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主教夾餅

1

「老實說，本來我也想用潘娜朵妮求婚。」

「什麼……？」

青山隨口說起求婚這件事來，未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無名指。

不過，無名指上面沒有戒指。

「我沒有結婚喔。」

青山像是察覺她內心的疑惑——

「我們分手了。」

嘴角緩緩揚起了笑意。

看見他笑容裏的陰影時，未羽終於發現一件事。

過去他是不是不只一次在無意中展現出這一面？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那和他過去的女友有關啊。

同時她也有種直覺，這件事和那位外國人女性脫離不了關係，說不定對象就是她。

她實在忍不住想問個清楚。

乾脆不著痕跡地從停車場那件事問起吧，不過要是這麼做……

正當未羽猶豫的時候，背後的門打開了。

她不自覺嚇得轉過頭——看見穿著制服的颯人就站在那裏。

「你那表情是怎麼回事？」

「沒、沒事，我只是有點驚訝。」

接著，颯人嘆了口氣，往這裏走過來。

「…………」

「收銀機的畫面上有名稱，而且只要按下名稱，金額就會自動顯示出來，不需要太擔心。」

「沒、沒關係。」

他的手指修長，掌心燙得令人驚訝。

「好多種喔……」

「接著將膠帶像這樣……貼住。」

「啊……是。」

她險些在語尾加上愛心符號，不過又搖了搖頭告訴自己不能受到誘惑。然後，她闔上雙眼，仔細思考了起來。

「有些店裏會提供麪包或是巧克力，種類會更多種。」

「這、這個……」

「這算是新的嘗試。」

經過不到一天的時間，未羽便來打工了。

「要是僱用這傢伙，店裏的蛋糕恐怕會被她全部喫光喔？」

四角形的透明盒子裏面，裝著熱帶水果的黃色果凍。

繼情人節前來幫忙之後，第二次進入的更衣室還是一樣狹窄。

青山和平常一樣斥責著他。未羽完全錯失了把事情問清楚的時機。

進入廚房後，颯人就在裏面。一個巨大銅鍋放在火上，他用木勺攪拌著裏面的東西。

未羽留意著門外的氣息，急忙從包包裏面拿出手機自拍。

「該驚訝的人是我，明明待會要打工了，簡直是不幸的開始。」

「未羽，只是喫幾個的話沒關係喔。」

「…………」

未羽煩惱著，往颯人瞥了過去。

「咦！」

「你先將擺設出來的商品全部看過一遍吧。」

好像還不錯。

這時候，青山猛然往未羽看了過去。

截然不同的自己。接下來就要投入工作的真實感湧上心頭，心情也跟著雀躍了起來。

他稍微環顧店內，窗外從早就下著雨，再加上已經過了下午茶的時間，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於是未羽把門鎖上，換起衣服。

她不停變換角度，總共拍了三張照片。

「換好衣服後，就到櫃檯來吧。」

2

青山拿起其中一個果凍，親自示範了起來。

店裏的狀況實在讓她看不下去。

青山的神情像是鬆了口氣，那和剛纔的心情不同，是出自於店長因爲「幫手終於來了」的安心。

未羽把身體往前面探了出去。

她心想既然是職場，得好好向對方打招呼，結果他居然噗哧笑了出來。

「好。」

「接著要麻煩你把那邊的果凍貼上膠帶。」

「換衣服的時候記得門要上鎖，啊，脫下來的衣服可以收在那裏的櫃子。」

「什麼？」

「對不起喔，更衣室這麼窄。」青山愧疚地說。

這是人生的第一份打工，這一瞬間不會再有第二次。

——該拍照留個紀念嗎？

決定了。

「用不著那麼緊張。」

「這話是什麼意思嘛！」

她專注凝視著青山拉出一段膠帶，把膠帶撕下來後貼在果凍外盒上的每一個動作。

「首先，將上面多出來的這個部分往下折，折到切口的地方。」

「店裏還會幫你準備可愛的制服——」

太好了。

「視情況也會要求你幫忙清洗餐具，你只要慢慢記住就可以了。」

這是什麼反應嘛！

她望向一旁，看見先進到店裏幫忙的颯人掛在衣架上面的外套，其他衣物則隨便摺好放在地上。她將衣服放進收納櫃裏，有種「還真是體貼啊」的感覺。

未羽緊蹙起眉間，一聲不吭地洗好了手。

「請讓我在這裏打工。」

塞在書架和牆壁之間的立鏡上面，映照出她的模樣。

他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盤起了手臂。

「如果是未羽你的話，我們也比較放心，請你務必到我們店裏來幫忙。」

「請多多指教！」

青山的語氣雀躍不已，用雙手握住了她的手。

草莓蛋糕、水果塔、泡芙、馬卡龍、費南雪、瓶裝果醬……

「你也看見了，店裏實在忙不過來，拜託你。」

他合掌拜託起未羽。

「你來試試。」

「是。」

從客人的立場上來說，會有「要全部喫過一輪太困難了」的興奮感；不過，如果是從店員的立場上來看，卻是「要將這些全部記住實在太困難了」。

「我纔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未羽被他抓著手輕輕地上下搖晃著，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是、是這樣的嗎……」

