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拉米蘇
《蛋糕王子的名推理》 · 七月隆文 · 1.8萬 字
1
打開門的瞬間,未羽差點沒嚇壞。
週日下午,『Mon Seul GaTeau』店裏坐滿了客人。
「歡迎光臨。」
後面櫃檯傳來青山的招呼聲——察覺是未羽後,他用眼神打了聲招呼,未羽也用眼神回應。可是……
「不好意思~這邊要點餐。」
「您決定要點什麼了嗎?」
聽見客人的呼喚,他又馬上回去招待客人。
——我太天真了……
未羽沉痛地感覺到自己的草率。
『等店關了之後過來一趟』颯人傳了這樣的訊息給她。
她沒問清楚詳情,只知道對方似乎有事要拜託自己。既然要跑一趟,不如早點過去喫個蛋糕,她這麼盤算……
蛋糕櫃前,挑選蛋糕的女孩子們如蜜蜂般聚在一起,牆邊有客人在等外帶,或是排隊等待店內只有三桌的座位區位子。未羽本來就覺得這裏很像是大家口耳相傳的名店,但實際情形遠超乎她的想像。
因爲是間小店,店內空間十分狹窄,不過那些女孩子一點也沒有不悅的感覺,甚至像是沒有閒工夫在意這種事情——只是往某個地方持續送上熱情的視線。
「抱歉讓兩位久等了,爲兩位送上黑莓派與草莓蛋糕,另外這是伯爵茶和拿鐵。」
颯人將蛋糕和飲料放在桌上,動作十分優雅。
未羽不禁驚愕,至於原因則是——
「請慢用。」
笑容。颯人招呼客人時,態度和善得像是變了個人。
女性客人紛紛仰望著他王子般的微笑,目光彷佛遇見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他鞠了個躬,輕巧地穿過座位區,身上始終纏繞柔和的氣氛,有如春天的王子。
光聽這些解釋就讓她忐忑不安,她微微抬起雙眼望向颯人。
「啊,我好像看過……這些全部都是用糖做出來的嗎?」
「這是糖漿嗎?」
「——好燙!」
「對。」
「有那麼燙嗎?」
「颯人,讓幫助自己的人加深瞭解是很重要的事。」
「再說那麼做只是浪費體力。」
接下來他要進行拉糖的練習,特別讓未羽留下來觀摩。
「好厲害,最上同學也會做這種東西嗎?」
「如果壞掉的地方有辦法修好,其中有個小房間可以讓參賽者修補,不過如果是修不好的問題,就只能直接交出去參賽了。」
關店後,未羽坐在桌邊向颯人抗議。
颯人拿出手機向她解釋。
「囉嗦!我只是在確認!」
未羽戴上手套後,走到工作桌前。
「我希望你可以在當天幫我把作品從這間店裏搬到會場。」
「從把作品放進箱子裏開始就是一連串緊張的過程,在車裏要儘量避免搖晃,抵達後在把作品運到會場的桌子前也需要高度的注意力,其實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結果遭到徹底無視。
「搬運作品……?」
「這倒提醒了我,你說要拜託我的是什麼事?」
「大會指定的比賽項目是拉糖。」
「嗯,不久前是使用普通的砂糖,不過用這個比較容易製作拉糖。」
「小心燙。」颯人提醒。
「什麼!」
「原來有這回事!」
他在其中灑上幾滴紅色食用色素。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未羽要試看着嗎?」青山向她提出了這個建議。
她把糖塊放在工作桌上,激動地甩著手掌。
「……那個,我果然還是沒什麼信心……」
「用不著擔心,只要搬運的時候慎重一點就沒問題了。」
「謝謝你,有村小姐。」青山也向她道謝。「只是你在搬運的時候要小心一點。」
未羽心想——原來有這種大會啊,不過就算有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未羽用一隻手輕輕……碰了一下。
「…………」
「甜味劑嗎?」
她正用莫名趾高氣昂的態度這麼想時,與颯人對上了眼。
「用不著擔心,我只是要你幫忙搬運作品而已。」
「……下個星期有個叫做『近江杯』的大會。」
未羽放下心來,心想這種忙應該還幫得上。
「來自全國各地的甜點師依指定項目,較量技術的比賽,我決定參加青少年組。」
這不過是平常藥妝店就買得到的日常生活用品,日本真厲害。她忍不住讚歎,接著看向袋子上面的標示,結果上面標註『產地·臺灣』。
「這樣啊……」颯人讓身體稍微倚在椅子上,意外坦率地說:「真是幫了大忙。」
不論婦人、帶著小孩的年輕媽媽、就學前的小女孩還是學生,所有人都露出純情少女的眼神,不斷髮出愛心光波。
「咦?可以嗎?」
她看向拉糖,一塊質感介於糨糊與合成樹脂之間的紅色糖塊。
他把一隻手的手肘支在桌上,噴著鼻息說。
颯人戴上橡膠手套,從邊緣的地方摸著墊子上的糖。糖有些凝固,像軟糖般捲起。
「可以,謝謝。」
剛纔鬧哄哄的店裏像場夢般,此時既寬敞又安靜。
「好啦、好啦。」青山出面緩頰道:「颯人,你有事要求別人,這樣的態度不太好吧。」以一如往常沉穩的表情指出他的不是。
「包在我身上。」
「好吧,我答應幫忙。」
「如你所見,拉糖非常細緻,很容易碰壞。參賽者因爲明白這一點,搬運到會場的時候會慎重再慎重……不過還是一定會有人弄壞。」
——真有一套。
和麪對青山時一樣,未羽微笑著用眼神問候對方。
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青山先生,那個人用很生氣的眼神看著這裏!」
也就是沒救了。
颯人放下支在桌上的手臂,看向未羽。
他從外側把一整塊糖掀起來,緩緩地集中在中央,質感就像剛搗好的麻糟。
「……如果,我是說如果喔!萬一我不小心失手,把作品弄壞……?」
在他反覆做著這些動作的同時,色彩蔓延至整體,表面變得富有光澤,光澤彷佛在拉長的糖上面流動。
「辦不到!我無法負擔這麼重大的責任!對不起,麻煩你找別人吧!」
2
一踏進廚房,隨即有像是熬煮的甜膩香氣撲鼻而來。仔細一瞧,才發現有個鐵氟龍的長柄鍋正在熬煮透明液體。
「呃……那怎麼辦?」
「假使作品完全碎裂,有時候也會擺上照片,表示『碎掉之前是這個樣子』。」
他把手機遞到未羽面前。
「爲什麼店裏忙得要命的時候,我非理你不可。」
「好像絲絹喔……」未羽不由自主嘟囔。
「用不著裝作沒看見我吧!」
「我沒有要你免費幫忙。完成搬運報酬是這間店的蛋糕隨你喫。」
「這是強化指尖的塑膠手套,法國的甜點師來到日本時,會一次購買大量回去,聽說法國那邊很難找到這種手套。」
