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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比方說,在空手道漫畫中,對白帶對手掉以輕心的黑帶角S那般醜態

《比方說,這是個出身魔王關附近的少年在新手村生活的故事》 · サトウとシオ · 3.6萬 字

幾天之後,在朝陽透窗而入,照得飄浮的灰塵閃閃發亮的軍校教室中,士官候補生們整齊地並排坐着。今天似乎是他們的開學典禮。

倘若這是一般的開學典禮,我們看到的應該是青澀純真的候補生們專心聽着臺上的人發言的場面……不過,由於梅爾託瓦上校召集來的人才個性千奇百怪,所以從中感受不到一點青澀的氣息。教師們都抱怨着「今年搞不好會很難帶」。再加上——

「總歸一句!各位身爲保衛這個國家的軍事力量的一員!必須精進你們的心靈!身體!還有心靈!」

在臺上發表熱情演說的梅爾託瓦那副幹勁十足的模樣更使他們的擔憂加劇。教師們當然也有意培育軍方所需的人才,問題在於梅爾託瓦的覺悟不是一般強烈。如果說平時保持冷靜態度的是普通梅爾託瓦,那麼現在在臺上滔滔不絕的就是※「高意識系」梅爾託瓦。畢竟他還因爲太激動而連說了兩次「心靈」。(編注:自信滿滿地暢談理想及抱負,實則沒什麼實力的人。)

在這個集團中堪稱不好惹代表的『獨臂女傭兵』——莉荷穿着分配到的深綠色制服,正懶洋洋地聽着演說。

到了下午,開學典禮一結束,她馬上跑去找剛纔在臺上進行熱烈演說的梅爾託瓦。

士官學校的中庭,一個和這片聽得見學生們交談聲的廣場格格不入的男人挺直着背脊、全身散發出緊繃的氣息。莉荷上前對他說:

「唷,大將!成果如何啊?」

即使候補生用對熟人說話的態度搭訕,梅爾託瓦仍不改他的一號表情,淡然提醒:

「別跟我裝熟……而且我不是大將也不是中將,階級是上校。」

「是是,你還是老樣子,開不得玩笑呢。」

「所以說,妳有什麼事?」

「欸,只是想問問那個羅伊德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很遺憾,沒有任何進展……我們連他人在哪裏都不知道,可能回老家去了。」

梅爾託瓦公事公辦的態度中隱含着一絲悔意。

(畢竟放跑了一條大魚啊。)

莉荷同樣察覺到羅伊德無盡的潛力,可以痛切體會梅爾託瓦的心情——雖然大多是爲了自己的荷包感到惋惜。

「妳又爲什麼要插手這件事?對了,上次也和賽蓮一起來找我抗議……妳在打什麼——」

只見莉荷眨了眨單邊的三白眼,輕輕吐出舌頭。

「嘿嘿。」

「手腳勤快,爲人溫和,又很會接待客人……就像剛剛那樣,做事細心。」

「喫完午餐後,我還想試試其他辦法……要一起來嗎?莉荷·弗拉敏。」

「「呼噗!」」

「那樣別說改善經營狀況了,生意也會做不下去喔。例如被衛生所開罰單之類的。」

「喂,克羅姆,這是怎麼搞的?很好喫啊。」

「安靜喫你的。」

「據他本人說,要是太好喫,就會喫不慣軍隊配給的口糧,所以那樣剛剛好。還有一點,那間店本身就不大幹淨,地板總是油膩膩的。一般學生大多是去高檔一點的自助餐廳喫飯。」

收到點單的克羅姆簡短答了一聲:「好哩。」,然後走到廚房後場。看着他走遠後,莉荷靠近梅爾託瓦耳邊小聲說:

「一向滿口紀律的你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交給我吧。我會賭上這條命看好他。」

「……真被你踩到痛處了。」

梅爾託瓦則是和平常一樣板着臉,大口大口把面送進嘴裏,不時還咕噥着:「真奇怪。」轉眼就把整盤面掃個精光。

「反正不知道他人在何處,我這邊也沒辦法出手。目前只能等待調查結果了。」

「……我可不敢留下這樣的前例,如此爲之,某些高層的蠢蛋就會趁機把自己的人塞進來……妳想看到軍部充滿無能之輩嗎?」

這次換梅爾託瓦手抵着額頭。

莉荷和梅爾託瓦在剛好空出來的吧檯位子坐下,面前是個態度有些冷淡、看起來像老闆的男人……克羅姆正俐落地剖開魚肉。他注意到兩人,只瞥了一眼就粗聲粗氣地開口:

「有人願意來你這老闆態度冷淡又髒兮兮的店裏打工?是修行僧來尋求解脫嗎?」

克羅姆這麼說完,後場就傳來羅伊德的聲音。

「呃……燉飯。」

聽見她傻眼的低語,克羅姆尷尬地恢復了平靜,然後總算告訴了他們原因:

「後門走到底的垃圾場。」

「……老闆倒是揚言能夠在髒亂的環境中滿不在乎的喫飯,纔算是獨當一面的軍人。」

「……是啊,他以前是隨侍王女的近衛軍長。」

「哎,一言難盡……反正我早晚會讓他回到教師崗位,只要他點頭答應……先認識他不會喫虧的。」

「喂,克羅姆,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個男的會在這裏?」

「對,我等一下要見的男人,跟他認識了不會有壞處。」

(這什麼對話……)

當那個打工仔——羅伊德露面的瞬間……

賽蓮本人甚至放話羅伊德是自己命定之人,所以莉荷認爲她至少會打聽到意中人的下落。

「不知道!」

(……這裏是食堂吧。)

羅伊德應了一聲「好」之後,就到外面去丟垃圾了。

羅伊德正想確認他們的身分,卻聽到其他桌傳來「不好意思」的呼喚聲。

「近衛軍長……爲什麼那種人要開食堂?」

「……那一位呢?」

「喂!說真的,到底怎麼了!?連茶都變好喝了!?」

「老闆!垃圾滿了要拿去哪裏倒?」

「我沒有。」

正當她想針對「一言難盡」的部分深入瞭解時,克羅姆本人已經把盛得滿滿的燉飯、肉醬義大利麪以及撒了大量碎麪包片的沙拉端了過來。

克羅姆隻手抵額,不知如何回應他將這裏視爲精神修練之地的說法。也許是注意到爭論的聲音,他們談論的打工仔從後場現身了。

「而且用的米很不錯,番茄一定也不是便宜貨。」

「沒有你說的那麼髒呢……這裏是自助餐廳嗎?」

「還問我怎麼了!料理好喫茶又好喝!你對食堂還有什麼要求!?」

「連地板亮晶晶也有意見喔!你就那麼喜歡油膩膩的地板嗎!?」

「梅爾託瓦……這食堂對你來說到底是怎樣的定位?」

「是啊。」

「混蛋!就算離開了第一線,怎麼可能看不出那種深不可測的力量啊……老實說,我這輩子可是第一次在警戒着不知何時會被攻擊的情況下看人做飯。」

「梅爾託瓦……你來做什麼?」

聽到梅爾託瓦話中有話的說法,她不解地偏着頭。他在邁開步伐的同時開始解釋:

「是嗎?那隻要去問賽蓮,就可以馬上知道他人在哪裏了吧。」

態度雖然不怎麼親切,但兩人的對話卻像老朋友。梅爾託瓦順便說了句:「老樣子。」

語畢,梅爾託瓦朝身旁的莉荷瞥了一眼。莉荷則吹着口哨把頭扭向另一邊。

莉荷心裏當然是計劃要利用他大賺一筆。大致的計劃就是在編人士官學校這件事賣他人情,好讓之後賺錢的事業順利進行。

「今天開學典禮一結束,她也馬上就不見人影了。應該是去見羅伊德吧?所以你不用擔心找不到人。」

「哪有。我完全是爲了這個國家好,纔會想盡辦法讓他進士官學校啊。」

梅爾託瓦十分抱歉地對給予羅伊德高度評價的克羅姆低頭,說:

收到一個白眼,莉荷惋惜地嘀咕:「期待落空了。」

「……即使不是間諜,要是被有心人士利用可就不得了了。你的判斷很正確。」

「……不是……那傢伙重新裝潢了嗎?他應該沒那麼多錢啊。」

「不管怎樣,他不但做菜好喫,又很會打掃,沒理由不僱用他……更何況,我不能放任那個人在外頭亂跑吧?起初我還以爲他是哪國的間諜咧。」

「你騙我?」

「都說好喫了,你還要抱怨?」

「什麼!?你知道他的來歷嗎?梅爾託瓦!」

「是啊。」

莉荷一邊喝茶一邊看他們爭論,悄聲吐槽了一句:

「——鬼主意。」

「燉飯很好喫嘛。」

結果,他來不及認出莉荷他們的長相,只輕輕點頭致意,就匆匆走到別桌點餐了。同時,總算冷靜下來的梅爾託瓦則靠在吧檯上探出半個身子,想向克羅姆問個明白。倘若科林看到他氣勢洶洶的模樣,多半會提出「梅爾託瓦你人設又變囉」的指摘吧。請試想興奮得兩腳跪在吧檯上的小孩子,差不多就是那樣。

「啊,來了——」

因爲料理太美味而挑毛病——梅爾託瓦那極其不講理的態度讓克羅姆再也咽不下這口氣。他暫停了洗碗的動作,不甘願地轉身重新面對他。

梅爾託瓦微微皺眉,同時擦過嘴角之後,對克羅姆說:

莉荷的腳步變得有些沉重,心想「這下不妙了」,但還是勉強走向食堂。然而出現在眼前的是……

發泄完的梅爾託瓦一口喝乾了茶水潤喉,再次厲聲問道:

「老闆?發生什麼事了嗎?」

「做生意最應該做好的部分沒做到啊!?」

「關於這件事啊。聽說那個皮帶公主賽蓮和羅伊德關係匪淺,我想她應該至少知道他人在哪裏唷。」

「喂!」

「……這樣啊。感激不盡。」

「我纔想問,變遲鈍的是你吧?梅爾託瓦。想不到你竟然在考試中淘汰那樣的猛將。」

這麼說完後,這回換他傾身向前追問道:

將料理擺到桌上後,克羅姆的視線就轉向洗碗槽,開始洗起碗盤了。莉荷坐在態度冷淡的老闆對面,把燉飯送進口中。下一秒,她睜大眼睛轉向隔壁的梅爾託瓦。

「……抱歉,能不能把他暫時放在你這裏一陣子?我會試試其他解決辦法……」

克羅姆仍在奮力解決那堆待洗的碗盤。由於食堂平日的生意沒有這麼好,所以洗碗盤的速度趕不上送餐。無法理解這種轉變的梅爾託瓦略爲提高語調抗議:

「哎呀,這算邀請嗎?」

「喔,看起來很好喫啊。」

「唔,這是對來食堂的客人該說的話嗎?克羅姆。」

梅爾託瓦松了口氣,然後問她:「賽蓮現在在哪裏?」

「還有這裏!沒有一點以前油膩膩地板的影子,變得這麼亮晶晶!」

正當兩人進行着這段難以想像會發生在食堂的危險對話時,一陣異樣的騷動從外面傳來。

《比方說,這是個出身魔王關附近的少年在新手村生活的故事》1 第四章 比方說,在空手道漫畫中,對白帶對手掉以輕心的黑帶角S那般醜態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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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做出什麼可疑的舉動,來這邊工作也只是想賺點撐到明年考試的伙食費……我不認爲他在說謊。」

「唉,幹部們也真不好混呢。」

「哦……手藝稍微進步了嗎?克羅姆。」

「老闆不能自己承認地板油膩膩吧……」

「不如就運用上校的權限,痛快地出手!」

「——奇怪了,平常人會更少的。」

「上校,那個大叔的武藝也很高強欸。他不是普通的前近衛軍吧?」

莉荷用紙巾擦了擦嘴,愣愣看着兩個年紀老大不小的男人古怪的對話。

「嗯。那剩下的問題就是怎麼巧妙地安排他入學了。」

「之前調味和食材都很隨便的你怎麼突然講究起來了!還害我被說是騙子!」

「……我僱了個打工人員。」

根據剛纔聽到的事前評價,實在無法想像食堂生意會如此興隆。兩人踏入店內,看到有些老派卻整理得相當乾淨的環境。也難怪生意會這麼好了。

「克羅姆,我不曉得你是不是變遲鈍了。你沒察覺到嗎?」

梅爾託瓦和莉荷同時將口中評價爲好喝的茶噴了出來。

「有間前近衛軍開的士官候補生食堂。聽說那邊的伙食份量多,價錢便宜,但是味道很微妙。」

莉荷一臉詫異地注視着他們兩人的對話。

「怎麼了?打架?」

莉荷豎起耳朵,從路人的對話中,不時能聽見「吵架」、「一觸即發」以及「皮帶公主」等字眼。

(……皮帶公主?那傢伙在幹嘛?)