她有些猶豫。畢竟現在是工作時間，好像不應該做這種事情。可是……

她點了點頭。

房間角落，放著一組疑似全新的收納櫃。

「這間店本來就有提供果凍嗎？」

「這是你的制服。」

「是。」

不曉得他在製作什麼東西？未羽往他瞧去後，他也往這裏轉了過來。

「不過我很高興看到你這麼有幹勁，謝謝。」

「啊……我從今天開始在這裏打工。」

在走向廚房的路上，她認同地想著「一開始要先洗手啊，畢竟是和食物有關的工作嘛！」，覺得這樣的指示很有道理。

更衣室本身約有四張半榻榻米大，不過室內堆滿了貼上標籤的紙箱，這些紙箱甚至堆到了走廊上。另外還有張小桌子、兩人座的沙發，以及櫃子和立鏡，導致室內只剩下走動的空間。

「好。」

他的眼光果然出色，而且穿上不同於平常風格的工作制服，也感覺很新鮮。

「麻煩你了。」青山微笑應道。「你先去洗手吧，進廚房後就可以看見洗手的地方。」

「是。」

「對了，未羽，你願意到我們店裏來打工嗎？」

「颯人。」

「真的嗎？謝謝！」

這麼仔細一瞧，種類總共不下數十種。

「那麼一開始……」

她和青山一起走到櫃檯，看著展示櫃裏面的蛋糕和擺在展示架上的餅乾。

「我洗好了！」

「是。」

「未羽你負責蛋糕的販售，像是提供外帶或是內用等等。」

「我去換衣服了。」

青山聽見後也忍俊不禁苦笑了出來。

他開心地把制服從紙袋裏面拿出來，那果然是一套很符合他品味的制服，簡直可愛到誇張的地步。未羽儘管喜歡，又不禁懷疑是否真的適合自己。

「好。」

雖然繫上圍裙這件事讓她遇上了點困難，好不容易還是換好了衣服。

放在櫃檯後面臺子上的黃色箱子裏面，擺滿了包裝好的果凍。

只要能幫上忙，她很樂意助一臂之力。

他不愧是大人，真希望某人可以多學學他。

這算是她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打工。

未羽緊張地拿出一個果凍，將上面的部分往下折，用膠帶貼好時——

「啊。」

她一不小心貼歪了。

「好可惜。」

青山溫柔的安慰拯救了她的內心。

接著，她將剩下的果凍全部貼上膠帶。

「接下來，要在這上面貼上貼紙。」

青山拿出一個圓筒狀的貼紙。四角形的白色貼紙上面標示出原料，是常可以在西點背面見到的標籤。

「把這個貼紙貼上去，藏住外盒上面的膠帶。」

「原來是這樣啊。」

未羽不自覺喃喃說著。

「那就麻煩你了。」

「是。」

她依照指示貼上貼紙後，果凍頓時有了正式商品的樣子。

——原來是這麼做的啊。

她實際感受著，愈貼愈覺得有意思。

正當她要貼完的時候，颯人從廚房裏面走了出來。

「完成了。」

「好。」青山應道，接著說：「那麼麻煩你負責販售，幫忙指導未羽。」

「什麼！」

她望向颯人求助，不過他正在應對新來的客人。

「——」

她爲了指尖上的觸感驚訝不已，趕緊把蛋糕拿到盤子上面，不過手指卻愈陷愈深。

「她是店裏新來的工讀生。」

忽然間，手指陷了進去。

颯人露出爽朗的王子（營業）笑容。

因爲緊張的緣故，拿起來的時候太過用力也是一個原因，不過就算是這樣……

3

未羽帶著罪惡感，凝視著被自己毀掉的蛋糕時，他已經完成一連串的動作，往桌子走了過去。

「去吧。」

「…………」

——原來銀具是指刀子和叉子啊。

「不用你幫忙了，我自己來。」

未羽把水斟入水杯。

「放、放在這個托盤上面嗎？」

他說著戴上手套，俐落地把兩個蛋糕放在盤子上面。

臺子的右邊擺了一個銀色水壺，以及疊起來的玻璃杯。

只不過是擺放餐具這麼點小事，也能讓她驚慌失措。所謂的工作就是這樣吧——她有了深刻的感受。

——嗯嗯，我懂。

「這個不能端給客人。」

未羽與颯人異口同聲驚呼了出來。

「知、知道了。」

「銀具？」

「哇，太好了。」

她們接著將視線轉到未羽身上。

當她們看著展示櫃裏的蛋糕歡呼，往這裏走過來時，她只覺得身體變得和石頭一樣僵硬。

「我要巧克力蛋糕。」

過沒多久，有客人來到了店裏。

唔，右邊還是左邊，該放在哪一邊……？

因爲在便利商店看過店員消毒，這件事情她做起來一點也不費力。

「有村。」

「接著從展示櫃裏拿出蛋糕，放到那個盤子上面。」

三個人在她面前停下腳步，視線在蛋糕上面遊移。

「那個女孩子是誰？」

我現在是「店員」了。

青山擺出師傅的架勢開導著他，颯人儘管不滿，還是答應了這件差事。

她們看向未羽，未羽不禁心跳加速。

「好。」

只是要走過去，就讓她緊張得不得了。

「兩位好。」

裏面的位子因爲方向相反，讓她更加混亂。

「歡迎光臨。」

「唔，要選哪一個呢……唔……我要覆盆子慕斯蛋糕。」

未羽不禁畏縮，不過浮現在臉上的只有和善的笑容。

「沒問題。」

她們微笑回應著向自己鞠躬的未羽，不過在她們的目光深處，正精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子。