他警告未羽,接著拿起鍋子。
兩人交談時,颯人拿出紅外線溫度計,確認鍋子裏面的溫度。
用手掌壓扁衆攏隆起的扭曲糖塊後,像麪糰一樣用雙手拉長、疊起,再用手掌壓扁。
「我希望你可以幫我。」
「喔~」
待在這種人氣店關門後的空間裏,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有種特別的感覺。而且可以與集衆女性焦點於一身的王子同桌,她心想她們肯定很羨慕……
未羽問了之後,青山用視線催促他。
「未羽,手套的尺寸S可以嗎?」
「我是叫你關店之後再來。」
未羽覺得颯人的模樣和銀座那間法國餐廳的服務生有幾分相似,說不定他是在效法那些服務生。
「我要做了喔。」
聽見師傅這麼說,颯人露骨地表現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把地方讓出來。
螢幕裏是一個彎曲的柱子,加上擺放花朵等鮮豔裝飾的雕刻作品。
「對,這在煮一種叫做巴糖醇的甜味劑。」青山回答。
更後面的地方,可以看見疑似是之前製作的部分拉糖正在冷卻。有流入圓形模具的拉糖,也有把像橡膠一樣的細長棒子扭彎,流入彎月般模具的拉糖,種類非常多樣。
「討厭!好傷感!」
「所以我纔會去參加大會啊,你聽不懂日文嗎?」
「是最上同學叫我來的吧!」
——太直接了吧。
「危險,快退開。」
「小心什麼?」
——什麼嘛,沒他說的那麼燙啊。
「……」
未羽用力搖頭說:「不行啦,我沒有什麼製作甜點的經驗,手又很拙……」
她拿起糖塊,用力握緊。糖塊稍微凹陷下去,呈現出手指的形狀。原來是這種觸感啊,她正這麼想時,熱度透過手套慢慢傳到手上……
颯人轉向後面的工作桌,讓融化的糖流在鋪好的矽膠墊上,糖呈圓形黏稠地向外擴展開來。
從颯人身上傳來的溫度一口氣降了下來。
真正的他苛刻又冷漠,其實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大會?」
「我知道。」
「誰叫你得意忘形。」
「嗚……」
「別用力過度就不會燙了。」青山苦笑著說。「接下來試著把糖拉長吧。」
「好……」
這一次,未羽慎重地把糖塊拿起來,用雙手拉長。糖塊比她想像的還要硬。
「嗯嗯~」
一使力,糖塊黏稠地伸展開來,正中間細長,像是要垂下去。
「把拉長的糖疊起來。」
未羽依照指示,在工作桌上折了一次之後又折了一次。
「把全身體重放在手掌上,用手掌壓平。」
「……呼……嗯……!」
她用力得像在做心肺復甦術,好不容易把摺痕壓平。
「……呼。」
實在是非常耗費體力的工作。
「換我來。」
颯人跨步向前,一手拿走糖塊,輕輕鬆鬆把糖拉長。
接著折起,迅速壓平,手臂冒出孔武有力的青筋,一再重覆這一連串的動作。
「怎麼樣?有村小姐。」
「很累。」
「就是說啊,很累人吧。」
「不許再講一句話,也不許呼吸,最好可以倒轉回出生的那一天然後消失。」
「好。」
「雖然沒辦法每天練習,但至少這三個月會讓颯人進行密集訓練。」青山壓低了嗓音說。
完成的拉糖作品聳立在眼前。
大會當天,未羽敲著『Mon Seul GaTeau』的後門。
兩人同時放鬆了緊繃的情緒。
兩人鬆開手,平靜地嘆了一大口氣。
「天天!」
車子緩緩放慢速度,最後在些微的反作用力中停了下來。
一片又一片組合起來,組成固定的形狀。
過沒多久,門打開了,青山笑咪咪地迎了上來。
「啊,原來是這樣……」
和練習時見到的作品有幾個變更的地方,尤其是作品整體散發出「正式登場」的氣勢……未羽受到震懾。
作品被提起。
他們的交談聲彷佛傳不進颯人的耳中,他從模具裏取出凝固的糖塊。
被青山警告之後,颯人再次回到眼前的工作。
質樸的加熱燈、酒精燈、噴霧罐。
她覺得這樣的他非常帥氣。
未羽發現,盒子的寬度與藤蔓的位置相當接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撞到。
「嗯,認真練習的話,大會前的好幾個月開始幾乎天天都要練習。」
爲了前往位於品川的飯店比賽會場,車子行駛在目黑通上。
「…………」
「我一定會拿第一名回來。」
爲了減緩晃動,車上放了一個灌入三分之二空氣的車子輪胎,上面放一塊維持平衡用的保麗龍板子,再把盒子放在上面。
未羽的瞳孔——被作業臺上的物品吸引。
「每一次要練習到完成一個作品爲止。」
盒子分成透明的上半部與黑色底板,兩人戴上防滑手套,現場氣氛緊繃地像是以秒爲單位流逝。
「對、對不起。」
「……我要拿起來了。」
「……好。」
颯人在臺子上面,做起和之前不同的動作。
這種練習持續三個月,累積的數量想必相當驚人。做完就丟這樣的事情不停重覆,未羽差點沒昏過去。
「丟掉囉。」
未羽再一次出現這樣的想法,甜點師不是她想像中的「香甜鬆軟的工作」,而是像木工或是工人那樣的「工匠」。
在租來的廂型車後座,她與颯人用雙手扶著盒子。
黯淡下來的糖球在火焰的灼燒下,閃耀出讓人刮目相看的光芒。
描繪出優美曲線的支柱、色彩鮮豔的魚兒跳躍、細緻的蝴蝶結與前端捲曲的藤蔓動感地交纏在一起。
「那是什麼東西?」
「真辛苦……」
「今天謝謝你來幫忙,快進來吧。」
未羽感覺生不如死。
作品外側的藤蔓微微搖晃……接著靜止。
太可怕了。
「練習作品做好之後怎麼辦?」
青山微微苦笑。
那是個近似菱形的薄片。
因爲過於緊張,她霎時間頭暈目眩。
累積了一定數量之後,一片片放上酒精燈加熱,組合在一起。
雙手手指捏出形狀,放在一旁。
「颯人。」
首先是將作品放在底板上。青山扶住支柱,颯人拿起用糖製成的底座。
他的技巧和鮮豔的美麗花朵都讓未羽看得著迷。
接著,兩人把透明蓋子從上面蓋上去。
未羽忽然產生一個疑問。
「這不是用來喫的,做完也只能丟掉。」
3
過沒多久,颯人拿來一個小臺子,上面有個質樸的燈,像以前漫畫裏面機械人的頭部。
「加熱燈。要是不保持熱度,糖塊會凝固。」
「青山先生,那是……」
「閉上你的嘴。」
「這好厲害喔。」未羽感嘆道。「我是外行人,所以不清楚,不過感覺得到技術非常高超,很有氣勢。」
「那是冷卻噴霧,用來冷卻凝固。」
他不可一世地肯定道,雙眸裏充滿堅定的強勢光芒。
「早安,未羽。」
向外延伸的細長藤蔓只要稍微碰觸到,絕對會應聲碎裂。要是稍有搖晃,那一條大魚不是也很有可能會掉下去嗎?
