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敗者與N僕

「嗯──……」

少年擊敗了能夠停止時間的《資產家》。

第二天，打倒世界之王的敗者依然在被窩裏磨蹭。

失井敗鬥在早上總是賴牀。

太陽早已探出頭來，從房裏的亮度推測，現在大概快八點了。敗鬥唸的高中八點四十分鐘響，就算保守估計，現在出發肯定也遲到了。

敗鬥心想，這也沒辦法。

畢竟昨天拖得太晚了。時間停止先生（假名）住的地方很遠，《魔石幣》流通的《市場》又要晚間六點纔開放。加上對手是厲害的資產家，自己也很緊張，難怪隔天早上自己會屈服於溫暖舒適的羽絨被了……沒辦法嘛。

這麼說服自己後，敗鬥翻了個身。他已經放棄去上學了。

由於他沒設鬧鐘，除非那個多管閒事的房東打電話來叫人起牀，照理說應該沒有人會妨礙少年的睡眠，可是──

……啪噗。

某種平坦又有彈性的物體壓到了敗鬥頭上。

枕頭……不對。敗鬥用的枕頭沒這麼滑順，更不可能散發出牛奶肥皂的香味。看樣子，可能是掛在頭頂上的某件衣服掉下來了吧。雖然不曉得是哪件衣服，但這種柔滑的觸感讓人非常安心。敗鬥決定就這樣繼續委身於昏沉的睡意。

「……啊，嗯……」

然而閒適的氛圍卻瞬間煙消霧散。

他聽到了別人的聲音。

敗鬥住在屋齡超過四十年的木造公寓，門鎖形同虛設。只要有心，任誰都可以把門撬開。本以爲小偷看不上這種破房子……不過一旦被盯上了，要入侵絕非難事。

勝負就在一瞬間──

敗鬥在小偷發現《魔石幣》的所在位置之前，傾全力制伏對方。

他猛然睜開雙眼，奮力抓住眼前充滿彈性的物體。

「咿嗚!? 好、好痛……！」

「而且又沒有胸部。」

「主人？」

「這、這怎麼可能……！竟然把人類當成資產……!? 」

一瞬間，敗鬥這麼心想，然而──

「閉嘴！」

另一邊是被敗鬥制服，眼眶含淚奮力抵抗的少女。（←加奈美視角）

「莫非……你是那傢伙的《資產》……？」

「原來如此……怪不得會最先碰到大腿。以王道發展來看，那時候應該是胸部纔對。就是因爲沒有胸部，才改用大腿代替啊？不過……你的大腿也是極品呢……」

一邊是跨坐在少女身上，將她按倒在被褥上的敗鬥。（←加奈美視角）

兩人在被褥上扭打成一團。

敗鬥痛得鬆手放開大腿，在被褥上縮成一團。

「簡單來說就是奴隸吧？」

緊接著，門砰一聲地打開了。

「咿──！」

敗鬥老毛病發作，一不小心裝出了黑道份子的口吻。

「昨天……？」

「────唔!? 」

「咦？咦？呀、呀啊～～～!? 」

「是啊。」

敗鬥獲得起死回生的機會，不禁露出滿臉笑容。

在這種情況下已經顧不得體統了。

那不過是敗犬的遠吠。

不曉得是不是害怕的關係，少女叫得愈來愈大聲。

而錢買得到世上的一切。

（不，等一下。冷靜點，內褲不會說話。靜下心來分析狀況吧。我正抓著……腳。嚴格來說是大腿。厚實感、柔軟度，以及肌膚的白皙程度，全都堪稱極品。現在我正抓著這條大腿，而眼前是內褲。所以另一頭……我的胯下八成有張人臉──）

