後做了什麼事嗎？」

「翻轉蘋果派？」未羽問了颯人。

「那時候他們剛分手，雖然是意外……可是如果是平常的姊姊，絕對不會那麼不小心。」

「翻轉蘋果派。」

她抽出裏面的信紙，遞給颯人。

卡洛琳欣喜地接著把話題拋給颯人：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本來』是未婚妻是什麼意思？」

這也是未羽很在意的地方。

「媽媽很喜歡那種蛋糕。」卡洛琳接過話，說了下去：「所以我們也很喜歡，Masa也常烤給我們。」

Elle s`est tuee a cause de lui.

「不過……」卡洛琳說了：「後來兩人忽然分手了。」

「他休想那麼輕易看到這封遺書。」

聽見颯人提出的問題，卡洛琳搖搖頭。

「師傅讀過這封遺書嗎？」

「爲什麼？」

對於未羽的疑問，颯人表示：

卡洛琳像是嚇了一跳。

——原來是這樣。

未羽忍不住驚訝。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這種事情連未羽也覺得奇怪。

「你們去了晴空塔嗎？」

不過——也許是受到「颯人或許知道什麼」這樣先入爲主的觀念影響，她在受到逼問的同時，表現得十分氣憤。

「所以你不停把師傅叫出去嗎？」

卡洛琳從包包裏面掏出一個白色信封。

颯人問，露出嚴厲審判的神情。

颯人睜大了眼睛，未羽用表情詢問他意思後，他用周遭的人聽不見的輕細嗓音說：

「她的姊姊因爲這樣自殺了。」

「——！」

未羽倒抽了一口氣，同時思考起她說出這話的語氣。不過，颯人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颯人轉過頭來。卡洛琳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口紅茶，接著雙手交握，娓娓道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

她馬上回嘴應道，然後她垂著頭……認命似地嘆了口氣。

「你和以前的Masa很像。」

她知道那是蛋糕，是一種將用奶油和砂糖徹底烤過的蘋果當成派皮的蛋糕。

青山向史蒂芬妮的父親——同時也是財界重鎮的老闆提出「如果在大賽中獲得優勝，成爲世界第一的甜點師，請答應讓我們結婚」的要求。父親非常中意他，答應只要他獲得優勝，不只結婚，還會資助他開一間自己的店。

她簡短應了一句後，讓身體轉回面向吧檯。她的動作裏帶著憂愁，看起來有如外國老電影裏的場景。接著，她用日語不時夾雜著法語，講了起來。

卡洛琳看著颯人說：

「我沒有騙人。」

「對。」

信封上面有疑似收件人的名字，用拼音字母寫著「Masa」。

「……」

過沒多久，青山在最頂尖的國際大賽以日本隊的一員，成功獲得優勝，成爲世界第一的甜點師。

「Masa回到日本，之後再也聯絡不上他，連他住在哪裏也不知道。」

颯人指了過去。

她用沉默當成了回應。

「對。這個溫差必須要現場享用才能體會。」他應道。

這是那個時候的信封。

「不知道——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是爲了什麼原因，不過有一點很清楚的是……」

卡洛琳微微笑著。

那張滿溢懷念、說著「真的很美味呢」的臉上，忽然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們找到了遺書。」

「……分手的原因是什麼？」

「她死了。」

未羽想了起來，之前她在來到店裏的時候，問過店裏有沒有翻轉蘋果派，知道沒有的時候，她的神情非常落寞。

「沒錯。」

「沒有。」

未羽嚴肅地觀望情形，心裏不免爲了沒能悠閒地享受甜點套餐而感到遺憾。尤其是最後端出的那道剛烤好的費南雪，放在用木頭當成的盤子上，擺盤方式非常可愛。好想仔細品嚐那種熱呼呼的滋味，之後一定要再來一遍。