駕駛座傳來青山的聲音,未羽全身緊張,凝視著盒子。
作品旁,颯人盤著手臂看向未羽。他恐怕是沒日沒夜地趕工,身上隱約散發出疲憊。
「…………」
颯人從樹脂模具中取出凝固成圓球狀的糖塊,再用小型瓦斯槍燒灼,刻苦耐勞地進行和完成的華麗拉糖作品扯不上邊的工作。
她不小心大叫了出來,趕緊搗住嘴巴。
——那是什麼……?
——好強……
他用指腹將糖塊壓得如背鰭般薄,再用手指捏起一小塊後拉起來——用剪刀俐落剪開。
她進入店裏面,直接走向廚房。
「有村小姐,麻煩你從後面注意有沒有撞到盒子。」
「好。」
「放進盒子裏吧。」
那一瞬間,未羽注意到一點。
而且指尖不時會施展出魔法。
因爲他說得極有自信,未羽心想或許他真的能拿到第一名。
他只是埋頭不停做出相同的東西。
接著,颯人拿起噴槍往玫瑰花上噴。現場響起格格不入的工業聲響,罐子上面寫著「Air Duster」。
日復一日做著耗費臂力與注意力的長時間練習,不過從流著汗水的他身上,可以感覺到他相當賣力。
不像是用糖做出來、假可亂真的玫瑰花在他手中綻放。
親自體驗過一次之後,看待颯人工作的角度變得完全不一樣。對於他能輕鬆做著那麼費力的工作,未羽由衷感到佩服。
對面的颯人也一樣高度集中注意力。
光是在旁邊看著,未羽的心臟就快迸出來了。
可惜爲時已晚,颯人兇狠地瞪了過去。
「廢話。」
「那麼我扶住上面。」
颯人正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呢,未羽有這種感覺。
「居然連我的存在都要消除!」
「我要踩剎車了。」
「通常會練習多久?」
青山拿出一個方形的透明盒子,高度約有一公尺,只是拿在他的手裏看起來很渺小。
她差點沒叫出來,急急忙忙搗住嘴巴。
「早安。」
緩慢移動到底板正上方後,師徒兩人用眼神示意,慢慢地……放到了底板上。
完成幾朵玫瑰花後,颯人用毛巾擦汗,看起來非常熱。
是玫瑰花。
颯人板起嚴肅神情。
時間是早上十點。
——啊。
原本用來清潔相機等機械的噴霧聲咻咻咻地連續響著,感覺就像在腳踏車店或是鄉下的工廠。
未羽望向牆上的時鐘,從開始到現在經過了五十分鐘。
自出發之後,這種事情發生了好幾次,未羽感覺自己的精神愈來愈衰弱。
「我們算幸運了。」青山說。「因爲離會場很近,只要三十分鐘就能抵達,遠處過來的人甚至需要從前一天晚上花好幾個小時搬運過來。」
「大家都是開車嗎?」
「對,飛機或是電車都沒辦法搬運。開車過來時,半夜就在休息站裏休息。」
這種緊張的狀態要持續一整個晚上……未羽光想就受不了。
燈號轉爲綠燈,車子再度發動。
「路上有施工的痕跡。」
青山的提醒讓未羽再度緊張起來,扶住盒子的手背因用力過度,傳來陣陣疼痛。
——結束後就有蛋糕可以喫!結束後就有喫不完的蛋糕……
這是唯一支撐著未羽的光芒。
車子在飯店停車場停了下來。
未羽輕輕放開盒子……全身虛脫。
「……呼~……」
她整個人靠在牆上,最後那一段陡峭的斜坡簡直讓她不死也只剩半條命。
颯人也精疲力盡,把身體縮成了一團。
「辛苦了。」青山轉頭說。「再撐一下就到了。」
他臉上的微笑看起來有如惡魔。
「接下來要搬進會場,那裏有一條往下走的路。」
他指向遠離正面入口處的建築物右邊。
剛好有兩個穿著廚師服的男性把作品搬向那裏,從遠處也可以感覺到他們腳步中的緊張感。
——啊,我喜歡這個。
「…………」
在場所有人全轉過頭,未羽露出「發生什麼事了」的眼神,除了她以外,每個人的眼神都是——「有人搞砸了」。
「颯人。」
「是。」
他看似超然地站在那裏,臉上不時浮現陰影。
「唔、唔……這個……」
「是啊。」
不發一語的人、和認識的人聊天舒緩緊張情緒的人,所有人臉上都帶著搖擺在期待與不安之間的陰影。
廳裏可以看見一些參賽者,每個人都散發出緊張的氣氛。
「你有什麼想法?」
一步又一步走向白色桌子。
「你會落選。」
「什麼?」
視線前方,正要把作品放到桌上、穿著廚師服的兩名男性杵在原地,彷佛時間停了下來。
鏗的一聲,猶如水晶燈掉落的聲響響遞整個廳內。
真的好難受。
那是個非常嚴厲,講求輸贏的世界。
——還要忍受這種氣氛四個小時……
「呼啊啊……太好了。」
公佈結果的十分鐘前。
「算了。」
「現在的你有個致命的缺失。」
未羽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師傅平靜地望著他的反應。
配合他的吆喝聲,兩人合力搬起盒子,放在桌上。
包括店員在內,店裏面所有女生都看著颯人入神,看在她們眼裏,未羽是令人稱羨的女朋友,但她一點也不在乎這種事情,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好可愛。
「有村你覺得呢?」
她從來沒出現與颯人分開行動的想法,只是因爲青山把他託付給自己。
「走吧。」
「如果不夠細心,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像那樣碎裂。」
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和會場裏的其他關係者一樣,雖然帶有同情,但又清楚地和對方劃清界線。
可是——這麼做能協助他完成夢想,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
——向他們要求增加到兩次好了。
「颯人,你看過其他參賽者的作品了吧?」
他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告知:
「我不想在大家面前露面。」青山輕笑說。
