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驢和國王和我

「——說到狗啊，原本就是羣居生活的動物哦！」

正用喫便當的小叉子叉起聖女果的須藤熱情的說道。

「我想家人也是『羣居的同伴』，所以在有困難的時候會幫助我，被表揚的話會很高興，一個人的話就有些寂寞了。之前我養過的萊奧也是這樣的！但是貓並不是這樣。」

「但是，我認爲保持一種感到安定的距離感也是很有必要的。」

與之相對的，修司一邊喫着麪包，一邊曖昧的笑着說。

「不即不離，各自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下去的感覺。而且最近有研究說『狗會把人類理解爲其他生物』但是『貓會把人類也當做貓』。我覺得那樣以同樣的眼光去看待也不錯」

然後我的對面，在兩人中間的位置的柊，一邊靈巧地用着筷子，一邊嗯嗯的聽着他們所說的主張。

——自從學習會後，我們開始一起午休了。在第四節課結束後須藤他們便會到教室來，像這樣的邊喫午飯邊談笑，然後在第五節課開始前回去。須藤說話特別多，其次是修司。

「那個，那項研究具體是怎麼做的……？」

柊那樣的發言也不少。

「怎麼做的，能知道貓會把人類也當做貓……」

「啊啊，確實早報道過，……將貓與貓之間的行爲，狗與狗之間的行爲，還有它們各自面對人類時的行爲做比較。結果，貓面對人類和貓的行爲時一樣的，但是當狗面對人類時，它們的行爲會變得不同。」

「啊，原來如此……」

「嘛，只不過是從網上早就有的報道現學現賣，至於有多少是正確的，就不知道了。」

「但是，即使是這樣。」

囫圇吞下聖女果的須藤，又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了，自從得知無須期中考試補考後，這傢伙已經完全恢復精神了。

