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時隔許久，終於又有人敲了那間破公寓的門。

雖然本應以『門』來形容……但這個屋齡超過四十年的木造建築，只用一片破木板作爲門，彷彿只是爲了迎合建築法規，根本稱不上像樣的『門』。

「………………來了。」

哭得精疲力盡的少女發出細如蚊蚋的聲音。

肌膚黯淡無光，臉頰凹陷削瘦。原本纖細的四肢似乎又變得更細了。要說她即將營養失調餓死，恐怕也沒有人會否定吧。

少女踩着顫顫巍巍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走到玄關，也沒先透過門孔確認來者身分就直接開了門。

「妳好。」

門後站着一位少女。

及腰的黑色長髮，玲瓏有致的身材比例。綴有白色荷葉邊的髮箍搭配圍裙，看到這身裝扮，開門的少女想起來，這叫『女僕裝』。

「妳好，初次見面。我叫克蘿伊，胸圍是H罩杯。」

「克蘿伊、小姐……」

「是。妳就是梅莉亞小姐吧？」

「……是的……」

聽克蘿伊這麼一問，梅莉亞低下了頭。

她隱約察覺到了。

原本跟敗鬥在一起的克蘿伊……獨自來到這裏的理由。

即使如此，梅莉亞還是不得不問。

「那個……主人他……」

回答她的，是一疊鈔票。

克蘿伊緩緩地從圍裙口袋中掏出《魔石幣》的一萬里爾紙鈔。總金額大概有一千萬。

「恕我直言，我並沒有欺負梅莉亞小姐。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想消除她的記憶，獨佔主人的寵愛。」

「…………主人……？」

面對克蘿伊的威脅，梅莉亞依然沒有退縮……她逃不了。

見梅莉亞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哭個不停，克蘿伊同情地說：

見敗鬥笑得如此開心，克蘿伊錯愕不已。

「主人……主人……」

梅莉亞頻頻點頭。

籠中的小鳥。

可說是人人都能獲利的夢幻方案……只有一位敗者除外。

她把這一大疊紙鈔遞給梅莉亞，淡淡地解釋着說：

不愧是敗者。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註定會華麗地敗北。《敗者詛咒》似乎在人死後還是有效。

雖然克蘿伊依舊板着臉，感覺卻好像有點得意。

她伸出溫暖的右手。

覆在敗鬥冰冷的左手上。

敗鬥看着懷裏哭個不停的梅莉亞，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

克蘿伊忍不住揚起嘴角，低下頭來。

爲此，她甚至還殺了自己的主人。

雖然梅莉亞極其自然地點了點頭，但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她就這樣低着頭，重新向親愛的主人致意。

手刀重重地落在克蘿伊頭上。

「可以啊？我無所謂。」

也就是說敗鬥贏了賽局，卻輸了裏子。

克蘿伊渴望着『自由』。

敗鬥碎碎唸的同時，梅莉亞湊了過來。

並非本意的生還。

「咦……？主人……？爲、爲什麼……？」

說到這裏，梅莉亞已經忍不住似地撲了上來。

雖然她好像瘦了不少，但牛奶肥皂的芳香和溫熱的體溫卻依舊如常。緊擁着嬌小的身軀，敗鬥終於開口說了這句話。

原本已經得到極致的『自我滿足』，卻在那一瞬間放掉了。

「原本《政府》公務員•成金提議的，是想要把我留在《地獄》。不過偉大的主人卻一口回絕。不愧是主人，真是太帥了。我又重新迷上你了，真想被你擁抱。」

「儘管出賣我吧。有什麼不滿就來殺我吧。反正我總是爲所欲爲，快要被殺死的時候，我一定會死命逃走的。」

這方面她或許已經從遊部口中聽說了。

「……我無權拒絕。畢竟我的身體在黑暗中被分解，早已失去意識，生殺大權全都掌握在《政府》手裏。因此，克蘿伊和《政府》之間自行達成了協議。等到回過神來，我已經和克蘿伊回到《現世》了。」

過去始終被鎖鏈束縛住的少女，如今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遼闊天空。

梅莉亞連眨了好幾次眼。

因爲雙眼源源不絕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嗨。」敗鬥脫着鞋子，隨意打了聲招呼。「哎呀～好久沒回家了～」他說着來到起居室，克蘿伊也理所當然似地尾隨其後。

「……不過，我好像很快又要破產了。聽說克蘿伊的《固定資產稅》是每年一億兩千萬里爾。簽訂《長期租約》的話，還要額外再付《租金》。所以，也不知道資金週轉能撐到什麼時候——」

「啊……哎，除非再發生一次資金短缺的狀況——」

「……所以說……主人之後都會一直待在這裏囉……？」

梅莉亞抬起涕淚交錯的臉。

這位少年當然就是——

「妳的『主人』——雖然現在也是我的『主人』——他在《地獄》裏創造出名爲《人壽保險》的商品，順利地和《政府》進行交涉。然而《政府》並未同意所有條件，要求他留下一些好處。」

「遵命，我的《魔王》大人（Yes, My Lord.）。」

「於是我想到了。在重返《現世》的光芒中，我利用《魔石幣》製造了與《政府》交涉的機會。當時我提出的條件是——我，《克蘿伊•亞瑟特•莉絲》將成爲失井敗斗的《資產》，由他妥善運用。」

「後來，主人提出的交換條件，是拿他自己跟《地獄》陪葬。雖然《政府》答應了……但我無法接受。我需要主人。我還是處女。」

「……你好像很驚訝我會承認你爲主人，但我自己也很喫驚。還以爲你一定會馬上把我賣掉呢。竟然把狠狠背叛過你的我留在身邊，這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說不定哪天我又會背叛你喔？」

「……喂，克蘿伊。別太欺負妳的女僕前輩啊。」

「……夠了，繼續說。」

「…………」

敗鬥滿不在乎地說。

本以爲已經哭乾的眼淚，如今又再度溢湧而出。

聽起來確實是很棒的提議。

「…………我回來了。」

「我受妳『主人』之託，他要我回到《現世》後，用這些錢消除梅莉亞小姐有關『主人』的記憶。」

「我來解釋吧。」

然而這樣的她，卻甘願捨棄《生命》和獲得『自由』的權利，決定成爲敗斗的《資產》。這也意味着……克蘿伊認同敗鬥是自己的主人。

敗鬥露出死魚般的眼神催促着克蘿伊。

「那就更差勁了！」

「《政府》接受了我的提議。這樣我就還是《資產》，無須賦予我《生命》，還能以管理《資產》的名義監視我。再者，還可以徵收我的《固定資產稅》和《租金》。想必《政府》判斷整體利益大於之前那些條件吧。」

克蘿伊揉着頭，清了清嗓子說：

敗鬥無奈地呢喃着說。

總覺得這個前後語句的脈絡，跟爲何需要的理由跟好像對不起來……總之，敗鬥決定當作沒聽到。

克蘿伊喫味地撇過頭去。

「……妳一定很不好受吧。不過已經不要緊了。只要忘了一切，妳就能獲得解脫。來，用這些錢——」

另一位少年自門後的陰影中現身。

敗鬥再度揮落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