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是我
《讀者與主人公以及兩人的今後》 · 岬鷺宮 · 1.5萬 字
——好想早點回去啊,我這樣想道。
上午十一點過後,開學典禮和高中生活指導便結束了,剩下的就只有班會了。都立宮前高中一年級七班的學生們都等待着班主任的到來。
周圍的同學們都興奮不已。
有的與鄰桌的友人說話,有的心神不寧的看着窗外,有的偷偷玩着手機,還有的男生積極向女生搭話。
雖然各自的行爲態度不同,但是大家的臉上都浮現出期待的表情。
宮前高中在當地是以校風自由聞名的。
既有升入東京大學的學生,也有社團活動拿到全國優勝的學生,據說同一年級還有金髮的雜誌模特和以當上偶像爲志願的女生,真是包羅萬象啊。
這些同班同學們也一定期待着享受接下來愉快的高中生活,對自己光輝的未來而感到心潮澎湃吧。
我看着那樣的光景,就像是眺望着別的世界一樣。
「早上好!」
一位面帶笑容的年輕老師走進了教室,班會開始了。
「我是從今天開始擔任班主任的中岡隆太。請多指教!」
中岡班主任站在講臺上,以運動員宣誓的口吻說道。
年齡在二十五到二十九歲。上漿良好的襯衫上套着沒有一絲皺褶的外套,是個精神煥發的青年。
他熟練的敘述完班主任的事宜後,
「——綜上所述,接下來開始自我介紹!」
這樣宣言道。
「按出席號碼順序進行,姓名、來自哪個中學,還有……興趣愛好之類的用一句話向大家介紹。沒有特別限制介紹時間,所以大家按照常識把握好,那麼,請多指教!」
教室裏慣例地變得吵吵嚷嚷。
「啊?這麼快就開始啊」
在第二位開始做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的目光便落在手上的文庫本《十四歲》上。
越是追逐故事,意識便在故事之中越陷越深。
我如是想道。
勉強算是在東京二十三區內的我的家裏,住着我和父母,還有一隻名叫「柳葉魚」的貓。
——小說中的她,就在我的眼前。
以爲是自己討厭的小說,結果讀起來卻意外有趣,感到幸運的時子。
柊時子,是與《十四歲》中的時子別無二致的女生。
「我是鷹島龍二,……來自上荻中學……請多指教——」
我躺在沙發上回憶着今天發生的事。
出席號碼在我的前一位。
現在講臺上是一位看起來懶洋洋的女生髮言,然後是一位沒有什麼存在感的女生,接下來就到我了。已經決定了要用最低限度的發言,等輪到我時便迅速上臺說完,然後迅速回到座位,只希望不出什麼差錯就行了。
「哦!是高山站。快看啊,孩子她媽,你瞧,我們不是在那家店買過猴寶寶嘛。」
一邊喝着啤酒,一邊看着電視的父親大聲說道。
「電視裏在說的旅遊節目啊,學生時代我們不是一起去過嗎?」
——是時子,時子是真的存在的。
回過神來,發現同學們都看向了我。
——在教室裏站在全班同學面前,無法望見前方,所以我至少要抬頭挺胸的站着,去忍受集中投向我的炮彈般的視線。
只進行必要的交談,不參加社團,只進行必要的班級活動。
廚房裏的母親從流理臺探出臉問道:
但是,自我介紹意外地快速進行中。
這是由柊戶傾所寫的,講述笨拙的文學少女「時子」每天度過的有感而發的日常故事。
不知是第二十幾次的掌聲在教室裏響起。
班主任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
插畫中描繪的少女與眼前的這位女學生是如此相似,就像同一模子出來似的。
——一模一樣啊。
這麼說來,《十四歲》是名爲時子的少女,她的獨自思考與魅力凝聚而成的故事吧。
不由得看了下手中《十四歲》的封面。
單純的,只是相似罷了。
封面上有許多的擦傷。簡單的標題設計,和清新的女中學生插畫依舊印在上面。
——我得到的這個翡翠色的髮飾,好像是昭和初期的,現在哪裏都買不到了,是隻屬於我的寶物。
微微低下頭小聲說完這句話的柊時子走下了講臺。
「——我叫野原由嘉裏,來自桃井二中,初中沒有參加社團活動,高中也不準備參加——」