「這不是證明狗很聰明嗎？狗能夠得到正確的認識，所以狗更可愛啊。」

「頭腦聰明不一定顯得可愛吧。」

「聰明的不是更容易把握氛圍嗎？」

「……細野同學呢？」

沒有敲門，門就被推開了，須藤和修司出現在我的眼前。

而且，我同時注意到了。

「啊……那個，不是這樣的。」

「……那，那個，不行的話也沒關係！並沒有強迫的意思……」

只有我們兩個人。排除須藤和修司，和柊一起，只有兩個人。

柊笑了。最近柊開始經常笑了。

什麼嘛，原來是動物喜好的話題啊。

如果柊的願望實現了的話。

——胸口又漸漸疼了起來。

想被柊喜歡嗎？想和她成爲男女朋友關係嗎？想做澀澀的事看看嗎？

「現在雖然養着貓……但是那是母親撿回來的，如果養狗的話，我想應該也可以……」

「——兩個人在一起的話該說些什麼呢？」

大概，全都是吧。想作爲異性被喜歡，想要成爲特殊的關係，也想做戀人能做的事看看來着。

還會再說出「在一起很開心」這樣的話嗎？

「啊，那個……不是吧？」

柊停下用筷子的手，歪着頭看着我問道。

自從相遇的那天起，柊有了很大的改變呢。

再加上……像那樣傷害了蘆屋的我，懷抱着那樣的心情的我，是否有這樣的資格啊……

——須藤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嚇了我一跳。

我向躺在肚子上的『柳葉魚』問道。

能和別人融洽相處了，增加朋友，能像須藤和修司那樣變得開朗、不再孤身一人了的話。

喝了口檸檬茶平靜下來的我，總算做出了回答。

第五節課開始了，數學老師田中五九歲慢悠悠的走進了教室。行過上課禮後，開始上課了，我望着柊的後腦勺，開始了神遊。

說到底，柊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那，那個，這周的週日你有空嗎？」

興奮亂跳的內心深處，感覺有一顆冰冷幼小的石頭開始轉動，然後變形扭曲。

難道這就是『約會』。

比起這些，現在的我僅僅是看着眼前喫午飯的柊，注意她閉着嘴嚼西蘭花的嘴角，便已經讓我無暇顧及其他的事了。

「——吶，吶，細野同學。」

終於明白了。的確，須藤和修司都明擺着對那種店不感興趣。比起和他們去，說不定和我這樣喜歡書的人一起去氣氛會更加輕鬆吧。

「『柳葉魚』，你怎麼想？如果是約會的話，做什麼好呢？」

「至今爲止，一直都是四個人一起的，不管怎麼說都有須藤他們挑起話題，第一次只有兩個人啊……」

我的呼吸停止了。

聽到這話我抬起頭，便看到須藤和修司一臉無話可說的表情看着她。

和女生兩個人獨處這麼長時間，還是第一次，這之間該幹些什麼纔好，我完全不知道。

休息日，兩個人，在咖啡廳裏，集合——

須藤一臉疼愛的笑容將手放在柊的肩膀上。

我真是個笨蛋，這樣的詞彙，這種情況下自然是沒有什麼其他的含義。我明明知道的，但是她只是說出這樣的詞彙，就足以讓我瞬間失去冷靜。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打擾了——」

「那麼，集合的地方我之後發Line給你……真的太感謝了。」

然後，柊的口中說出了『喜歡』這樣的詞語。

「——自己喜歡的話不就行了嘛！」

肯定是抱有好感的。雖然我看不懂氛圍，也不會揣摩他人的心情。但是她本人卻說出了「我覺得細野同學很受歡迎」這樣的話。並且那時柊，時子看起來並不是在說謊。再加上之前的印象應該是不會有錯的。

雖然心中原因不明的違和感很快就消失了，但是激動的心情和緊張感到現在還讓我感到不安。無論如何，我都想找一個商量的對象，於是就像這樣對着『柳葉魚』發起了牢騷。

「啊，啊，可以啊。但是要出去的話，剛纔須藤和修司在的時候說不是更好嗎？雖然那兩個人週日有預定的可能性很高。」

「……我倒是也挺喜歡裸鼴鼠的。」

母親正在接待來訪者。隔着牆壁我聽不到對話的內容。

但是——到底是怎樣的好感，我卻不知道。

柊應該沒有這樣的打算吧。但是，身爲高中生，男生和女生兩個人單獨出去什麼的，在旁人眼裏看來，除了約會，不可能是別的什麼事了吧。

當然，促成這種發展的是我自己。而且我感到我們兩人的祕密關係呀，獨佔她的情況呀，多少有一種逐漸走向終結的感覺。

——說到底。

「那個……這次，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在爲這件事高興的同時，多少也感覺到了寂寞。

「嗯，沒問題，一起去吧。」

「和流行有什麼關係啊。那樣的人啊，不就是如果裸鼴鼠流行起來的話，他們便會說裸鼴鼠很可愛嗎？」

「週日，倒是有空……」

「哦，怎麼了？」

反正，怎樣都可以。畢竟聊天的內容我基本都沒有聽進去。

她飄逸的黑髮，還有仰望我的細長眼睛——

當然，也是因爲這兩個人有特殊之處。並不是和任何人都能這樣。即使如此，這也算是柊人際關係的擴展契機了，我想這樣她就會和更多的人說話交談吧。

收到柊的邀約後，已經過了八個小時。

「……不，我沒特別偏愛哪一個」

亦或者是作爲一名異性所抱有的好感呢。

是作爲朋友，僅僅作爲高中交到的朋友這種程度的好感呢。

但是，我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比如，知道她是「時子」的時候；被拜託幫幫她的時候；在拜訪她家後回家路上的時候也是獨處。但是那些時候有着像《十四歲》、『請求幫忙』、『柊戶傾』之類的話題，而這次沒有這些特別的話題。就時間而言，這次可能要比之前都長得多吧。

我回想起那一絲淡淡的罪惡感，此時一樓的玄關傳來了開門聲。

胸中產生了一絲小小的違和感。

「但是……有一個咖啡廳稍微想去看看，那裏感覺放着小說什麼的，比起須藤他們，我覺得細野同學會更感興趣……」

而且客觀的看，自己不是五官端正的人，又看不懂氣氛，也不夠開朗，運動也不行，幾乎不具備受歡迎的人必要的要素。自己會被女生喜歡什麼的，這種事是不可能出現的。這樣的自己如果對後者抱有期待的話，那可真是恬不知恥的厚着臉皮的想法啊。