——啊，離開的時候得向她們鞠躬致意吧。

「我嗎？」

——蛋糕是這麼軟的東西嗎？

「歡迎光臨。」

「喔。」

好不容易把蛋糕放在盤子上面，站起來後——颯人一把搶走了盤子。

說著，他從櫃檯抽屜拿出拋棄式橡膠手套，把一雙手套遞給未羽。

未羽發現一件殘酷的事實。

「對。」

她正消沉地一個人站在櫃檯時，又有新的客人來到店裏。

平時由兩位帥哥服務的店裏頭，忽然冒出了女工讀生，常客會在意也不奇怪。

「菜單還有銀具。」

「就是說啊。」

「今天可以內用嗎？」

「不、不好意思。」

兩位客人盯著展示櫃裏面的蛋糕。

她彎下腰，拉開展示櫃的拉門。

未羽在櫃檯和颯人站在一起，覆誦他的話。

貴婦打扮的兩位客人疑似是常客，熟稔地問著颯人。

「好。唔……」

「還不快幫客人準備蛋糕。」

颯人一臉不耐煩地看向未羽，至於未羽也是相同的心情。既然要學習，她寧願接受青山先生的教導。

兩位婦人高聲歡呼著。

未羽在心裏不停點頭。

她們不知道自己是第一天到店裏幫忙的新人，以爲她是個應對靈活的資深店員——就是這個事實。

未羽走出櫃檯，走向客人等待著的那張桌子。

她用力閉緊雙眼，也顧不得向對方致歉，就回到了櫃檯。

「在那裏。」

「對、對不——」

「請兩位在位子上稍坐一會兒。」

該怎麼放……？

輕微的絕望感讓她內心冷汗直流，她戰戰兢兢地回想著外出用餐的經驗，將刀叉擺在桌上。

她正這麼想的時候——叩！腳踝撞上了椅子。

她的指尖僵硬，一不小心險些讓手裏的刀子掉在地上。

沒人教我怎麼做啊。

——啊，選那個啊，不過那個也很讓人在意。

「送水給她們。」

她一回問，颯人馬上厭煩地板起臉，從臺子後面各拿起兩支刀叉，接著再將紙巾放在托盤上面，把刀叉擺在那裏。

未羽放下水杯和菜單後，看見留在托盤上的銀具時，她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原來是這樣啊。

「戴上這個，再用那裏的酒精消毒。」

「歡迎光臨。」

「我在後面有事要忙。」

「這個嘛……」

她用戴上手套的手抓住四角形的蛋糕，接著拿了起來。

她一直沒注意到，其實在很多地方擺了各種東西。

原來內用的蛋糕是從這裏拿出來的，她發現這些之前在店裏沒注意到的工作流程。

——啊，會擋到杯子，不能放在這裏嗎？

那是看似大學生的三個女生，她們張望著店內，漫步走了進來。看來她們是第一次來到這間店裏。

「對、對不起。」

「颯人，教導別人也是一種學習，你可得用心去做。」

到頭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放在正確的位置上，好不容易把餐具放在桌上後，她便想轉身就逃。

聽見颯人這麼說，她們往桌子走了過去。

「……是。」

當未羽正要把放著水杯的托盤拿起來的時候……

他用冰冷無情的嗓音說。

「請先選擇蛋糕。」

颯人露出了充滿責備的目光。

「我、我在。」

其中一位看著蛋糕的女生不時往她瞥過去。

——拜託，不要叫我！

她感覺心臟正劇烈跳動。

——我什麼都不懂……！

——最上同學，快回來啊……！

自己有這麼希望過他能在場嗎？刻意講反話的心願結果也落空了——

「不好意思。」

她們開口了。

「！是……」

「這裏最推薦的是哪一款蛋糕呢？」

「這、這個……」

腦袋頓時停止運轉。

如果是平常的話，她肯定能回答得滔滔不絕，畢竟她纔剛享受過店裏所有蛋糕喫到飽的待遇。當時的蛋糕也有幾個擺了出來，哪一個蛋糕是什麼樣的滋味，她懷抱著具體的熱情……

「歡迎光臨。」

颯人站到了她身旁。

客人的視線往他望過去，瞬間露出少女般的神情。

剎那間，未羽打從內心放下心來。

她感覺凝固在體內的東西逐漸融化。

4

打工的第一天結束了。

「…………」

接著，颯人轉過頭來。

「這種比賽可以決定出真正的第一名，正適合我參加。」

「這次我一定會贏。」他接著說出口的話，帶著壯烈的情感。「我不會讓同樣的情形再發生第二次。」

她覺得稍微有精神了一點。

颯人點頭。

青山微笑著，像是從她臉上浮現出來的表情，看出她心裏的想法。

——又來了。

最上同學就像鋼一樣。

「什麼？」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未羽實在很難想像青山居然會生氣，不曉得他生起氣來是什麼樣子？