大概是聽到了吵鬧聲吧，房東跑來抱怨了。

誰也不知道這些錢從何時開始流通。

敗鬥想叫那些人別再說謊了。

不過──無論對手是什麼人，都不能輕易放過！

敗斗的兩胯之間突然捱了一記猛烈的頭槌。

敗鬥檢查著被加奈美踹得陣陣抽痛的頭，重新觀察少女。綁成雙馬尾的長髮隨少女的動作左右搖晃。雖然手腳纖細修長，臉蛋卻十分稚嫩，具有青春期少女獨特的魅力。那是一種正逐漸銳變成大人的美。

（好機會！原來那傢伙還沒去學校啊！）

不，這怎麼看都是內褲啊。而且布料少得不像是男用內褲，還有著猥瑣的線條，這種生平首見的內褲正在說話。

因此，敗鬥儘可能拚命賺錢，不斷用這些錢購買『幸福』。

敗鬥認爲下三流之人才會猶豫不決。

「嗚、嗚嗚～……這種人竟然是我的新主人……」

把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少女當作奴隸，縱情投入性行爲之中，這顯然是非人道的行爲。儘管明白這點……敗斗的目光還是離不開少女白皙的大腿。敗斗絕不是有『戀大腿癖』，不過少女的大腿完美無瑕，令敗鬥也不禁被吸引過去。

看來她不是在揶揄敗鬥，而是單純覺得擔心。

敗鬥短促地哂舌一聲，直接跨坐到少女的腹部，呈現完美的騎乘壓制姿勢。這樣對方就無力抵抗了！

好比錢是好東西、有錢就不用愁、錢能幫助自己、不會賺錢的男人比垃圾還不如。

遠處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門外站著一位留著清爽短髮、感覺相當活潑的少女。少女身穿奶油色的西裝外套，乍看之下有如好人家的千金小姐，不過那雙向上吊起的銳利眼眸卻毀了一切。她正是這間公寓的房東，加奈美大人。

（咕嚕……）

可能是幾年前，也可能是幾千年前就存在了。

「還問我……從今天起我就是屬於主人的了。正確來說，應該是昨天才對。」

內褲說話了。

加奈美髮出彷佛閻羅王般的駭人嗓音。爲了保護自己的不動產，她可是不惜動手殺人的。

◇

（──沒關係。等援軍一來，就是我的天下了！）

證據就是世上的有錢人──『資產家』們就算撕破嘴也不會這麼說，反而秉持著完全相反的意見。

「你這個變態皇家驅逐艦────！！！」

（得救了！這樣《資產》就不會被搶走了！）

儘管雙手被牢牢扣住，少女仍胡亂踢腿嘗試抵抗。

據說只要擁有足夠的金額，《魔石幣》甚至能強制買下神的心臟。如今《魔石幣》仍在社會的陰暗處悄悄流通……任由行家操弄把持。

有人說：「錢不是一切。有些東西用錢也買不到。」

敗鬥無視胯下的疼痛，徑直撲向少女，就這樣將她拽倒在被褥上。

想到這裏──

「奴、奴隸……!? 」

現在絕不能讓人搶走自己的錢！

「請、請問……」

「呀嗚!? 」

「嗚嗚!? 不、不是的！」

「如果你覺得『主人～♡』比較好，我就這麼叫。」

目睹這幕景象後，加奈美僅用兩秒便決定好要採取什麼行動。

◇

他心臟一涼，渾身冒出冷汗。

趁著少女抵抗的空檔，敗鬥朝門外大喊：

「喂！一大早的吵死人了！」

「喔嗚嗚嗚！!? 」

假使『幸福』可以買賣，敗鬥認爲應該要毫不猶豫地買下。

沒錢的人和有錢的人談論金錢，何者更有說服力呢？當然是後者。這也跟敗斗的信念相吻合。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聽到稚嫩含糊的聲音，敗鬥仰頭望去，只見綁著雙馬尾的女孩眼角帶淚，整張臉都紅了。

