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與你同在這焦急之地

地面彷彿冒着蒸汽似的。

七月。正午的屋頂充滿着溼黏黏的熱浪。

火辣辣的陽光下，偶爾颳起的風也把熱氣裹挾着，吹向坐在供水塔背陰處的我，我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

環顧四周，沒有其他學生的身影。不久前這裏還非常熱鬧，是午休時爭奪的場所，果然到了初夏就沒有其他人來了。

打開買來的麪包，一邊看着對面的活動樓。

昏暗的音樂室、美術室、書道室和技術室都有部員在練習和喫午飯。

這樣的他們對我來說，感覺就是別的世界的存在。

「……嗡……」

感覺口袋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我從口袋裏取出黏糊糊的手機，確認信息看看。

好像是錯覺。

——已經一週沒有收到過須藤他們的消息了。

自從對柊說了「已經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之後，我不僅僅和柊，和須藤還有修司也完全斷絕了關係。

即使上學，也完全不跟眼前的柊說話。須藤他們到教室來的話，就離開座位打發時間。

即使他們搭話，也以泡茶爲藉口離開，午休的時候，就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開始一個人度過了。

最開始，他們倆一天發給我好幾條消息。

須藤 對不起，我說了些多餘的話……我想和你說話，請回復。

修司 有什麼事的話請告訴我。這樣下去的話我有些過意不去。

須藤 生我氣的話也沒辦法，但至少要和時時好好相處吧……？

修司 須藤和柊都很消沉。不管怎麼樣回來好嗎？

不知爲何，她的口吻聽起來超出興奮之情。

「不是說了嗎？我一直想見你。」

我們來到了住宅街中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廳。

柊戶傾像跳舞似的轉了一圈，掀起了裙襬。

「回來……嗎？」

柊戶傾將手中的油橄欖放入口中。

店長開始端出料理的時候，臉上開始泛紅的柊戶傾說道。好像多多少少有點醉了。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

我試着張開口，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些話卑屈。但是每一句都是我的真心。

「我完全不知道你的聯絡方式和住址。只知道你喜歡書，所以每次來這個書店，想着你會不會也到這兒來。」

雖然預料到了，但是聽到她的名字的時候，心裏果然還是很痛。

「——那麼快速進入正題」

「……沒有從柊那裏聽說嗎？」

＊

我吞吞吐吐的答應了，柊戶傾的嘴角掛起了微笑。

「……唉」

她既然都這樣說了，想要拒絕就很難了。

我還以爲她一定會刨根問底的，前些日子見面的時候，我可是好好的見識了她對妹妹的溺愛。只要稍微有點不對勁，她就馬上溫柔的詢問原因了。

柊戶傾伸手擋住了我的去路，像唱歌般的說道：

「嗯」

雖然還是沒什麼興趣，但是隻是聽聽她說話的話也無妨。

並且看樣子須藤將造成這種狀況的責任歸到了自己身上。那傢伙一定覺得是她對我說的那番話造成了現在的局面吧。實際上，那傢伙的擔心完全錯了。

結果，只不過是回到了我原來的樣子罷了。

說完，我想從她身旁溜走。

「但是，不能從你的嘴裏重新聽一遍嗎？」

「……商量什麼？」

「果然你是懂的啊。啊啊，我最喜歡這家書店了。只是到這裏來，就感到十分幸福了，可以說是愛上了這裏。」

「首先是確認。」

現在的我，心情多多少少有些低落，反正也沒什麼事情，不如早早告辭了吧。

「嘛，一個小時的話……」

「那就走吧。」

「我知道，開個玩笑。飲料單在這兒。涼白開的話也有。」

店內不足十個座位。亮着暖色調的燈光的昏暗店內，除了我們還坐着其他三位客人。

我對此稍微有點在意。

「——從時子那裏聽說了。你現在和那孩子保持了些距離是吧。」

「倒是聽說了。」

說完這樣的開場白後，柊戶傾眼睛眺望着裝着紅酒的玻璃杯。

「嗯哼哼哼——稍微等一下。」

「……有什麼事嗎？」

我不經意，露出了嘆息聲。

「快看，這裏有着各種各樣的書。在經典的名作基礎上，令人注目的新作，還有發售了一段時間的有口碑的作品會放在架子上。對於這樣的選擇，可以感覺到這家店對書本的愛。」

……爲什麼要這樣啊。爲什麼要特地做這種傷害人感情的事啊。還是一如既往的不知道這個人想要幹什麼。

「……那個，我還未成年呢。」

「……是這樣的。」

「而且，這家店……」

她朝着店外走去。

然後，我對他們發來的這些消息——完全無視了。

「好無情啊……但是，有很重要的話哦。」

因爲高溫變得黏糊糊的奶油，幾乎感覺不到味道了。

說到這兒，她貼到了我的耳邊，輕輕的說。

嘛，因爲不論如何也是作爲姐姐吧。說不定我也有把話說清楚的義務。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決定性的理由了。

「那麼，我就這樣……」

「……你好，好久不見。」

我喫驚的轉過頭去，一位身材性感的穿着一席黑色薄連衣裙和茶色皮涼鞋的高個子女性，柊戶傾，正近距離的站在我背後。

「我……喜歡的是《十四歲》的時子來着，所以直到前不久才發現了柊漸漸在改變……我對柊的確做了很過分的事。」

＊

於是，給我發送消息的頻率越來越低，直到一週前變爲了0。

「……我沒什麼興趣啊。」

「……是這樣嗎。」

「……我，完全不行了啊。」

「我的書，就放在那引人注目的收銀臺一旁哦。」

「……比如？」

柊戶傾向店長點了葡萄酒和幾道菜。

只看這些消息的話，好像知道他們之間現在好像還有交流。也許還在一起喫着午飯吧。然而，柊卻好像沒有向他們兩人說明詳細的經過。

與誰都沒有深交，獨自一人過着每一天。這不正是我高中入學時所期望的姿態嗎？遭遇了痛苦後，我終於知道了自己的斤兩。

如今在我心中《十四歲》成爲痛苦回憶的象徵。像這樣與那位作者見面的話，多少有些尷尬。

在無意中順路去的書店裏，站着拿起眼前的文庫本讀了起來時，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了耳熟的聲音。