有點在意的莉荷出聲叫住仍在交談的兩人,並一同前往騷動的來源查看。

「————你想幹什麼?」

莉荷一行人朝聲音的方向走去,正好目睹賽蓮和亞蘭發生衝突的場面。

「——我是不知道妳腦子裏在想什麼啦,但要是對地方貴族不利的謠言繼續散播下去,那可傷腦筋了。」

由候補生、軍人、觀光客和物資運送業者組成的羣衆,擠在士官學校的大道上看熱鬧。

往來行人紛紛停下腳步,將引起騷動的兩人圍在大道正中央,形成愈來愈厚的人牆。

「……做什麼?我可是很忙的。」

賽蓮這麼說完,從飄動着的金髮問對亞蘭投以輕蔑的目光。他不以爲意地反駁:

「還問什麼事!聽說妳一邊在街上找人,一邊引起各種麻煩,不是嗎——?」

「是對方來找碴的……他說自己見過羅伊德大人,結果跟去一看,只不過是卑鄙的搭訕招數,我纔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而已。」

金髮美女以堅定的眼神和毅然的態度如此斷言。

「妳啊……不只把地方貴族拖下水,還想降低士官候補生的評價嗎?」

「我沒做過什麼足以降低評價的大事,只是把那個男人的胸毛全部拔掉而已。」

「那很嚴重好嗎!會火辣辣的,痛到沒辦法泡澡吧!」

「——如果有需要,今天我會改拔手毛,所以沒問題。」

「妳跟汗毛有仇嗎?一旦在意起毛剛長出來那種刺刺的感覺,晚上都睡不好哦!」

兩人的討論愈來愈偏,漸漸變成討論汗毛。賽蓮倔強的雙眸直盯着他,以一步也不退的態度逼近亞蘭。

亞蘭試圖從這詭譎的氛圍中判讀走向,最後得到的結論是……

就在賽蓮差點被斧刃碰到的那一瞬間——

「羅伊德會戰鬥……但我尚未親眼見識過他的實力……正因如此纔想看看,不是嗎?」

「啊?這算什麼回答!?」

科林指着她所謂的「這個」——仍把臉埋在羅伊德胸前的賽蓮問道。亞蘭馬上立正站好,簡短說明狀況。

「啊,不是啦。呃……」

「這一定是羅伊德大人的意念!」

羅伊德把垃圾放到地上,朝正在對峙的兩人看去。

「抱歉了。打工仔,你能不能和我打一場?」

「……」

「那個……」

「亞蘭啊……你那麼想被我拔掉頭頂上的毛嗎?」

他出乎意料的速度令賽蓮退縮了,也因此慢了一步做出應對。

「不要給我移開視線。轉過來面對我。」

「那就把噁心的皮帶一併砍了……我不會再手下留情囉。」

亞蘭傻眼低語,可是他的聲音並沒有傳入兩人耳中。

「Let』s!Fight!」

「什麼?我們沒叫清潔人員啊。」

「沒錯!羅伊德大人正是爲了保護&代替我!要和那個粗魯的男人戰鬥!」

另一方面,被耍得團團轉的亞蘭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自己說出正確的言論,卻不是被警告要察言觀色,就是被催着趕快開打,搞得他很想哭。

「這種事情不是很常有嗎?將親愛之人所贈之物放在懷裏,被箭射中時剛好擋下而保住一命……」

「羅伊德大人!」

「啊啊,羅伊德大人!在我被人纏上的時候,您再次現身救了我呢!這就是我們兩人命運的——」

梅爾託瓦低聲說出自己的盤算,同時走到亞蘭身旁,一本正經地問他:

「啥?」

「給我察言觀色。」

莉荷的表情像在說「事到如今還提這個?」。梅爾託瓦接着說:

儘管現場氣氛說不上到底是滑稽還是危險,但就在雙方舉起武器的那一剎那,空氣突然顯得劍拔弩張。

亞蘭併攏腳跟並且敬禮,然後搖頭否定。

「拜託你……我有一個目標必須受到認可。算我求你!」

(到底是怎樣……上校爲什麼要讓我跟他打?)

「的確很想親眼瞧瞧呢……」

說時遲那時快,賽蓮一陣風似地撲進羅伊德懷裏,而完全處於狀況外的羅伊德、亞蘭,以及圍觀羣衆們,只能傻傻看着那一幕。

朝那道柔和嗓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提着一大包垃圾的羅伊德本人。

原本只因爲好奇而停下來看熱鬧的人羣多半是學生,被梅爾託瓦用冷靜沉着且威嚴十足的態度這麼一問,一時間沒有人開口。只有科林代替大家發聲:

她主動擔任起裁判了。動作俐落地催促雙方開戰。

總之,既然她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人,應該不會再惹麻煩了吧……這麼一想,他收起戰斧。

站在賽蓮的角度來看,在自己被面目兇惡的男人纏上時,苦苦尋找的意中人突然英勇現身,她實在忍不住將心中的思慕之情……坦白講就是一股腦兒地傾訴腦中的妄想。要是放着不管,八成會在衆人面前發表一路安排到晚年的人生規劃吧。

梅爾託瓦沉吟着回答莉荷的疑問。

「根本沒在聽……」

「嘖,算了。」

意外的來者使她大爲驚訝。

「概括說起來,就是這個叫羅伊德的孩子阻止了亞蘭和賽蓮打架。」

「上校在想什麼?」

沒多久,聽到騷動的科林慌慌張張地趕到現場。

「你身爲軍人!不把一般人痛扁一頓怎麼行!」

他這番宣言令人全身泛起一股寒意,周圍看熱鬧的人羣也感覺到發生流血事件的可能性,屏氣凝神地關注兩人的對決。

皮帶彷彿有生命似地一陣揮舞之後,又咻咻地捲回腰間。

「放心吧……我會點到爲止。」

「啊,不好意思,我剛纔好像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

「欸——妳說了喔。我可不想看妳把事情鬧得更大,影響到我的升遷啊……只能請妳喫點苦頭了。皮帶公主。」

「……隨你高興。」

亞蘭揚起嘴角,簡直像在說「我就在等妳這句話」。

(……!這樣啊!他們是想看看我——出身自戰功彪炳的裏德凱因家,而且多次在大賽中獲得冠軍的人有多少實力!)

《比方說,這是個出身魔王關附近的少年在新手村生活的故事》1 第四章 比方說,在空手道漫畫中,對白帶對手掉以輕心的黑帶角S那般醜態插圖(2)
《比方說,這是個出身魔王關附近的少年在新手村生活的故事》 · 1 · 第四章 比方說,在空手道漫畫中,對白帶對手掉以輕心的黑帶角S那般醜態 · 第2張插圖

「嗚!」

「……那個叫羅伊德的少年就是寫出『盧恩文字』的考生。」

亞蘭再次舉起戰斧,放低身體的重心,眼底燃起殺氣。

頗有自覺的梅爾託瓦看起來有點尷尬,沉默片刻後,他湊近科林耳邊悄聲道:

「你就是賽蓮在找的那個羅伊德……怎麼看都是食堂的打工仔嘛。」

「——事情就是這樣。我認爲問題已經解決了。」

「你是說真的?你當真要和這位羅伊德打?」

「啊羅伊德大人羅伊德大人羅伊德大人——」

「「羅伊德?」」

「總而言之,不管是誰,只要敢妨礙我和羅伊德大人的戀情,我都不會客氣。」

「啊——沒關係。我說打工的,雖然我還是候補生,但軍人也不能對一般人出手……而且這件事大概已經解決了——喂,皮帶公主!今天就放妳一馬,下次再闖禍我可不會饒妳!」

「假設亞蘭被打得落花流水……或許能夠創造將他編入士官學校的機會。」

她算盤一向打得精,這次卻純粹是出於好奇。

「嗅!這不是梅爾託瓦嗎!還有莉荷跟……克羅姆先生?」

「你們在做什麼?我聽說亞蘭和賽蓮要打架了!……呃,這個是什麼情況?」

「不,與其說懷裏,那條皮帶明明繞在妳腰上,而且它是自己動起來……簡直像條蛇。」

「到底在吵什麼?」

「莉荷·弗拉敏……妳也感覺得到吧?在戰場上打滾多年的人才能發覺羅伊德壓倒性的力量……」

「喂喂!那皮帶是什麼鬼!剛纔動了哦!」

「對我就不是拔汗毛嗎!?頭頂是相當重要的部位欸!」

「不,上校,既然問題解決了……我也算是個軍人,無意對無辜的一般人動手。」

「咦?我、我嗎?可是我很弱喔。」

「喂,梅爾託瓦!你平常不是都說『軍人對應該保護的人動手像什麼樣!』嗎!?你最近不太正常喔。」

這番令圍觀者退避三舍的偏激發言,使科林忍不住插嘴。

羅伊德悠閒的語調和賽蓮那副被愛衝昏頭的模樣讓他頓時興致全失,總算冷靜下來。

樂觀的程度簡直令人動容。終於想通的亞蘭於是轉身面對羅伊德,歉疚地低下頭。

「嘿~原來如此……不管怎樣,沒有鬧出大事就好。是說……羅伊德?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是在哪裏呢?」

她腰間的詛咒皮帶發出咻的一聲,阻止了亞蘭劈砍的勢頭。

羅伊德認真聽過她的妄想之後,也用同樣認真的態度向亞蘭確認:

——直到某個完全無視現場緊繃氣氛的少年提着垃圾袋出現爲止……

亞蘭輕撫着戰斧,臉上浮現出大膽的笑容。那兩柄戰斧上雕刻着豪華的裝飾。萬一沒有點到爲止而猛力揮下的話,事情就大條了。

「科林,怎麼了?」

「好、好吧……呃……是可以啦。」

聽到這件事情後,她慢慢走到看熱鬧的人羣中心,接着——

「妳還太嫩啦,皮帶公主!」

「請問?你有纏着她嗎?那現在由我代替……」

梅爾託瓦等人異口同聲地說,而把臉埋在羅伊德胸前的賽蓮也配合地突然轉過頭,開始極力主張:

就在那一剎那,亞蘭沒做出碰觸武器的動作,而是以超乎他高大身材的敏捷,轉眼間潛入對手胸前。

「也就是說,我這條命屬於羅伊德大人!這條皮帶便如同我倆命運的紅線!」

「啊,我不是清潔人員,我叫羅伊德·貝多那……」

「咦?」

另一邊的賽蓮也毫無懼色。她優雅地舉起西洋劍,依照慣例準備碰觸彼此的武器。

當科林還在回顧自己的記憶,聽到騷動但晚一步趕來的梅爾託瓦等人就出現了。人羣立刻齊齊讓出一條路。

「……在街上拔掉別人的胸毛還打倒他們的妳比較粗魯吧。」

看到她情不自禁地用臉頰摩娑沾着血一般污漬的皮帶,圍觀羣衆不禁爲之顫慄。今天的賽蓮也一樣不正常呢。

面對給予模範標準答案的亞蘭,梅爾託瓦卻一本正經……應該說狠狠瞪着他,露骨地撂下狠話。亞蘭完全搞不懂自己爲什麼被罵,愣愣地張大嘴巴。

莉荷恍然大悟。羅伊德乍看之下只是個連蟲子都不敢殺死的溫和少年。甚至曾讓她懷疑自己「直覺變遲鈍了」。

目睹那條沾染紅色污漬的皮帶噁心的動作,除了賽蓮以外的所有人都嚇得說不出話。

突然被指名的羅伊德畏縮起來。亞蘭把頭垂得更低了。

「噢!多謝了。打工仔!」

從圍觀人羣的角度來看,一場讓人完全摸不着頭緒的決鬥即將開始。兩位對手互相說着「謝謝你」「不會不會」並互相禮讓着。儘管是軍人與食堂打工仔這般讓人一點也提不起勁的對戰安排,但在軍中實力數一數二的梅爾託瓦和魔法專家科林卻眼睛眨也不眨地關注,使得現場籠罩在一股奇妙的氛圍之中。

(沒想到軍方的實權人物這麼關注我!真是太感動了!一定得讓他們瞧瞧我全部的實力!)

雖然亞蘭幹勁十足,但那兩位實權人物卻——

「……快給我開始。」 (小聲嘀咕)

「還不快讓我看盧恩文字。」 (小聲嘀咕)

亞蘭對此一無所知,煞有介事地拉開距離,裝模作樣地舉起腰上的戰斧。

「吾名爲亞蘭·託伊·裏德凱因!是立下諸多輝煌戰績的裏德凱因家長男——」

並報出沒人問的身家來歷。在瞭解實際狀況的人眼中看來一定非常滑稽吧。

就在他結束了開場白,準備一分勝負的時候,亞蘭這才注意到羅伊德手無寸鐵的事實。

「呃,請多多指教。」

「慢着,打工的,難道你打算空手上?」

「啊,對。」

「唔……跟手上沒有任何武器的人對打實在稱不上比賽。誰去拿把武器給——」

「你不會看氣氛嗎?」

「咦咦……?」

再次遭受不合理的指摘,亞蘭整個欲哭無淚。

「……不需要什麼武器,用盧恩文字或——」

他對科林的企圖一無所知,只能無奈地抱頭苦嘆。

與此同時,站在外圍的莉荷悄悄走到梅爾託瓦旁邊,低聲耳語道:

「科林?剛纔那是……?敵人襲擊嗎?」

聽到他遲鈍的發言,匆忙穿好裙子的科林感到很不高興。

最後,當狂風平息,莉荷與賽蓮揉揉眼睛,再一次看向原處。

唯有克羅姆一人不是看到內褲,而勉強看到羅伊德的去向。在那陣旋風中,穿着並非駝色而是一身黑的魔女服裝加上尖帽……以及過去看過無數次的少女側臉……

瑪麗爲了獲得情報而潛入中央區,剛剛就像正好碰上了執行死刑的情節那般。如今一鬆懈下來,全身馬上飄出冷汗。

一聽瑪麗和克羅姆這麼說,羅伊德連忙留下一句:「糟了!我得趕快回去!」然後就像陣風似地跑走了。留下的兩人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心中湧起久別重逢的懷念。