「跟我來。」

——鋼。

「對不起，今天……老是在拖累你。」

他沒有回應。

未羽心想。

未羽稍微低下頭，接著想起了最想對他說的話——

他收拾放置在桌上的物品，未羽看著他的動作，說著：「……謝、謝謝。」

從叉子上面流下來的液狀巧克力既富有光澤又滑順，因爲質感的緣故，裹上去的那層巧克力膜非常薄透，這連未羽也看得出來。

未羽知道他的意思，他指的是冬天在近江杯上發生的事情。

未羽慢吞吞地換著衣服。

他做出咂舌的表情，收拾好桌子後，把餐具收回原本的櫥櫃裏。

「等一下。」

「沒有人一開始就能熟練。」

「嗯。」

「辛苦了。」

颯人的神情專注，將每一片巧克力裹上巧克力醬。

她敲了敲木製的房門，裏面馬上傳來回應。

未羽擺動著手，做出放置的手勢，拚了死命記住位置。

「是日本甜點師大賽。」

未羽說得有些飛快。

「聽說是很特別的比賽呢。」

他冷淡地小聲說著。

「是嗎？」

「位置就像這樣。」

隔壁房間就是他的辦公室。

未羽應了一聲，颯人接著往廚房走了過去。

他沒有再開口，直接走到櫃檯。未羽儘管感到困惑，還是選擇跟上他的腳步。

走到桌子之後，他擺設起裏外兩個位子的桌面。

明明店都已經關門了。

「記住了嗎？」

「辛苦你了。」

最後一塊巧克力貼完時，颯人鬆了口氣——放鬆全身力氣。

廚房的不鏽鋼臺上，放著開封過的森永DARS巧克力。

「什麼？這個……」

「他的工作是結束了，不過接下來是練習時間。」

「……師傅生氣了。」

即使工作時數長達四個小時，她並不覺得疲憊，只是有種魂飛魄散的奇怪感覺。

這種話講得臉不紅氣不喘，確實很有他的風格。

他沒有發出半點聲音，行雲流水般地放置銀具、水杯和紙巾。

然後，她忽然問起：「最上同學的工作還沒結束嗎？」

他的目光兇狠，靜謐搖曳著青藍色的火焰。

「什麼事？」

這時候，未羽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

螢光燈白皙的燈光更突顯出兩人之間的沉默。

「你的工作時間已經結束了吧。」他說。

颯人將其中一片放在形狀怪異的叉子上面，再浸泡入打蛋盆裏的液狀巧克力裏——拿起來——放在鋪好的紙上。

「再見——」

「……是。」

「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颯人頭也不回地說。

店裏的出口只剩下供客人進出的大門，所以她要離開一定得經過這個地方，只是現場緊繃的氣氛讓她一時間動彈不得。

不過，這個比賽最大的特徵是由個人單獨完成不同部門的課題，較量彼此總分的「個人綜合賽」。

青山在後面的辦公桌歡迎她，他似乎正在用電腦工作。

這間辦公室的隔間與更衣室相同，都是木頭地板的房間。室內有辦公桌，一個大櫃子和紙箱，另外還有疑似是樣品的幾個業務用小包巧克力。這裏完全沒有照片或是獎盃這些擺設，實在是個很冷清的地方。從他給人的印象看來，這裏的景象讓人有些意外。

「這是每一位參賽者都會做的事。」

她正暗自驚訝的時候，颯人露出銳利的目光瞪了過來。

唉……她嘆了口氣。

「不過，你很有天分喔。」

接著他屏住氣息，將印上圖樣的轉印紙，一個個貼在排列整齊的巧克力片上。

「最上同學。我有件事一定要向你問清楚。」

颯人往擺在臺子上面的托盤上，放上水杯、菜單、刀叉和紙巾，然後端了起來。他用視線命令未羽跟上，往桌子走了過去。

「他要我好好教你。」

「這、這樣啊……」

颯人深呼吸，像是爲了讓情緒平復下來。巨大的背部緩緩動著，散發出堅定的自信與強韌的意志。

接著，他像是終於察覺未羽的存在，往她望了過去。

「…………」

「記清楚了。」

他的嗓音比平常還要有氣無力。

「好、好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態，未羽不停地眨著眼睛，像是不小心闖進人類世界的狸貓。

未羽也跟著放鬆了下來。

然而，颯人的反應很平靜。

颯人叫住她，率先把出口的門打開。

「叉子向上，刀刃一定要擺向內側。」

未羽從青山那裏聽說了大致的形式。

「沒事！」

「……打擾了。」

不過在這時候，她記起那個浪費的蛋糕，還有颯人說著「不用你幫忙」，搶下她工作的瞬間，不禁咬緊了脣。

未羽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沒錯。」

「你參加的是日本甜點師比賽嗎？」未羽朝他問道。

大多數的比賽會將參賽的部門，分門別類成像是『糖花工藝作品』或是『巧克力工藝作品』等等，並且指定完成一項課題。世界知名的『世界甜點大賽』也是由三人組成隊伍，各自負責一個部門的團體戰。

未羽點頭。

「嗯。」

——自大的最上同學一對上師傅就沒轍呢。

換好衣服後，她拿起包包走出更衣室。

他的手停了下來，隔了一會兒之後，嘆息似地說：

「辛、辛苦了。」

——我得先去向青山先生道別。

未羽重新拿好包包，打算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那是他帶著高度自信參加的第一次比賽，結果慘遭滑鐵盧。

「…………」

總之，颯人身上還殘留著遭到責罵的氣息，飄散出頹喪的氣氛。

「你在爲比賽練習嗎？在工作結束後還要練習，真累人呢。」

話裏的語氣讓他不自覺停下腳步，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爲什麼你要選森永DARS?」未羽問。

這件事實在讓她忍不住在意。

「因爲好喫嗎？」

他什麼話也沒說，默默把頭轉了過來。

未羽心想——他的眉頭皺得好深。

他解釋說，因爲那正適合拿來當成練習的材料。

比賽怎麼可能用市面上販售的甜點，你這個大笨蛋——她同時也遭到了這樣的痛罵。

5

未羽回到家後，家人正衆在客廳裏面看電視。

朋友挖苦很有「昭和」氣息的家族成員，除了雙親與姊姊妹妹，再加上未羽總共五個人。

「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

「……回來啦。」

「你回來了。」

「嗨。」

母親、父親、姊姊和妹妹所有人依序向她打招呼。

電視上播著球季剛開幕的阪神賽。

這並不是因爲阪神球迷的爸爸行使了選臺權（昭和用語），單純只是因爲全家人雖然熱中程度不同，但每個人都是阪神球迷。從剛纔就在未羽腳下搖著尾巴的博美狗，也取名叫※特拉奇。（編注：阪神隊吉祥物的名字。）