像那樣傷害了柊的我，到底要怎樣才能和她再次說話呢？

「跟我來，今天的晚飯我請客哦——」

「爲什麼從那孩子身邊離開？」

柊戶傾窺視着我的臉，看起來真的很高興的樣子。

「今天叫你來，是爲了確認和商量的。」

「想喝點什麼？啤酒呀紅酒呀什麼的無所謂。」

「——那麼，爲慶祝重逢，乾杯！」

對他們沒有什麼要說的，也沒有什麼想說的。

修司的消息浮現在腦海之中，我一邊啃着麪包一邊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

然後果然不出所料。

「很重要的話？」

我毫無波動的碰着杯，然後抓起一塊餐前小菜的餅乾。

「……你看起來很開心啊。」

我一邊嘆氣，一邊往紙盒裝的果汁裏插吸管，但是，伸縮的吸管卻未能將這薄薄的紙捅破，喀嚓一聲吸管的中間破了。

……果然是這個話題。

上面放着肝醬，那是至今爲止沒怎麼嘗過的不可思議的味道。

「……辜負了您的期待真是抱歉。」

柊戶傾面不改色的說。

「那就涼白開……」

「……乾杯。」

「嘛，時子確實漸漸在改變喲。要說的話《十四歲》就是一條界限了。小說只寫了那孩子『十四歲』的時候。而且——」

「——呀，好久不見啊。」

但是，

究竟要以怎樣的面貌才能回去呢？

「真是遺憾啊。我還一直以爲你是喜歡那孩子的。」

「——小說裏所寫的，只是那孩子的一部分。雖然有很多想寫的，但寫出來的故事只是爲了迎合某一面，那孩子還有很多不爲人知的地方。」

我有氣無力的說着，柊戶傾捏起了一顆油橄欖。

「……啊，很重要的事哦。接下來你有時間嗎？」

「啊啊。也和我的工作有關。請務必陪我一個小時。」

面對突然出現在身後的她，我不由自主的低下了頭。

「太好了，我一直想見你來着。」

柊戶傾好像是這裏的常客。和店長打過招呼後向我遞來了菜單。

至少剛開始相遇的時候，柊還是那時的時子。那其中隱藏着她不爲人知的一面的話，身爲《十四歲》的讀者的我自然會產生興趣。

「比如，非常懶散的一面。」

「懶，懶散是嗎？」

「啊啊。那孩子，在你面前完全不表現出那樣，不是嗎？」

的確如此。

柊非常的纖細有禮貌又堅定……懶散的一面完全沒有想到。

「前些日子，你們不是到家裏來了嗎？在那天的前一天，可太辛苦了啊。平時那孩子的房間和我的房間亂糟糟沒什麼兩樣。我明明要爲了開會做準備卻也要抽出時間幫她打掃。」

「是，是這麼回事啊……」

「而且啊，你是不是覺得那孩子話很少？」

「……誒誒，是這樣的。」

「實際上，真要說話的時候，特別能說。所以自從上了高中後我就聽到了很多關於你的話。細野同學說了這個，和細野同學去了哪裏之類的。聽得我笑的停不下來哦……」

「原……來如此。」

在我看來，柊基本上都是「默默的坐在椅子上讀文庫本」。不會去幹涉任何人，被幹涉的話也只會做出最小限度的反應。在家人面前十分能說的柊，這樣的形象我完全想象不到。

「還有其他的，比如，喜歡的食物很幼稚。像是冰淇淋、蛋黃醬之類的，還喜歡香蕉。還有，不僅僅是文學作品還經常看漫畫。經常到我的房間來借。對了，還常常說任性的話。還喜歡在夜裏求我幫她買喝的呢，還有……」

柊戶傾得意地笑了。

「……那孩子，還對H的事情感興趣哦」

我感到困惑了。

確實嚇了一跳，雖然心跳聲吵吵嚷嚷，但還是要表現出坐懷不亂的樣子。

「呼呼呼……很意外吧。那孩子看上去靜如處子，來借有關《那個手的描寫》這本漫畫的時候就動如脫兔。……閒話暫且不談，我《十四歲》沒能寫出那孩子的這一部分，而且時子也拼命的隱藏着那樣的自己。讓你把她當作『時子』，和你繼續友好的相處。實際現在，她養成每天都戴着之前很少戴的翡翠髮飾的習慣，並開始反覆重溫《十四歲》爲了複習情節喲，呼呼呼……」

「……原來她在做那樣的事啊。」

我大膽的詢問道。

壓抑在心中的後悔全都回來了。我對她做了多麼殘酷的事情啊！

柊戶傾賣着關子，露出神祕的微笑。

時子追上現在的柊的話。然後我讀了那個的話，說不定關係就會再次回到四月相遇的時候。將我知道的時子以此爲基礎去接觸柊。這樣的話，說不定關係就建立起來了。

但是，這個人是魔女。將十四歲的柊時子關進小說裏的，持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的魔女。

看着深深低下頭的我，柊戶傾咯咯地笑了。

還不止如此。她無數次的重複着，向我展示「時子」的姿態，然而，我卻對這樣的她無所懷疑。

「那孩子真是說出了可愛的話啊。」

——碰頭的地方她指定在住宅街的公園。

「沒事的，並沒有寫的那麼惡劣喲。只是，就像剛纔所說的那樣，這份草稿也要經過你的確認才能出版。因爲是關鍵人物哦。如果你不希望的話，也會考慮全部作廢的喲。所以——在這個階段，爲了確認，想讓你讀一下」

想要快點回去的我，隨便回了一句。

「果然你聽了今天的話是這種表情。」

「……是怎樣的方法？」

「這樣啊……」

「用口說明的話非常簡單，簡單至極的方法。」

「……什麼？」

「原來如此……」

確實，這樣做會成功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

「是要讓我讀了那個，然後去和柊和好嗎？」

「我已經受不了了，那孩子太可愛了。所以，這是作爲姐姐的願望。這次的草稿，也是和那孩子一邊詳談一邊打草稿的。經過無數次的推敲最終她本人也說了『這就是我的心情』這樣的話。當然，我並不認爲這寫出了那孩子的全部。但是，那個故事就像是一封分手信吧——」