我以爲須藤讀懂了我的心思。這種事怎麼可能嘛。

＊

這樣想着，我突然開始坐立不安。這和之前所說的「出去玩」完全不是一個意思對吧，有一種難度瞬間上升了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至今爲止出去玩的時候都是四個人一起的，兩個人一起出去什麼的從來沒有過。她突然這樣說的理由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時時，還是和以前一樣，有着不可思議的喜好呢。」

只聽見有幾個人的腳步聲，走進了我家。然後，穿過走廊，上了樓梯，向我的房間走來。我想着「喂，喂，該不會是……」

「確實，最近養貓流行起來了呢。電視上也經常能看到貓的特寫集……」

和柊二人獨處倒也有過幾次。

也許柊只是單純的抱着作爲朋友的好感，而我，一直以來都懷着不純潔的想法。總感覺這樣對她來說有些不夠君子。

是什麼呢？這也是寂寞與不安所產生的錯覺吧。

爭論着貓和狗的話題還沒有結果，須藤和修司便在第五節課之前回去了，柊回頭看了看我。

「這我倒也認可！但是，最近喜歡貓的是不是太多了！明明貓和狗的可愛程度都沒有什麼改變。但是爲什麼現在貓更受優待。」

「出現了，哪一邊都不選！也有這種情況呢！——在這種時候，無法確認自己意見的人！」

「……果然還是貓吧，畢竟有養着『柳葉魚』……」

「嘛，但是，實際上也有很多這樣的人啊。因爲無論貓和狗哪一邊都很可愛不是嗎？」

曾經在教室裏一個人讀着書，即使有同學搭話也做不出好好回應的那個柊。現在卻在和完全不是一類人的須藤還有修司像這樣融洽的相處。

然後像是詢問般地看向了我。

「這樣啊……那麼，那個我說，要不要一起出去？」

只是，我無法斷絕那樣的想法。第一次因爲柊的改變而感到寂寞和不安，這是我怎麼也無法否定的事實。

到了那時柊還會再和我說話嗎？

「狗和貓，你更喜歡哪個？」

柊窺視着我的表情，是因爲我的沉默讓她產生了不安吧。

即使像那樣問問看，肚子上胖胖的『柳葉魚』也只用一副了不起的表情俯視着我。

我想十有八九都是前者吧。至今爲止在柊的言行裏，沒有一項表明她將我作爲一個異性看待。

「——喂——喂！細野！！」

自從那天以後，這是常有的事了。我在面對柊的目光時，每次被她搭話時，胸口就會隱隱作痛，說話也變得結巴。

「太好了，謝謝你。」

但是，須藤的話很有道理。自己喜歡的話不就行了嘛。對方怎樣想，怎麼認爲都是次要問題。

上課鈴響了，柊轉回去看向了前面。

柊稍微伏下視線。

像是要掩飾着什麼，柊繼續說道。

「等……喂，你們兩個搞什麼啊！」

我從牀上翻了起來。『柳葉魚』也一臉懵逼跳到地上。

「稍微有點話想對你說。哇——！『柳葉魚』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真的啊，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

「不要隨便就進來啊，至少應該敲下門吧！要是我在搞什麼飛機，你打算怎麼辦」

「XSWL」

「糟透了！不，所以你們怎麼隨便……」

就在我抱怨的時候，須藤他們已經坐在了茶几周圍，開始在茶几上擺放買來的點心和果汁了。

「什麼啊，你們打算幹什麼啊……」

「那個」

須藤看着坐在牀上的我說道。

「有件事想準備向細野，好好地確認一下」

「……怎，怎麼了……」

「你在和時時交往對吧？」

「…………哈？」

這意義不明的提問，讓時間瞬間凝固了起來。

我以爲是在開玩笑，但是須藤和修司的表情好像是認真的。

「這，這怎麼可能呢……爲什麼突然說到交往什麼的……」

「真的沒有？總感覺最近兩個人的氛圍有所改變了。」

「是，是嗎……？」

「那當然——要關心你們啦。」

因爲我的一句話，就讓她表情陰沉，淚流不止。

「……原來如此。」

「嗯，正如修司說的。」

無論過去多久，腦海中的這個陰影總是揮之不去。

我應該是知道的啊。在蘆屋事情發生前，我也曾近距離感受過。

我正不知道和柊兩個人獨處的話該說什麼。

再說到我——穿着前些日子須藤幫忙挑的白襯衫牛仔褲和運動鞋。「沒有什麼像樣的衣服，就這樣也行了吧，嗯，也沒有什麼不體面的地方」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大概。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吧……」