「媽媽，今天晚餐是什麼？」

「有涼拌五花肉，在冰箱裏面。」

「喔……」

青山解釋。

「……」

「最上同學還會來嗎？」

「鬆餅啊。」

「allo．」他轉過身去，走向廚房角落。

「是！非常美味。」

「搞砸什麼事了嗎？」

「這是新推出的蛋糕嗎？」

「未羽姊在蛋糕店打工嗎？」

Mon Seul GaTeau（專屬於我的蛋糕）——

「你們沒有往來了嗎？」

「哇啊是什麼意思？」

「特別的蛋糕一定能帶給人們幸福。」青山說。「像是生日蛋糕或是婚禮蛋糕，蛋糕能幫忙襯托這些特別的瞬間。」

她看見媽媽稍微移開視線，撫摸著頭髮的動作時，赫然把頭往後面轉了過去。

她熱了味噌湯，拿下菜餚上面的保鮮膜，盛了碗飯，然後加入家人的行列。

自己和颯人一起打工這件事絕對得保密——她暗自打定了主意。

「最上同學，只要最上同學來就能痊癒了……！」

以前是不良少女的媽媽，是個有雙靈活大眼的大美人。

爸爸看著阪神的打者問道。

「——唔！」

「嗯。」

「嗯——還過得去。」

「我、我開動了。」

忽然間，翔子做作地按住胸口。

接著，她喫了口飯。米飯輕柔的香氣與口感慰勞著辛苦工作的身體，而且熱呼呼的白飯融化豬肉的脂肪，米飯與脂肪在嘴巴里面譜出和諧的旋律。接著，豆腐味噌湯緩緩流入體內。

「帥哥缺乏症的老毛病又犯了……胸口好難受……！」

青山把放在一旁的蛋糕邊拿過來，遞給未羽。

「我也想問他喜不喜歡大姊姊，確認有沒有機會！」

「未羽姊，你明天就叫最上同學過來！」

妹妹與姊姊異口同聲抗議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讓她有種喜歡的電影場景重現的感覺。

接著，五個人爲阪神虎加油了一會兒。

她先喫了一口淋上柚子醋醬油的涼拌五花肉，享受著清爽的酸味與肉的甜味。

他向未羽致歉，從口袋裏面掏出手機，看見手機螢幕後——神情頓時變得陰鬱，像是覺得困擾。

這時候他的動作正好停了下來，未羽便抓住這個空檔詢問：

「我也想和最上同學聊天！」

「這樣不是很累嗎？」

「太狡猾了！」

太幸福了。

姊姊和妹妹不約而同用視線表示「叫他來家裏啊」，向她施加壓力。

「媽媽！」

「振作一點！」

「不過一開始都是這樣就是了。」

「你之前喫過薩赫蛋糕吧？」

「我餓死了。」

他說的大概是法語吧。

她正打算接話的時候，青山的口袋傳出震動聲。

姊姊翔子瞬間發現不對勁。

「我們儘可能滿足每一位客人的需求。」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有蛋糕邊可以喫喔。」

「那是什麼蛋糕？」

「你真是積極啊，翔子！」

「『奧地利主教夾餅』，這是來自奧地利維也納的蛋糕。」

從她表現出來的態度，可以看出她確實是個在職場上受人仰慕的大姊。此外，不論語氣還是長相，她都和母親如出一轍。

這時，爸爸像是一聲不吭地鬧著脾氣，雙眼盯著電視一動也不動。

「哇啊。」

「因爲是蛋糕店嘛。」媽媽說。

「蠢死了！」

「什麼事？」

6

質感輕盈的蛋白再加上爽口的咖啡奶油，滋味十分輕柔，給人淡黃色光芒的印象。

「未羽姊身上有蛋糕的味道。」

妹妹翼不停在她身上嗅著。

雖然聽不懂意思，不過他接下來表現出的沉默像是在忍受著什麼。

青山看見後苦笑出來。

「不是，這是訂製的蛋糕。」

「……打工怎麼樣？」

「……什麼？」

這間蛋糕店也有接受客人的預訂，而且可供預訂的不僅限於架上的蛋糕，可以依客人的要求，訂製各種蛋糕。

「唔！媽媽也不行了……！」

「可以嗎！？」

「居然只有未羽獨佔帥哥！」

聽青山這麼說，未羽想起了他以前提到的店名由來。

「爲什麼？」

「「「拜託給我帥哥！」」」

一進入打工的地方，青山正在廚房製作從未見過的蛋糕。

「如果說那是最有名的，這個的知名程度可以排在第二。薩赫蛋糕的口味比較濃醇，這個則是比較清爽。」

那是海綿蛋糕的烤紋與糖粉形成方格狀的四角型蛋糕，切面可以看見白色的圓形物體加上咖啡色的奶油內餡。

她無視三人的合唱聲，開始洗碗。

「不，他不會來了。」

一會兒過後，他掛掉電話，龐大的背影晃動著嘆了口氣，然後——

「你怎麼了，翔子姊！」

未羽斥罵著這出鬧劇，把用完的餐具拿到流理臺。

她拿起放在掌心上面的奧地利主教夾餅……送進嘴巴里面。

她很清楚光芒從自己全身散發了出來。

啊啊……

未羽放下包包，在走向冰箱的途中忽然轉向洗手檯。受到打工的影響，她格外注重起洗手這件事來。

媽媽叫了她一聲。

「有種懷念的感覺……好像媽媽烤的鬆餅。」

她腦中浮現出特拉奇知道要出門散步的時候，開心繞著圈的樣子。

在上面那層酥脆的嚼勁後，像棉花糖一樣鬆軟的蛋白霜和咖啡奶油，接著在嘴裏綿密地化了開來。

「維也納……」

「不好意思。」

好像很好喫，不過不行，這是販售的商品。未羽咬緊了脣瓣。

「我開動了。」

聽見這個地名感覺就很好喫。

「什麼意思？」

她在比平常還要晚的時間用起晚餐。

沒有人在意未羽的嘲諷，媽媽、姊姊和妹妹全露出少女般的神情，向她施加壓力。阪神隊還沒有帥哥重要。

「偶爾是很累沒錯，不過畢竟我們是這樣的店名嘛。」

「對了，未羽。」

她湊上前去仔細觀察，海綿蛋糕與糖粉的香甜氣味輕柔地飄了過來。

「往來……有是有。」

「颯人。」

他看向站在入口的徒弟。未羽難掩驚訝，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

「抱歉，我有事必須出去一趟。預訂的蛋糕做好了，接下來可以拜託你嗎？」

「沒問題。」

「謝謝。未羽，也麻煩你了。」

「是。」

青山留下一個微笑，接著急忙走了出去。

未羽望著他離開的那扇門，與颯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認爲呢？」未羽把問題拋了出來，「我猜電話另一頭應該是之前那個外國人。」