他前後左右檢查作品,臉上表情終於放鬆下來,未羽也露出了微笑。
「我認爲自己可以獲勝。」
只是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報酬的蛋糕喫到飽讓她感覺不是很划算。
颯人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匆而轉向未羽。
「這樣啊。」坐在駕駛座上的青山聽完未羽的描述後說:「雖然可憐……但這也無可奈何。」
「加油,我在這裏等你們。」
穿過停車場,慎重走下通往搬運口的樓梯,再走過像是專供業者通行的樸素走廊——
未羽的個性就是單純又守信,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她認爲自己是支持颯人的隊友。
大廳正中央,鋪上白色桌布的桌子排成口字型,已經有幾個作品擺在上面。
接著,他們將作品搬向會場。
不過,颯人的作品一點也不遜色,未羽正再次感嘆他實力堅強時——
未羽儘可能不對上颯人的視線,像只毛毛蟲囓咬著套餐裏的沙拉。
「嗯,沒事。」
審查結果將在下午四點以後公佈。
他們拿著的盒子底部碰到桌子,裏面的作品悽慘地裂成了碎片。
「那樣的技術?」
未羽提出單純的疑問。
未羽從這句話裏面感覺到他的反應稍微慢了一點,欲言又止。可是她沒有深究。
「好。」
每一個作品都很鮮豔,各有巧妙,有花有青蛙,甚至還有妖精。
未羽感覺耳裏傳來了心臟跳動的聲音。
展示臺上貼著號碼牌,未羽他們走向和在櫃檯抽到的同一個號碼之處。
面對啞然失聲的弟子,青山的神色宛如給予預言的賢者說:
他透過後照鏡凝視弟子的表情。
他彷佛在和自己對話,垂下視線的表情依然充滿高度自信。
走廊前面已經有其他參賽者聚集在這裏,也可以看見貌似是前來採訪的記者,未羽等人從後面加入他們的行列。
隨著這話的意思滲透得愈來愈深,車子裏的空氣也逐漸凍結。
「也就是講究整體平衡與黏著的技術。」颯人回答。
對吧——他用眼神向師傅確認。青山點頭,接著表示:
未羽在心情上想直接到外面喝個茶,但颯人馬上調整好情緒,開始確認其他人的作品。
那是間鋪上鬆軟的紅色地毯,像是企業舉行派對的房間。
「沒事吧?」颯人間。
4
她在颯人的呼喚下重新提振起精神。
和來到這裏之前一樣的堅定目光,以及充滿自信的氣氛。
未羽只覺得一籌莫展。
那是——坐在對面的颯人散發出來的。
陌生的土地上,速食帶來了安心感。
「……不可能有這種事。」颯人忽然喃喃自語。「就算是師傅說的話,這次絕不會說中。」
兩人走到桌前。
未羽在品川車站附近的麥當勞裏面。
眼前出現一個豪華寬敞的空間。
「再一下就到了。」
「獲得優勝的人會更小心地擺放作品。」
未羽全身僵硬。
「青山先生不一起過來嗎?」
通往會場的門牢牢關上,在門的另一頭中,審查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
他說完,支起臉頰望向窗外。
爲了不打擾颯人,未羽繞到反方向同樣欣賞起這些作品。
「至於原因的話……」
那之後,青山開車回店裏去。『颯人就拜託你了。』只向未羽留下這麼一句話。
話裏顯然意有所指,未羽確實感受到實際在那裏一路戰鬥,往上走的人話裏散發出的真實感。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些作品的水準相當高。
未羽他們再次聚集到搬運口。
「……預備——」
然而,此時的她深陷在地獄般的氣氛裏面。
「因爲這就是那樣的技術。」
「每位參賽者的水準都很高——不過……」
她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小心下面,師傅提醒偶爾會有撞到桌子的情形發生。」
颯人的作品一搬進會場,立即引來衆人關注。
喫完大麥克的L套餐和漢堡後,他只是臉色凝重地默默坐在那裏。
他露出了堅定的目光斷定:
青少年組的年齡上限在二十五歲,因此現場幾乎全是成年人,說不定高中生只有他們兩個。
好難受。
「嗯,好。」
隨著公佈時間愈來愈接近,陰影也就愈來愈深。
未羽同樣十分緊張,雙腳靜不下來,坐立難安。她仰望一旁的颯人,看見他臉上掩不住焦躁的情緒。
未羽心頭一緊,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
——希望他可以獲得優勝。
她就近見識了他有多麼努力,也幫忙一起搬運作品,單純盼望這個心願能夠成真。
『你會落選。』
青山先生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來呢?
未羽不禁疑惑,不懂爲什麼他刻意挑在那個時間點向自己的弟子說出那種話。
『現在的你有個致命的缺失。』
這是真的嗎?如果他說的是事實,那到底是什麼……
「各位久等了,現在開始公佈審查結果。」
工作人員這麼告知的瞬間,現場的氣氛立刻轉變。
緊張感從靜態變成動態。
「請各位保持冷靜,慢慢進場。」
話一說完,門從內側開啓,參賽者陸續進場。
空氣中充滿著急的氣氛。
未羽也跟著進去,一路仰望著颯人緊繃的神情。
廳裏的樣子看起來和離開時沒有什麼不同,桌上擺放著參賽者的拉糖作品。不過走近一瞧,可以看見作品的名牌旁邊貼有審查結果。
金賞、銀賞、銅賞。
——另外還有『最優秀賞』。
「我沒量。」
未羽表現出困惑的神情,他忽然面露驚詫,尷尬地別開臉。
——好多書,原來他這麼愛讀書。
「……好老套。」
她遞給颯人後,颯人慢吞吞地撕開包裝。他現在的模樣完全不同於平常動作俐落的印象,眼神也很渙散。
這是怎麼回事?