「雖然我覺得太過深究不太適合撒，但是總感覺你們倆最近在大家面前很少說話。然而卻給人感覺比以前關係更好了，感覺更合得來了……感覺大概之後就會聽說你們兩個人開始交往的消息了。」

——午後，在住宅街的一處公園。

只有着「果然被發現了」這樣的心情。想着如果是這兩個人的話，自然會察覺到吧。即使如此，這也讓人非常不好意思。

「細野的幸福說不定也是時時的幸福啊！所以我們想盡可能的協助你們！」

「——細野是喜歡柊同學的吧。」

這兩個人顯而易見地都很關心我。

我馬上從長椅上站了起來，開始走在了柊的旁邊。

「八十多年啊，好厲害啊。」

打開點心袋子的修司再次張口了。

這樣的話，我的對人政策，就不會產生扭曲了吧。

「是這樣啊……」

「比如成功告白了之類的。或者說更進一步，啵嘴了，幹了各種各樣的事嗎」

我斜着眼睛，偷偷的觀察着她。

「是喜歡吧？對時時」

實際上別說告白了，我只是被她的姐姐玩得團團轉。

的確很像這兩個人的想法風格。雖然該強硬的地方十分強硬，但是該看清的地方就會看清。這我可辦不到。

「我也發現有所改變了啊。」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符合「時子」喜好的店。

但是現在——只有現在，這兩個人的好意讓我感到如此甜美，想要任性一回。

柊指定的見面地點就是最開始被拜託『請幫幫我』的那個公園。就是那個在《十四歲》中頻繁出現的，離柊的家很近的兒童公園。

無視Line，無視邀請，不停地做着這些，被討厭也沒辦法。

須藤滿臉笑容的點了點頭說：

正要開口的我，又停了下來。

「……真的？」

須藤用胳膊撐在桌子上，抬起頭笑眯眯的看着我。

這當然是謊言。

「……算是吧。」

「本來就是個令人羨慕的大美人，最近又變得更加引人注目了。細野注意到了嗎？班裏的很多男生都開始注意時時喲。」

柊朝着坐在長椅上的我小跑過來。

「是吧，所以有些人不想拆除，有意的人便合作買下了這建築物，然後再重新裝修了」

看向修司後，我想這個笑容能讓世界上的女孩子幾乎都會陷入愛河。

比起修司來更加放鬆的須藤，此時也一臉認真的保持着鴨子坐的姿態，把背伸的筆直。

「但是啊。」

……這樣真的好嗎？現在遇到這種情況去求助這兩個人真的好嗎？

天終於放晴了。

對了。須藤和修司。

今天的柊，穿着一身翠色的連衣裙，裏面是一層薄薄的對襟毛衣。腳上穿着的像是設計複雜的涼鞋。看起來新穎而且活動方便，和去柊的家時簡單休閒的服裝相比，今天的柊看起來更加時尚了。