柊也一定感到了不安吧。

「意思是我會再一次通過小說去了解柊的心情，對吧？她說不出口的心情、真心話，都會通過小說傳達給我的。這樣的事取得柊的同意了嗎？」

對於柊戶傾來說這是必要的事。必須要讓以真實人物爲原型的本人同意纔行。

「啊啊，我問過了喲。」

「……不能告訴我嗎？」

續作——

「續作原稿的草稿，下一次就完成了。」

然後——

「……柊是怎麼說的？」

「但是，你放心吧，我並沒有做那樣的期待。況且時子本身好像並不想通過這樣來恢復關係吧。」

我不由自主的端正地坐好。

正因爲是現在，我能夠果斷的說出來。

「怎麼樣？能拜託你吧，我想這至少還是能看的東西。」

「……這不是當然的嗎？」

「但是呢。」

我和柊的關係已經從根本上歪曲了，通過「時子」這個媒介的我們已經漸行漸遠。到了現在「一掃而光」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

對這個人抱有期待的我，是不是本身就錯了。也許她像這樣邀請我喫飯，是爲了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從而享受吧。

她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不加思索地說道

「不用擺出那樣的表情。」

這麼一說，我回想起來了。

但是，

實際上我腦海的角落裏一直在牽掛着《十四歲》的續作，描寫時子上了高中後的每一天的故事。這份原稿現在究竟怎麼樣了。

那樣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能稱之爲健全。

我覺得這是非常光榮的事情。

既然是這樣我就沒有理由必須特地去讀我痛苦的回憶，描寫着「我的失敗」的故事了吧。

那到底是什麼事件組成的東西呢？

「但是我真心希望總有一天你找到那個的話就好了。是爲了我妹妹，也爲了你。……所以，確認到這裏就結束了，接下來是商談。」

確實柊每次都向我展現出「時子」的樣子，而且還說着那樣的臺詞。

「啊啊，加油找找看吧。」

但是——我卻完全興奮不起來。

「……原來如此啊，似乎是有這個目的呢。」

只是想象一下，陰霾的心情就湧上了心頭。

「那孩子說『因爲在故事中相遇』。」

我緊張的詢問道。

二話不說柊戶傾便點了點頭。

但是——

「『因爲在故事中相遇，再因爲故事分手不是很好嗎』」

那麼對於柊戶傾來說，我在這裏露出怎樣的表情纔是正確的呢。

感覺心情一點點地變得踏實。這樣的話，我也許會決定看這作品的結局。

——我訴說過去的那天她也說出了「我所知道的事會成爲我自己的寶物」這樣的宣言。

也就是說現在，柊戶傾的手中是「時子高中入學以來到最近爲止發生的事用故事形式所寫成了的文章」。

「但是呢，這樣做的話是沒有用的。如果你找到之後，不親自去體會是沒有意義的。是這樣的方法。」

至今爲止妖豔的樣子消失了。柊戶傾用溫柔的，彷彿思念孩子的母親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垂下肩膀，已經連嘆氣也做不出來了。

不但有着和妹妹十分相似的細長雙眼，還有着妹妹絕對沒有的自信。

「必須通過故事來了解對方，不那樣做的話就無法瞭解對方的心情的話，這樣做終有一天絕對會有一方受傷。所以，如果是以和好爲目的的話，我就不讀續作的草稿了。」

「啊，是的呀。所以怎麼樣，在你面前那孩子故意表現的特別像『時子』來着，不是嗎？」

我終於明白了須藤所說的「關係有危險。」

然後她回答道，

現在才聽到這樣的事實，不後悔是不可能的吧。

過去我所尋求的並不是柊而是時子。正因爲如此，她從未展現過真正的自己，在我的面前一直扮演着時子。

能在喜歡的作家的作品裏出演，而且還能拜讀草稿。作爲讀書愛好者，這樣美味的經歷太難得了。

「讀這次的作品，我期待你能知道『和時子本人曾經接觸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你讀這次作品，我十分中意它喲。甚至覺得它是迄今爲止的最高傑作。」

——真的有這樣的方法？到底可不可信。

「那樣，不是正常的關係啊。」

因爲現在的我和柊斷絕了關係。在此之上，像以前那樣享受《十四歲》帶來的快樂也做不到了。

「……嚯」

——她向我求助的那一天說了「說了任性的話，不好意思」這句臺詞。

——就連約會去的地方她也選古民宅的咖啡廳。

但是我仍然有一點很在意的地方。

我完全能夠想象出她說出這句臺詞的身姿。

「你的意思是？」

這樣想的話，說不定真的知道有什麼方法……

「……啊啊。果然。」

柊戶傾一臉真沒辦法的表情，品了一口玻璃杯中的紅酒。

「……我和柊斷絕關係，是因爲她從還是『時子』的時候改變了。那麼反過來，『時子』追上現在的她的話……如果一直追趕到現在的柊的話，說不定我和她的關係就能再次回到以前了，是吧？」

說着，她得意地笑了。

——我注意到了。

「……難道。」

柊戶傾抬了抬右眉。

毫無疑問這是柊的風格，她特有的說法。其中含着『分手』這樣的詞彙——

我一咬緊嘴脣，柊戶傾便窺視着我。

「我啊——有一個讓你們抱有的煩惱一掃而光的方法，想知道嗎？」

「所以說，你們兩個人是以《十四歲》中的時子結緣的就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產生偏差的。」

「那……那倒也是啊。」

「正如我所想，大概是陷入了心煩後悔吧。嘛，那也是正常的……但是呢。」

——這句話，深深的印在了我的心裏。

「……啊啊，說草稿你應該也不明白吧。實際上，關於《十四歲》這個系列執筆寫作步驟稍微有些特殊。通常的作品，都是由大概的情節框架組成的，責任編輯覺得OK的話，下一次就可以開始寫原稿了。但是，這個系列是時子真實生活的寫照。首先要聽時子的話，把握髮生事情的大概，在這之中將原稿所需要的事件選擇出來。然後將它與時子的心境相結合，構成簡單的故事形式。我把這個稱之爲草稿。然後將這個交給編輯和時子檢查，他們都同意了才能真正開始執筆。」