她知道自己的口氣變得很苛刻,感到自尊受到了傷害。
咚的一聲,一掌往她的腦門劈了下去。
5
那是介紹班級同學的照片,寫上『三班』的那一頁上面,一格一格排列著每一個人的照片。
傳LINE他也沒讀,未羽因爲擔心而聯絡青山,得知他發燒在家休養,然後——
「不好意思。」未羽把手放在颯人的額頭上,「啊!這是怎樣!你快躺下來。」她從颯人手中搶走退熱貼,貼在他的額頭上,像個媽媽一樣逼他躺下。
颯人咳了幾聲。
颯人板著張臉,自暴自棄似地一口氣灌完營養補充飲料。
這傢伙有毛病嗎?未羽心想。
「別亂看。」
上面理所當然有和甜點有關的書籍,其他還有畫集、建築、流行雜誌、歷史、傳記、神話和詩集等各種類型的書本,地上也堆滿了書。
對講機的聲音斷了,接著——悄然無聲。
「……我自己來。」
王子有王子的累人之處,她之前也被捲入事件,接觸到了其中一角。
「啊,太好了。我是來探——」
他用手製止未羽,從書架後面拿出一本大本子。
「抱歉。」他坦率地道了歉。「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沒有。」
「你別——」
「快喝吧,感冒的時候就要補充體力。」
門打開了。
未羽轉頭瞧去,碰上仰望著自己的視線,目光裏充滿猜疑,散發出駭人的冷冽光芒。
「你發燒到幾度?」
「……對我體貼的女人都是些有不良目的的傢伙。」
「……最上同學是因爲這樣,才討厭女生嗎?」
名牌旁邊——————什麼標籤也沒有。
「你還好吧?」
枕頭邊的櫃子上放著礦泉水、杯子和感冒藥。
「快開門,最上同學,我帶了很多東西過來。」
聽見她這麼說……颯人邊咳邊站了起來。
「好吧,給你。」
「這是我爸的做法,他說要治好感冒,就是要喝營養補充飲料和維他命,然後睡覺,很有用喔。」
他早一步走到自己的作品前,未羽稍遲到達。
穿著一整套運動服的颯人一臉不悅地俯視未羽。
颯人瞪著她彷佛有什麼話要說,但似乎真的沒有多少體力,只是嘆了口氣。
「你表現得很露骨啊。」
她很快就找到了『最上颯人』的名字。
不久,他咬緊牙似地繃緊臉解釋:
颯人在棉被掀開的牀上坐了下來。
貼上這個標籤的就是優勝作品。
未羽按下門鈴。
颯人把頭轉了回來。
大賽結束後的星期一,未羽在學校若無其事地前往他的班級——知道他沒來學校上課的事情。
他落選了。
那是個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傢俱很簡單,桌子的架子上面擺著法國風格的時髦小裝飾品,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書架。
「沒事。」
『…………你居然真的來了。』
「不過我明白你也有辛苦的地方。」
「對、對不起。」
「給你,慰問品。」未羽遞出藥妝店的塑膠袋。「裏面有退熱貼、維他命水還有果凍之類的東西,另外我也買了速食粥。」
隨著腳步逐漸接近颯人的作品,她的心跳愈是急促。
她看向名牌。
『別理我了,快回去……』
颯人走在前面,腳步蘊含發燒患者特有的無力感。
未羽把維他命水倒進杯子裏面。
「胡說什麼,你的聲音聽起來狀況很糟糕耶!」
「有其他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嗎?」
「……有村。」
兩人之間飄散出彆扭的氣氛。
他翻開畢業紀念冊,遞給未羽。
「很好,接下來是這個。」
颯人用袖子搗住嘴,咳了起來。
「……這病會傳染的,你快回去。」
「……吵死人了。」
她是來探病的。
未羽正要再按一次門鈴時,對講機裏傳來聲音。
沒有優勝,也沒有金銀銅。
未羽從袋子裏面拿出營養補充飲料,轉開蓋子。
未羽問出長久以來藏在心裏的疑問。
未羽正要站起來時——
「不用了,你快回去。」
「什麼嘛,有話就直說啊。」
未羽敲著門,但門裏一點聲響也沒有,她愈來愈不安。
「啊,水槽裏有碗盤要洗吧?我來幫忙吧?」
那是棟沒有自動鎖的三層樓公寓,其中一間就是颯人住的地方。
從聲音聽起來,他病得非常嚴重。
「啊,我有帶口罩來。」她從袋子裏面拿出口罩,戴在臉上笑嘻嘻地說:「這樣就不怕了。」
門鈴按了將近一分鐘都沒有人應門,門上有門孔,照理來說應該看得到是她來了,而且青山也說會事先聯絡颯人。
未羽一邊走一邊確認,一路上都沒有看見貼上這個標籤的作品。
「……上面有我的照片。」
因爲他道歉得相當誠懇,未羽的氣也就消了,然而她還是儘可能剋制住因爲獲得認同而喜悅不已的心情。這樣的感覺讓她不快。
屋裏的設備相對較新,裏面有兩個以上的房間。他現在是一個人住,不過屋裏有其他人住過的痕跡。
也喝完維他命水後,颯人躺到牀上。
「什麼……?」
「總之先把退熱貼貼上去吧,我來幫你。」
他將未羽帶到自己的房間。
那是小學的畢業紀念冊。
「快開門!最上同——」
「可是你燒得這麼嚴重,還是量一下體溫吧,說不定需要去看醫生。體溫計在哪裏?」
房裏的氣味讓她覺得很難爲情。
「啊,對了!在你休息之前……」未羽把颯人的身體用力扶了起來。
「……你以爲我也是那種人嗎?」
「最上同學你沒事吧?」
於是她前往颯人家——同樣是最近車站的反方向,意外沒有很遠。
「……爲什麼你要爲我做這麼多事?」颯人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
「…………」
『可以麻煩你放學後去看一下他嗎?颯人現在一個人住。』
「看吧,快開門。」
她大喊並用力敲門。
老實說,照片裏的男孩子……是個「又肥又醜的小孩」。
那個小男孩和現在的颯人實在不像同一個人,必須要有人提醒,再仔細觀察之後,才能勉強找出一點相似之處。
未羽看向眼前的颯人。
看過照片之後,眼前的他看起來更加英俊。簡直像在看一部神奇的紀錄片,呈現出讓人不禁稱讚的轉變。
「……那個時候所有女生都討厭我。」
他看向紀念冊平靜地說。
「只要我一開口就有人罵我噁心,我摸過的東西都被當成細菌。連我媽媽也討厭我,離婚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把我推給爸爸。」