被克羅姆的警告聲驚醒的兩人全速飛奔而出,彷彿要上前阻止執行死刑似的。眼看羅伊德就要朝亞蘭的側臉全力揮出拳頭——

「…………那傢伙會死。」

「羅伊德,那件事等一下再說。你還在工作吧?」

「哎,只要不是當場死亡,應該沒問題吧……這麼說好了。如果亞蘭不是毫無防備地正臉接下他卯足全力的一擊,應該死不了。」

「老闆!對、對不起!我去倒垃圾的路上碰到一些事情!」

「王女……?是王女嗎?」

「應該不會吧。他看起來雖然頭腦簡單,好歹是打遍各個武術大賽而且獲勝的強者。何況他的耐打也衆所皆知。」

她一放下羅伊德,就露出像姐姐斥責弟弟「不行!」的表情告誡他:

「咦?老闆?」

「……真是。」

這時候,一個彪形大漢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陷入厚顏無恥妄想的瑪麗身後。

「嗯?瑪麗?照顧?」

「對,情勢一邊倒我也沒辦法展現實力!乾脆……對了。先讓你一拳!儘管使出全力朝我臉上來一拳!畢竟我最大的優點就是耐打嘛!」

「已經那麼久了嗎……多虧您平安無事……自從您消失之後,我克羅姆·莫布登沒有一天不感受到千刀萬剮的痛苦。」

「喂!你在發什麼呆!快去阻止他!再也喫不下番茄料理也無所謂嗎!?」

梅爾託瓦似乎沒聽見那幾乎聽不到的最後一句話,竟然還不當一回事地說:

見他蜷起魁梧的身軀並做出單膝下跪的姿勢,瑪麗連忙說:

那太過坦率的笑容讓瑪麗微微紅了臉頰。

「沒、沒有啊!我又不是因爲你說什麼都肯做就想叫你做些什麼!」

亞蘭對驚訝的羅伊德點點頭。

「請問……那邊的小姐。」

「不,我沒看到羅伊德·貝多那去哪了……」

「而且啊,小姐,在那裏的科林還是魔法……特別厲害的回覆魔法高手。如果是小傷都能馬上治好。」

羅伊德整個人消失不見了。衆人不明白髮生什麼事,全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噢!不必客氣。放馬過來!」

「啊對喔,我就這樣把店丟着不管了。」

在風魔法的作用下,兩人輕輕降落在小巷的地面上,轉頭向周圍掃視一眼。

「不是他!是我裙子裏面啦!……………早知道就別穿三件特價的,穿喜歡的那件了。」

站在中央的科林遭受突然颳起的狂風直擊,緊身裙的鉤鉤很不幸的鬆開,裙子因此滑落下來。不雅的模樣暴露在衆人面前。雖然不能明言是什麼的顏色,但還是姑且透露是駝色吧。

「你在做什麼!?差一點點就死掉了喔!」

「咦?瑪麗小姐明明非常善良啊!」

「什麼?」 「咦?什麼?」 「呀啊啊啊!」 「不行!」

「克羅……姆?」

她隨意敷衍並做出結論,羅伊德卻真摯地聽進去了。

雖然聽到梅爾託瓦的慘叫聲從身後傳來,但克羅姆已經無暇顧及了。

就在熟透的番茄即將裂開的那瞬間,亞蘭腳下突然颳起一陣疾風。

「非常對不起!謝謝妳救了我!瑪麗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爲了報答妳,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副小狗般委屈的表情與一如既往的誤解,讓瑪麗頓時怒氣全失,伸出的食指在空中游移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

「我、我也這麼認爲。積極向前看真的很重要!」

聽到陌生的名字,羅伊德忍不住插嘴:

氣喘吁吁的瑪麗把羅伊德挾抱在旁,降落於士官學校大道盡頭的某一棟軍事設施的屋頂上。

(不對不對,再怎麼說都不行!不能因爲他說了什麼都肯做就……!還是他其實在誘惑我?上天的啓示?啊啊,我得冷靜點!我可是王女!如果我現在只是一個普通女孩子的話……唉!)

「我的確有很多話想說。可以之後會合嗎?到時候再好好聊一聊。」

「這樣啊。店長。那個人……」

「咿呀啊啊啊!是誰詠唱風魔法啦!我裙子的鉤鉤都鬆開了!」

彷彿可以聽見科林腦中發出理智斷裂的聲音,她額上冒出青筋,用暗啞的可怕嗓音出聲警告:

「亞蘭那傢伙……不會一個弄不好死掉嗎?」

「…………那個人嗎?」

「什麼事?」

在外圍的討論告一段落之際,若有所思的亞蘭對羅伊德提議:

「好!果然還是得讓步!」

「咳咳……那沒關係,羅伊德。重要的是……果真是您,瑪麗亞殿下。」

掀起塵土、垃圾和裙子等物的疾風同樣遮住了在場衆人的視野。

終於找到下落不明的王女,克羅姆也難掩心中的動搖。他聽到羅伊德的聲音而回過神,清清嗓子後恢復了平靜。

「等、等等,科林!妳先冷靜下來思考現在的狀況——」

至於羅伊德則是——

不見人影的巷道暗處,換作是艾卡的話,大概會嚷嚷着:「這正是絕佳時機!」吧。

「喂,克羅姆!克羅……克羅姆先生!等一下,救救……呶哇啊啊!」

「個性軟弱的你會跟人決鬥……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梅爾託瓦上校。」

克羅姆分開吵吵嚷嚷的圍觀羣衆,飛快朝着那抹黑影消失的方向衝了過去。

「咦?有人在會很不妙嗎?」

「一個人也沒有呢。」

在她準備接着說出主詞「那個男人」的時候,羅伊德猛地低下頭道歉。

「呼……真是好險……」

察覺到這樣下去對話不會有進展,瑪麗於是摸了摸羅伊德的頭說:

再一次誤會到天邊,但因爲他說得很小聲,所以這句話沒有傳到瑪麗耳裏。

「不可以輕易說出『什麼都肯做』這種話喔。會被壞人騙的……比如我這種女人。」

「…………梅爾託瓦上校?」

克羅姆也加入他們的對話。

「妳的要求會不會太多了?科林。先不管這個,他跑去哪裏的問題比較……」

「等等,克羅姆!別對我下跪!被別人看見就不妙了。我現在還不能暴露真實身分。」

認出克羅姆的羅伊德跑到他面前,猛地低下頭。

光線黯淡處浮現出粗獷魁梧的身軀、棱角分明的臉孔……雖然穿着一點也不適合他的圍裙,卻正是瑪麗可以信任的人物——前近衛軍長克羅姆·莫布登。

「不行,現在我就不客氣地告訴你!你根本對所謂的少女心——」

「哎,算了。就算不曉得自己能做什麼,往前邁進也是很重要的。嗯。」

「好久不見了,克羅姆。有五年了吧。」

「讓、讓步嗎?」

「那種事情無所謂,重要的是——」

「消失了?」

順帶一提,那個「回覆魔法高手」正在場中央頻頻嚷着:「不快點給我開打會有人受傷哦」之類的危險發言。怎麼看都不像替人治療的人,而是害人受傷的那一方。

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完後,羅伊德便抬起頭,眼裏噙着淚水望着她。

「我明白了。那麼,今天晚上就在食堂後門碰面吧。」

「咦?不是喔,老闆,她叫作瑪麗。瑪麗小姐是現在照顧我的人。」

「希望他的臉不要變成番茄醬就好了。」

「…………喂喂,撲克臉,給我小心你的措辭……這種時候應該假裝很感興趣,並且委婉表示:『雖然很想看,可惜沒看到』這樣纔對喔。」

「呃,不知不覺發展成那樣……雖然不曉得我能做什麼……可是對方拜託我跟他決鬥。」

克羅姆假裝沒聽到科林的發言,硬是轉移話題。梅爾託瓦接着補充:

「我要打了!」

「沒那麼誇張……只是普通的風魔法……是說,梅爾託瓦……你看到了嗎?」

「沒、沒有!我沒想做什麼不知羞恥的事情!」

「…………對,我和梅爾託瓦被她救了好幾次。」

「這樣啊……瑪麗小姐是怕我被痛扁一頓,所以趕來保護我的。」

瑪麗一臉錯愕,心想:「那種決鬥的理由也太曖昧了吧?」

「「「不能打(死)!」」」

她慌張的模樣顯得極爲可疑,但在瞥見那張令人懷念的面孔時,一下子恢復了冷靜。

被騙的搞不好是我呢。羅伊德發自內心的誇獎言辭再度讓瑪麗的臉上泛起紅暈。她有些刻意地讓身體緊貼到他身上,抱着他從屋頂上跳下。

「啊,好、好的……我會加油。」

「您說真實身分到底是……對了,那副眼鏡也是您的變裝呢。」

克羅姆深深低頭行了一禮,然後走出了小巷。

目送他的背影走遠後,瑪麗大大呼出一口氣,重新振作起來。

(那麼快就被克羅姆找到。真是令人高興的巧合,多虧了羅伊德……這樣就前進一步了。)

她從老舊的建築物空隙間遠眺王城,眼神變得更加嚴肅。

0;X—Day是建國慶典的各國首腦會談……要在那天以前找出幕後黑手,解救父王。1;

帶着傷痕的手緊握成拳,向王城伸出。

(就用這個『解咒』的盧恩!)

夜晚的士官學校校園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偶爾能見到巡邏員的燈光搖搖晃晃地進入建築物中再度消失。

理應打烊的食堂裏燈火輝煌,還聽得到人的說話聲。食堂後方,兩個人影正在深談。

其中一個人影是克羅姆。他穿着與那副魁梧身軀頗不和襯的圍裙……另一個人則是東區魔女,同時也是這個國家據傳已經失蹤的王女瑪麗亞——瑪麗。

「這樣啊……陛下受到某人操縱,在失去理智前讓您逃走……您一定受了很多苦。」

聽過失蹤當天的詳細情況,以及至今發生的事情(主要是抱怨艾卡)後,克羅姆語帶同情地安慰道。

「對,既然尚未查出策劃這一切的主謀者是誰,我也不能貿然行動。就算直接闖入宮中解放父王,若又有一天讓人趁隙而入……」

聽到這裏,克羅姆抬頭仰望沐浴在月色下的王城,說起自己成爲食堂老闆的來龍去脈。

「自從失去您的消息後,陛下和他身邊的人也日漸變得怪異……不僅重用鷹派,暗示戰爭的可能性,在人前露面的次數也愈來愈少……」

「城裏的人也這麼跟我說,看來謠言都是真的呢。」

「我覺得事情很奇怪,就以未能守護王女爲藉口辭職,隱身爲食堂老闆。一直調查您的行蹤以及陛下人格大變的原因。」

「這樣啊。我們都隱瞞了身分保持警戒,所以才錯過了……」

「還得感謝羅伊德帶給我們的機緣啊。」

這麼說完,瑪麗回想起剛纔殺人未遂的現場。

克羅姆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纔回到食堂裏。那個愈來愈嘈雜的中心……喝醉的梅爾託瓦一看到他,就舉起一手拿着的酒杯大喊:

早已喝得爛醉的梅爾託瓦和科林佔據了打烊了的店裏一隅。每當發生什麼事,兩個熟面孔就會包下整個食堂舉辦小規模的酒宴,當成在自家喝酒一樣。

聽她那麼說,克羅姆高興得眉開眼笑。那眼神宛如爲妹妹的幸福感到高興的哥哥。察覺到這點,瑪麗連忙加了一句:

「你說的沒錯!唉呀~因爲不久前這裏還生意蕭條,我就忘了。」

(雖不中亦不遠矣……)

「……沒事,科林……抱歉打擾你了,克羅姆。」

「所以不能讓羅伊德參與這件事情,他會被帶回那個村子的。那也等於剝奪了那孩子的夢想。」

「這件事情絕對要保密……因爲各方面都很棘手。師傅總是一有機會就告誡我:『不可利用崑崙村民介入人禍。我們頂多只能在天災或魔王現世的情況下出手幫忙。』」

「最好別再喝了,梅爾託瓦。我酒也完全醒了……別再想戰爭的事情了。要是你受傷,我可是會哭的。」

「真的嗎?」

克羅姆的勸告讓梅爾託瓦大聲提出反駁。在酒精助勢下,他平時理性的態度已不見蹤影。

「……對啦對啦,抱歉抱歉。」

「就爲了確認,差點賠上一條人命……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愈畏懼那孩子的恐怖之處,就愈想一探究竟的心理。」

「對、對啊,梅爾託瓦!一個不好,那個叫亞蘭的少年就會死翹翹哦。」

「說起來,這全要怪王族太軟弱,纔會放任賈武胡作非爲!那次饑荒也是多虧不曉得哪裏的村子援助了大量小麥,纔好不容易撐過去的!她有機會洗刷污名,還要感到幸運吧!」

「也因爲這樣,聽說有人提議要再次正式展開對王女殿下的搜索行動。」

梅爾託瓦斜眼看着狠狠嗆到的克羅姆,嘆道:

梅爾託瓦不經意透露的話語十分耐人尋味。克羅姆勸道:

「他不但可以若無其事地運用我拚命才學會的『解咒』盧恩文字,還認定怪物就是野生動物……你聽說過出現在市內的蝗蟲怪嗎?暗中打敗牠的也是羅伊德喔。他還不以爲意地說『沒想到城市的蟲子那麼多。』……雖然是個好孩子,但老是有點脫線。」

士官學校的早晨開始得很早,首先從構成一切的基礎:長跑等增強體力的訓練開始。連魔術師志願者和後勤人員也不例外,必須做完同樣的訓練項目。

「我明白了。」

「……抱歉。拿去,燻肉。」

「保護人命以前,得先保住自己一條命。到頭來還是得靠體力決勝負。」

「咳噗!……是、是嗎?」

梅爾託瓦嘴裏唸唸有詞地抱怨。科林嘆了一聲,接着說:

「哇哦~」

「感冒了?你該不會身體變差了吧?」

「對呀——!去廁所了嗎——!」

瑪麗茫然盯着眼前的黑暗,答道:

「我不會說的,說了也不知道他們信不信……而且,我和他們是老交情了。他們不是那種濫用權力的取巧之輩。」

「我能說的就到這裏。你可別太任意使喚那孩子喔。」

梅爾託瓦若有所思地露出凝重的臉色。見狀,科林輕撫着他的背說:「要吐的話到外面去。」

梅爾託瓦一手撐着臉頰,眼神迷茫地這麼批評。

醉醺醺的梅爾託瓦滿臉通紅地倚靠在桌子上,罕見地展現出放鬆的態度。這種只在朋友面前顯露的醜態,對克羅姆而言早已司空見慣。

「喏,你朋友在叫你囉。那我回去了。」

「……嗯……我無話可說。」

科林沒注意到他的動搖,兀自繼續進行話題。

面對發出乾笑聲的瑪麗,克羅姆除了連聲應是之外無話可說。

梅爾託瓦板着臉,自己重新斟了杯酒,舉杯就口後說出真心話:

當倦怠的氛圍開始籠罩酒席時,科林像是想打破這樣的氣氛,忽然把話題轉向別的方向。

「……我後來問過,他說當風吹起來的時候,他突然很害怕對戰,所以才逃走的。」

「我十二萬分理解您的感受……」

克羅姆做出別有深意的發言,臉色通紅的科林探頭看了過來。

梅爾託瓦將琥珀色的酒送入口中,回答她的問題。

「對了!提到王女殿下,最近有謠言說有人在中央區看到很像她的人喔!」

「有什麼關係……是我自己決定的。」

這當然是騙人的,科林以醉眼和醺然的氣息看向克羅姆。

「咳噗!」

「呼……跑得真過癮。好,今天只剩下班會就結束了……再撐一下就可以放風啦。有整整三天可以遊手好閒。」

「你聽過一個叫崑崙的村子的傳說嗎?」

克羅姆朝食堂內的燈光看了一眼,如此低語道。還聽得見從裏面傳來明朗快活的嚷嚷聲。仔細聽,似乎是在呼喚克羅姆。

「噢噢!微妙的味道!這是你做的吧?克羅姆!」

「這點我無可辯駁……因爲我實在很想確認那股高深莫測的力量……」

克羅姆回想起瑪麗口中的傳說,是某個叫崑崙村的地方,暗地裏阻止了災厄或魔王毀滅世界的故事。亦是當代的英雄、著名學者和武將等,人們耳熟能詳的人物及其子孫奮勇戰鬥的神話。許多魂魄漂流至此,村子收藏着諸如傳說中的神劍與保護持有者免受各種攻擊的魔獸皮革等財寶,四周環繞着特倫託樹,河裏還有成羣的殺手食人魚,內容聽起來十分荒誕無稽。

克羅姆對她提出的都是下酒菜這部分暫且不予評論,十分歉疚地低下頭。

「哇哦~」

她無視克羅姆做出不合性格的回應,接着補充更令人驚訝的事實。

「克羅姆!我也要說你幾句!像你這樣的人才承擔王女失蹤的責任成爲食堂老闆,實在太埋沒你了!」

「不管怎樣,接下來還要請你多幫忙,克羅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羅伊德會擔心。」

「你說過頭了。梅爾託瓦!」

「……這裏本來就是食堂,能賣餐點有什麼好奇怪的?」

科林擦邊而過的推測讓克羅姆忍不住扶額。

「唉……另外,還謠傳那隻怪物其實是王女殿下暗中解決的。這就純粹是謠言了——」

「想不到那個羅伊德·貝多那會在這裏打工……還有那又是怎麼搞的?突然一陣狂風吹來,轉眼間人就不見了。」

「很久以前發生過饑荒,我故鄉的儲備糧食被賈武那夥人全部搶走了。當時軍隊如果有多一點戰力,國境附近的警備也……我不會讓那種事情再度發生。」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爲什麼你沒阻止羅伊德!?我差點就一輩子喫不了內臟料理和番茄冷盤了耶。」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深夜,害得克羅姆喝了酒想醉也不能醉。又過了約一個小時後,梅爾託瓦開口提起他今天最想說的話。

「……反戰派是爲了對抗國王,纔想擁立王女吧……這不過是白費力氣。」

「大家似乎各有各的見解。萬一王女殿下被賈武抓去當人質就不妙了。也有人猜測,最近怪物開始在城市出沒,就是爲了殺掉王女殿下。」

「我不是不懂你急於保住優秀人才的心情。」

「真的?你沒有隱瞞什麼?該不會因爲他其實是超級大英雄的子孫,猶豫着要不要展現真正實力之類的吧?」

「——梅爾託瓦……你喝多了。」

爲了轉移科林的推測,克羅姆於是接過梅爾託瓦的話頭。

直到剛纔還在和那位人物交談的克羅姆馬上嗆到了。

「我怎麼敢。他會做菜和打掃就幫了我大忙。」

「他究竟是何許人物?爲什麼會和您住在一起?」

克羅姆一臉厭煩地陪他擡槓,之後換科林纏了上來。

這是梅爾託瓦的口頭禪。從入學第一天起直到今天,候補生們有課的日子就是一個勁地進行長跑訓練。

「……你說得太過分了,梅爾託瓦。你想讓王女弄髒雙手嗎?」

「無論如何,現在都該爲了建國慶典和與賈武開戰做好準備。王女的安危倒是其次……如果瑪麗亞王女願意運用盧恩文字,在對抗賈武的戰爭中率先迎敵,就另當別論了。」

「唉呀~克羅姆先生!你僱了個很不錯的打工仔嘛!他事先做好的料理根本可以當成餐點來賣了。」

梅爾託瓦傾斜杯身,咕嘟一口喝乾杯中的液體,然後呼出一口帶着酒味的氣息。臉上浮現淡淡的哀傷。

最後,梅爾託瓦倚着科林的肩膀,腳步蹣跚地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看着他彷彿透着懊悔的背影,克羅姆心中總有些掛懷。

「羅伊德就是來自那個崑崙村,而且是師傅頗爲親近的人。」

不客氣地把裝在盤子裏的燻肉遞到他眼前。下一秒,梅爾託瓦就像小孩子一樣一把搶走燻肉並塞進嘴巴里。那灑脫不羈的樣子如果被部下看見,大概會忍不住別開視線吧。

「不、不是那樣!你別誤會了喔!總、總之這件事情要保密!對你那兩個朋友也絕對不能說!」

「是那個……上古時期的英雄遠離世俗、安穩定居的村子嗎?」

「怎麼?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軍事設施附近的一條小徑上塵土飛揚,正如懶洋洋地跑完全程的莉荷所說,今天只上半天課。大家的表情那麼輕鬆也是這個原因吧。

「我啊……一直希望由你指導士官候補生。快點回來吧,和賈武戰爭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我也希望是假的……但利用閒暇時間把魔王趕盡殺絕、動不動就使出瞬間移動……我已經有過好幾次這種聽起來像胡說八道的體驗。」

「……對啦對啦,抱歉抱歉。」

「所以你纔會到處招攬聲名狼藉的壞蛋啊。而且你對羅伊德也很感興趣……研究只有王女殿下才能使用的盧恩文字亦是爲了這個目的。」

「這有點難以啓齒……但崑崙村是真實存在的……我的師傅似乎就是那個村子的村長。」

「我明白了。」

「你太慢了!克羅姆!你忘了所謂『兵貴神速』嗎!」

「或、或許吧……」

瑪麗一臉嚴肅地解釋那可疑的故事與自己的關係。

「……皮帶公主賽蓮也說過『討厭無謂殺生的羅伊德大人太棒了』……話說回來,真是太可惜了。這原本是確認他真正實力的好機會。」

「要與賈武國開戰,優勢當然愈多愈好。爲了贏得勝利,無論什麼事我都會盡力去做……無論什麼事。」

「要是違反約定,還會被變成青蛙……你有變過青蛙嗎?牠們如果不用皮膚呼吸就會喘不過氣,體表太乾燥的話,幾分鐘以內就會窒息。我後來看到青蛙就會忍不住幫牠澆水呢……啊哈哈。」

他會咳嗽不止當然不是因爲身體狀況欠佳,而是知道他們談論的正是羅伊德本人的緣故。羅伊德不認爲那是怪物,僅僅出於一片好心消滅了害蟲。城裏的人因此視之爲『不求回報的英雄』,導致各種揣測滿天飛。

「在建國慶典快到的這種忙碌時期,還要挪出人手?」

克羅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

只不過,總是一臉嚴肅的學生們今天看起來卻顯得有點鬆懈。

相較於身旁規矩地用毛巾擦汗的賽蓮,莉荷則是用汗衫衣襬擦了擦臉上的汗水,也不管此舉會露出肚臍。不經意的動作顯出兩人教養的不同。

「……呼。可是,就算暫時沒課,還是排了警備的工作呢。」

「也不是一直都有吧?幾個小時輪班巡邏一下,剩下都是自由時間!實際上就是連假!」

莉荷露出滿意的微笑。

沒錯,亞薩米王國名爲建國慶典的活動即將到來。學生們雖然被分配到警備任務,但跟訓練、講座比起來,實際上就跟放假一樣。也難怪包括莉荷在內的大半學生都鬆懈了下來。

完成早上訓練項目的學生們踏着輕快腳步走向教室。在班會上確認過活動警備的規定和時間,準備原地解散的時候——

「各位聽好。」

講臺上的梅爾託瓦神色誠懇,開口時語氣帶着告誡:

「聽好了。這次建國慶典邀請了各國的外交人士和首腦來訪,城裏會有好幾天擠滿遊客。你們也知道,絕不能錯放任何賊人犯罪吧?」

他的語氣一如平時缺乏起伏,聲音裏卻帶了點沉重。察覺氣氛轉變的學生們一改原本放鬆的態度。看到他們的注意力轉而集中,梅爾託瓦點點頭接着說:

「基於不知何時到來的戰爭,我爲了保家衛國,以私人名義招募某些人接受入學考試。你們其中有這樣的人,當然也有人並不是這樣,但我衷心期望各位都能成爲保護這個國家的軍人……請你們不要忘了這一點,善盡這次的警備職務。」

梅爾託瓦有如發表演說般侃侃而談,他注意到自己有些感情用事,於是清清嗓子繼續說:

「咳……抱歉。總之,要謹記身爲本國軍人的驕傲,善盡各位的職責。警備時所需的臂章、慶典時程表和地圖部分發在各位的桌上了。等一下請進行確認。」

看他的樣子不太對勁,莉荷小聲問賽蓮:

「梅爾託瓦先生怎麼了?」

「追究他人隱私不是好事喔,莉荷……重要的是,該怎麼邀請羅伊德大人一起逛慶典呢……不,得先對照羅伊德大人慶典當天的班表和時程表……」

「妳才該去翻翻字典查『隱私』這兩個字吧……」

眼看賽蓮徹底變成跟蹤狂的思考迴路,莉荷全身泛起一陣寒意。

發現她們不斷竊竊私語,梅爾託瓦出聲提醒:

「——莉荷·弗拉敏,妳們在說些什麼?不準在底下聊天。難道妳還覺得跑不過癮,想炫耀自己體力過人?」

賽蓮起身離開座位,卻被莉荷制止了。

「不拔毛可是基本條件……算不上計劃好不好?」

「嘿,你也小心別成了怪物口中的點心了。」

看她那一點也不覺得難爲情的樣子,賽蓮只能苦笑。

「看起來實在不像在做生意……虧妳知道這種地方有販賣情報。」

(漸漸搞清楚了!羅伊德以驚人的力量破除了詛咒皮帶的封印,所以她纔會像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認作父母的小鴨子,直到今天都相信他就是命定之人!爲了利用羅伊德而接近賽蓮的工夫完全白費了嘛!)

「……我倒覺得不是因爲那個原因。」

「哎,請務必多加指教。」

(他們頂多是認識的人嘛!)