前些日子見面的時候，說我會在續作裏登場。那麼，發生了這樣的事的如今，會怎麼樣去寫過分的我呢。

柊戶傾放下玻璃杯，笑了笑。

柊戶傾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但是，閱讀那個的話，我能得到什麼呢。

柊戶傾抬起目光看着我。

我第一次看見她如此認真的眼神。

「——最後，能請你讀一下原稿嗎？」

＊

和柊戶傾分開回到家，然後換衣服洗澡，再回到房間——已經晚上八點了。

我一邊嘆氣，一邊坐在學習用的椅子上。像往常一樣映入眼簾的是帶有蓄光塗料的壁掛鐘，自然色的書架，貼着被太陽曬過的貼紙的國際象棋，還有搖晃的牀。

將在地上打滾的『柳葉魚』抱到了膝蓋上，撫摸着。但是，我卻沒有那樣的心情了，『柳葉魚』「喵！」的叫了一聲，又逃到了地上。

今天沒有課題需要完成，明天週六也無需更換書包裏要用的東西。

書架上所有的書都看完了，也沒有想要看的電視節目。

也不想瀏覽網上的信息，當然，也沒有收到Line的消息。

這樣的話——已經找不到其他應該要做的事情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打開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檢查了郵件。在幾封廣告郵件的最上面，有一封來自陌生地址添加着附件的郵件。點擊後查看具體消息。

呀，晚上好。我是柊戶傾，文件已經發送了喲。請多關照。

點開添加的附件，是一個大約40頁紙的小說形式的數據文件。我給打印機放上了打印用紙，確認打印墨水還剩多少後，將文件打印了出來。

大約五分鐘，印刷完成了。拿着這一沓厚厚的紙，我再一次做了深呼吸。

十五歲——草稿ver.1

這就是封面所印的標題。

描寫了十五歲的時子的每日故事。

基本上，都是從柊那裏聽過的真實發生的故事的描寫，儘管還是和現實有點不同。故事好像是以時子每天認真寫的日記丟了之後被某名男生看了，這樣的設定展開的。

——讀了這個的話，到底會怎麼樣呢？

看着這沓厚厚的紙，心中莫名的騷動起來。

回答家後，滿腦子都想着他的事。

他們從小就在一起，相互之間都很瞭解。

「你最喜歡的小說是尾崎翠的《第七官界彷徨》嗎？」

如果和他互發消息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回往常的自己。

＊

不要。

實際上我和不和班裏的同學說話都沒有關係。

我覺得和他相處必須得這樣纔行。

他們擁有着所有我沒有的東西，我羨慕着他們能夠簡單的接近他。

「每週都聽大學生的迷你廣播放送嗎？」

像這樣的產生共鳴，收到別人傳來的熱情的好意還是第一次來着。

我想，從現在開始自然的拉近關係就可以了吧。

被他問得嚇了一跳。

——我愛上他了。

事先來過的事一定要向他保密。要裝出一副第一次來的樣子。

讀吧，考慮到這是柊給我的『分手信』，一想到這兒，我就想要看這份《十五歲》。

說到日常生活，也只不過是初中時代的延續罷了。

因爲已經撒了一個謊了，我不想再強行縮短距離和僞裝自己了。

但是，今後不可能再有接觸了吧。他和我都是不擅長與人交往的類型。這樣想着，我自己也覺得很喫驚。

「你想要『活出美』嗎？」

被問了這麼多問題，我終於察覺到了。是他撿到了我的日記。

受到衝擊了。那兩個人融洽的和一副不感興趣的他說着話，被無視的話就會朝他發火，即使熱臉貼上冷屁股也會繼續和他說話。聽了一會，那兩個人好像是他的青梅竹馬。

剛剛纔安裝了Line，只是檢查了新刊而已，如今卻成了和他的一種聯繫。

「房間裏掛着奶奶給你的油畫嗎？」

他說完後，我看着他的笑臉，注意到了那份心情。

他明明到現在還在爲自己的事情苦惱着。

將他們招待到了家裏來，簡單地說就是因爲羨慕他們。

然後，要按照姐姐的建議，很自然的引出戀愛的話題就好了。

只是，有一種罪惡感。

讀了這個，自己的心一定會產生很大的變化。這對自己究竟是好是壞呢。而且即使讀了也回不到過去——我有着這樣的預感。

想過和他牽手。

所以，歸還的可能性幾乎爲0。我詛咒着自己的粗心。

雖然他們人很好，但是爲什麼我還是會保持距離呢。

——這就是，一如既往毫不起眼的，我的日常。

正如我所期待的，他無數次的幫助了對話困難的我。

也許能變得稍微成熟一些，也許能變得更聰明一些。

想過要緊緊相擁，想要接吻。

想過要觸碰他的肌膚。

約會的地點選在了離家不遠的，氛圍很好的咖啡廳。

但是，某天早上，他身邊出現了一男一女，連那樣的餘裕都沒有了。

但是——逃不掉的吧。

再一次深呼吸，我翻開了寫着標題的第一頁。

能和那兩個人說話，真是太好了。

彷彿周圍的景色都變得栩栩如生了。

看見他訴說着他自己的過去時的身影——我的心彷彿要跳出來般高鳴着。

他的自我介紹比任何人都要簡單，身高是平均水平。頭髮有些凌亂，長相也很一般，真的只有這樣罷了。

但是，這樣的期待是多餘的，我在第一天就弄丟了自己的日記。

但是我自己對於他的任何事幾乎一點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很喜歡自己的日記，僅僅如此。我爲這樣不對稱的關係而痛苦。