未羽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冬日的夕陽落下,窗戶映出藍色四角形。黑暗籠罩室內,降下濃密的陰影。
屋裏開著暖氣,未羽卻覺得全身發寒。
「雖然難受,但那時候我還不討厭女人。」
未羽眨了眨眼,懷疑他討厭女人的契機到底是什麼。
「國中的時候,我一下子長高。」
他描述的語氣變了。
「身材也自然地瘦下來後——其他女生的態度也跟著徹底轉變。」
好冷漠。
「她們的眼神、語氣變了,開始會附和我的話,明顯對我變得體貼。那些人中也有小學時常罵我噁心的女生,我的頭腦完全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而且……」
連媽媽也是同一副德性。
「外表變了之後,她經常來和我見面,用噁心的聲音黏著我不放。」
颯人最後說:
他望向天花板,彷佛在找尋答案。
「沒有,我今天沒事。」
未羽試著回想,獲得優勝的是她在會場看了覺得「喜歡」的作品。
她感覺得到颯人很痛苦,但未羽還是很羨慕他,同時又有種不同於兩者的熱意湧上胸口。
未羽嚇了一跳,她以爲所有懷抱夢想的人都會這麼說,說能夠持續堅持、努力下去是因爲樂在其中。
「另外再加上這個大盒的巧克力。」
「怎麼了嗎?」
是青山說過的話。
「你不願意嗎?」
那是孩童天真無邪的笑容,一點也不勉強。
「不然……你爲什麼做甜點?」
他沒有回答,只是躺下來背對她。
這一天明明是週六,她卻早早醒了過來,時間還不到上午十點。
優美包裝顯得溫暖又可口,不論是展示的巧克力,還是盒子都飄散出美味的氣息。
「……我覺得很喜歡,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你認爲優勝作品如何?」
未羽嘟囔著看向手機,時間已經接近七點。
「……這對你來說不是件開心的事嗎?」
「可、可是……我沒做過這種事情。」
『現在的你有個致命的缺失。』
未羽轉過頭後,青山從手上的紙袋拿出一件綴滿蕾絲的圍裙。
「嗯,我想拜託你幫忙販賣——也就是當銷售員。」
反正閒著沒事做,不如去探病吧。她這麼打算時——
「青山先生……」
未羽望著他,心裏不是很明白。
「什麼……?」
「喂?」
「他說——我曾經一度掌握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開店前的店裏,前面的桌上展示著爲情人節提供的甜點組合。
「…………」
未羽再次看向紀念冊,屋裏暗得讓她看不見上面的照片。
「……要說辛苦或許真的滿辛苦的。」
「你先睡一下吧。」
——差不多該回家了。
「沒問題的!」
「當然是痛苦的事。」
難道是被傳染感冒了嗎?她也不禁這麼懷疑。
謎題解開了。
她回問後,馬上記了起來。
「我立志要成爲世界第一的甜點師,就必須往這條路前進。」
她忍不住害怕。
「我……」
青山穿著廚師服,鬆了口氣地笑著歡迎她的到來。
然而,他接著放鬆了下來,像是什麼關鍵也沒掌握到。只見他嘆了口氣,飄散出因爲高燒引起的疲累感。
「……真讓人想吐。」
「謝謝。」
未羽還在猶豫,她不經意地望向店門口,看見玻璃門的另一頭,有幾位疑似是客人的女性已經在門外等待。
不過——照片裏的他在笑。
他用遙控器開了燈。
過去在未羽面前展現過精彩推理的他,面對這困難的謎題也束手無策。
『太好了,可以麻煩你現在馬上到店裏來嗎?』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會兒後,若無其事地抬起頭——
「今天是情人節前一天,又是星期六,肯定會有很多客人過來。颯人好像還沒辦法離開家裏,所以能拜託的人只有你了。」
颯人盯著天花板的目光瞬間用力睜了開來,集中精神思考。
颯人呻吟似地應了回去。
未羽刻意打破這樣的氣氛開口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這就是他成爲不讓女生靠近的冷酷王子的理由。
一碰上未羽的視線,他馬上別開雙眼,就像是什麼祕密被人發現了。
颯人抬頭仰望她。
那之後過了兩天,他在對話中表示「身體狀況好很多了。」,可是昨天也沒到學校。
「什麼事?」
今天是二月十三日,除了明天是情人節外,只是個普通的假日。
「因爲我必須這麼做。」
「謝謝你過來這裏,幫了我一個大忙。」
「問題不在這裏!而且這件圍裙太可愛了吧!」
6
一醒來,她馬上拿起充電中的手機,用LINE傳了『早安,身體好一點了嗎?』的訊息給颯人。
「甜點師真辛苦。」未羽這麼想,並說了出口。「我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一面,但看著最上同學我真的有這種感覺。」
果然是這樣。
「剛纔我問師傅我有什麼不夠的地方,他告訴我必須自己察覺纔有意義……還有……」
班上的日常生活照片裏,可以看見颯人的身影,他確實位於遠離班級中心的位置。
他一點也沒變呢。未羽覺得有些好笑。
電燈忽然間亮了。
他的目光筆直,絲毫沒有動搖。
「你只要負責收錢就可以了,收銀機的操作很好記。我當然會付打工費。」
她喃喃自語,把臉埋進枕頭裏的時候——手機傳出震動。
未羽搖了搖頭。
青山拜託她,語氣聽起來似乎很傷腦筋。
她正準備告辭時——
——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
她道謝後,看著白畫光照亮的那一頁。
發現他正凝視著自己。
「可是你還是堅持下來了,果然是因爲做了覺得開心嗎?」
處在那種遭遇中還能露出這樣純真的笑容,正因爲他的內心從這時候就很堅強。
遠處電車的聲音穿過夜晚的空氣,鏗鏘鏗鏘地傳來這裏。
未羽一邊吐槽,一邊爲了壓力而猶豫不決。青山把眉毛垂成八字,彷佛傷透了腦筋。
「什麼?」
「還有?」
窗外是晴朗的好天氣。
『早安,抱歉這麼突然,不過你今天有事嗎?』
「不順利怎麼可能開心。」颯人斬釘截鐵地說。
這個謎題是師傅給弟子的考驗嗎?