「應該是吧。」颯人點點頭，說著：「那可能是師傅在法國的時候認識的人。」

「什麼？青山先生在法國待過嗎？」

「他好像在那裏的店學習了一年，也是在那個時期從比賽中獲得世界第一名頭銜的。」

詳細狀況我也不清楚，他又補充了一句。

「…………」

這件事似乎並不單純。

「老實說……前一陣子，我剛好看見他們走在一起。」

未羽把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的事說了出來。

當她在Paris S`eveille享用蛋糕的時候，碰巧看見他們在一起的場面。女人將一個白色信封遞到青山面前，然後收進包包裏面——

「另外，Paris S`eveille的蛋糕非常好喫。」

「沒人問你這件事。」

換句話說，這是爲了這特別的一天訂製的蛋糕。

一道巨大的身影出現在她的眼前。

他面向客人，成了保護未羽的一道牆。

成就感油然而生。我做得很好嘛。

她低著頭，拚了命地忍住湧出的淚水。好可怕，好難過。正當她再也按捺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終於要流出淚來的時候——

完成了。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男人爲了他強硬的態度不禁咂舌，把向未羽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唔，大概一個小時左右。」

「呃……請、請問——」

7

因爲太過焦急，她說起話來的禮貌不夠周到。

「跟你談也沒——」

他的年紀約三十前後，雖然帶有公司員工穿著私服時的窘迫感，基本上是一位整潔而且讓人印象良好的男性。從選擇的顏色品味看來，未羽猜想大概是他女朋友挑的。

「原來是這種蛋糕啊。」

「我也是甜點師——請問您過到了什麼狀況？」

男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端出來的蛋糕。

未羽心想，能見證這樣的場面，蛋糕店真是個好工作。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許在店裏奔跑。」

他的低語聲忽然進入耳中，沉穩的語氣讓未羽安心不少。

颯人冷漠地拒絕討論這個話題，把手指抵在下顎。

每當他大聲嘶吼，未羽就感覺到全身遭受毆打的衝擊。她的身心不禁畏縮，指尖也變得冰冷。

「喔！」她驚呼著，然後赫然一驚，說著「啊……我馬上幫您準備，請稍等。」便彎下腰，拿出放在下面櫃子的蛋糕盒，這時她又驚覺一個問題。

「請慢慢享用。」

——我也是做得到的。

面對這以鋼鐵般的意志做出的回應，男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走進廚房門後，未羽向他道歉。颯人狠狠地往她瞪了過去。

「以後我也會多留意一點。」

他接過蛋糕時，臉上的神情洋溢著幸福的氣氛。

昨天那還是個直挺挺的袋子，神氣的模樣很適合用來祝賀人們的幸福。

未羽正意志消沉的時候．颯人將奧地利主教夾餅拿了過來。

現在袋子黯淡無光，皺巴巴地被丟在一邊，落得一副悽慘的下場。

「這個是本店的店長負起責任來製作的蛋糕，品質上不可能破壞客人的心情。」颯人解釋著，並問道：「您真的喫過這個蛋糕嗎？」

於是她走上前，將椅子擺回正確位置，再順帶調整糖罐的位置，並且迅速抹去桌上的霧氣。

「她來過這裏嗎？」

一會兒過後，颯人像是放棄思考，把手放了下來。

颯人瞬間否定了這樣的說法。

男性像是覺得好笑，未羽難爲情地把頭低了下去。不過，她也稍微感覺到了心靈的交流。

「您的女友是維也納人嗎？」

糟糕！

青山先生說得沒錯。

兩人聊到這裏，暫時結束了這個話題。

「而且，別忘了注意工作內容的優先順序。調整桌椅位置與接待客人，哪一個比較重要？」

她小跑步往櫃檯跑了過去。

——很好。

因爲太過留意桌上的擺設，導致她疏忽了櫃檯那邊的狀況。

隔天，那位男性客人怒罵著未羽。

「師傅是什麼反應？」

抬頭一瞧……那是颯人的背影。

「對，聽說她父母喜歡這種蛋糕，也是她找到了這間店。」

她暗自自豪著，走回櫃檯的時候——那裏已經有等待的客人，颯人從廚房走出來接待。

「你還好吧？」

怒罵聲痛擊著店裏的牆壁，在場的其他客人全杵在原地，窺探店裏的情形。

——天啊。

聽見這句話，未羽眨了眨眼睛。男人似乎發現了她的反應，苦笑著說：「我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因爲你們店裏蛋糕的問題……」