「飛彈高山?你說啥?」
再加上,姓氏是和《十四歲》的作者相同的「柊」。這樣想的話,小說中時子好像也有個姐姐,所屬也是文藝部……
「啊,電視啊……但是,一起去過飛彈高山嗎?不記得了。」
她那樣的想法,竟和我產生了奇妙的共鳴,而且讓我覺得她很可愛。
也罷,細枝末節什麼的無所謂了
譯註:這裏應該是按五十音字母順序排列的,男主名字的首字母爲ほ在後半段
說到底我能冷靜的看待柊同學才叫奇怪呢。
無精打采低着頭的臉上,是一雙烏黑細長的眼睛。
現實感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進入到了童話世界中一樣。
在那聲音背景下,柊時子像是要去避雨似的小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個……細野同學嗎,輪到你了!自我介紹!」
這又不是幻想世界,故事中的人物出現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
我再次看向講臺,不僅如此,她那與端正的五官相稱的翡翠色的髮飾,還有那銀鈴般通透的聲音,以及挺直身體伏下視線的樣子——
「——我叫柊時子」
我不打算和在場的任何人有太深的交往。

「嗯……我叫相原淳二,畢業於桃井二中,那個……中學的時候參加了田徑部,那個,區大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之後想要簽名的人,不用客氣盡管來找我——」
當你真的喜歡一本書時就是這樣的,搏人眼球的標題,或是引人注目的設計,會深深的烙印在你的腦海之中,難以忘卻。
書本中有關時子自身的描寫浮現在腦海之中。
編注:飛彈高山特別的吉祥物,戴著頭巾、穿著肚兜、手腳尖尖、沒有五官,呈大字型的布偶
嶄新的制服還未貼合她纖柔的身軀,潔白無瑕的皮膚上反射着淡淡的陽光,纖細的脖子彷彿就是精美的玻璃藝品。
反正我也不打算和教室裏的任何人做朋友,只要有這本小說,有時子的話,就絕對不會無聊。
拋開理性與邏輯,我確實有這樣的感覺。
居然和時子有着相同的名字,我一邊想着,一邊看向講臺,彷彿時間停止一般陷入了錯覺。
這個搞笑藝人的語調讓全班鬨堂大笑。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了,整個人意識飄搖。
主人公「時子」的日常彷彿走馬燈般在眼前流轉——
雖然足夠令人混亂的了,但是現在看起來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再說柊時子給人的印象,除上述外,柊時子所散發出來的安靜的氛圍,那種高雅而又孤獨的氣質,簡直就和我想象中的時子一模一樣。
每當我的目光掃視着頁面上的文字時,我昏暗的視界都會撒上光輝,這本A6尺寸大小的書,拯救了我無聊的日常。
「啊……知道了!不好意思!」
更何況實際上,開始閱讀的我,手不斷的翻着頁面不曾停歇。
留着一頭烏黑的鮑勃頭髮,即使在這個距離也能看見修長的睫毛。
《十四歲》這個故事,完全沒有任何起伏,沒有墜入愛河的故事,也沒有撲面而來的困難,只是講述着時子在略微孤獨中度過的日常,和她的所思所想。
爲了解悶,我不停地翻着書頁,走馬觀花的看着。
「——我是西尾啓介!善福寺中學來的!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生活,就和大家一起開心的享受唄——」
所以班上同學的名字呀,來自哪個中學呀,興趣嗜好特長什麼的,我都不想了解。
只是正好看起來很像,名字也相同罷了,也不過是很巧的巧合罷了。如果在日本同年齡的女生中尋找,有一個這樣的女生也並不奇怪吧。
本以爲離自己還遠,沒想到很快就要輪到自己了。
『——觀衆朋友們早上好,飛彈高山我還是十分期待的,這次的旅行嘛,希望能平穩度過,哈哈哈,那麼事不宜遲,讓我們出發吧!』
所以,