「小偷!? 可惡的傢伙！竟然敢來加奈美大人的公寓裏面偷東西！想要害我的房客又跑掉嗎──！！」

那正是人活在現代社會的真理，也是理所當然的行動──他對此深信不疑。

「色、色色的事情是不對的！」

少女滿臉通紅，渾身抖個不停，挪開白皙的手露出大腿。

少女似乎意識到情況將因此惡化，益發激烈地掙扎起來。

敗鬥看少女的大腿看得入迷，出神了幾秒鐘。由於注意力完全轉移的關係，他沒發現房東加奈美接近門前的腳步聲。

他在擊敗時間停止先生（假名）時的英勇已不復存。

敗鬥開始回溯昨天的記憶。

也就是所謂的愛、友情、家人、真正的幸福。

買得到一切的究極貨幣──《魔石幣》。

不過做決定時有失謹慎也是問題，敗鬥今天又多學會了一個道理。

「那個……你的頭還好嗎……？」

少女驚慌失措地大力擺動雙手。

「不是我啦────!? 」

當敗鬥恢復意識時，已經是傍晚了。

加奈美以一記延髓踢重擊敗斗的後腦勺，令他瞬間失去意識。

「色、色色的事情是不對的！」

少女面紅耳赤地護著身體，看似想遮掩大腿……不過她身穿的衣服樣式恐怕無法讓她如願。從對情色毫無免疫力的神情和外表看來，敗鬥猜想她的年紀應該比自己要小。

接著他分別以右手抓著少女的左手，左手抓著少女的右手，成功限制了她的行動。

夕陽餘暉透過窄窗照進不到兩坪半的小公寓裏。

昨晚。市場開放。在《交易》中互相爭奪『里爾』。那位資產家擁有停止時間的《資產》。勝利。契約書。『交出你所有的《資產》──』。

「有小偷！！快來幫幫我啊，加奈美！」

「……剛睡醒就找人打架，你膽子不小嘛。」

「請、請別這樣！」

如果範圍僅限『日圓』和『美金』等等檯面上的貨幣，這場辯論將永遠無法達成共識吧。遺憾的是，『買得到一切的錢』確實存在。

看她抖成這樣，敗鬥都覺得不忍心了。

敗鬥朝發聲源望去，只見少女在廉價的木門前縮成一團。

「所、所以說……只要主人有意，就算對我做色色的事情，我也不能有怨言……」

「敗鬥──？你醒了嗎──？」

敗鬥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他心想，雖然今天曠課了，幸好沒一路睡到《市場》開放的晚上。

「可惡～～～～！！！」

先來確認情況。在場有一位少女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裸露大腿。

還有一位敗者悠然自得地從被窩裏看著這一幕。

……敗者早已決定，根本用不著確認。

「那女孩說找你有事，我就沒多管了，你沒對人家怎麼樣吧？」

加奈美一派輕鬆地開門。剎那間，敗鬥以超音速衝到玄關，露出頂級營業笑容擋住加奈美的視線，藉此爭取時間。等到少女恢復冷靜，敗鬥才向在門口探頭的加奈美介紹少女。

「加奈美，我來介紹。這個人是我聘請的，從今天開始當我房間的專屬女僕。喂，快報上你的名字啊。」

「那個……我叫梅莉亞。」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少女──梅莉亞還是畏畏縮縮地低頭行禮。

在屋齡超過四十年的木造破公寓裏，敗鬥不到兩坪半的房間就這樣多了一位專屬女僕。

「你要僱用女僕是無所謂，不過禁止做色色的事情！還有，基本上也不能過夜！如果要留宿的話，除了事先通知房東外，住一晚還要多付一千圓房租！要是違反規定，就給我滾出去！」

聽完房東加奈美大人貼心的入住說明，敗鬥順利地讓梅莉亞以女僕身分留下。

「可惡～加奈美那傢伙～……明明年紀比我還小，怎麼那麼囂張啊……！」

「她比你小嗎？」

「……是啊。我十八歲，高三。那傢伙十七歲，高二。我們連年級都不一樣，憑什麼我要被她騎到頭上……」

「……不就因爲她是房東嗎？」

「嗚咕。」

即便在一般社會里，所謂不動產持有人仍舊是金字塔頂端的人種，不得隨便忤逆。

「順帶一提，我十四歲喔。」

「十四歲……？」

的確，單論長相差不多就是那個年紀，不過看那修長的四肢與纖細的腰肢，以及發育成熟的大腿、腳和臀部，說是十六到十八歲左右似乎也很合理。身體是大人，內在卻是小孩……這是怎樣啊，太情色了吧。