賽蓮沒把面露苦笑的莉荷放在心上,仍繼續進行她的妄想。

莉荷雖很想吐槽那算哪門子防震工程,但還是勉強把話吞了回去,活像個老練刑警,又儼然精神科醫生般不受影響。她淡然追問:

「真精明……果然是守財奴。」

「就不能發生什麼暴動,可以讓我趁亂把他拉到沒有人的地方……」

聞言,賽蓮用力抓住纏在腰上的『詛咒皮帶』。

「那難道不是隻存在於妳的腦袋中嗎?兩情相悅的羅伊德大人其實並不存在?」

「「欸?」」

眼前的賽蓮臉色更是難看,心不在焉,彷彿世界毀滅了一般,又像泡醬油風味炒麪,倒掉熱水時連面一起倒掉似的。

「對,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月以前。那時候——」

「還用說嗎?妳們連那種事情都不知道喔?」

「不好意思,今天瑪麗小姐不在……妳們有什麼事情嗎?」

「大概是搜索王女的事情沒進展吧。建國慶典也快到了。他一定很想盡快找到王女!所以才心情不好。接下來無論如何都得找到她。」

「我懂妳的心情……但我們對地理環境不熟。就算到處奔波,也得不到什麼重大情報。畢竟前輩們都找了好多年啦。」

「來取那個叫瑪麗的人性命——」

賽蓮這麼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敲了門。聽到聲音,一陣啪嚏啪噠的小跑步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沒想到羅伊德居然住在魔女家裏……吶,賽蓮大小姐,雖說是喜歡的人,這種小事妳好歹先說一下。我們是『朋友』對吧?又不會跟妳搶……我差點以爲心臟要停了咧。」

「那麼看重情境演練的話應該想像得到吧!今天惹火梅爾託瓦先生會有什麼下場!真是的,上校到底怎麼了啊?」

「……」

「沒問題。這次我會好好剋制,不會再拔毛了。」

梅爾託瓦驚訝得揚起一邊眉毛,莉荷則抱住腦袋,發出無言的吶喊。

亞蘭身形一頓,最後沉默地離去。

「別把我和守財奴女傭兵混爲一談……吶,妳真的不懂?」

虧她還敢大言不慚地宣稱彼此兩情相悅。賽蓮的癡迷程度使得莉荷忍不住抱頭苦嘆。顧不得義手手指微微陷入太陽穴裏。

「來,請進,請坐下吧。」

莉荷對這個武鬥派的同學簡直束手無策。平常她是不會跟這種麻煩人物扯上關係的,但賽蓮好歹是利用羅伊德的關鍵人物,所以她還是秉持尊重對方並且耐心對話的精神。簡直像在做服務業。

「別管他了。還是重新展開尋找王女的行動吧。」

「……因爲我以前從來沒有做事謹慎的必要。」

「不好意思,今天瑪麗小姐外出,店裏休息喔……咦?」

「很不巧,我不是爲了錢纔想升遷。這件事情我會解決,妳們就像普通女孩子,聊聊慶典時要喫什麼點心,還比較有建設性。」

然後得到了驚慌失措、用拔尖嗓音給的回答。

莉荷所指的那扇窗戶飄出陣陣料理的熱氣,還伴隨淡淡的香氣搔動着鼻腔。

「……比預期來得熱鬧……不過有的店家看起來很可疑呢。」

「搞什麼。結果你也拚命在找王女喔……滿口升遷升遷的,到底誰纔是守財奴啊。」

「啊啊,抱歉。是說那個詛咒皮帶妳還帶着啊?沒問題嗎?」

「…………那麼邪門的紅線可真少見……總覺得散發着很不祥的氣場。」

「……都特地來這裏了,我們時間也不多。」

「給我聽好!那是我和羅伊德大人初次相遇——」

從占卜、軍方流出的舊式武器,到傳說中的珍饉佳餚。魔女雜貨店就坐落於販賣這一類商品的店家中。

「……沒想到羅伊德大人居然和魔女同居?這怎麼可能。」

既然知道賽蓮幾乎是毫無關連的外人,在目前情況下就不能保證她可以從這個怪物面前活着走出去。莉荷的態度一下子變得非常客氣。

「真受不了。賽蓮大小姐……妳好歹看得出來梅爾託瓦上校心情不好吧。」

「怎麼?那傢伙也夠奇怪的。」

「所以……最近聽說一個叫瑪麗的魔女,她似乎經手情報販賣。如果準備好了,明天就去瞧瞧吧。我們先一步找到王女殿下,讓那個亞蘭大喫一驚。」

莉荷用眼神示意要統一口徑,可惜賽蓮不懂看氣氛的程度遠遠超出想像。

「啊啊,羅伊德大人!怎麼能……不行!」

「只是和賽蓮大小姐商量了一下當天警備的事……對吧?賽蓮大小姐。」

「咦?已經妄想到老年生活了?」

「這不是妄想!是情境演練!藉由想像未來種種,才能應付各種狀況。」

「啊,那種妄想愛情故事不必說給我聽了——請回答我的問題——」

亞蘭說完就理理衣襟準備離開。莉荷朝他背後撂下一句:

「沒這回事!我忘也忘不了!那件事才發生在一個月前!」

「O K,那麼情報費也請多關照啦。」

「我也最近才知道。是我出沒於各種地方攀交情的時候聽來的……因爲我暫時還要留在這個國家受關照,事先建立起有用的人脈格外重要喔,賽蓮大小姐。」

莉荷嘴巴抱怨着,轉頭往隔壁一看。

然而,大馬路上仍充滿了不亞於北邊地區的繁忙。只要不輕率走進小巷子裏,還算相對安全,但有些攤位上陳列的物品卻極其危險,加上強硬的攬客手段,假借試喫收取費用……不時可以看到『敲竹槓』的行爲。

爲了避免她開始暢談相愛的故事,莉荷加快腳步,正要走進店裏的時候——

莉荷馬上露出厭惡的表情,簡直像去外頭跑幾圈會要了她的命。試着矇混過關。

東區,一個溫暖的午後。即使是融合種種雜亂與淫靡的熔爐,在這個時間帶也顯得平穩安詳。

慢慢恢復冷靜的莉荷「呼」地吐出一口氣。

兩個思考停止運轉的人被羅伊德催着進入店內。他俐落地收拾好堆着古書的桌旁位子,然後到廚房泡茶。

察覺到氣氛變得沉重起來,莉荷老實地道歉:

蓋在坡道上年代久遠的房子、敷衍寫就的招牌、不曉得裏頭放了什麼東西的藥罐子,乍看之下別說是雜貨店了,根本不像做生意的地方……賽蓮看着那間店面,有感而發地說:

一個月前,考試前後的事,也就是說……莉荷心中做出了結論。

「畢竟這是自由業的基本功嘛。反而是妳太粗枝大葉了。軍人也一樣,不隨便樹敵在各方面都有好處。我身爲『朋友』給妳一句忠告,做事得更謹慎小心一點。」

沒多久,響起生鏽鉸鏈摩擦的咯吱聲,門打開了。一張格外熟悉的臉孔出現在門後。

莉荷對始終擺出一副高壓姿態的亞蘭感到有點火大,刻意表面恭維地反問:

「妳們到底在商量什麼東西?」

賽蓮看起來也同意了。

莉荷立刻阻止了眼中沒有絲毫光芒的賽蓮。

「——當然是兩情相悅!命定之人!以命運紅線緊緊捆綁再經焊接然後用張力棒補強的那種關係。」

「那妳和羅伊德到底是什麼關係?」

聽她這麼說,莉荷用手指比出一個小圈,臉上露出燦然笑容。

「不對,從窗戶冒着蒸氣。裏面有人。」

身處暴風圈中心的羅伊德泡好了茶又走回兩人面前。他慢慢將茶杯擺到桌上免得灑出來,並開口問:

賽蓮像個足球選手一樣進行讚美情境演練,但她完全沒發現自己在身爲人這點已經拿到紅牌了。這就是她之所以是戀愛足球流氓的原因吧。

「的確……沒有方向地亂找,可能會白跑一趟。」

「……!」

被狠狠訓斥一頓的莉荷神色憔悴地瞪着賽蓮。至於她倚靠在教室桌子斜眼盯着的賽蓮……

「嗯……它現在是連結我和羅伊德大人的重要紅線……何況它上次也救了我一命。」

賽蓮掙脫她的制止,一口氣縮短與羅伊德之間的距離,而他只是稍微動了一下。莉荷不禁佩服地嘀咕:「妳真勇敢啊……」

「就說我不想聽妳的妄想……嗯?初次?」

「真是的,羅伊德大人——午餐不是剛剛纔喫過嗎?」

「知道了。再請妳帶路。」

「店裏休息呢。」

「……會想到要問平時就很不正常的妳,算我太蠢。」

梅爾託瓦當時所說的話中,隱含對找王女一事提不起勁的味道。莉荷一直對此耿耿於懷。

「那也該想想除了像無頭蒼蠅一樣,還有什麼辦法吧?有計劃嗎?」

「我說……賽蓮大小姐……有件事情想跟妳確認一下……妳不曉得羅伊德人住在這裏嗎?」

則是完全沉浸在妄想中了。

「喔……想不到傭兵這麼重視事前疏通,和妳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呢。」

敷衍寫就的招牌上掛着同樣隨手幾筆寫的「本日休息」的牌子。

「噢,我沒空在這裏瞎攪和。差不多該去街上了。」

「——對。」

從魔女的店內現身的羅伊德大喫一驚,而她們倆同樣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偷聽可真是高貴的興趣。看樣子我們很合得來啊,亞蘭先生。」

「妳先閉嘴,事情會更復雜啦!那個,羅伊德……先生,我們來是想買些情報。」

賽蓮無視莉荷的低語和羅伊德的微妙心理,大聲問道:

「羅伊德大人!你還想進入士官學校就讀嗎?」

「啊,是的。今年雖然不行,可是明年——」

賽蓮更進一步湊到他面前。

「你的賽蓮!火遠趕來向你報告你一個好消息!」

「好、好消息?」

賽蓮在感覺得到鼻息的距離內趁機抓住對方的手。他們幾乎可說是緊緊貼着彼此了。

「對!你知道城裏傳出目擊神似王女殿下的人一事嗎?」

「啊,有。我聽過傳言。」

看到羅伊德因爲她太過靠近,而在物理和精神方面都難以開口說話,所以荷莉「在激怒對方前」趕緊介入。即使賽蓮有點不高興她也管不了了,否則她們搞不好下一秒就會變成肉塊。

「真的嗎?羅伊德……先生。」

「嗯。可是很遺憾,目前還沒掌握到值得一提的線索……對不起。」

看羅伊德臉上浮現十分歉疚的表情,莉荷連忙打圓場。

「這樣啊!你不必放在心上!不必道歉也沒關係啦!」

「喔,好的……啊。還有妳不用那麼畢恭畢敬,莉荷小姐。我們差不多同年吧?」

「非常抱歉!啊。不對!歹勢啦!羅伊德!留我一條命吧!」

莉荷硬擠出熟稔態度卻開口道歉。即使面對這樣古怪的態度,羅伊德仍然維持着溫和的笑容與之應對。這時候換賽蓮插話了。

「聽說軍方是想在最糟的事態發生前——那個過去失蹤的王女殿下遭到敵國政治利用,或者被怪物殺掉等情況——找到她。順利的話,可能還可以換得安排進入士官學校的報酬。」

「原來是這樣……對我這麼弱的人來說,也是成爲軍人的好機會呢。」

——羅伊德先生在謙虛什麼?莉荷用三白眼盯着他。

她甚至開始敬仰莫名其妙的神明瞭。哎,人類一旦被逼到絕境(以下省略)。

「喔,沒事。剛纔只是對父母和貧乳之神獻上感謝而已。雖然我沒見過他們。」

想到這裏,莉荷瞥了羅伊德一眼,發現他正以難掩擔心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臉。

「嗯?」

幻肢痛。不再有感覺的義手指尖如針刺般發疼。

現場被異常的沉默籠罩,體貼入微的羅伊德於是先介紹身爲共同朋友的兩人給瑪麗認識。

「當然!因爲我們不是朋友嗎?」

「……可以白拿嗎?」

「啊,是。」

「算了。就當牠是蝗蟲吧……蝗蟲萬歲,蝗蟲F o r e v e r。」

「妳在做什麼?快點坐下。」

莉荷不明白親近感這個詞從何而來。羅伊德有點難爲情地回答:

「啊哈哈,妳說話還是那麼有趣。別說打倒了,我根本一隻都沒碰到呢。對了對了,我倒是覺得蟲子好像愈來愈多。大概是天氣暖和起來了吧,最近冒出一堆四公尺左右的大蝗蟲,每次除掉牠們都會變成灰。」

莉荷彷彿領取畢業證書彎腰九十度並伸出雙手接過胃藥。其鄭重其事的模樣更加深羅伊德的誤會。

「啊,是。」

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壓與深不見底的黑暗,使得身爲家長的瑪麗反而坐立不安起來。

感受到一股無緣無故衝着自己而來的殺意,瑪麗心想:「不會吧,她應該只是碰巧那樣動的。」並試着讓身體左右移動兩步。

身在自己家卻覺得無比彆扭的瑪麗一看到熟悉的溫厚少年登場,就忍不住高興得想跑到他面前。

這時候,羅伊德注意到莉荷手按着腹部,便從櫃子裏拿出某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呃,我是莉荷。」

聽她這麼問,面露如常溫和笑容的羅伊德馬上回答:

「貧……啊,不,妳說妳沒見過父母?」

莉荷客氣地點點頭。對瑪麗投以審視的視線……不過更令人在意的是另一邊。

「不好意思,來打擾了。」

叩嘰叩嘰叩嘰叩嘰……

(解決掉蝗蟲啊……真可怕,竟然不把怪物當怪物看。不只是胃,連頭都開始痛了。)

嘶、嘶。

「真、真的沒事嗎?」

莉荷忍不住轉向賽蓮,用表情和眼神示意她「妳也說點什麼」,但是——

真想好好盤問一個小時喜歡貧乳的表情到底是什麼表情。

「請問這是……啊,不對。這是啥?」

然後她又被金髮女性不知爲何變得更深沉的黑暗氣場嚇到,迅速坐回椅子。

賽蓮催着杵在原地的瑪麗就座。真搞不懂誰纔是這個家的主人。

羅伊德對「貧乳之神」幾個神祕字眼雖然感到不太對勁,但有另一點更讓他好奇。

(沒想到我會被幹癟的身材救了一命!太感謝把我生成這副身材的父母了!感謝貧乳之神!)

「原來妳那麼想要胃藥?那我去拿多一點。這是瑪麗小姐親手製作的胃藥,很有效喔。我到裏面的房間拿一下。」

「咦?啊,歡迎……」

她對朋友的定義即爲各取所需,也因此聯想到身體這個結論。

(…………不對不對!我根本沒做什麼會被怨恨的事情!這一定是搞錯了!只是我的動作剛好和她脖子的轉動同步而已!)

……更正,應該是下班回來的大叔纔對。當她興沖沖回到店裏,卻看到在店休日光顧的兩個古怪客人正坐在椅子上。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察覺羅伊德表情不像在說謊,莉荷略感困窘,尷尬地搔了搔頭。

(說我是朋友,是認爲我有利用價值嗎……到底是怎樣?我在戰鬥方面又遠遠比不過他……他該不會想得到我的身體?)