柊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高興的開始了說明。

修司面帶微笑看着有所猶豫的我。

「……這樣啊。」

「我們聊天時可能會聊很久，但如果你們想要兩個人獨處的話，我們會控制一下。所以，想事先好好地知道實情是怎樣。」

然後，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的時候。

須藤有氣勢的說道，同時乓地一聲將飲料瓶放在桌子上。『柳葉魚』也嚇得停下了對我的手的攻擊，跑到了那邊。

須藤終於沒有了緊張感，用平時的語調說道。

讓她露出那種表情的我，事到如今還要幹什麼——

——我比想象中的更不慌張。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那麼費心。」

「是啊，我聽過很多戀愛話題，我有好多主意能幫你呢。」

真是天大的誤會啊。

「如果再認真想想的話，之前去時時家的時候，不是隻有細野一個人留下來了嗎？修司在那時，也和我說了各種各樣的推測。」

「沒有，我也纔剛到……雖然是客套話但的確如此」

我認爲他們能成爲受歡迎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根本的好人體質。

「各種各樣的推測？」

實際上，我莫名其妙的早早就做了出門的準備，三十分鐘前就到這兒了。當然，這是不可能說出來的。

「……啊——那個。」

「那麼，我姑且當作是這麼回事吧。……我們走吧。」

「……那麼，可以稍微和你們商量一下嗎？」

「說到今天要去的店啊。」

但是，我再次認識到。

腦海裏，那一天蘆屋的表情又出現了。

柊好像從我的臉色裏察覺到了什麼，噗嗤地笑了。

「是一家古民宅改造成的咖啡店……建成八十多年了，之前是一對音樂家夫婦居住的地方，決定捨棄的時候，這裏就準備拆除了」

我不由自主的笑了。

至今爲止，我對須藤和修司都採取了不理不睬的態度。

「嗯哼哼~！」

從須藤他們那兒得到的建議，現在牢牢的裝在我的腦子裏。雖然不可能全部實行，但是能做的事還是要做的。

＊

我撫摸着柳葉魚回答。

昨天還溼漉漉的柏油路也變得乾爽起來，微風中蘊藏着夏天的味道。

「……是啊。」

從今以後，我和這兩個人也會繼續保持着這樣的距離吧。

「終於細野也要戀愛了啊。好啊，好啊，我會替你加油的，需要支援的時候儘管說。」

「那個，並不是在騙你們，我和柊真的沒有在交往。」

原來……在須藤和修司看來，會是那樣的嗎？我的說法一點都不乾脆，會產生誤會也是沒辦法的。

「……是……是這樣啊。」

躺在牀上，『柳葉魚』又臥倒在我的膝蓋上，沉甸甸的重量和較高的體溫透過牛仔褲傳到腳上。

「啊。也沒有被告白。話說，如果我們真的交往了，你們兩個準備怎麼辦？」

但是，

——說着推辭着，我突然想到了那件事。

我決定了坦率的承認道：

好像撫摸了柳葉魚不希望的地方，它一邊喵喵叫一邊撲向我的手。我拉下袖子防止被抓傷。

正坐在鋪着毛毯的地上的修司，就像是來向父母致結婚賀詞的青年一樣，一臉認真的樣子的說道。作爲父母的話，女兒能帶回一位這樣的男士回來，會感覺很好吧。

我完全沒有發現。我完全沒有注意過除了柊以外的同班同學。

和第一次來這裏的那天一樣，公園裏有很多的小學生和幼兒園小朋友，沒有上幼兒園的小孩也在這裏和他們的家長悠閒地享受着休息日的午後。不知道是季節的原因還是星期天的原因，他們的聲音比起那時更加開朗了。而我，也正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柊的到來。

「這樣啊，謝謝你……」

「你好像在猶豫着什麼……不用太顧及我們的。」

「而且，簡單來說時時變得很可愛不是嗎。」

「……細野。」

「畢竟細野對重要的人都非常看重。明明總是一副大家的事都無所謂的態度，只有柊同學的事從我們認識開始你就非常上心。而且她的事知道的那麼詳細，還總是看着她……不喜歡她是不可能的，對吧？」

「是啊！」

那麼，和交際能力優秀又知道柊的事的這兩個人商量的話不就行了嗎。一定會獲得相當有建設性的意見的。

然而，現在遇到煩惱卻要找兩人商量什麼的，是不是太過分了。

她那種對老東西感興趣的特點，在《十四歲》中多次表現出來了。

「我一直想去來着，那家店……但是總是沒有合適的機會，所以細野同學能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柊天真的笑了。果然，這孩子今天和我一起出來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但是，爲什麼。

看着走在我旁邊的柊。總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莫名的接近。

只要稍微遠離一點，馬上又會回到肩並肩的狀態。透過薄薄的衣服，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體溫，這樣感覺我們的距離無比接近。

只不過是我太在意了吧。至今爲止，我和柊一直都是保持着這樣的距離並排走着的吧。但是仔細想想，我好像幾乎沒有和柊並排走過，倒不如說我基本沒有和別人並排走路的記憶，所以這樣應該是正常的吧。