「把它交給《審覈員》估價賣掉。當然，期末結算時會計入『固定資產營收』，並課徵法人稅……不過這樣也比繳清固定資產稅要好上一百倍。而且還能獲得現金，作爲應急之用。」

明明只是隨口說說，梅莉亞卻一臉陶醉地遙想著除塵拖。看來自己好像打開了不必要的開關。想當然耳，這間破公寓裏不可能會有除塵拖那麼高檔的東西。

「換算下來，一天要花兩萬三千五百六十一里爾。我手頭上的現金是兩百萬出頭，所以大約三個月就會破產了。」

這麼說完，敗鬥將《沉默牢籠》輕輕拋向梅莉亞。

男人明知自己的外貌會帶給人什麼印象，卻故意擺出這種態度，敗鬥見狀不禁嘆了口氣。

「沒錯。所以《固定資產》基本上很礙事。」

「主、主人～～～……」

敗鬥煩惱著該怎麼說纔好，不過他隨即發現拐彎抹角並不管用。

「冷靜點，只是摔到地上不會壞掉啦。要是《魔石幣》買來的《資產》三兩下就壞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喔，原來如此。」

見到敗鬥透過玻璃立方體投來晦暗的眼神，梅莉亞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打著《交易》名號公然廝殺。

「廢話少說，魔女男。順便更正一點，這傢伙是如假包換的《資產》，纔不是我女朋友。」

「啊、啊哇哇哇！啊嗚嗚！該、該怎麼辦啊!? 」

「……固定資產十分強大。沒有固定資產，什麼都甭提了。即便手上握有大把里爾現鈔，一旦遭到殺害，最後也會被人全部搶光，所以大家通常會隨身攜帶防身用的《固定資產》。」

「不是人口買賣，是女僕契約啦～～～！！」

他本以爲梅莉亞不會離開房間，不過她卻說：「我是女僕，必須服從主人的命令……」

看到令人作嘔的男人，梅莉亞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對方有著魔女般的鼻子、瘋狂科學家的亂髮，皮膚充滿斑點，一看就知道很不自然。當初見到他時，敗鬥也差點吐了。

「什麼事？主人。」

「這個嘛……所謂固定資產……以普遍的概念來說，就是社會上使用的財產。土地、房子、工具、著作權、商標權、軟體等等都屬於此類。」

看著絕望的梅莉亞露出有如孟克名作『吶喊』般的表情，敗鬥乾脆地回答。

「絕、對、不、行！就算是一般固定資產，每年通常也要繳超過一百萬的稅呢!? 況且現代日本不容許人口買賣，根本不曉得會被課多少稅啊！！」

「別叫我『主人（Master）』。老實說，我沒有《固定資產》。」

約兩百萬的里爾紙鈔和硬幣，一些近日得手且尚未賣出的固定資產，以及隨附的購買證明書和保證書。

「可是……！」

「是？怎麼了嗎？啊，還是應該用吸塵器──」

眼見最糟糕的情況即將發生，梅莉亞臉色慘白，緊閉雙眼摀住耳朵，然而破碎聲並未響起，玻璃立方體安然無恙地躺在地上。

「答案很簡單……因爲會課稅。」

「不過我指的當然不是一般的固定資產。我說的是……好比這個。」

他挪開從未折過的被子，並推開小矮桌後……底下出現了半疊的榻榻米。敗鬥慎重地從邊緣把它抬高十公分左右。

「啊啊……那很方便呢……堪稱人類的智慧結晶……」

「身爲被迫賣身的人，你總知道《魔石幣》吧？只要擁有足夠的金額，這種惡魔貨幣什麼都買得到。單位是『里爾』。目前里爾並非在正當交易方式下流通。基本上都是殺害持有的《資產家》後，兇手再透過《遺產繼承》接收里爾。爲了讓名爲遺產繼承的廝殺得以順利進行……往往會用到《固定資產》。」