只告訴了我一個人，他至今爲止的故事。

結果，是我自己對他們是他的青梅竹馬這件事產生了嫉妒。

因爲小時候的失敗，他發生了改變。

既然無法等待着自然的拉近距離，那麼我自己就必須積極的和他拉近距離了。

一個人有氣無力的走着，很在意口袋裏的手機。

我想和他再說些話看看。

日記本記錄着每天發生的事情，以及我的所思所想。上面也沒有寫名字和固有名詞，無法表明是自己的東西。

事先多次來過了，也查看了菜單，因爲店裏放着他喜歡的書，一定能讓他好好享受吧。

平凡無奇的我也幻想着上了高中就會有所變化。

但是實際上，那兩個人和我是相同的。不是生下來就沒有煩惱，而是和我一樣，是煩惱着與家人關係的普通高中生。

和班裏的同學無法順利說話，休息時間也只是讀書。

就像我珍惜他的那樣，也想過讓他把我當做很重要的人。

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頻繁地和家人以外的人接觸來着。

然而我卻一心想和他說話，利用了他的善意。

想着這樣就好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必須開朗，也不想變成那樣。只是，面對拼命搭話的同學，因爲自己的一句話而變得冷淡，感到很抱歉。

那個男生給我的印象不太深刻。

卡拉ok結束後回家的路上。我感覺到自己消耗過度了，無法相信。果然要和本來的自己不同太耗費精力了。

坐在桌旁位置的我一邊讀着書，一邊在想這個人是怎樣看待我的。

多半是不討厭吧。那樣讚賞我的日記，現在也回應着我的請求像這樣兩個人一起出來，說不定還抱有一點點好感。

但是，不知道這份好感是不是與自己的相同。

那麼，就確認一下吧。即使多少會有點胡來。

戀愛之後，我大概變得不行了。

變得任性，盡考慮着一些骯髒狡猾的事情。

根本就不能活出美。

都是他的錯。

沒有和他相遇的話，就不會懂得這種感情了。

「我成爲你的女朋友也可以。」

我下定決心說出那樣的話的時候，心臟炸裂般的跳動着。

我想他只聽得出這是告白吧。如果是那兩個人的話，一定聽得懂話語背後全部的心意吧。

但是，他那麼遲鈍，說不定他還是不懂。

我已經努力到這種地步了，他似乎依然沒有明白我的心意。一定不是善於觀察的人。

無論如何，從之後的反應，應該能推測出他對我的態度。

他究竟把我當作朋友，還是把我當作一名異性對待呢？

我這樣想着。

「已經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我感覺所有的時間都停止了。

我無法呼吸了，心臟彷彿不是自己的一樣，不受控制地持續高鳴。

高興的心情，開心的心情，痛苦的心情，悲傷的心情。

寫下這個的是柊戶傾。是將柊的一部分寫成《十四歲》的魔女啊。

街燈和朦朧的月光打在空曠的大地上，就像打在現在自己的內心一樣。

想象着將思念的信放進瓶子裏，隨着大海漂流的樣子。

這就是對我的懲罰嗎？

思考的過程中，心臟被勒緊的彷彿要停止跳動。

讀完了，我的手在不停的顫抖。

曾經，我喜歡着她。她也喜歡我。

——這是怎麼回事。

失去他之後，這些全都消失了。

我想要見她，想要和她說話。

想要觸碰她的手，可能的話，想要緊緊的擁抱她。

——柊喜歡過我嗎？

我不知道，我和柊之間的問題絕對沒有解決。

然後，從包裏取出日記本，靜靜的放在旁邊。

不是身在書中的時子，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女主角。現在的我，想要尋求的是一直在改變着的，展現出至今爲止從未見過各種表情與行動的柊時子。

《十五歲》——是戀愛的故事。

自己該如何思考，該如何感受，我已經完全無法把握了。

雖然我這麼想，但是感覺得到，握緊了的手的指甲紮在手心裏的刺痛。

和他的相遇讓我體會到了很多的感情。

轉瞬間——心中湧出了毫無來由的感情。

——總感覺。

——想要見柊。

——混亂、困惑、高興、痛苦、後悔、自我厭惡。

抬起頭，昏暗的夜空中，月亮發出淡淡的清輝。

怎麼回事啊。

＊

時子不是柊。如果忘記那一點的話，就等於又做一遍同樣的事。

那樣的話，這本《十五歲》也毫無疑問是取自柊的一部分寫成的。

坐在第一次約會時，他等待着我的長椅上。

時間還在晚上十點之前。柊應該還沒有睡。

從長椅上站起來，和他說了再見。

好不容易到達夜晚的公園時，理所當然的並沒有他的身影。

腦回路發熱得厲害，但尚能抱持運轉。這個事實想要確認卻不敢確認，想要相信卻不敢相信。《十五歲》告訴我的，這個一點也沒注意到的事實。

「……這是……我吧……？」

這不是夢吧，這不是幻想吧。

我欺騙了他。

在跑離的途中我的眼淚便滿溢而流。

但是——

束縛也好，理由也好，道理也罷全部都飛走了——只剩下純粹的感情。

柊戶傾的新作——是描寫十四歲之後的時子。

爲了讓他喜歡我，把骯髒的自己隱藏起來。

在這些彷彿大理石圖樣般複雜的感情中，一條思緒漸漸浮現了出來。

……真的嗎？

故事裏出現的「他」，時子戀愛的對象，不管怎麼想都是我沒錯。

彷彿就要缺氧似的，喘氣般吸了一口氣。

「——你不再是日記中的你了。」

「所以，已經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然而我卻從她身邊離開了。

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的思緒一下子追不上了。

柊戶傾爲什麼要讓我看這個？爲了讓我後悔？爲了告訴我自己做的事有多麼愚蠢？或者，還有什麼更深的理由？

好不容易從家居服換上能外出時穿的衣服，穿上涼鞋，背上小包走出家門。在夜色下朝公園走去。

作爲「日記中的時子」得到的交往，太過於甜美了。

什麼嘛。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啊。

疑問就像斐波拉契數列一樣不停的疊加，一發不可收拾。

那麼……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對？

過去她想要改變，都是爲了接近我？

現在就去的話，今晚我一定能和她見面——

我懷抱着疑問——但肯定不會錯的。

——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就是對這樣的我，理所應當的報應。

——我坐立不安，下意識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利用日記，利用他的善意，狡猾的獲得了戀愛。