「我到日本來，就是爲了把這封遺書給Masa。」

姊姊和青山是一對情侶，姊姊善交際又喜歡愉快的事情，青山好奇心旺盛，兩個人馬上打成一片，像兩塊拼圖拼了起來。

「巴黎的『Puits d`amour』對吧？」颯人確認。

「Masa他以前在我們店裏工作過。」

「就是像這樣端上桌後馬上能享用的形式。因爲中間沒有隔一段時間，雪酪和這種奶泡才能搭配在一起，如果是長時間放置的蛋糕就不行了。」

沉默在未羽等人之間蔓延開來，店裏沉穩的氣氛悄悄潛了進來。

「那是間歷史悠久的名店。」

未羽說不出話來。

整件事情看似一帆風順。

颯人的語氣十分慎重。

「那是騙人的吧。」

颯人問道。

卡洛琳咬緊了脣，保持沉默。

卡洛琳怒氣衝衝，抽回了信封。

「什麼事……」她的目光明顯遊移。「……這是祕密。」

未羽感覺原本晴朗的店裏，忽然飄起下雨的氣味。

「現場享用？」

「你們很像呢。」

「溫差啊……」

未羽眨了眨眼睛，完全跟不上他們的話題。

聽見颯人這麼說，卡洛琳從包包裏面掏出信封。

「對。」卡洛琳同意道，然後補充：「我的姊姊史蒂芬妮，原本是Masa的未婚妻。」

「你把他叫出去，兩個人一起去晴空塔，然後你把在那裏買的東西掛在包包上嗎？」

「她們和發明翻轉蘋果派的姊妹名字相同——卡洛琳與史蒂芬妮。」

7

「這件事你確定嗎？」

颯人單刀直入地說「那真的是遺書嗎？」凝視著對方。

「這個活用了立即享用的特色呢。」

「……恕我冒昧。」

颯人沉吟著，凝視著眼前的甜點。他的神情像是很不甘心，又像在煩惱解決的方法。

她的包包上面——掛著晴空塔的吉祥物。

颯人的神情僵硬，也是一樣難以想像。

她的臉色非常沉重。

未羽也從旁邊窺探——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錄入註釋：右側插圖是密碼信，左側是一個用於解碼的密碼錶……請等修圖君給我圖片）

——這是什麼東西？

她不禁愣在原地。

「這不是遺書。」

颯人馬上這麼斷定。

「你說藏在畫後面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這下我更確定這不是遺書。」

卡洛琳難掩困惑。

「爲什麼？」

「因爲所謂的遺書，是爲了讓某人讀到而寫下來的書信。」

「可是……」她反駁著，「或許她不想讓某個人看見，所以藏了起來，讓大家找不到啊。」

他點頭，像是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如果是那種情形，也確實會有『某個想讓他讀到這封信的對象』，而且也會將遺書的存在告訴那個人。既然是多年後碰巧發現這種情形，基本上不可能是遺書。」