對着鏡子自己剪完劉海,看到後悔的時子。
*
「孩子她媽,飛彈高山,好懷念啊」
出席號碼第一的男生以一種也不是不行的表情站在講臺上開始介紹。
「……好過分啊,雖然去了各種地方旅遊過,但是……」
在電車裏望着天上的陰雲,感到不安的時子。
那一天,在家裏一口氣讀完了這本書自不用說。想呆在「時子」的世界更久一些,便又開始從頭閱讀起來。
從車站前的書店裏買下這本書,差不多有一年時間了,因爲反覆閱讀,封面已經磨損了,有些書頁也快脫落掉出,拿到舊書店100日元都不值吧。但是「在這書中有我的夥伴」這份喜悅之情,無論反覆閱讀多少遍都不會消失。
「……請多多指教。」
去年春天,在書店看到這封面的時候,就感覺有一股獨特的吸引力。
和姐姐吵架後,獨自一人落淚的時子。
步行去高中的學校要二十分鐘。
「喂!下一個!」
『——這周的信步之旅地點是飛彈高山!有着飛彈的小京都之稱,是一條頗具古風魅力的街道,上次外景拍攝稍微起了點爭執的三上先生和土田先生,這次又將爲我們帶來一場怎樣的旅行呢——』
但是我卻對那樣氣氛感到不自在。
說不定等明天冷靜下來了,再去看她,就覺得沒有那麼像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原本我就是喜歡看書的,從小就把家裏所有的通俗文藝和通俗文學的書都看了。現在如果有十分中意的文庫本,也會在書店翻閱看看。
——即使我經常被人誇讚有着凜然而悅耳的聲音,我也憧憬着不同的聲色。低沉的音色,沙啞的音色,嘶啞的音色。那上面一定刻錄着那個人度過的人生吧。
即使如此,被一位主人公迷住這種事,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而且至今爲止也還沒有其他書能把我吸引住。
「我叫井川亞衣,井草三中過來的!中學時候社團活動沒簡模……啊哈哈,咬到舌頭了,社團活動沒怎麼參加——」
我慌忙的站了起來,向講臺走去。
因爲自己的名字是「細野晃」,所以出席號碼在後半段。
「——松庵中學畢業,愛好是讀書,有一個姐姐,中學時加入了文藝部。」
「呃呃,是嗎……」
「對啊!看就在那兒,那個轉角!我們互送了能夠提升工作運的猴寶寶,就在我們剛開始求職的時候。」
「唔嗯……」
「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嗎……那時候你喜笑顏開的樣子我還歷歷在目呢……」
父親失望地垂下肩。
但是母親卻一副發現姦情的樣子說道:
「……嗯?是剛開始求職的時候去的?」
「恩恩,對啊,剛好大三結束的時候。」
話音未落,父親閉上了嘴。
母親眯起一隻眼睛藐視着父親,說:
「……孩子他爸啊。我們是在內定出來後的紀念會上相遇的吧?」
「……」
「大三的時候應該還沒見面吧?」
「……」
「那麼,你腦海裏歷歷在目的,究竟是誰的身影呢?」
「……啊,啊哈哈哈。是嘛……這個……」
「好像是一場十分愉快的旅行啊!」
「不,不是……那是……這個……」
突然,父親把話題轉向我。
「對、對了,說起來晃!你今天不是高中開學典禮嗎?怎麼樣?還順利吧。」
人羣中的一人看着柊說。
即使如此——眼前的這個女生柊時子也和時子一樣,爲了說出「無法共享也說明的東西」看起來很苦惱。
但是,人羣中只有柊小聲應和道:
在我座位前的女生——柊時子,因爲被捲入了人羣,露出了一臉困惑的表情。
我儘可能地想度過平穩地,和誰都沒有交集的日子,大清早開始就要和同班同學搭話,簡直麻煩死了。
「喜歡怎樣的小說呢?我是完全不瞭解呢,能推薦一些嗎?」
幾個學生在吵吵鬧鬧的說話,而且是在從教室右側數第四排我的座位那邊。聽聲音來判斷的話,應該有四五個人吧。
誒,什麼……?爲什麼這個人會突然插話……一臉驚訝像是在這麼說的表情。
這番對話中,只有柊一個人顯得十分難堪。
「恩,是的呢……」
果然沒錯,兩者一致。
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在耳邊,立刻聽見了明亮的聲音。