現在知道了事實的我，該怎麼做纔對？

一切都結束了。

想要聽她的聲音，想要聽她說話。

這是時子在高中和某個男生相遇，戀愛，然後直到分手的故事。

光這個事實就讓我陷入了混亂。

第一次的戀愛，重要的關係，第一次對高中生活的今後感覺到的那份期待，都結束了。

這天晚上總感覺，他在往常的公園等着我。

因爲我，所以她改變了？

那麼現在就走吧，然後突然想到。

還不行。

我還不能去見柊。

在這之前……有一件無論如何都要必須準備確認的事情。

我考慮了一會，拿出手機來，我翻開Line的聯絡簿，選好了對象，按下通話鍵。

「對不起，這麼晚了！你們現在在哪？」

＊

「——怎、怎麼了？突然……」

「真是少見啊……細野把我們一起叫來。」

十分鐘後。

我從家裏出發衝刺了幾分鐘後，到了善福寺河岸旁公寓四樓的須藤家。

須藤的房間和柊的房間喜好完全不一樣，無法想象她們同樣都是女高中生。

地上鋪着像草坪一樣淺綠色的絨毛地毯，牆上掛了好幾張須藤和朋友們拍的照片。桌子上雜亂的堆滿了化妝品、筆記用品、點心和頭痛藥。天花板上掛着枝形吊燈。我突然想到之前她好像在Line裏得意地說「我下定決心買這個了」。

於是現在，我正冒着大汗坐在須藤和修司的對面。

無論如何都有想準備問兩人的話。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但是我有些話……」

我一邊喘着氣一邊說，須藤尷尬地挪動着身子。

「嗯……倒是沒關係，怎麼了？」

她的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緊張表情。好像是因爲最近的事一直懸而未決。旁邊的修司也是一副不安的表情觀望着。

「如果我，看不懂氣氛，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就發言，並且讓人感覺討厭的話……你們兩個會怎麼辦？」

「……誒？」

——去和柊相見。

「就是這麼回事吧。現在須藤因爲自己的錯陷入了消沉。實際上細野是因爲須藤的話才和柊同學保持距離的吧？」

「……好了，細野。」

「——不是，不是的，等一下！」

我朝着開始了哽咽的須藤探出了身子。

這樣的我，想再一次在她身邊，這樣祈禱可以嗎？

「誒——這樣啊……如果是對我說的話，那我就真的發脾氣了，如果是你對別人說的話，那我可就要說教了……」

「……怎麼回事？」

但是我還是無法釋懷。

我——有一個一直不明白的問題想問他們兩人。

「但是，因爲那個，你們兩個……」

我還以爲蘆屋會一直恨我一輩子呢。

「真的喲。所以說你真不該因爲那件事就與周圍斷絕關係，做出那麼殘忍的事……實際上蘆蘆最近還和我用Line聯繫了，普通的問了句『細野還好嗎？』」

即使如此——我也可以和她接觸嗎？可以在她身邊嗎？

「說到底與人交往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也有讀不懂人的心情，然後讓人傷心煩惱的時候啊……」

「……蘆屋同學的事還記得吧。」

「我也一樣。」

須藤拼命擦拭淚水，把眼睛都擦腫了。

人和人之間難免互相傷害。沒有痛苦的關係是不存在的。

「其他的？」

短暫的思考後，我試着說出了自認爲「妥當」的例子。

難以置信。

柊不是時子，是我不懂心情的其他人，我常常有這樣的不安。

「嗯……」

我感到有些意外，不禁問道。

「……修司你們，也幹過傷害人的事？」

但是須藤是真心對我這麼說的。

——溫柔。

「……是這樣嗎？」

「嘛，當然我們也幹過。」

須藤和修司苦笑着說。

蘆屋。我傷害過的女生。

須藤和修司理所當然的否定了。

所以在那之後蘆屋怎麼樣了完全不知道。

「細野說蘆蘆『真的是男生啊』的那件事，是契機吧？從那以後細野不太和別人說話了對吧。」

「我也沒想過。該怎麼說好呢」

須藤面漏難色的抱着胳膊。

因爲從來沒有說過，我還一直以爲他們兩個一定沒有注意到。

「感覺討厭……？誒……那個，一般的話會生氣吧……」

「那樣的細野，我覺得非常溫柔。」

「——幹過哦……」

須藤那打着轉的眼淚從眼睛裏撲簌着流了出來。

「那是我自作自受啊，和須藤沒有關係……」

編注：此處原文是アッシー，須藤對蘆屋（あしや）的暱稱。下同。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啊。會傷害他人，也會讓自己受傷，無論是不是自作自受，對對方的影響是不可避免的啊。」

修司看着我，理所當然的回答道。

但是，我很快便回過神來——

「那不是須藤的責任……因爲你說的話，是正確的……是沒有任何錯誤的話。」

這句話——刺痛了我的心。

「……是啊，這個就要看程度了。」

我第一次看見須藤哭，噴灑般訴說着後悔之意。

「確實，細野不擅長看氛圍，總說出多餘的話傷人，很令人困擾……但是，從內在上講是溫柔的。所以我喜歡細野，今後也想把你當做朋友。」

「爲什麼你們兩個……即使那樣也沒有想過孤身一人呢？以受傷爲前提呆在別人身邊……？」

「我也沒有這樣想過。」

「不僅僅是細野，我和須藤誰也不能完全瞭解對方的心情。只能通過磨練技術後，選擇不傷人的話，或者間接表達討厭的想法。而且經常不成功。所以說，人與人的交往本身就伴隨着互相傷害這個前提。」