「啊、啊哇哇……！」具有荒誕機能的《固定資產》當前，梅莉亞驚慌不已，一時沒能抓穩。物品在手裏彈跳好幾次，最後還是掉到地上。

「不對，等一下。」

離開敗斗的家，接連坐了四十分鐘的地鐵和電車後，兩人抵達了附近聚集最多資產家的社交場《BAR GOLD》。

換言之…………

這些購買證明書和保證書包含了停止時間的資產、在空中分段散佈毒藥和解毒劑的資產、昨晚使用的毒藥和解毒劑……還有幾張以前賺得的《資產》。

「這傢伙也麻煩你。」

「我不要被賣掉啦────！！！」

敗鬥拖著哭喊的梅莉亞出門。

昏暗的巷弄、深夜的遊樂中心、遠離人煙的河畔，只要能夠避免『第三者介入』，造成雙方損失，無論哪裏都可以。有些強者甚至會利用《資產》，刻意營造出他人無法辨識的空間，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進行殺戮。

「哎，事情就是這樣啦。」

「很簡單，放手就是了。」

敗鬥將手頭上的資產和保證書一把扔到櫃檯上。

「……嘖！昨天那傢伙故意沒交出來嗎？的確，契約書上是寫著『交出所有資產』，卻沒說連保證書都要給……」

來整理一下情況吧。

正當敗鬥閒得發慌、不自覺耽溺於妄想時，梅莉亞趕緊拿起掃把開始打掃（？）。看樣子，她似乎產生了身爲女僕的自覺。

「八百……!? 」

「你嘴巴還是一樣壞呢。不過啊，應該說魔界之犬纔對喔。我可是※刻耳柏洛斯呢。」（編注：希臘神話中看守冥界入口的惡犬。）

「不然要確認看看嗎!? 我保證一定會被課上鉅額稅金！」

「咿──！」

敗鬥說得一派超然。他用指尖將立方體當成玩具般把玩。

「喔……這樣啊……」

可是敗鬥怎麼樣都找不到梅莉亞的保證書。

「走開！別纏著我！好軟！好舒服！好香！」

「就說別叫我『失敗老弟』了……梅莉亞，別擔心。這傢伙是《審覈員》，再怎麼樣都不會對你出手，畢竟他也是國家權力的走狗。」

「不，我不是要討論掃把和吸塵器哪個比較好。順帶一提，我個人偏好除塵拖。」

「喔喔……的確，這可愛的小姑娘好像挺值錢的……」

雖然有點殘忍，還是坦白說了吧。

慎重起見，梅莉亞還往洋裝的口袋裏探找……但結果仍舊是什麼都沒有。

《魔石幣》在黑暗中靜靜流通。

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七分五十四秒，再過不久市場就要開放了。

敗鬥打開黑龍造型的鐵門，依舊昏暗的店內點著搖曳不定的燭火，還播放音量推至極限的爵士樂。櫃檯裏站著一位外表髒兮兮的男人。

「…………嗯？」

他人的情感十分危險。稍不留神，連自己重要的信念都會爲之動搖。

梅莉亞氣呼呼地賭起氣來。她的表情有點逗趣，令敗鬥不禁微微揚起嘴角。

「那、那主人爲什麼沒有固定資產呢？」

「喔、喔，沒錯。」

每晚地獄饗宴固定舉行六小時，從晚間六點到凌晨十二點爲止。

敗鬥拖著掛在腰際的梅莉亞，就這樣往房間中央移動。

幸好能夠如實表達自己的想法……敗鬥鬆了口氣，即將被賣掉的梅莉亞則是哭著纏住了敗鬥。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資產一年要繳八百六十萬的稅。」