「——哇！」

——柊突然叫了一聲。

同時她的身體突然傾倒，打了個趔趄。

——她被絆倒了。

就像電影場景中的慢鏡頭一樣，頭髮一邊飄起，柊一邊向前傾倒。

——她要摔倒了。

我下意識的伸出手，抓住了柊的手，我感受到了她全部的體重。

和質量爲0的『時子』不同，我切切實實的感受到了這份現實的重量。

我使勁地接住她並站穩步伐——終於在柊跌倒之前幫她恢復了平衡。

「……不，不好意思！」

柊慌慌張張的回頭看着我。

「不小心，絆了一下……實際上因爲這雙涼鞋是新買的……所以還穿不習慣……」

「哦，是，是這樣啊……」

然後柊又問道——

「很重吧，真是不好意思……」

「哦哦！」

……爲什麼？

柊一定只是出於好奇問問罷了。並沒有期待太過於認真的回答。

如果再問下去，我一定會做一些多餘的事的。

但是我——清楚的看到。柊的手機上並沒有顯示來電的畫面，只不過是單純的待機畫面罷了。

……不，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我緊張的繼續問道。

一邊回答——我一邊沉浸在柊手心的觸感之中，我並沒有找到放開她手的時機，那份柔軟的觸感已經將我迷惑。

「那個，……我稍微有點在意。」

「有，有一個電話，稍微出去下！」

我選擇了說謊。

緊緊的握着她的手心，滿滿的都是急不可耐的幸福感。

並排坐在高腳凳上，眼前放着的幾本書引起了我的注意。有明治時期的大文豪的代表作的文庫本，有著名的照片寫真集，還有評論系藝人的專欄集。

點過咖啡和蛋糕之後，柊高興的拿起書籍開始翻頁瀏覽。

走在被水彩染藍的青空下，時而飄來幾片大大的雲朵。陽光照射在建築物上形成雜亂的反射，彷彿世界都處在一片光芒之中。

我先拿起了眼前的一小本寫真集。攝影者每天都用一張照片來記錄生活，然後一年下來總結而成的，雖然是一本很有趣的寫真集，但是因爲太過於在意旁邊的柊，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

柊慌慌張張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從我身後走向洗手間走去。

現在，僅有我和柊兩個人。而且，我和她手牽着手走着。

「和想象中的一樣，是個好店啊……」

經過十秒左右認真的思考。

爲什麼柊不放開我的手？

「須藤同學和修司同學，到現在都沒有人和他們交往嗎？」

「至今爲止，喜歡過誰嗎，和人交往過嗎？」

她那慌慌張張的說法，那一定是她的本意吧，柊並不是很會說謊的類型。

但是，

我該怎樣回答呢。

「他們似乎經常被告白……但是兩個人都比較認真……」

「不好意思，明明你在說着話！」

「那麼，那，那個……」

＊

像是發生了什麼分歧似的，開始和印象有了偏差，這樣的感覺。

「嗯，我覺得你做得到……那，有沒有想要交一個女朋友？對戀愛，不感興趣……？」

「……這，這樣啊。」

柊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啊，不好意思……！」

「喜歡的人啊……」

「這家店的書，好像可以隨意閱讀。細野同學也不要顧慮，去找找自己喜歡的書吧……」

「走吧……」

不知爲何，柊變得慌張了起來，目光開始遊離。

「話說，你早就知道吧？《十四歲》裏早就切切實實寫過吧？我沒有和任何人戀愛過。」

和別人交往也好，真心喜歡一個人也好，至今爲止我都沒有這樣的經驗。

然後，

然後——右手感受到柊的手的觸感。

「沒有喲。」

「你是想什麼時候能交到就好了吧？」

我心跳加快了。

「沒有和任何人交往過，現在也沒有和任何人在交往……話說，我看起來做得到嗎」

「……細野同學呢？和別人交往過嗎？」

——話題轉向了我。

「所以說那個……在那之後嗎……最近——」

而且，這種感覺比起昨天更加清晰，更加強烈了。

在她再次提問之前，我反問了過去。

「那兩個人明明很受歡迎，卻一直和我們在一起……所以纔會在意他們有沒有男女朋友什麼的……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這是前幾天在教室裏體會過的感覺，那小小的違和感。