修司深深的點了下頭。

我這次想要發現的就是這個啊。

這兩個人即使我幹了天大的壞事也不會和我斷絕關係的。

「嗯，我也一樣。」

「因爲……我……說了多餘的話……細野和時時……時時……從那以後就一直變得消沉了，細野也不回來了……都是我太冒失的錯。」

「這兩個人即使熱臉貼我冷屁股，也沒有放棄我」，就是我想聽聽看來着的東西。

爲此我才覺得應該揹負着那件事一直生活下去。

「那樣的事，沒有考慮過。」

終於理解了須藤和修司的心情。

……原來她注意到了啊。

應該是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吧，他們都一臉茫然。

「……斷絕關係，疏遠距離之類的。」

兩人重複地詢問道。

……這樣啊。果然他們兩個會這麼說。

「對，其他的。對了，比如……」

修司的聲音讓我回過頭，他一臉困惑的對我笑着。

「……真的假的」

「那麼，爲什麼不和我保持距離呢？」

成爲了我放棄與人交往契機的舊同學。

「……那麼，爲什麼？」

「即使那樣，我……還是喜歡修司，時時和細野，想呆在你們身旁喲……」

「那麼，真的是很過分的話呢？好比踐踏了對方的感情，一般來說不會說出來的話。」

須藤試探的說着，修司也點了點頭。

那就意味着可能讓她受傷。

「啊啊。但是，與那樣技巧般的溫柔不同，細野有着對人真心的溫柔。細野不忘記它的話，我被細野傷害了也沒關係。」

「……那個」

現在的我依然讀不懂他人的心情。無論多麼注意，總有一天也會令柊受傷吧。

這個形容太不符合我了。

「確實，那時候我想你有『真丟人啊』、『還可以處理的更好吧』、『是笨蛋吧』各種各樣的想法。事實上班裏的大家也生氣了。但是……那個時候細野也消沉得太厲害了，對吧？感覺比消沉的蘆屋同學本人還消沉」

須藤又一次擦了眼淚，朝這邊看了過來。

「嗯。當然，那孩子也只是暫時消沉了而已，一個月以後又被說『是男生啊』這樣的話時，她就開始笑着不在乎了，同學們也都忘記了這件事。但是隻有細野將自己的四周都鑄上鐵壁，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須藤正面盯着我。

「……因爲喜歡喲。」

「……我是哪裏讓你喜歡啊」

「是這樣啊。」

「誒——還不至於做到那種地步吧。」

「爲什麼即使感覺我討厭，須藤和修司還和我做朋友？實際上直到現在，也感覺到討厭和麻煩吧，經常熱臉貼冷屁股。」

「只是這些？沒有更多其他的了？」

那件事之後，我曾一直拒絕和周圍交流。

「……這樣啊。」

「那個，經過那麼多年大家都開始掌握技巧了喲。看懂氛圍，推測對方的心情，尋找適當的語言。但是這不一定是爲了對方好。爲了讓別人覺得自己得體總是如此。實際上，我們也是一樣的。」

突然須藤插話進來，這份沉重讓我嚇了一跳。

我呆住了。

「……怎麼了？」

「……嘛，無法否定。」

「嘛，算是這樣。」

即使如此，也想要呆在對方身邊。如果對對方抱有喜歡的感情的話，我們一定能呆在他們的身邊。

那麼，我——

我，對柊——

「……呵呵呵」

須藤窺視我的臉，微笑着。

「——做好互相傷害的覺悟了！？」

「……啊啊」

我站起來，點了點頭。

「謝謝了，多虧了你們。」

「沒事的，不客氣。」

「是啊，因爲我們。」

修司的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不是朋友嗎」

於是我第一次與他們二人產生共鳴地點了點頭。

「啊，是啊。」

＊

——時鐘上顯示着晚上十點三十二分。

我坐在長椅上，急切地呼吸着。

夜晚的兒童公園街燈不安地閃爍着。遊樂設施、樹木、沙丘沉浸在夜晚裏，展現出和白天完全不一樣的面貌，簡直就像深夜的水族館一樣。

最後，進行了一次深呼吸，我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

登陸Line，找出了許久未見的柊的頭像，稍微猶豫了一下，發出了「我等着你」這樣的消息。不等待已讀提示，我將手機放回了口袋。

讓她露出那種表情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罪惡感深深的彷彿讓我胃痙攣。

我把現在的心情毫無保留的傳達出去。

柊緊咬着嘴脣，沒有做出回應。

「——這一點，柊也一樣。」

柊用手捂住嘴看着我

「現在的我，喜歡的不是時子，是眼前的柊。所以，想要在你的身邊，想要看着漸漸改變的你。」

柊的眼睛——溢出了一行淚水。

衝擊着理性，我有着馬上就想觸碰她的衝動。

是對我的話完全不理解，不知道該怎樣接受的表情。

我稍微笑了一下，告訴柊。

「……這樣」

但是，我總算忍住了。

「——儘管如此」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着柊的眼睛。

幾分鐘過後，從馬路對面傳來了小跑的聲音。

接着就像大堤崩潰那樣，雙眼的淚水毫不止歇地滿溢而出。

到現在，我依然不擅長說話。

「我想見的並不是時子而是柊」

柊出現在了公園的入口處，一看就知道是急急忙忙從家裏跑出來的，一副完全沒有打扮的樣子。

是啊。我無論如何都會傷害別人。

到這裏——我忍不住了。

這樣的自己，我絕對不會原諒。

我對於《十五歲》的評價，不是對柊而是對時子的讚賞，讓她感到了痛苦。

「……吶，柊覺得我反應遲鈍吧。」

柊伸直了背，清了清嗓子。

在這之前，她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烏黑的眼睛裏有無數的星星閃爍着，彷彿朝着我在眨眼。