「討～～厭～～！！不要啊～～～！別拋棄我啊，主人～～～！！！」

「……？女僕的工作不就是打掃嗎……啊，還是應該先煮飯呢？」

敗鬥覺得有點尷尬，伸手搔了搔臉頰。

「真、真是的！你幹嘛啦，主人！」

◇

審覈員詫異的目光和梅莉亞泫然欲泣的眼神，同時向敗鬥投來。

「不對，我說你幹嘛突然開始打掃啊？」

「嘻嘻嘻，好久不見啊，失敗老弟。今天帶著女朋友來嗎？真可愛呢。」

「那就讓我留在這個家裏吧～～～！！！」

敗鬥從這堆終究會賣掉而隨意亂塞的紙張中，開始尋找梅莉亞的保證書。

「咦咦!? 所以我會被賣掉嗎!? 」

通常固定資產稅是三個月課徵一次，即每年分四次繳納，不過拋售固定資產時，照例要支付持有期間的稅額，或是事後從出售價內扣除。假使梅莉亞的稅金很高，現在的每分每秒都在白白浪費寶貴的錢。

「……沒辦法，賣掉時再請對方順便扣掉補發證明書的手續費吧。」

敗鬥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梅莉亞，和她對上了眼。

通常繼承遺產時，購買證明書和保證書也會隨資產一併讓出。由於這兩份文件主要是買賣時纔會用到，不太可能只有文件被偷走，固定資產（梅莉亞）卻平安無事。

擁有固定資產時會課稅。稅金很高，付不出來就破產了，所以要敗鬥要將其賣掉。而梅莉亞是固定資產。

這種瘋狂的遊戲到底在哪裏進行呢？

答案是任何地方。

「……？固定資產……？」

「……我說啊，你有自己的購買證明書和保證書嗎？」

感受到男人的眼神，梅莉亞渾身打顫。

拾起掉落地面的《資產》後，敗斗的目光再度落向保證書。

敗鬥瞥了時鐘一眼。

這麼說完，敗鬥從被褥底下取出一個邊長五公分的玻璃立方體。那是昨晚從對手那邊搶來的《資產》。就購買證明書（Invoice）和保證書（Guarantee）的內容看來，這似乎是名叫《沉默牢籠（Siles）》的《固定資產》。

下面藏著敗鬥所有的財產。

「……這些是我最近得手的《資產》，幫我估價一下。」

這下敗鬥得操心按日計算的固定資產稅了。

在《審覈員》魔女男肆無忌憚的視線下，梅莉亞面色鐵青，抖個不停。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自己就要被賣給這個男人了。

「哎呀哎呀～？我還以爲失敗老弟只是說笑呢，你真的要賣掉這女孩嗎？」

接著……儘管有些過意不去，他還是往梅莉亞的腰部一推。

「咦？我什麼都沒有耶……」

「梅莉亞……話先說在前頭。」

敗鬥嘆著氣閉上雙眼，甩開雜念與他人的情感。

「……這傢伙屬於昨晚《交易》對象的《資產》之一，聽說原本是被販售的人口。雖然不知道要價多少，但可以的話，能否由《政府》接收，給她一個還債的機會呢？」

敗鬥又補充說，就算最壞的結果是沒有我的份，那也無妨。

這是他最大限度的讓步。

應該說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就算想留下梅莉亞，敗鬥也付不起維修費……繳不起『固定資產稅』，只好這樣了。梅莉亞遲早會變成第三者的資產，又或者收歸《國家》所有吧。

不曉得是不是終於看清現狀和敗斗的意圖，梅莉亞放棄掙扎，無力地垂下了頭。「估價要花幾分鐘喔～」《審覈員》笑得陰森詭異，不過敗鬥視若無睹地坐到店內的沙發上。

「嗨，老兄，你要賣那女孩嗎？」

他纔剛坐下，其他客人立刻不請自來。

既然這男人沒把人口買賣當笑話看，想必他也是持有里爾的《資產家》吧。男人體型削痩，個子很高，看頭髮泛白的程度，應該超過五十歲了，可是衣著顯得格外年輕，身穿緊身工作褲和褪色的牛仔襯衫。