我打斷談話,從沙發上站起來,丟下喊着:「啊、喂、等等」的父親,來到走廊。
——隨着慢慢地長大,我膽子慢慢變小了。
我嘆着氣走進臥室,將手機扔在牀上。
更讓我想起了《十四歲》中的一段話。
簡直就像現在,眼前的柊時子那樣「一直在煩惱該說什麼地咕嚕嚕轉動眼睛」
「說起來小柊之前是文藝部的吧?這樣說來不可能認識運動部的學長吧。」
「——喂?現在方便嗎?」
「像是昭和初期那樣的……給人的印象是比起華麗的展開,好像會更喜歡女性作家的有女人味的溫和作品,主人公也是女性的……」
我只能懷抱着與我共鳴的隻言片語。這份心情僅僅屬於我自己,是無法共享與說明的東西。所以我像冬眠中的松鼠一樣把它藏進心裏。
「啊~真的嗎~」
「——說到將來,再過不久,晃也擁有選舉權了啊!正因爲現在的年輕人都遠離政治,所以首先要好好地——」
「啊咧,話說回來。」
「那、那個……」
「哦,那麼知道都築學長嗎?他在籃球部超強的,人又帥,人氣可高了。」
柊提心吊膽地點了點頭。
——心臟彷彿從嘴裏跳了出來。
眉毛撇成「八」字,目光垂下,柊陷入了認真地思考之中。
對柊的提問還在繼續着。
但是,我注意到了。
「……我接個電話啊。」
「啊,嗯,方便」
「誒~都築學長可是名人啊~」
*
「有心情的話」
踩着點來到一年七班教室前的我,一到門口就聽見教室裏傳來感覺麻煩的聲音。
有口難言,我會被認爲是不誠實的人吧。
「啊,是啊,接下來的三年可是和你的未來大有關係呀!無論是學習,社團活動,還是戀愛,都要去拼盡全力,然後,趁早好好考慮一下將來的事——」
就在這時,我幾乎無意識的開口了。
「……怎麼說呢,她有點喜歡以前的文學之類的呢」
果然,我的座位周圍有一堆人,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
……真麻煩。
明明須藤她,是最明白我不願意與他人扯上關係的。
即使過了一天再次看見,我還是會把柊同學和時子的印象完全重疊起來。
「沒什麼,挺普通的。」
須藤伊佳津,從小學開始就認識的人,小學到初中九年間一直是同班,一起考入宮前高中,今年是第一次不同班。
搭話的他們也應該沒有惡意吧,只不過是爲了想高興地度過早上這不長的自由時間罷了。
爲什麼又讓我有這種期待呢。
「……哦,早上好。」
還好,不幸中的萬幸是我的座位剛好在他們邊上,並沒有被霸佔。
小說中的主人公出現在現實生活是不可能的。
對於毫無道理地扔給我的話題,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感覺的話」
我簡單地應付回答,順便從書包裏拿出學習用具往桌上放,用來避免這麻煩的對答所造成的尷尬氣氛。
我把書包放在桌子上,人羣中的一個人親切地向我搭話。
「不要緊,沒事。」
我一臉疲憊地推開教室門。
同學們在一溜嘴談論天氣呀,化妝呀,最近看過的動漫呀,這樣的話題就快結束的時候,只有我還一直在煩惱該說什麼地咕嚕嚕轉動眼睛,像個笨蛋一樣。
「……嗯。」
大概是坐在座位上時,被順勢捲入了對話的人羣中吧。柊就連內在也和時子很像。
「小柊,是松庵中學畢業的對吧?」
柊露出困擾的表情,煩惱了一會說:
這也太過分了。
不知道該怎樣融入對話,根本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人羣之中,現在的時子就是那樣的表情。
然後從口袋中取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伊津佳」來電。
「前輩很強啊,即使如此還是輸給松庵中學了。」
一瞬間,柊時子的事從腦海中浮現出來。
「對不起,把你的周圍位置佔了。」
像她這樣的人,一定是擔心我會被周圍的人孤立吧。我明明沒有求她這樣做。
她是極少數即使我開始盡力迴避與其他人扯上關係後,也在意我的人之一,她偶爾會給我打電話。