「抱、抱歉。」

「我女朋友的父母是那裏的人，今天要來我家裏。」

這些招呼語她也習慣多了。

她依照颯人教導的位置，將蛋糕與飲料放置在桌上。爲了放下時不發出聲音，手指需要相當用力。

「沒有，可是她喫過公司的人帶來的蛋糕後覺得非常好喫，所以堅持要選這裏。」

「對、對不起。」

「夠了，快叫負責人出來！」

「久等了，這是您點的巧克力磅蛋糕。」

週六，未羽開始爲店內用餐的客人服務。

未羽接過後走向櫃檯，看見男性客人像是察覺發生了什麼事的敏銳目光，她只覺得羞愧得不得了。

「因爲這個蛋糕，把整個場合都毀了！」

未羽說著，兀自驚訝了起來。

接著在轉身離開的時候，她注意到後面那一桌的椅子稍微歪了一點。

未羽像受到雷擊，縮緊了身體。

他的話裏表現出對師傅絕對的信任，同時也嘲弄著給予不當評價的客人。

她把攤平的紙盒折成立體的蛋糕盒，並且在折盒子的時候繼續與客人聊天。

未羽受到驚嚇，不由自主僵在原地。

「這是您訂的蛋糕。」

「不是，店長目前外出，由我來瞭解您的問題。」

「行動時記得更留意店裏整體的狀況。」

未羽覺得有些得意，大致察覺了事情始末。

「久等了。」

他原本洋溢著幸福的臉上怒氣衝衝，簡直像變了個人一樣。

「謝謝。」

她的雙親專程到日本來一起用餐，大概是爲了結婚做準備吧。

「……接待客人。」

那是個像摺紙一樣呈正方形，白色與淡褐色相間的蛋糕。外觀十分工整，飄散出美味的格調。

「請問您會在外面多久？」

——原來是這麼回事。

未羽忍不住悲從中來，眼眶變得溫熱。

「馬上叫負責人過來！」

「嗯。」

「他啊了一聲，好像很想要那個信封。」

他用眼神示意未羽跟上，然後走進廚房。

受到怒罵聲的斥責，未羽將身體縮成了一團。

她的視野裏，有一個放在櫃檯上面的蛋糕盒，以及皺巴巴的袋子。

「……對、對不——」

特別的蛋糕能帶給人們幸福。

「不可能。」

未羽嚇得往後退。

「難不成是被對方握住什麼把柄嗎？」

「你們打算怎麼負責！？」

「……是。」

「天曉得。」

「我本來也不知道這種蛋糕。聽說是維也納的蛋糕。」未羽和客人聊了起來。

「這是你做的嗎！？」

「這位是預訂蛋糕的客人。」颯人解釋，接著向男性客人說：「我馬上爲您準備，請稍等。」

客人打斷她的話，把蛋糕盒粗魯地放在桌上。

「給你。」

「我根本連喫都沒喫到！」

男人暴跳如雷，直眉瞪眼地應了回去。

「蛋糕一拿出來，對方馬上就站了起來，氣得大罵：『這麼做一點也不瞭解我國的傳統與文化！』他們可是真正的奧地利人喔！」

他語帶嘲笑，諷刺地強調最後那一句話。

如果這件事是事實，那個蛋糕肯定是有重大的缺陷吧。

不過，未羽有種感覺。

颯人站在眼前的背影傳來了心領神會的氣息。

這也是他在推理結束時散發出來的氣息。

「——請問可以看一下里面的蛋糕嗎？」

聽見颯人的要求，男人用鄙視的表情答應了。

颯人打開紙盒，拿出裏面的蛋糕。

奧地利主教夾餅用十字切成了四等份，和男人說的一樣，完全沒有食用過的痕跡。

「果然沒錯。」

颯人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

「什麼意思？」

男人這麼詢問後，颯人把蛋糕往他轉了過去。

「這種蛋糕不能切成十字形。」

「什麼？」

「我來解釋得簡單一點。」

——這種說法太自大了吧！

他有休息的時間嗎？

「什麼意思？」

「因爲正式比賽的時候需要這麼做。如何配合評審試喫的時機，是個很重要的課題。」

再加上，她對這個地方不再「見外」也是個很重要的原因，所以她才能躺在沙發上面休息。

「……很好。」

往緊張的氣氛消散的店內望去，所有女性客人都朝颯人露出少女般的目光，模樣像是爲了他知性與敏捷的應對心花怒放。

「解凍的程度剛好。」

「這句話是師傅告訴我的，不過我也認同他的說法。」

「什麼？」

「好。」

聽到未羽的話，颯人心裏卻像在想別的事情，神情嚴肅地喃喃道：「……我還得再加油。」

「要是不比別人更拚，永遠沒辦法贏過別人。」

動作真粗魯，明明製作蛋糕的時候那麼細心。

便當裏面是豐盛的漢堡排配炸魚，很像男孩子會挑的便當。蓋子一掀開，經過微波爐加熱的米飯與炸魚的香氣隨即撲鼻而來。

說著，他稍微摸了下頭髮，又補充了一句：

這麼近的距離讓未羽難掩緊張，不過他完全沒放在心上，撕開了便當上面的保鮮膜。

她依言跟著颯人走出更衣室——

8

他倚著牆壁，打算席地而坐，未羽這才注意到室內能坐的地方只有這張沙發。

未羽看著颯人切開蛋糕的模樣，忍不住這麼問他：

未羽不禁冷汗直流。

「難不成這和比賽有關係嗎？」

後來那位客人的女友打電話給他，表示自己的雙親也在反省。男性客人將電話裏的內容轉告給未羽他們之後，買了一盒餅乾，一再低頭致歉，然後離開了店裏。

——不愧是王子。

剛纔發生的那件事情，奪走了她所有的力氣。

而且，青山會說出這麼有野心的話，她也覺得有些意外。

「對。」

「對方恐怕要不是相當年長，就是非常重視傳統。將這個蛋糕切成十字形，說起來算是違反用餐禮儀，而且還與信仰有關，所以他們無法接受這種事情，纔會拋下『這麼做一點也不瞭解我國的傳統與文化』這句話吧。」

「咦？是。」

甜點工藝作品似乎是用來指蛋糕的專業術語。比賽方面規定必須以糖花工藝作品——颯人之前在比賽時製作過的糖藝作品——爲基座，再裝飾甜點工藝作品，作爲味覺審查的對象。

「待在那裏別動。」

「你是在什麼時候做出這個蛋糕的？」

他遞出放在盤子上面的蛋糕。

她簡直累死了。

「你今天也要練習嗎？」

男人默不吭聲，盯著蛋糕上面的十字切口。

她的心裏沒有羨慕，或是感覺到要這麼做的必要性。內心的感慨有如仰望著一座高山。

「如果師傅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颯人闔上便當的蓋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喫完了。