飄出一身冷汗的莉荷癱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就像剛打完十二回合戰的拳擊手般燃燒殆盡。

原定的計劃受挫,莉荷於是開始思考今後該怎麼另謀出路,並等待情報販子回來。

坐在靠後方的位子,胸前穿得清涼性感的三白眼高瘦女性對她輕輕點頭致意。這個人沒問題,問題在於坐靠近自己這邊那位五官端正的金髮女性。

熟悉的人——羅伊德總算從自己房間回來了。

她隨即自我警惕:

(咿?我做了什麼?完全被當成目標鎖定了?)

瑪麗仍不明白她的敵意和黑暗所爲何來,但一樣做了自我介紹。

「哎,城市裏真的有些罕見的蟲子呢。」

他坦然且充滿慈愛的表情使莉荷完全會錯意了。哎,人類一旦被逼到絕境,本來正常的思路也會開始扭曲。

莉荷說得不以爲意,羅伊德卻一臉歉疚地低下頭。

「那麼,羅伊德先……已經宰掉幾隻怪物了?」

對賽蓮來說,不管是白的、紅的、金黃色還是深灰色,只要羅伊德說是黑色就是黑色。面對跟平常一樣傻乎乎的羅伊德和賽蓮,她只能在一旁乾瞪眼,腦海中不停發出尖叫。

他徹頭徹尾的裝傻功力(笑)莫名令人感到害怕,莉荷不禁一陣哆嗉。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先到附近的旅店加深感情!然後快點入學,搬到我住的宿舍吧!」

「妳各方面都冷靜一點!各方面!我的胃快不行了!」

「啊,瑪麗小姐,妳回來了。」

(對我這種身材幹癟的三白眼義手女……不,慢着!說起來,他一開始向我搭話就說過義手很帥氣……該不會是那種性癖好?喜歡貧乳!)

做出詭異舉動而遭到勸阻的瑪麗立刻就座,活像個惡作劇被罵的學生。就在她用長袍擦拭手汗,快忍受不了這種尷尬氣氛的時候——

「太好了……不過,這下我懂了。我總覺得跟莉荷小姐有種親近感。」

(冷靜想想,那小惡魔般的純真笑容,稚氣的嗓音,讓人想一把緊緊摟住、如小動物的身軀!突然就說是自己朋友、打動人心的憐愛感!一切都是讓對手掉以輕心的僞裝!尤其是那張喜歡貧乳的表情,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僞裝的!)

只見賽蓮的脖子也隨着瑪麗的動作而發出機械似的聲響轉動。瑪麗不由得發出短促的悲鳴。

「……是、是喔。」

不久之後,瑪麗在她們的期盼下終於回來了。那位女性身穿黑長袍,頭戴尖帽,並且配戴高價的胸針。

(事到如今還硬要說自己很弱……是爲了讓對手降低戒心的僞裝?還真是徹底啊。)

「啊,我也沒有雙親,所以才被老家的村人們撿回去照顧。」

完全處於狀況外的瑪麗戰戰兢兢地準備走到她的位子。

「啊,好的。」

他急忙走向後面的房間。

(不行不行,怎麼能被騙呢?莉荷·弗拉敏!說自己碰上相同際遇,藉此引發親近感,不正是詐騙的慣用手法嗎!妳忘了輕信於人會有怎樣的下場嗎!)

「請坐好。」

「謝謝!真的謝謝你!我會珍惜地喫下去!滲透到五臟六腑!」

金髮女性……賽蓮僵硬地這麼說完,然後勉強揚起嘴角。唯獨眼睛沒有笑意,蘊含着混濁深邃的黑暗。

油紙內包着散發草藥香的粉末。莉荷察覺到這是胃藥,於是詢問:

(那就是怪物——!)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沒放在心上,光是討生活就竭盡全力了。」

「妳好,我是他的『朋友』賽蓮。」

嘶、嘶、嘶、嘶、嘶……

再一次的,她在心底盼望那只是偶然。這次試着全速左右來回移動。

看她那副灑脫的模樣,羅伊德看起來像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唉~真受不了。一點成果都沒有。算了。偶爾也會碰上這種日子。反正今天也有羅伊德做的飯在家等着我,然後再配上一杯上次買的愛爾啤酒,用魔法冰鎮得冰冰涼涼……嗚!大白天就有啤酒可以喝,魔女真是太棒~嗯?」

「啊,這邊是我的朋友,莉荷小姐和賽蓮小姐。」

放着不管的話,賽蓮八成還會說要葬在同一個墓地,羅伊德也還是一口咬定怪物只是普通蟲子……得同時應付天然呆和怪物的莉荷摩娑着胃部思考:

「對,我是孤兒。」

(……仔細想想,那張臉愈看愈像喜歡貧乳。)

(就說那是怪物啊!吐槽不完啦!)

(……真是夠了……敢和那種怪物住在一起的情報販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反正先把情報挖出來就馬上逃走……讓羅伊德入學,賣他個人情……不,還是別招惹他。最好把報酬用在自己身上?)

「妳、妳好,我是瑪麗,又被稱作東區的魔女。」

「羅伊德!我、我回來了!」

另一方面,賽蓮用一雙少女熱戀中的朦朧眼神凝視着羅伊德。

「是、是嗎?抱歉,問妳這種私事。」

充滿神祕色彩的裝飾與打扮,讓人一眼看到就知道她是魔女。

愈聽愈恐怖的莉荷強忍胃痛,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啊?朋友?」

對於開始信仰某種宗教——信徒之間的凝聚力無比堅定——的莉荷,長着一張喜歡貧乳(笑)的臉的羅伊德更顯擔憂。

叩嘰叩嘰。

「怪物是那種更大,差不多有三層樓高的生物。一般人馬上就會注意到。進化成第二、第三型態也算是主要——」

莉荷內心疑神疑鬼,謹慎地選擇應對的言辭。她猜想要是現在拒絕的話,以後會喫不完兜着走,所以她還是先收下胃藥。

可是,她嘴裏發着牢騷的樣子不像個魔女,倒像剛下班回來的公司女職員。

聽見朋友兩個字,莉荷一臉詫異。她原本是傭兵,與人的來往都是基於各取所需的原則。即使偶爾有通融之處,也從來沒有無償獲得什麼東西的經驗。更何況他們只在考試會場有過一面之緣……這令她更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賽蓮的脖子完全與瑪麗的動作同步。

「別站着說話……請坐下吧。」

「啊,這個請拿去喫。」

被稱作朋友的賽蓮用乾澀的嗓音自我介紹。她的眼神不是審視,而是根本蘊含黑暗的敵意了。

「這樣,『死』瑪麗小姐啊。」

「是的,我是瑪麗。賽蓮小姐。」

「又被叫作東區魔女『死』吧?」

「那個,賽蓮小姐,妳的『是』聽起來好像都是另一個意思欸。比如『去死』之類的。」

賽蓮揚起嘴角否定。

「妳聽錯了吧……」

「啊,我想也是啦……是我聽錯了。」

「說到這個,魔女審判預定在什麼時候舉行呢?」

(不是錯覺!一清二楚!毫不掩飾的殺意!咦?爲什麼?難道白天喝酒惹到她了嗎?)

見瑪麗一臉困惑,心想這樣下去對話將難有進展,莉荷於是制止賽蓮,重新進入正題。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賽蓮大小姐。魔女小姐,我們受到上層委託正在找一個人,所以想跟妳買些情報。」

聽她這麼說,瑪麗才慢慢恢復了平靜。

(上層?情報?這麼說來……)

雖然受賽蓮的黑暗氣勢所迫而一時沒發現,但仔細一看,莉荷的穿着雖然有點邁遢,但也是氣派的士官候補生軍服,緊接着映入眼簾的是一隻粗獷得令她懷疑自己爲什麼沒注意到的義手。

「女傭兵莉荷·弗拉敏小姐……還有詛咒皮帶公主賽蓮·赫姆哈恩小姐?」

「哦?妳知道我們的全名。」

「這點程度就算不是情報販子也聽過。妳們是梅爾託瓦上校招攬的人才對吧。」

「連那件事都知道的話,看來可以期待妳身爲情報販子的能力了。」

和莉荷交談的期間,瑪麗漸漸恢復魔女的行事作風。態度稍微切換到工作模式那種裝模作樣的樣子。

「雖然有些地方令人在意,不過是客人就好說了。妳們又是我家羅伊德的朋友……好吧,反正事情也辦完了。今天重新開門營業,就特別給妳們一點指引吧。」

賽蓮咬牙切齒地狠狠瞪向瑪麗,一副幾乎要流下血淚的模樣。

千斤重的陰暗壓力讓瑪麗嚇得挺直了背脊。她搓着雙手,拚命試圖搪塞。

希望在剎那間破滅了。

「要說像是很像……但我不認爲瑪麗小姐會是什麼王女。」

「妳淚眼汪汪的哦。」

「但是她說兩年。」

「哈囉~妳怎麼突然抱住頭不動了?魔女小姐。」

瑪麗對呼喚聲充耳不聞,內心仍處於恐慌狀態。

「什麼!?親戚之間居然……!」

見瑪麗面無表情地準備逃跑,莉荷堅持着追問:

「賽蓮大小姐妳在亂說什麼啦!」

「哎呀,羅伊德,你的意思是我很粗野囉?真沒禮貌!」

「噢,魔女小姐很內行喔。自古以來,情報費用都是隨口才高低調整的嘛。我對妳愈來愈期待了。」

「看來兩位的日子過得相當愉快……順便問一句,妳(和羅伊德大人)在這裏住幾年了?」

莉荷馬上阻止努力脫衣服、意圖橫刀奪愛(笑)的賽蓮。一旁的羅伊德不解地偏着頭。

也許是感受到賽蓮的決心,瑪麗也做好全盤托出的心理準備。

「對,我就是——」

看着他走開以後,莉荷得心應手地對賽蓮曉以大義。

當然,賽蓮的腦中根本沒有容納政治的空間,反倒可以說她像個皮薄餡多的紅豆麪包,填滿了對羅伊德的甜蜜感情。

「但是!那樣至少也有三十幾次機會了。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

(只能全力矇混過去了!不要放棄希望!我一定做得到!和待在那個超齡蘿莉門下做牛做馬的時期比起來……)

「語尾一下子改變了呢……妳心裏有底嗎?還是……」

「什麼機會啊!?」

「外甥……謝謝妳。」

「好吧,我就坦白告訴妳……」

(我懂了!這個叫賽蓮的女孩一直盯着我!是因爲我的身分徹底暴露了!因爲她對最近意圖引發戰爭的王族感到憤怒,長期累積下來就轉變成殺意了!而且我在國家有難的時候還想在大白天喝酒!難怪她會生氣!)

「——羅伊德大人的妻子嗎?」

(曝光了!她絕對知道我就是王女!還問我家裏的情況!)

魔女的警告被當成善於交涉的情報販子廣告用語,不過對方姑且算是稱讚,所以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莉荷接着從胸前拿出一張相片,上面描繪着年幼時期的王女——即十歲左右的瑪麗的肖像。

這時,賽蓮忽然介入兩人之間。

(絕不能在建國慶典前……X-D a y到來之前露出馬腳!都還沒摸清那個幕後黑手的底細呢!我怎麼能讓自己的存在曝光!)

「不對不對,我是說,這裏是羅伊德來到王都寄住的親戚家。」

「這茶真好喝。」

「我、我只是個小小的東區魔女滴說。除此之外誰也不是滴說。」

「喂,賽蓮大小姐……她都那麼明顯地——」

這句話聽在瑪麗耳中,就是「明明是王族還敢在外遊蕩這麼多年」的意思。她十分愧疚地回答:

「太可恨了……但我還是想聽妳親口告訴我真相……請老實回答我。」

「很遺憾,我沒有經手有關失蹤王女的情報。」

「那個,賽蓮小姐?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果然沒錯……你們是怎樣的關係?」

繼莉荷這麼吐槽以後,羅伊德接着說:

瑪麗推了推眼鏡並試着平復呼吸,竭盡全力擺出冷靜的神色答道:

「兩年!居然過了兩年那樣(像新婚般甜甜蜜蜜)的生活!」

(也對。從失蹤以後過了五年,在這裏又住了兩年。看在人民眼中,就像一心求戰的王族之人悠悠哉哉地在外面閒晃……當然會感到失望……她一定非常關心這個國家。)

「他就像我外甥……是我師傅的孫子……」

「是嗎?啊,對了!我再去泡壺熱茶過來。」

「呵呵,上次她喝醉以後還把廚房跟浴室搞錯,差點在這裏把長袍脫下來,又會向我們村長全力下跪道歉,動不動就從嘴巴和鼻子噴出咖啡……幫她擦臉、打掃和洗衣服可是很辛苦的。這種人怎麼可能會是王女呢?」

「妳是——」

莉荷滔滔不絕的勸說,終於讓賽蓮冷靜下來了。

「我在找這個人。」

「好了,莉荷。既然她說不知道,那也沒辦法。」

「該不會就是您本人之類的?」

「只不過,自古以來,魔女在滿足願望的同時,也會要求對等的回報。知道這一點仍不肯放棄,妳的願望又是什麼?——希望妳別後悔。」

瑪麗臉上五味雜陳的表情瞬間抹去,只剩下『無』。

彷彿要她別高興得太早,瑪麗接着說起一如既往的開場白:

「今、今天因爲!沒弄到滿意的消息!所以因故臨時停止營業!我就是提不起勁!」

這藉口簡直就像頑固老爹開的拉麪店「今天湯頭差強人意,所以不做生意了」一樣誇張,竟然打算藉此矇混過去。魔女的行事作風轉眼間蕩然無存。

「啊——請當作沒聽到!沒什麼啦!」

「……我一個字都沒提到她是王女欽。」

「咦?道歉?什麼?」

羅伊德凝視着相片中的人,看起來不太能認同。

羅伊德一一列舉出許多可悲案例,這些行爲別說是王女,根本連女性形象都蕩然無存。然而——

也許是感受到瑪麗身上散發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平靜氛圍,賽蓮緊緊揪住胸口,將目光轉向她。

「說的話和表情沒對上喔。」

當然,只要對羅伊德沒有造成實際傷害,王政失敗這種小事對賽蓮來說,就跟餐廳服務生送錯餐的程度差不多。

「真的嗎?太幸運了!」

瑪麗嘴上抱怨着,卻滿臉笑容地豎起兩手的大拇指。

羅伊德則不明就裏地愣愣看着兩人。

身爲局外人的莉荷只希望這場鬧劇能夠趕快結束。

「兩、兩年。」

「是、是呀,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是王女。」

「我說賽蓮大小姐,這個人是羅伊德的親戚啦。」

他說得愈多,賽蓮身上散發出的黑暗氣場就愈是濃厚。聽在她耳裏,就像是意中人當面對自己分享甜蜜生活點滴的感覺。

只問了這幾個問題,莉荷就明白羅伊德真的完全不知情了。她們的對話剛結束,紅着一雙眼的賽蓮就走了回來。

「妳以爲那樣講就可以……呃,瑪麗小姐?」

「啊,嗯。」

「嗯……是有點相似沒錯……這個人是王女殿下對吧?」

「那爲什麼自我介紹的時候不先說清楚她沒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呢?」

看樣子賽蓮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她氣勢洶洶地一一解開胸前的扣子。

「到了這個地步還想裝蒜,妳這狐狸精!明明說要老實招來!想向我道歉最好趁現在!還有羅伊德大人!想要對我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也請趁現在!」

「對、對啊,是行蹤不明的王女殿下。」

「從軍隊考試前……一個半月左右……」

「那是這位瑪麗小姐住在這裏的時間!羅伊德是一個月前纔過來的啦!」

硬扯出如此勉強的藉口後,搞清楚前因後果的瑪麗不禁抱頭。

莉荷抿嘴一笑,在一旁看着瑪麗狼狽的樣子。

瑪麗一頭倒向面前的桌子,有所察覺的莉荷則「哦~」的低吟一聲。

「…………」

賽蓮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開始浮現淚水。她再也無法忍耐地跑到廚房。悲傷欲絕的表情使瑪麗感到無地自容。

「妳說的對。如果越過那條界線的話,我就會說:『你好,我是和羅伊德大人越過那條界線的賽蓮』嘛。」

猜想談話時間可能會延長的羅伊德體貼地走向廚房。那樣的舉動簡直像個發覺丈夫將進行重要談話而中途離席的賢慧妻子。

「喂!賣什麼關子啊。妳不是說要特別給予指引嗎?」

這時,羅伊德從旁探頭看了一眼相片。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加入談話。

唯有在一旁觀望的莉荷發現她們的對話簡直是雞同鴨講。她以在廚房洗臉的賽蓮聽不到的音量向瑪麗詢問:

「今天還是打烊好了。」

「我沒事,女傭兵小姐。因爲要放棄希望還太早了。」

「重要的是,我對瑪麗小姐妳個人感到非常好奇。關於妳現在的生活、家裏的情況……希望聽妳親口告訴我們。」

「王——哦?」

「那個?魔女小姐?」

「……」

「羅伊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受妳照顧的?」

「希望……哎,算了……妳好歹先告訴我手上到底有沒有情報吧。」

房裏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氛。只聽得見外面的喧鬧聲傳了進來。

(誠實回答民衆的聲音……坦白承認這件事情,再請她幫我多隱瞞幾天……)

瑪麗沒注意到莉荷驚訝的眼神,內心彷徨失措地想:

「誰會說啊!?妳也不會一碰面就說:『你好,我是沒有和羅伊德大人越過那條界線的賽蓮』不是嗎?」

「嗯,可是那種自我介紹也同時越過了做人處事的某種界線喔。」

賽蓮的眼中漸漸恢復了光采。她歉疚地轉過身面對瑪麗,誠心誠意地道歉:

「非常對不起,我誤會妳了。」

「啊。不會,彼此彼此……總覺得對妳過意不去呢。那孩子就跟我的外甥差不多啦。」

達成和解的兩人「呵呵呵」地相視而笑,而一旁的莉荷也「呵呵呵」地發出賊笑,把手搭上瑪麗的肩膀。另一隻手揮動着那張相片……

「那麼回到正題,妳認識這個人?」

「……」

莉荷正在等對方挖好坑自己跳下去。她和不小心自掘墳墓的瑪麗之間的勝負已經很明顯了。

「剛纔妳才說到『王』吧,再多說一個字有什麼關係?」

「……如果可以的話,請至少透露一點線索。」

瑪麗從賽蓮認真的目光中發現事有蹊蹺,她想了想。

「就算是上級的指示,但妳們爲什麼那麼拚命?說說理由吧。」

「如果把得到的消息報告往上呈報,就能安排羅伊德大人進入士官學校了。」

瑪麗轉頭看向莉荷。她沉默地點點頭。

「看來所言不假……那孩子交到了不錯的朋友啊。」

「我當然一點也不打算停留在朋友的階段。」

瑪麗不瞭解箇中內情,正覺得一頭霧水的時候——

「打擾啦———魔女在嗎?」

兩個看起來非常傲慢無禮的小混混門也不敲就從入口闖了進來。他們的肩膀和手臂上纏着繃帶,看起來像剛跌倒過。

沒錯,他們就是一個月前打算恐嚇羅伊德,結果反而遭到重創的混混兩人組。話是這麼說,但給予重創的人一點自覺都沒有。

聽到他們堅定的呼喊,『那個孩子』端着重新泡好的茶,從廚房裏現身了。

據說那是相當完美的匍匐跪姿。

看着兩個自顧自熱血沸騰的小混混,瑪麗陷入在看劇團演員表演小短劇的錯覺。

「我們不小心聽到!接受委託以後!委託人的自言自語!」

「「爲了這個國家的和平。」」

(我想和他在一起……)

大哥大聲斥責軟弱的小弟。

小弟拚命試着阻止愈講愈過癮的大哥。

(如果利用羅伊德,他就會被帶回村子。這孩子的夢想也將破滅……不行。)

「妳看,賽蓮大小姐,就因爲有那種人,所以盤問的時候一般都不會拔毛。」

(幾乎都是你做的喔。)

兩人說個不停,一搭一唱地將當時的情景搭配小短劇重現。

莉荷用小混混也能聽見的音量對瑪麗耳語:

「妳們猜得到是誰委託剛纔的混混了吧?還說殺掉王女也無所謂。」

聽到本人親口描述運用超越人智的力量復原運河和道路的故事,瑪麗只能斜眼盯着那個沒有自覺的遲鈍少年,而神奇推理仍在繼續。

「我一直懷疑……可是因爲沒有證據,所以沒說出口。其實瑪麗小姐,不——」

「那誰啊?」

瑪麗忍不住抱頭,顧不得身後的賽蓮對「什麼事都做」幾個字產生反應,激動得流出鼻血的樣子。

「「「咦?」」」

(怎麼解釋他才肯接受呢?先讓他了解自己超常的強大實力,再告訴他那個超齡蘿莉威脅我不能利用他……今天內處理得完嗎?)

「大哥!別亂來啦!何況我們的傷還沒完全治好!」

「爲什麼你們這種混混也在找王女?『那傢伙』是指誰?」

瑪麗猜想這勢必得耗費很多時間精力解釋,她於是採取了可謂苦肉計的行動。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羅伊德緩緩開口了:

「我說,羅伊德……」

上面是——

——意想不到的神祕頭銜讓她瞪大眼睛。

唰——

被諷刺的兩人眼看就要發飄,不過後面的小弟馬上阻止了大哥。

兩人扮出醜惡的嘴臉,並且從懷裏拿出小刀,一步步逼近。

混混看到莉荷手上有同樣的相片,似乎也有所察覺。

她闔上眼,嘆了口氣,決定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

(……難道他也發現我就是王女了?)

賽蓮她們優雅地啜着茶,望着僵硬跪坐在房間一隅地板上的小混混。莉荷對那沒有絲毫美感的裝置藝術提出質問:

「沒錯!把我們問都沒問的、關於王女的消息通通說出來!」

「算是吧……但我們接到的委託是以保護爲目的。跟殺掉是完全兩碼子事。」

「羅伊德?」

「我的肩膀也旋轉得超過極限了……」

(師傅!真是的!給我找麻煩!)

「我的真實身分……想必女傭兵小姐也隱約察覺到了吧。」

「他還說了些什麼?那個男人是你們見過的人嗎?把你們注意到的事情通通告訴我,不管是多小的事!」

「啊啊,那傢伙簡直恐怖得要命。長着一張完全不覺得自己傷害了別人的無害表情,誰忘得了!這已經超越恐懼,到達神祕的境界了!我一開始還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咧!」

面對不知所措的兩人,瑪麗隻手抵着下巴,嘴裏喃喃低語,試着理清思緒。

危險的字眼從她口中接連冒出來,讓另外兩人聽得目瞪口呆。

正當氣氛有如在拳擊場中央對峙那樣緊張時,有個不協調的懦弱嗓音介入她們之間。

如果不把怪物當怪物看,而是當成害蟲將之趕跑的話,他去過的每個地方自然都會留下痕跡。結束推理秀的羅伊德挺直了背脊,低頭提出協助的要求。

「他……好像含糊不清地一直重複同一句話。」

「這個國家的英雄……救世主瑪麗小姐。」

「依我這個救世主的眼光來看……你的能力不夠。」

「大哥!大哥!那傢伙是那個!惡名昭彰的女傭兵莉荷!她很危險。」

「事情就是這樣,除了『那個孩子』以外我們誰都不怕了!乖乖給我說清楚!」

大哥清楚地大聲回答。

「喔,這不是在嗎?那就不要掛着『休息』的牌子啊。」

「還有她旁邊的……是那個詛咒皮帶的公主。聽說她在南區和北區一帶一邊說要找人,一邊拔掉男人的汗毛。」

「是來買藥的……好像不是呢。」

完全偏離重點的對話讓瑪麗聽得一頭霧水。混混們自顧自地不停講下去:

「不管怎樣,把妳知道的情報交出來!」

(從頭到尾都是你做的喔。)

「但我們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所以沒什麼可怕的!」

「怪物事件發生後我纔得到可靠的證據。因爲我去過的每個地方都留下怪物被打倒的痕跡,但別說是被襲擊,我連怪物的影子都沒看到。一定是瑪麗小姐爲了幫我,每次都預先在我之前解決掉牠們的關係。」

「是的!他確實這麼說!而且還不只這樣!」

「那是……」

即使身分有別,還是希望你像以前一樣對我。瑪麗正想這麼告訴他——

聽到這句話,瑪麗的臉色也變了。她倏地起身離座,上前質問小混混。

「反戰派?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瑪麗一臉詫異地招呼他們。

「現在可不能讓王女回來,必須先做好萬全的準備……」

原因很簡單:她想與他維持這樣的關係……不希望羅伊德因爲知道自己的身分而改變態度。

從相片找王女到戰爭的話題,經過這一連串發展,身分會暴露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瑪麗雖然心裏明白,但怎麼也無法下定決心。

莉荷毫不掩飾焦躁的表情,這點賽蓮也一樣。

兩人一起「預備~」,然後異口同聲地說:

說實話,瑪麗很想擁抱他並輕聲道謝,但內心還是在掙扎。儘管有部分原因是怕被艾卡變成青蛙……

目送他們不斷低頭道歉的背影走離開以後,瑪麗接着轉身面對依然啞口無言的兩人。

「不好意思,瑪麗小姐。我也隱約察覺到妳的真實身分了。」

「嘿,妳們也接受那傢伙找王女的委託啦。這下正好!把妳們知道的事情也全部給我招出來!」

「瑪麗小姐,他們怎麼會是來買藥的。不是說笨蛋沒藥醫嗎?」

接着輪到小弟一五一十地說出別人問都沒問的事情,當中還夾雜危險的字眼。賽蓮臉色一變。

「沒想到會曝光。對,我就是街頭巷尾所傳的英雄……勇者瑪麗。」

「不只這樣。最近我去跑腿,到這個國家的各個地方買東西時,還聽說了一個傳聞,有人正暗中想盡辦法解決這個國家的問題。」

瑪麗在腦中對那個笑着喝茶的和藹老人大聲抱怨。

「屍體也……可以嗎?」

「真是的……有事情拜託別人的話,先說清楚妳自己到底是誰。」

沒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不想和羅伊德分開。短短一個月的相處,瑪麗就對他產生了感情。

然後從胸口拿出一張相片。

「我們!接下了!蒙臉男的委託!」

等他們盡情爲自己加油打氣後,再度轉向三人並擺出戰鬥姿態。

「啊?那又怎樣!?」

「那人恐怕就是企圖引起戰爭的幕後主使者……眼下他控制住國王,爲了不讓反戰派利用王女作爲象徵,所以說殺了也沒關係……目前局勢仍然膠着,不清楚是否會開戰……也許是個好機會。」

即使婉轉勸他放棄,羅伊德還是會忍不住宣泄心中的滿腔熱忱。

「拜託!我想報答妳幫助我的恩情!只要我能做到的,不論什麼事我都會盡力!」

「我謹記在心。」

「他說!不論是死是活!都沒關係!把王女帶去他那裏!」

「我想冒昧請教,請妳務必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我也是,大哥!她是另一種危險人物。」