「制服都幫你準備好了。」
「……你認爲我有什麼不足的地方?」
「……不不不,我在亂想什麼。」
「……怎麼可能睡得著。」
立刻回應的話裏帶有堅定,未羽不禁屏住氣息。
我自己也想要一盒,未羽心想,如果是一千日圓那種便宜的組合應該買得起。
「有村。」
沒錯。
是青山打來的電話。
颯人望向未羽。
「你在照片裏的表情很好。」未羽眯細了眼睛說。「最上同學從這個時候就很堅強呢。」
「到底是怎樣……」
「嗯?」
「我答應了。」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多謝惠顧,請在旁邊稍等!」
未羽在收銀機前鞠躬,指向一旁。
「兩盒總共是三千兩百四十日圓。」
客人大排長龍,結帳的動作一直沒停下來過。
後面的臺子上,青山手腳俐落地將巧克力盒子放進紙袋裏。
「讓您久等了,感謝您的惠顧。」
並將紙袋交給客人。
現場猶如戰場。
——甜點店在情人節居然有這麼多客人……!
未羽沒有在這個時期造訪過甜點店,因此十分喫驚。
絡繹不絕的客人從門口走進來,一千日圓和兩幹日圓的組合賣得飛快。
世上竟有這麼多人有可以送巧克力的對象,未羽不禁詫異。
「六十日圓找您,請在這裏稍候!」
下午兩點,巧克力全部賣完,門口掛起『CLOSE』的牌子。
「辛苦了。」
「是……」
未羽伸了個懶腰,因爲現在依然處於緊繃的狀態,所以還不打緊,但之後疲勞勢必會一口氣湧上來。
「對了,颯人的身體狀況怎麼樣了?」
「別這麼說,我覺得很有趣。」
「喂——」
未羽腦中立刻浮現「說不定能嚐到試做的蛋糕」這種想法,這實在是極具魅力的提議。
「那你怎麼不來店裏?」
颯人回過頭——露出「那是怎麼回事」的眼神。
「嗯,本來我想今天拿過去給你,但你正好來了。」
「今天是二月十三號對吧?」
未羽走到廚房,向正在處理肉的青山說:
他看向未羽。
「?是。」
未羽赫然一驚,低頭看向自己的裝扮。她身上還穿著蕾絲圍裙,丟臉極了。
「對了,雖然有點晚了,不過我們來喫午餐吧,我來下廚。」
「……在找到答案之前……」
「最上同學,我有件事要先跟你確認。」
和最上同學一起工作嗎……?
在這間店裏打工?
世界第一的甜點師會做出什麼樣的料理呢,未羽充滿了期待。
碰上未羽的視線後,他剎那間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離開了店門口。
「你得記住這一點喔。」
「青山先生……」
提拉米蘇。
「對。」
她充分感覺到他說這話是認真的,這種固執的堅持也讓她會心一笑。
放在盒子裏面的是——表面灑上可可粉,奶油和褐色海綿蛋糕層層重疊,衆人熟知的蛋糕。
「啊啊,早上就退了。」
她稍微確認了一下手機,接著翻開起放在桌上以蛋糕當成封面的雜誌。那本疑似專門的雜誌裏,刊載著大會報導或是裝飾精美的蛋糕照片。
「對了,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小事一件。你今天才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謝謝你。」
他轉過頭。
「來。」未羽拿出藏在背後的白色盒子。「這個給你。」
「不過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必須自己發現纔有用。」
從正面窗戶照進店裏的夕陽淡淡映照著木頭的紋路,醞釀出彷佛時間停止流動的寂靜。
「好——對了,那個可以用外面的盒子裝起來。」
「一點也不麻煩,你先去把衣服換下來吧。」
7
他打開盒子,手部動作看來非常熟練,因爲那正是他工作的店裏的蛋糕盒。
未羽追了上去打開門。「最上同學!」朝他的背後呼喊,衝上前去。
他理應知道今天是店裏特別忙碌的日子,但他聽見後露出凝重的神情,按住自己的後頸。
「您會覺得尷尬嗎?」
翻到某一頁時,她的目光停了下來。
鐘聲從附近的小學靜謐地傳了過來,儘管景色裏的色彩和煦,空氣依舊冰冷,未羽那身裝扮完全抵禦不了寒冷。
「打開來看看。」
「……這是你做的嗎?」
「久等了。」
「唔……我再考慮一下。」她暫且沒有正面回應。「那麼我去換衣服了。」
青山問起這件事情。
「我給過他提示了。」
颯人像是搞不懂她究竟在玩什麼把戲,接下了盒子。
「颯人和你討論過啊。」
「那個答案……您不會告訴他的對吧?」
「打工嗎?」
「在那裏等我喔!」她叮囑訝異的颯人,回到店裏。
「是。」
「……?」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雖然也不是不願意,就是莫名覺得緊張。
未羽拿著剛完成的那個東西,走向店門口的蛋糕櫃。
「只有偶爾傳傳訊息而已,說出那種話之後,要講電話也變得很尷尬。」他苦笑著說。
原來像他這樣的大人也會有這種感覺啊。
他歪著頭,像是爲了弟子的遲鈍萬分焦急。
「感謝您,青山先生。」
「在找到師傅問題的答案之前,我不會走進店裏的大門。」
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未羽也搞不懂。自己去探病這種事可以當成什麼提示嗎?