這時候，門敲了兩聲。

——我居然應了是。

「對不起。」

「不用了。」

慵懶的未羽回應得像在自己家裏，接著門打開了。

未羽看著颯人的背影，忍不住想苦笑出來，心想這個人的言行舉止讓人心驚膽跳，向對方道歉的時候又這麼乾脆，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請進。」

他從裏面拿了一個圓形蛋糕。

他解釋了起來，完全不理會後方的擔憂。

「什麼，這個蛋糕冷凍過嗎？」

好快！

橫躺的腳邊有個書架，那裏放著一個圓形的時鐘。六點半。這間蛋糕店的營業時間到下午六點。

「喔……」

「我、我知道啦，只是確認一下嘛。」

「喫吧。」

他張大嘴巴，豪邁地咬了起來。

「……」

開門的人是颯人，他看著這裏蹙起眉頭，像是看見什麼怪東西。

未羽聊了起來，話裏指的是剛纔那位男性客人。

未羽露出苦笑。

男人像是泄了氣，凝視著他低下的頭。

「對。」

「那是你的晚餐嗎？」

未羽嚇了一跳。

這時，颯人低下頭。髮絲順勢往下飄揚，衣服響起皺褶的聲音。

「當初沒有解釋清楚是我們的疏失，我們會將費用全數歸還。」

這算是體貼的表現嗎？

「誰要你全部喫完了。」

未羽聽著他的解釋，看向奧地利主教夾餅。

未羽癱軟地倒在更衣室裏的沙發上。

「你坐這裏吧。」

——還真是霸道啊。

青山在蛋糕完成後，馬上被人以電話叫了出去。確實，如果他在場，想必不會疏忽切法的解釋。

「你喫看看。」

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一面。

他把頭轉過來，若無其事地說：

「我要回家了，你坐吧。」

因爲在同一個職場打工，就算不是親眼所見，從丟棄的大量糖果與巧克力來看，也感覺得出他連日來都練習到很晚。

真是驚人的體力與力氣，自己光是打工就累得半死了。

那是表面閃耀著光澤的巧克力蛋糕。

「有村。」

未羽望著站起來的颯人心想——

兩個人坐那張沙發確實稍嫌擁擠。

未羽儘管猶豫，還是坐了下來。

「既然知道女友雙親生氣的理由，講清楚就沒事了吧。」

比賽的日子正在逐漸逼近。

未羽整個星期天都和他一起打工，卻完全沒有見過他製作蛋糕的場面。

颯人用瓦斯噴槍烤了一下刀子。刀刃用火或是熱水燙過的話，能將蛋糕切得更漂亮。未羽以前也嘗試過這種方式，結果切口工整得令人驚訝。

男人咬緊了脣，不過那不是發泄在颯人身上的怒意，而是對自己的悔恨。

「過去統治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因爲對基督教的虔誠信仰，除了特別的蛋糕外，不許切成十字的形狀，因爲會聯想到『畫十字聖號』這個神聖的行爲。」颯人指向蛋糕，接著說了下去：「所以說，能切成十字的只有圓形的蛋糕，除此之外都是必須切成細長形片狀的四角形蛋糕。」

颯人走進室內，神情像是不怎麼在意。他手上提了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颯人一刀切到了蛋糕的底部。

「對，這是甜點工藝作品。」

「昨天晚上先準備好，在午休的時候完成的。」

「跟我來一下。」

未羽稍微用鼻子吸了口氣，覺得對方和自己簡直是處在不同的世界。

「可是整個喫完的話，熱量——」

四角形。

最後走到了廚房。

她站起來，讓出沙發。

「……」

「好險沒有釀成大禍呢。」

「你一直沒休息，身體撐得住嗎？」

未羽驚覺自己姿勢不雅，趕緊坐了起來。超級丟臉。她端正坐好，下意識地拍了下膝蓋。

這一次，她由衷說出「好」這個回答，接著忽然冷靜了下來。

颯人厭煩地走上前去——讓身體沉入沙發裏面，然後對著站起來的未羽說了句「你也累了吧。」，從塑膠袋裏面拿出便當。

未羽想著，喫起了蛋糕。

巧克力與焦糖慕斯融合在一起，形成複雜的旋律，滑順地在口中盤旋，然後沿著舌頭滑了下去。

「嗯！超好喫！」

未羽說著，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過，颯人始終盤著手臂。

「和Paris S`eveille比起來，哪個比較好喫？」

「什麼？」

「你不是去過嗎？哪個比較好喫？」

「哪個好喫……蛋糕種類不一樣，不能單純這麼比較。」

颯人不耐煩地蹙起眉間。

「你自己覺得呢？」

「我、我嗎？」

「和我的蛋糕比起來。」

未羽不懂他爲什麼要這樣鑽牛角尖，一時答不出話來。

「算了。」

他不悅地把頭轉到一邊去。

未羽用目光追逐著收拾起來的蛋糕，得到了解答。

——因爲他不想輸給任何人吧。

這個人還真是好勝，未羽笑了出來——像是覺得真拿這些男孩子沒轍。

奧地利主教夾餅

於神奈川縣川崎市的「Lilien Berg」等店可以買到。

組成蛋糕的黃白兩種顏色，據說由來和梵蒂岡的國旗有關。

具有這些要素，卻是不能切成十字的特殊蛋糕，

奧地利主教夾餅0;Kardinalsitten1;中的Kradinal意指「樞機主教」，

不過由於容易染色到海綿蛋糕上，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這樣的規定非常諷刺吧。

原本是依據樞機主教的服裝顏色，加入紅色果醬，

樞機主教加上梵蒂岡，

現在已置換成咖啡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