「……是啊。」

敗鬥明顯答得很不耐煩，不過男人反倒很中意敗斗的態度。「喝嗎？」男人遞出酒瓶，不等敗鬥回答便往空玻璃杯裏倒酒。瓶裏裝著高價香檳。

「我說老兄啊，你現在可能很缺錢也不一定，不過一旦賣掉自己的女人，那可就真的完囉。」

看來對方似乎產生了嚴重的誤解。

而且還是個很愛說教的人。

敗鬥最怕這種人了。這種人不聽別人說話，對話根本無法成立，又盲目相信自己的意見絕對正確，一旦有人反駁就突然發火。

「……或許吧。」

所以敗鬥隨便敷衍過去。

牛仔襯衫男不住點頭，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

「老兄，我很欣賞你。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收下吧。」

說到這裏，敗鬥總算明白審覈員的意思了。

「雖然有很多地方值得吐槽，好比太熱中於內褲，不該染指小學生，而且最後那件事情根本不用停止時間就能做到吧？但最大的問題，是這玩意兒已經不能用了。」

經魔女男這麼一說，敗鬥纔想起來。

可是──來到敗鬥面前時，梅莉亞卻勉強擠出微笑。

「不，沒關係，我全賣了，反正留著也要擔心付不出稅金。基本上我只在《健康保險》上花錢。」

「一百四十三萬里爾!? 」

有了這個，便能以三成部分負擔接受《市場》裏幾位非法醫生的治療。

「別叫我失敗老弟！還有，這算哪門子優待啊!? 」

就在敗鬥決定好今晚的行動方針時，宣告估價完畢的聲音傳來。

大概是最後想打聲招呼吧，梅莉亞從店裏──工作人員休息室的門後出現。她沉著臉低下頭，微微顫抖的雙手緊抓著衣襬。

回過神來，敗鬥已經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客氣地這麼說完，敗鬥便將一百萬里爾鈔票收進內袋裏。

這八成是代號吧。

按價格高低順序排列的估價單上，梅莉亞的項目印在最底下。

「……可惡，還以爲這次鐵定能大賺一筆……！」

想利用這項資產停止全世界的時間，需要多到嚇人的維持成本。

牛仔襯衫男把一疊鈔票遞到假裝默默喝酒的敗鬥眼前。

「嗯，沒錯。裏頭沙漏的沙……這叫《魔力對症石》，你看，都凝固了。要停止時間，就得讓這些沙子流動。爲了確保沙子的流動性，則需要《米聶麥卡光石》點燃後的光。而那個光石一克拉要價約九百三十萬到一千萬里爾。」

「我嗎？我是Silver wolf，銀狼！」

「因爲『投資收益率』太低了嘛。光是持有這項固定資產，每年就得繳納八百六十萬里爾的稅，而且在《交易》中又沒太大作用。只要事先蒐集情報，連你這種只有一百萬資產的人也贏得了。」

明明身爲男性，他卻像魔女一樣嘻嘻笑。

「銀狼……是嗎？」

敗鬥在櫃檯上挺身逼問魔女男。他亮出估價單的數字，從極近的距離瞪視著《審覈員》。

自己說不定可以從這傢伙身上海削一筆。

「嘻嘻嘻，我已經給你優待囉。畢竟失敗老弟是老主顧了嘛。」

「謝謝你。」

黑色紙鈔上有著惡魔與神的白色花紋，怎麼看都是《魔石幣》的萬元紙鈔。嶄新的鈔票外綁著完整封條，看來數目應該有整整一百萬里爾。

《魔石幣》的使用者中，也有不少人隱姓埋名。

所以幾乎不可能跳過《審覈員》，直接高價賣給顧客。

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敗斗的心臟卻噗通噗通狂跳。

赤字，也就是虧損。

「不能……用……？」

「毒藥和解毒劑一萬里爾，可以在空中隨時散佈藥物的機械十萬里爾，其他零星資產共五萬里爾，到這邊都尚可接受。不，其實散佈藥物的機器當初是以八十萬里爾的價格買進，不過這也就算了。問題是這個！」