多少給點提示也好啊。想一窺走在旁邊的柊的表情。

多餘的不安，在此時都應該拋擲腦後。

但是……

咖啡端過來的時候，柊仍然盯着文庫本，開口說道。

一般來看，普通男女朋友之間是不可能牽手走在一起的。柊這樣做有什麼意圖呢？難道沒有與人交往經驗的柊認爲這是很普通的事嗎？

腦子裏已經混亂了。

在幸福感滿溢，停不下來的角落裏，同時某種冰冷堅硬的感覺在我的心裏打轉。

差不多到極限了。

現在，我和柊牽着手走着。

「嘛，也是啊。」

也許是覺得問法太突然了，柊繼續說道。

「……但是，那是到十四歲爲止吧」

「……不，這倒不是，但是……」

柊像是要打斷我的話，順勢從口袋裏取出手機來。

但是，如果在這裏回答『有喜歡的人』的話，一定會收到『這樣啊，加油哦』這樣的聲援。回答說『沒有』感覺也會變成謊言。對於經驗不足的我，完全不知道哪邊纔是正確的答案。

「這樣啊……」

我輕輕搖了搖頭，重新回過神來。

「誒，哦……」

還是在幾周前——我才察覺到自己對柊的戀愛之心。

「我想那兩個人，從以前開始就沒有和任何人在交往。雖然中間一段時間有些疏遠，但是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和人交往的事。」

「噢」

「……這樣啊」

先不管柊抱着怎樣的心情，在牽手行走的瞬間，我幸福的就像飛到了天上一樣。這樣就好了，別的什麼都無所謂，就像是你儂我儂的情歌一般。

「確……實啊……」

店內鋪着木板，有着造型可愛的木製桌椅。一進門口就有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片翠綠的庭院。

「……沒有，我沒有喜歡的人。」

「說起來啊……」

儘管如此——我的心中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但是柊一直微微低着頭。黑色的頭髮下不知是什麼表情。

柊又一次邁出了步子。

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麼樣的意圖，完全不明白。

接下來——不知怎麼了。

「啊，啊啊，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嗯。」

店內的柱子印上了歲月的痕跡，角落裏經年的書架邊放着一張書桌，這裏充滿了古民宅的濃厚風味。果然很有人氣，座位上都坐滿着年輕的女性，我們好不容易纔走到空着的咖啡吧檯座位上。

我們就這樣，行走在初夏的寬闊而又閒靜的住宅街上。

「沒，沒那回事……」

——她的左手依然握着我的右手。

「柊怎麼樣呢？」

正如柊說的，關於她沒有戀愛的事情我早就知道。沒有在意的異性這件事，讓我有暗喜。

「有喜歡過誰嗎？……啊，難道現在也有女朋友……那麼，這樣問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對不起。就算沒有女朋友，如果有喜歡的人的話……對不起……」

梅雨季節快要結束，但是她的手指卻是涼絲絲的。那柔弱的手牢牢的握住我。這是和身爲男生的我完全不同的觸感，柊的手心是那麼的圓潤柔軟。

「嗯？」

從離開公園走了有幾分鐘。來到了咖啡店內，看着這內部裝修，我發出了小小的驚叫。

柊說着說着就變得莫名其妙，語無倫次了。還是和之前一樣，不擅長表達。

爲什麼事到如今還問出這樣的問題。難道她對修司在意了？

「是這樣啊，有點意外啊。」

「——嗚哇。」

過於緊張的柊，撞到了椅子腳。

她就這樣失去了平衡，突然撞在了我的背上。

「不，不好意思！！我……又被絆倒了……」

「沒，沒什麼……小心啊別受傷了……」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

滿臉通紅的柊重新保持平衡，向洗手間的方向小跑過去。

我一邊目送着她，一邊回憶着背上留下的觸感，感到驚慌失措。

當時倒向我的柊，碰到了我的肩膀附近，那雙重的圓潤的觸感……

那是——不會有錯的，是柊的胸部。

不論漫畫還是小說中都描寫到這個部位有多麼柔軟，但首先感受到的是有點硬的胸罩。然後，在那塊稍厚的佈下面，存在着某種意外的柔軟感的鼓起。

柊的身材要說的話是纖細的。手臂和腳都像模特那麼苗條，須藤也很羨慕。

但是，胸部比想象中的有料。

「……得了，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現在的我正坐在一個充滿古風魅力的咖啡廳。就算被喜歡的女生的胸部壓到了，也不應該產生這樣的想法。