未羽忍不住詫異。
「這、這是青山先生……都是因爲最上同學沒來店裏,害我必須來幫忙賣巧克力!」
行道樹貫穿如在雲霧中的街道,四周照樣飄散著高級住宅區的寧靜。
未羽輕輕摸了下頭髮。
「什麼?」
走出廚房的門後,店裏已染上濃濃的暮色。
門上的玻璃在地板落下長方形亮光,一道人影出現其中。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青山聽見後意外似地說:
「我請你去探病了吧?」
說這話的他露出爲人師的表情。
「你的燒退了嗎?」
「到底是什麼事?」
「沒有,沒事。」
「怎樣?」
他坐在長椅上的高大背影就在眼前,未羽把東西藏在背後,走進櫻花樹底下,那裏正是她第一次來到「Mon Seul GaTeau」時迷路闖進的場所。
於是未羽離開廚房,走進後面的更衣室。
——總覺得好像少年一樣,雖然他確實是個少年。
「曾經一度掌握到……這句話嗎?」
「我想他應該會注意到纔對。」
未羽一抬起視線——颯人就站在眼前。
「咦?是什麼?」
「他好像好很多了……你們沒有聯絡嗎?」
「正適合現在的最上同學。」
「所以說今天不是情人節。」
未羽結束了在廚房的作業。
從他的眼神裏看得出迷惘、脆弱以及——頑固的堅持。
在那裏坐著等我——她指向櫻花樹下的長椅,接著轉身離去。
他悄悄地從門上的玻璃窗窺探店裏的情形。
「不如你來我店裏打工吧?我這裏正好缺人手,非常歡迎你過來。」
「店裏的雜誌是這麼寫的。」未羽說。「提拉米蘇有『提振精神』的意思,我記得好像是喫了之後情緒會跟著高漲,所以說……」
——休息一會兒吧……
颯人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稍微瞪向她。
「可以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惱羞成怒地說完之後——
「……什麼?」
在稱爲更衣室過於狹小的空間裏堆放著大量紙箱,一半空間是當成了倉庫使用。
「其實我還給了他一個特大的提示。」
這時,未羽忽然記起一件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他稍微垂下頭,似乎是覺得過意不去。
「喔~」他兀自點頭,看來相當開心。
「咦,這樣不會太麻煩您嗎?」
她坐在板凳上喘口氣,疲勞忽然間慢慢湧了上來。
未羽覺得很不好意思,卻依然面對面鼓勵著他。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可是我希望你喫了這個蛋糕之後,能打起精神來。」
***
這一瞬間,颯人解開了謎底。
師傅丟給他的那個謎題,自己到底有什麼致命的缺失?
「你喫一點看看吧,這是青山先生教我做的,應該不會太難喫。」
提示就在眼前,而且自己確實一度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草莓蛋糕。
以前做給未羽的那個草莓蛋糕是爲了讓她容易入口,讓她覺得好喫……專注在這些事上做出來的蛋糕。
相對之下,參加大賽的又是什麼樣的作品?
『讓你們見識我有多厲害』難道不是抱著這種想法制作的嗎?
『我覺得很喜歡。』
他記起她談論到優勝作品時的感想。
審查結束後,進入會場的參賽者、相關人士或是前來參觀的觀衆,看見那個作品時,確實都露出了「喔」的興奮表情,但在看著自己作品的時候,卻沒有表現出那樣的反應,這一點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兩者的差距在哪裏——這時他終於明白了。
「叉子我也拿來了,給你。」
她坐在一旁,純真地笑著。
爲了激勵意志消沉的對象,她特地做出這個蛋糕。這麼做不是爲了誇耀自己的實力,單純是希望對方能開心起來。
自己的作品當中致命性的缺失就在這裏。
那就是爲了讓評審、參觀者或是身旁的某人開心,以及想這麼做的念頭。
如同優勝者,以及——
要說這能不能拿到店裏賣確實是很難判斷,不過因爲是自己做的蛋糕,她總有種特殊的情感。
她用叉子切了一口下來,嘗起自己第一次做的提拉米蘇。
「……不過,很有手工製作的味道。」
1 9 9 0年左右出現在日本,一出現隨即引起轟動的蛋糕。
「好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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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村。」
咀嚼方式和往常一樣豪邁。
或許是在女校聊天的氣氛中,伴隨大笑聲誕生的。
「……謝、謝謝。」
未羽也試著做出相同的動作,望見幽微暮色中的櫻花樹枝。
颯人徹底恢復原來的樣子。
三十歲以上的世代,說不定還能回想起第一次喫到提拉米蘇的那一天,
「誰叫你要穿成那個樣子。」
她不曉得是害臊還是怎麼了,甚至忘記寒冷,緩緩垂下了頭。
沒有花朵也沒有葉子的黑色樹枝散發出寂寥的氣氛,細長的樹梢彷佛隨時可能凍裂,看起來不是很牢固。
未羽從口袋裏掏出另一支叉子,打從一開始她就打定這樣的主意。
不過——
他表現出一副跩樣,臉上充滿讓人受不了的自信,士氣非常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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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種是,這是1 9 3 0年代義大利妓院的
他評斷得異常果決。
未羽這一問,他似乎嚇了一跳。
未羽回答,輕笑了出來。
「怎麼了?」
未羽聽見自己的名字轉過頭後,颯人像是在找尋適當的說法,兩人之間出現一段尷尬的沉默。接著他說:
他接下叉子,切了一塊提拉米蘇下來,張大嘴巴喫下去。
因爲他是個有目標的人吧,未羽心想。無意識中,他習慣了仰望前方的夢想。
「沒、沒關係,我不要緊!何況最上同學的病纔剛好。」
他仰望向天際,和平常一樣。
「不好喫。」
「少囉嗦。」
「沒事。」
未羽問得膽戰心驚,語氣裏帶著不安與些許的期待。
加入起士的濃郁奶油、吸入濃縮咖啡的偏苦味海綿蛋糕和可可粉的滋味在嘴裏交融。
三十歲以下的世代浮現的印象或許是「泡沫經濟」這段歷史。
在這裏的她。
颯人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
「謝謝你的蛋糕。」
「提拉米蘇直譯的話,是『拉我起來』的意思。」他咕噥著。「最適合目標成爲世界第一甜點師的我。」
性工作者們做出來的甜點。
提拉米蘇
這時候,未羽的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在長椅上坐久,冷空氣也隨之滲入體內。
「我也要喫一口。」
儘管是近年出現的蛋糕,但關於起源依舊有各式各樣的說法,
在日本人心中,這可以說是其中一種擁有特殊存在的蛋糕。
「小意思不用客氣。」
——明明就很好喫。
他的語氣很不耐煩,把大衣披在未羽的肩膀上。
只要稍微眯起眼睛,便可看見無數個小小花蕾結在樹上,等待春天的來臨。
他說著又喫了一口。
如果這說法屬實,『提拉米蘇(拉我起來!)』這個名稱,
待在他身邊後,她很清楚颯人的這些小動作。他平時習慣稍微抬起下顎,自然而然擺出這樣的姿勢。
他的體溫和房間裏的氣味傳了過來。
「……味道如何?」
果然很有他的風格,正當她感覺全身虛脫時……
未羽鬆了口氣,在他旁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