「謝謝你，主人。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很開心。」

他好像醉得很厲害。說不定是在今晚的《交易》中大獲全勝，出手纔會如此闊綽。總之，他就是個冤大頭。

「……這傢伙不賣了。梅莉亞我自己帶回去。」

而錢是用來買想要的東西──『幸福』。

「……可以嗎？」

敗鬥強硬地指著記載於估價單最上面的《沉默牢籠》項目。

《健康保險》是從事里爾《交易》的資產家都有的固定資產，幾乎無一例外。

──女僕少女，報價：0里爾。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不對，純粹只是這男人太蠢了吧？

想賺錢的話，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從有錢的蠢蛋手裏搶。

「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光是各種經費和稅金就已經確定嚴重虧損了，而且可能是因爲最近剛進行過買賣的關係，購買證明書和保證書還要過一段時間纔會重新補發。考慮到前面的收支，確定會出現赤字，光是願意免費接收，就夠佛心了。」

梅莉亞面對早已不是主人的敗者。

當牛仔襯衫男準備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開心離去時，敗鬥出聲叫住了他。

看著牛仔襯衫男的背影遠去，敗鬥低聲呢喃。

努力爲別人露出燦爛的笑容。

「喔！拿去吧，小偷！要讓她幸福喔！」

他的目光再度落向估價單。

「可是停止時間是很厲害的資產啊！不僅能夠盡情偷窺高中女生的更衣室，還可以隨意進出女澡堂，甚至潛入排水溝底下，飽覽通勤時間的裙下風光，從OL到小學生都不會錯過！！內褲啊！內褲！」

「……順便問個問題，全世界有多少資產家能夠隨意運用這項固定資產？」

然而魔女男依舊不爲所動。

這時，敗鬥想起了剛纔獲得的一百萬里爾。

再來就是如何將風向帶到自己身邊了。

「這項資產能讓全世界的時間停止，爲什麼只值一百二十七萬里爾!? 啊啊!? 根據購買證明書，當初買進價格可是七千八百萬耶!? 要敲竹槓也該有個限度吧！」

假使編造事由賣給外行人，最好的結果是喫上官司。要是用《魔紙》簽下賠償責任的契約，最後恐怕只能二話不說地支付鉅額賠償金了。

敗鬥怒氣衝衝地把估價單扔在櫃檯上。

畢竟進行《交易》時總是難免受傷，每次都找執業醫生肯定來不及，而且有些傷也治不好，頻繁進出醫院更容易啓人疑竇。

「嘻嘻嘻，口袋裏有些里爾，資產卻只有《健康保險》的資產家，我看也就只有你了吧。那我就買下囉……啊啊，對了，那女孩你打算怎麼辦？」

「……方便請教大名嗎？」

「嘻嘻嘻！不過啊，我覺得失敗老弟的著眼點很好喔。跟有錢人拿錢最快嘛。」

這也難怪。少女來歷不明，乍看之下又沒有什麼技能和經濟能力，純粹是光留在身邊就會不斷燒錢的負資產……《負債》。爲這種東西花錢簡直蠢得可以。

在櫃檯看完估價單後，敗鬥驚呼出聲。

很久以前無意間失去的情感。

「銀狼……」

「這個嘛，付得起這筆錢的，頂多就全世界排名最高的三個人吧？」

這時，敗鬥心中湧現令人非常懷念的感情。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這沙漏不賣了嗎？」

她將顫抖的手藏在櫃檯後方。

這個世界只看錢。沒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想要』什麼的心情。

沒錯，爲這種事情唉聲嘆氣也沒用。如今錢仍持續流通，不斷地產生利潤。

「不用謝啦！那就再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