柊睜大了眼睛。

「誒……」

「從那以後一直都是這樣的。我一直很在意柊是怎麼看我的，牽手的話心砰砰直跳，一碰觸你便想色色的事，一點辦法也沒有。這些你全部都沒有注意到吧。」

她興奮的臉上摻雜着困惑、緊張、恐懼和迷茫。

柊猶豫後，輕輕的點了點頭。

和柊時子真是久違了的面對面啊。

柊慢慢的抬起了頭。

「那時候……怎麼會……」

「……但……但是，那不是對我，是對時子的感情……」

道歉的話，感謝的話，《十五歲》的感想，還有抱怨的話語。心中無限思緒，全部都想傳達出去。

鮑勃頭亂蓬蓬的，呼吸急促，居家穿的加長T恤滿是褶皺，披在肩上的毛衣起着毛球。腳上穿着的沙灘涼鞋底都磨平了，而且繫帶恐怕要斷掉了。

我又不經意間用不經考慮的話語傷害了她，令她痛苦悲傷。

然後，直直的看着我。

那樣的姿態，我很清楚的理解了。

「……我讀了《十五歲》哦。」

「……爲什麼？」

「我很在意這次的封面會是怎樣。好想快點以書本的形式去讀它，我一定會再次反覆去閱讀這本《十五歲》的。」

「……嗯。」

柊困惑的動搖着。

心臟正不停的將血液亂泵送遍全身。手心冒出的汗液也讓人討厭。

所有的思緒都舉足輕重，無法統一整理

兩隻手剛抓住柊的手，她便嚇得渾身顫抖。

「……再一次依賴了故事呢。我把應該從自己口中想要好好傳達的事情，用故事傳達了……但是，這樣結局的話太狡猾了。所以，請你聽好。」

「還是和以前一樣，……最棒了。果然柊戶傾好厲害啊。不僅僅是事實的重構，情感流露也完美的表現了出來……看來《十四歲》的粉絲們滿足了。因爲這次圍繞着明確的話題，我認爲一定會大賣的。」

「我喜歡你。」

現在的我——傷害了柊。

「……我喜歡細野同學。」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先開口說。

「那時候，我察覺到了自己喜歡上柊的事，你發現了嗎？」

所以只能就這樣，將我無法抑制的感情毫不掩飾地傳達給柊。

「我，我完全不滿足。」

我先說出了這句話，柊纖細的肩膀瑟瑟發抖着。

「……是這樣嗎？」

「……是這樣啊。」

我點點頭，握緊了她的雙手。

「……沒有。」

——有無數想要傳達的話。

緊張與興奮並存，嘴脣顫抖着，牙齒不斷相碰。

「所以，……請再更多地看着我。以最近的距離，從今往後，直到永遠。」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

「——！」

「我想確實是這樣的。柊那樣想了，我卻一點也注意不到。在須藤他們看來說不定會明白。但是我是真的不明白，果然別人的心情我還是不懂啊……但是呢——」

至今爲止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無防備的柊。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就在那裏。

頂着黑色的鮑勃短髮，端正的五官一臉在說是不是弄錯了的表情。

「……騙人」

「嗯，沒問題哦。」

「第一次去柊家裏的時候，在我眼裏柊漂亮到我目光無法離開柊的事呢？柊和須藤還有修司關係變好的時候，我高興的同時又很寂寞的事呢？對柊訴說着祕密，感到很幸福的事呢？」

但是，這樣就好。

我想這麼做來着。

她薄薄的嘴脣緊閉着，白皙的臉頰上的漂亮的眉毛寄宿着不安。

那表情彷彿就快雪崩一樣要一觸即發。

柊一度哽咽着，用T恤擦着眼淚。

——壓抑的感情湧了上來。

「……那麼，我也是」

「我也這樣想過。但是，現在讀了《十五歲》我發現了。我——想了解今後的柊。即使柊逐漸在改變也沒關係，逐漸變得不是時子也沒關係，我想要呆在那樣的柊身邊。」

說出這些的我，身體逐漸變得發燙起來。

我對着這樣的柊。

這是從時子那裏絕對看不到的，柊時子孕育出來的感情。

「啊啊。而且，在卡拉ok回家的路上，不想和柊分離來着，注意到了嗎？」

——柊的眼睛裏，滿溢的淚水在咕嚕咕嚕的打轉。

「光是我喜歡還不行，也要讓細野同學喜歡我纔行。並不是時子，而是眼前的我，希望你好好的喜歡哦。」

她一看到坐在長椅上的我——就毫無辦法地露出了極爲複雜的表情。

柊點了點頭，誠惶誠恐的走進了公園。

然後，

然後滿臉通紅的抬頭看着我。

「但是，無論如何，都有話想對柊說。」

清楚地傳達給我了，非常清晰的聲音。

我繼續說道。

「那樣的時子考慮着各種各樣的事情，度過着每一天……果然非常地共鳴。和以前一樣，那是我最喜歡的小說，有着我最喜歡的女主角。……但是」

「……嗯……嗯……」

一邊遊離着視線，一邊向我走來，到了還有幾步的距離，她停住了。

「因爲，你也沒有注意到吧。我幫助柊，被柊依賴，是非常開心的事哦。」

緊握着她的手，感知着她的溫度。

並不是書中的角色，而是眼前的柊時子的體溫。

絲毫不想分開。我想今後一直牽着這雙手。

——就在這時

「……啊啊啊……」

突然，柊好像膝蓋脫力一樣蹲在了地上。

「喂，喂！怎麼了，沒事吧！？」

「嗯，嗯……不好意思，沒事的。膝蓋有些發抖，沒有站穩……」

我才注意到，柊的全身都在微微的顫抖着。

「哈……我還在想會怎麼樣。被叫出來後，不知道會聽你說什麼，心裏怪慌亂的。我想過這樣的話可能會死掉的……」

「……直到剛纔你都在胡思亂想嗎」

「……全部都是細野同學的錯吧。」

柊抬起頭，一臉怨恨的看着我。

但是，那樣的表情——是因爲安心下來了吧，看起來比剛纔舒緩多了。

「如果細野同學更加令人討厭的話，我就不會亂想這麼多了」

「……那真是抱歉了」

柊用力握住我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然後，抬頭看了看公園裏的時鐘。

「啊啊，已經這個時候了啊。突然從家裏跑出來，媽媽該擔心了。」

「也是啊，對不起……我送你。」

（《十五歲》　柊戶傾著　町田文庫出版）

她的手上全都是汗，用力的握着我的手。

抬起頭，月亮散發着淡淡的光輝。我想到了。

——————————————————所以，我的初戀是在終章之後開始的。

「嗯，謝謝。」

兩個人牽着手，走了出去。

——現在在這裏，我和柊的故事說不定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