「…………」

卡洛琳閉上了嘴，失落的目光失去了焦點。

「不然……這是什麼？」

「要解開這個密碼才知道。」

「……這果然是密碼啊。」

「對。」

他晃了下手裏的信紙。

未羽也察覺了。

「……打從一開始，你就知道這不是遺書了吧？」

未羽與卡洛琳異口同聲驚呼著。

她哽咽地說。

「像是姊姊喜歡的話或是東西，或者是有紀念價值的——」

「密鑰就是『tartetatin（翻轉蘋果派）』。」

「…………不過……」

「ent!?（咦）」

颯人再次看向密碼錶，說出答案：

「是對他們兩人來說具紀念性的蛋糕。」

——很簡單啊。

他將筆記本遞給卡洛琳。

看向解開密碼的那封信，全身也跟著變得僵硬。

完成。

受到氣勢震懾，她急忙從包包裏面拿出筆記本和筆。

簡單來說，身爲女友妹妹的她，同樣——也喜歡青山。

「請過目。」

——信裏寫了什麼呢……

他用秒針緩慢走動的速度在紙上寫下文字，這想必是很驚人的速度。看著複雜的密碼錶，未羽不禁心想。

卡洛琳問，颯人回答了她。

「……我想報復Masa。」

我真是太丟臉了——她這麼哀號著。

卡洛琳深吸了口氣，接下筆記本。隔了段像是慎重地把水杯放下的時間，她看起了解讀後的文章。

未羽明白，她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那樣的氣息。

讀起那些文字後，她的眼睛愈睜愈大，泛起了淚光。她像是按捺不住決堤的淚水，把頭低了下去。

一會兒過後……颯人的手停了下來。

她的身體在石板上落下一道長長的斜影。影子動了起來，戰戰兢兢地再一次

「我想把怒氣和憎恨全部發泄在他身上。在找到這封信，同時又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時，我認爲這一定是神的指引。我想讓他知道死去姊姊的哀傷，和活下來的我有多麼憤怒，用這來折磨他。」

「你說過，姊姊天生喜歡好玩的事情，所以在發現這封信的時候，你應該已經想到這個可能性了。」

「以前我就是這個樣子……只能做出這種事情來……全部都是藉口……相信姊姊是自殺也一樣……」

「……爲什麼？」

說完，他又繼續解讀密碼。

烏鴉嘎嘎叫著。

「……真的見到他之後……這裏……」她按住胸口，說著：「變得很奇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原本我已經死心了……」

這句話的意思傳達到了未羽心裏。

「這是爲了在男朋友生日給他的驚喜，所以藏在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然後……在公開這個驚喜前，兩人分手了。」

颯人凝視著哭泣的卡洛琳，猶豫地摸了下自己的頭髮，又繼續解釋下去：

「有紙筆嗎？」

颯人吁了口氣，盯著那張密碼錶，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一再把他叫出來，那只是出自我自己的期望，希望能與他見面……」

未羽看向颯人，他似乎還不明白這一點。

颯人這時終於明白了。

「什麼？」

一垂下頭，淚水馬上滴了下來。她緊緊閉上雙眼，抽著鼻子。

卡洛琳想了想，接著搖了下頭。

「要解開這個密碼，需要『密鑰』。」

「完全沒有。」

未羽也姑且看了下信紙，不過她完全沒有動腦，呈現出在委員會等場合裏常見到的假思考狀態。

「密鑰的那個字是什麼？」

「其實很簡單。」

颯人一把搶了過來，迅速打開筆記本後面的空白頁面，對照著兩張信紙寫下字母。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

「這是稱爲『維吉尼亞密碼』的密碼形式，由十六世紀的法國外交官布萊斯德維吉尼亞發明。」

蜷縮的背部不住發抖。

颯人說。

她點著頭，動作像在推動一顆古老的岩石。

他疑似解讀出了信裏的意思，神情有一瞬間出現動搖。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也就是幾個字母的組合——大多是單字，像是『花』這類，你們沒找到類似的書信嗎？」

他無視未羽的疑問。

在一秒鐘的緊張感過後，他向未羽伸出手。

颯人聽著她的話，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夕陽西斜的神社境內，瀰漫著神社特有的沉穩氣息，以及幽微的樹葉氣味。

「J`ai vraiment honte de moi-meme……！」

「咦？啊，我這裏有。」

未羽緊張了起來。

她像是要把心臟扯出來抓著胸口，斷斷績續地用日語解釋著。

（錄入註釋：維吉尼亞密碼是凱撒密碼的升級版，凱撒密碼是通過簡單的錯位來加密，最簡單的就是B代表A以此類推。但是這個更復雜，通過密鑰（一個單詞或者句子）來對照上面說的維吉尼亞表格解碼或者加密。在本文中如果沒猜錯密鑰應該是翻轉蘋果派，但是錄入君不懂法語所以就不驗證了……其實這種密碼使用不算困難，就是解碼看著密密麻麻的字母腦闊疼。對於沒有密鑰或者沒有對照表來解碼的話……本文的表格還好，要是解碼錶格上字母排列是完全無序的，暴力破解基本沒希望了）

「——解開了。」

「密鑰？」

她像是把嗓音硬擠了出來，又接著說。

「沒錯……」

卡洛琳「啊」地驚呼了出來，似乎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