「混帳東西!你怕什麼!?我們在更可怕的傢伙找碴時都活下來了!不要說你忘了那時候的事了!」

「咦?又有客人?」

瑪麗因太過意外而語調平板地反問,卻被羅伊德以「不用掩飾了」駁回,接着開始發表自己的神奇推理。

「啊?所以那又怎樣!?反而讓我更興奮!」

莉荷與賽蓮一時說不出話,而瑪麗則匆匆打發掉那兩個混混。

雖然差點被瑪麗不由分說的強硬態度壓倒,但莉荷也不甘示弱地把臉湊過去。

「我沒忘記!」

「妳不用掩飾我也知道,而且木工師傅還說過,妳是東區的救世主……」

看見羅伊德惶恐不安的態度,瑪麗忍不住哆嗦。

三人大喫一驚。因爲那和莉荷手裏的相片一模一樣。

該行動就是徹底放棄對他解釋清楚之類的麻煩事,並全力配合羅伊德的誤會。

「我的確能力不夠,但是我憧憬的軍人聽到這種事以後,絕對不會置之不理!就算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也一樣!」

瑪麗在內心苦笑。實際上,光是能和他在一起就綽綽有餘了。

羅伊德仍堅持要提供協助,眼神非常認真。那雙可愛的大眼睛讓瑪麗的胸口如針刺一般。這裏說的可不是偷窺巨乳一類的性暗示。

被那雙真誠的眼眸凝視,瑪麗一邊厭惡著有這種自私想法的自己,一邊繼續扮演救世主。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還是不可以跟來……憑你的能力真的應付不了。要相信『東區救世主』的忠告。」

「但是……我討厭聽到這種事卻無能爲力的自己……我知道!其實我一點都派不上用場!就算這樣——」

(你根本不懂,你明明幫了我那麼多忙。)

瑪麗內心這麼想,將那股焦躁轉換成另一種表達方式瞪向他。

羅伊德也不甘示弱地對她投以誠懇的目光,接着說:

「而且我來到王都以後,被妳幫了好幾次!在各方面都受妳照顧!在這麼重要的人遇到麻煩的時候,身爲男人的我怎麼可以不出手幫忙!」

(胡說什麼啊……受到幫助的人是我纔對啊……)

對於隻身潛伏於市井、伺機解救父親的瑪麗來說,羅伊德的存在使她想起了遺忘已久的「家庭溫暖」。

更別提他還包辦了煮飯、打掃和洗衣服等所有家事,甚至連家計也是由他幫忙管理……

(我根本就是小白臉嘛!)

切身體會胃袋和錢包都被掌控的瑪麗掩面嘆息。也許是誤會了她嘆息的含意,羅伊德用更激動的語氣表示:

「我什麼都做!如果這時候什麼都做不了,我……」

對於他頻頻使出「什麼都做!」的呼喊絕招,瑪麗終於忍不住加以斥責:

「你以爲那樣說就行得通嗎?說『什麼都做』、『我會加油』別人就會聽你的意見?老是把那種話掛在嘴上,早晚會被壞人這樣那樣喔!」

「我不是壞人,所以對他這樣那樣也沒關係吧?」 (賽蓮)

「妳很壞喔,腦袋的部分。」 (莉荷)

「噢,對了。慶典當天羅伊德就交給我了。我會好好照顧他,妳就安心去做個了斷吧。假如妳死掉的話,我會幫妳收拾遺骨,在收不可燃垃圾時拿去丟的。」

原本板着一張臉的兩人很快換上驚訝的表情,再回想羅伊德本人多次超越常理的行動,這才表現出心服口服的樣子。

「我也幫忙。如果是爲了這個國家,我既然隸屬於軍隊,自然樂意爲了和平盡一份心力。」

「這個魔鬼超齡蘿莉————!」

艾卡愉快地欣賞着瑪麗痛苦扭動身體的樣子。

「說得沒錯!王女殿下,有羅伊德大人在就可抵百人之力!何況妳竟然還錯過『什麼都肯做』的超讚企畫,那樣也算王族嗎!?」

「哎呀,十次中有一次機會,妳卻連續講了兩次。妳真幸運呢。」

「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把他牽扯進這次的事情,我就會被變成青蛙。」

後半段的發言明顯多了許多熱情。

「……我對妳下了十次中就有一次會在語尾加上『喵』的詛咒,所以已經不生氣囉。」

「……謝謝。」

猜想她大概又用了什麼詭異法術聽見別人交談的內容,瑪麗看起來非常歉疚。

事已至此,再也沒有退路了。兩人感受到瑪麗眼中的覺悟,同樣回以真摯的神情。

(對,明天就要把事情做個了結。解放父王之後,我說不定就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可是……)

賽蓮不亞於超齡蘿莉的深切愛慕之意讓瑪麗產生某種既視感&不安的情緒,只好用政客那種模棱兩可的回答矇混過去。

在聽到自己說話的語尾後,瑪麗整張臉瞬間紅了起來。一顆顆掉落的淚珠轉眼變成滂沱淚雨。

「是我、我一時鬼迷心竅犯了錯,現在正深刻地反省。」

只聽見「噗哧」一聲,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的艾卡開口對瑪麗說:

「……事情原委我都聽見了。看樣子妳勉強守住了不把我和羅伊德牽扯進去的約定呢。」

瑪麗脫下尖帽,底下的臉龐與相片上的少女有幾分神似。

「感謝師傅的體諒……我會靠自己做出了斷的。」

「好吧。首先是反戰派和這一連串的——」

據說,那天有好些人都聽到了魔女的怒吼聲,迴盪在星星慢慢露臉的傍晚時分。

他平常溫和的氣息已經消失,用甚至有些陰沉冰冷的聲音留下這句話,就走到外頭去了。

「那麼幹脆地接受沒問題嗎?」

恐怕是因爲她還惦念着羅伊德的事情吧。

「剛纔那樣的情況妳都沒發現嗎?皮帶公主……算了。」

「可以啊,王女殿下。」

雖然賽蓮接受了羅伊德離奇的來歷,但似乎還不能接受「任何事都願意做」的部分。只見她像個第一次參與企畫會議的新進公司職員,鬥志高昂地展開有關青蛙的簡報。

「變成青蛙有什麼關係?既可以水陸兩棲,還能選擇用皮膚或是肺呼吸,而且加入兩棲類一族,就可以不問男女地任意挑選對象。簡單算一下大概就賺了六倍呢。所以我好想現在就把羅伊德大人帶回來,花一整個晚上針對『任何事都願意做』的『任何事』這個部分追問清楚。」

「那種事先不管!爲什麼要拒絕羅伊德的要求!?甚至還撒謊把他貶得一文不值!他都眼泛淚光了啊!跟他同居這麼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那傢伙的強大吧!?」

而她翻臉如翻書的態度也恰似那些隨聲附和的新進公司職員。

「仔細想想,青蛙在夏天晚上還會趴在窗戶上,簡直噁心得要命。這問題可嚴重了。還是當我沒說吧。」

「這也算是賣人情給王族的機會啦……硬要說的話,就是我也『產生了親近感』。我能體諒妳故意扮黑臉的心情。」

「這說來話長。我按順序跟妳們解釋……其實呢——」

莉荷馬上吐槽賽蓮針對不同面向的憤怒發言。

「師、師傅。」

「活到這把年紀還被嚇到……原本因爲妳的堅持,還想慰勞妳幾句,結果我一穿越過來,人就在井底裏了。」

這麼一想,感覺就連這扇窗外的風景也令人憐愛了起來。她眯起眼睛,朝稍微有些髒亂的馬路望去,回想起第一天開門營業的事情。粗野卻很溫柔的人們,以及渾身溼透的艾卡映入眼簾——

「!爲什麼全身溼透的師傅會在這裏!?」

另一方面,莉荷臉上的表情卻五味雜陳——早知道他只是普通的土包子,直接利用他就好了!

有所自覺的莉荷心中一驚,做出誇張的反應。

「原來妳是……王女。」

「讓你跟着,我會很傷腦筋……」

「嗯——感覺真不對勁。倘若這有魔王或者某種超越人智的存在參與其中,我就能幫幫妳了。哎,妳就盡己所能地努力吧,瑪麗亞王女。」

除了這樣的想法之外,還有——

(真是……太差勁了……)

艾卡似乎對她的模範回答感到很不滿意。

這句話並不是針對羅伊德。

「……好了,這事暫且不提。」

「既然被聽見那麼多事情,勢必得冒昧請妳們協助我了。協助我排除那些利用王族、準備引發戰爭的不肖之徒——」

「……瑪麗妳怕什麼?我又沒生氣。」

「沒想到惡名昭彰的女傭兵那麼溫柔呢……謝謝妳替羅伊德打抱不平。」

羅伊德悲傷的臉龐在腦中揮之不去,瑪麗試着趕走雜念,眺望窗外映照在晚霞之中的城鎮景色。

當店內的氣氛開始變得沉重時,艾卡巧妙轉移了話題。

「……我會努力爭取並妥善處理。」

瑪麗這纔想起上次因一時衝動乾的好事。

對於她道歉的固定說辭,艾卡只是面帶微笑地回答:

她的腦中仍存有「要是羅伊德在就好了」的想法,而且能充分理解自己不僅是因爲「如果得到他的協助,那該有多麼輕鬆啊」這個原因而已。她下意識地抓住羅伊德送的胸針。

瑪麗咬緊牙關,以打從心底鄙視地拋下一句話。

賽蓮也以沉着的態度答應了。

瑪麗沒有吐槽她這番透露了一點真心話的告白,老實低下頭說:

而是針對瑪麗自己。因爲自己在他拚命壓抑平時的軟弱、明確表達出決心的時候,做出不啻於把他成長的可能性扼殺在搖籃裏的行爲。

東區的雜貨店籠罩在黃昏的夕色下。兩人回去以後,瑪麗疲憊地靠坐在椅子上。明明得到了克羅姆的協助和優秀的幫手,卻總覺得心情鬱悶。

「然後!等這件事情一解決,就運用王女殿下的權力安排羅伊德大人進入士官學校!安排他和我住同一個宿舍的同一間寢室!我要更進一步要求您發行羅伊德大人的『什麼都願意做』優待券!」

「妳!在我即將一決勝負的重大時刻幹了什麼好事喵!?」

「纔不幸運!包括和妳相遇的事情在內都不算幸運!」

模樣看起來意外狼狽的師傅就站在窗外,嚇得瑪麗忍不住大叫出聲。艾卡緩緩邁開步伐,老實地從店門口走進來,身上還不斷滴着水。

「終於承認了啊。王女殿下。不過呢,我還有一大堆怎麼也想不通的問題,在得到合理的解釋以前,就算妳是王族我也不會幫妳。」

「我……」

「是。」

「哇啊啊!妳怎麼可以讓成年女性這樣講話喵!」

「羅伊德大人?」

「啊。」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妳們願意幫我嗎?因爲我擔心如果事情鬧大會惹出麻煩,所以想靠少數精銳擺平。」

「好了。這也算是妳讓羅伊德傷心的懲罰。妳就心甘情願地接受吧。」

瑪麗趕走不安的情緒,恢復嚴肅的表情凝視着她們兩人。

「亞薩米王國的王女·瑪麗亞·亞薩米正式拜託妳們。」

「那他說沒有父母的事是真的了……明明那麼溫柔體貼,還說我這種人是朋友,竟然不是陷阱也不是演戲——」

臉色凝重的瑪麗首先把羅伊德出身於崑崙村的事情告訴她們。

當然,羅伊德感受不到瑪麗其實很希望他一起來的內心曲折。他隨即低垂着頭,慢慢往門口走去。

(轉換心情吧,瑪麗亞。如此便能專注於防止幕後黑手干擾和幫父王解咒的事情上……萬一有人妨礙,憑我的魔力可沒辦法連續發動盧恩文字……)

「非常抱歉,讓您擔心了。我會試着靠自己的力量解決這次事件……」

瑪麗差點因爲師傅的寬大心胸而流下眼淚。

門砰一聲關上,聽起來令人覺得格外寂寞。瑪麗憂傷地目送他離開後,做了個深呼吸並試着轉換心情。

——「總覺得有種親近感」這句話也是出自真心,這讓莉荷沒來由地感到高興。瑪麗當然察覺不到她的心思。雖然覺得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的莉荷很奇怪,不過還是把話拉回正題——要求她們提供協助。

隨着一聲嘆息,她不安地低語:

「對不起,我去讓腦袋冷靜一下。真的……很對不起。」

「啊~賽蓮大小姐……該生氣的點不在那邊哦……」

「要是事情曝光,羅伊德就會被帶回村子去。這樣也沒關係嗎?」

艾卡擰乾溼漉漉的長袍衣襬,以一副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的口吻——恨恨地開口質問。

聽到賽蓮的呼喚,羅伊德依然沒有抬起視線。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繼續走向店門口。

「那麼,我們儘快開始談談當天的事情吧……希望一切能順利解決,讓那孩子再次露出笑容——」

「也或許會死呢……」

見到這一幕,瑪麗微微一笑。

「明知道那塊水晶是瞬間移動的通道,妳爲什麼還把它沉到水井裏呀……親愛的瑪麗?」

「嗯,多虧妳堅持下來。要是讓崑崙村捲入人類的勢力競爭之中,不僅會沒完沒了,我們的身體也喫不消,還很麻——人類就不會成長了。」

莉荷揚起三白眼,走到瑪麗面前。

妳只是想在慶典那天跟羅伊德一起玩吧——她也不給瑪麗說這句話的時間,便意氣風發地進入水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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