爲了冷靜下來，我將杯子裏的咖啡一飲而盡。

看着洗手間的方向，柊拼命裝出一副「怎麼在這時候來電話」的表情接着電話。

＊

——看着書，期間斷斷續續的說幾句話，我們就這樣度過了三個小時，然後走出了這家店。

「那個，今天……謝謝你了……我很開心。」

在車站前分別的時候，面對如此說道的柊，我感到不安。

不知爲何，須藤手裏的東西是——

只不過是怕自己失敗，會被柊討厭的不安吧。

穿着便服的須藤推開門站在那兒。

然後，她拿出了某件物品——朝着我。

須藤坐在茶几旁，開始從包裏翻東西。

這句話應該沒有那樣的意圖纔對，沒有任何深意的『陪我一起』，但是對於對柊抱有戀愛之心的我來說，這句臺詞可以說是衝擊力十足。

「這個……你知道的吧。」

《十四歲》。

——真的，到底是怎麼了。

是我這一年以來一直愛不釋手的，並且直接開始改變了我人生的小說。

須藤拿着的是——

用比喻來說的話——就像是在行走途中，不知不覺迷路時那孤獨與不安的感覺。我對別人抱有這樣的心情，還是第一次。

我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晚上九點了。就算是女高中生去熟人家拜訪也有些太遲了。

面對柊所產生的違和感。自從前幾天萌芽後感覺在不斷的變大。

那樣的心情當然也是有的吧。在她面前的舉手投足我都十分慎重。分開的時候也總是因爲「如果這麼做就好了」、「如果那麼做的話就好了」那樣而後悔。

柊拼命搖頭否定，頭髮都變得凌亂了。

「有什麼關係嘛，我和細野關係很好不是嗎？」

柊不安的窺視着我。

「想要確認的東西？」

「那個，我有話想說，有想要確認的東西……」

——簡單樸素的標題。

（《十四歲》　柊戶傾著　町田文庫出版）

——大喫一驚。

＊

我清楚的感受到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封面是女初中生的插畫。

柊滿臉通紅的笑了。

但是，與苦惱之中混着幾分高興的這種不安又不一樣，心中沉澱下來的違和感本來僅僅是簡單的『不安感』。

然後——心中湧出了巨大的違和感。

眼前的人明明就是柊——然而卻有一種和陌生人講話的感覺，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我完全不瞭解的人，莫名的孤獨感油然而生。

——————————————————世界只有一個，和我們約定着。我也稍微期待着約定實現的日子的到來。

「那麼，明天見。」

「……很重要的話？」

柊低下了頭，難以啓齒地繼續說道。

「再怎麼好的關係，也應該敲下門纔對吧。……話說又怎麼了啊，這時候來。」

「——細野知道這本小說，對吧。」

「明天，如果可以的話，有很重要的話想和你說……」

聽着上樓梯的腳步聲，有人走到了我的房間前。

「謝謝……」

須藤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最開始我以爲她是來聽有關今天約會的報告的，但是她那嚴肅認真的表情讓我很在意。

「——下次再陪我一起吧……？」

「誒！！才，纔沒有這樣的事！！」

——心臟重重的跳了一下。

譯註：這裏日文中用了『付き合って』這個詞，應該只是柊想再次約男主，應譯爲「再陪我一次」比較合理，但這個詞在日文中，很多情況用於說男女之間的交往，所以這裏男主會多想，前文中的「陪我一起」也是這個詞。

晚上，我一直躺在牀上苦悶的思考着。

柊揮手告別，然後離開了。眺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的違和感再也沒有辦法無視了。

「嗯。所以，如果沒有安排的話，希望你能把放學後的時間空出來……」

「還有，這個……那個……」

這樣的感覺真的沒問題嗎。多虧了須藤他們的建議，雖然話題沒在中途中斷……但是柊不覺得無聊嗎。

「我這邊纔要說抱歉呢，讓你陪我……而我又問了很多任性的問題……但是……如果可以的話……」

「嗯……我稍微還有點混亂……」

「這是我今天剛看到的。」

「呀，細野。」

「總感覺……很抱歉，我只是和平常一樣而已……」

正想着，樓下傳來了腳步聲。有誰從玄關進來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沒關係，我會抽出時間。」

「所以說，你敲下門啊……」

只不過是單相思罷了吧。

這麼說來的話，我到底對柊的哪裏抱有『不安感』呢。我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