「這樣啊,不是很好嘛,我在擔心你順不順利」
話題越來越偏了,我要擁有選舉權還得兩年呢,老爸到底想說什麼啊。
看來,昨天的我並沒有看錯。
如果我的座位被他們佔用的話,就不得不和他們搭話了。
「就算沒心情,最近也會邀請你的,那就這樣了,再見。」
「——哦,上荻中學籃球部啊!他們很強啊!」
「哦」
「文藝部的話,小說之類的讀了不少吧?」
「哈?開學典禮?」
——「你喜歡這本書的哪裏」
「等習慣新班級後,叫上修司,三個人再一起出去玩吧。」
我不動聲色的回答。
……是須藤啊,雖然不太想和她說話,但也總比捲入夫妻爭吵中要好得多了吧。
「嗯。」
「是嘛,怎麼樣,第一天高中生活?你在班上感覺如何?」
簡短地回覆後,只聽見通話結束的餘音。
我被姐姐問得快要哭出來了。
「對、對不起,不認識……」
然而,我能夠完全理解柊的困擾,並且在心中祈禱着班會早早開始。
想要矇混過關,就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一定連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吧。
突然出聲的我,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三個人再一起玩麼。」
外表自然不說,散發出來的氣質也好,無精打采的樣子也好,都和我想象中的一樣。
我也躺倒在手機旁邊,反覆咀嚼着這句話。
時機正好地,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就連在一旁看的我都有透不過氣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
「早、早上好。那個……是細野吧?」
然後以一種看珍稀生物的眼光看着我。
「確實、呢。稍稍是那種感覺……」
「……果然是那樣。感覺你的氣質比較適合那樣的書。我也讀過許多那樣的書……」
我雖然一臉鎮定地說着,但一定讓柊感到困惑了。
那是當然了,我說出來的就是《十四歲》裏時子喜歡的作品的特徵。
她那也不算是什麼瘋狂的喜好,喜歡昭和時期的女性文學的女高中生,宛如繁星滿布。
但是,如果外表、氣質、名字再加上小說的喜好都對得上的話,就很難稱得上是偶然了。
正這麼想着時,班會的鈴聲響了起來。
圍在一起的學生們互相說着:「已經到時間了啊~」「那待會見了」之類的話,紛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柊像是感到安心似的喘了一口氣——然後看向了我。
細長的眼睛裏透露着一股感到不可思議的感覺,像是在探尋着什麼。
然而這樣的舉動又和我腦海中的時子重合在一起,令我的心躁動不安。
*
「——那麼,今天就到這兒了,明天見!」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同學們紛紛吵吵鬧鬧地離開座位。
有打算出去玩的,有約定好去參觀社團的,有一個人匆匆忙忙離開教室的,在這之中,柊一個人靜靜地收拾着書包。
時子的話……我望着柊的鮑勃短髮後腦勺,神遊了起來。
柊如果是時子的話……今天應該就會直接回家了。中學的時候她就是幽靈部員,會迅速地離開學校順路去一下書店,去買自己在意的新刊,然後回家。
就在這時。
「啊……」
她掉了什麼東西。
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但是,午休過後反轉了,我開始努力地去尋找她們之間的不同點。
比如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時,流利地朗讀用舊假名寫成的課文的柊;比如在體育課上將短髮紮在後面的柊;再比如在回家前的班會時,挺直身子聽班主任講話的柊——
如果沒有關係,那就最好了。
儘管如此,眼前的柊一味地做着與「時子」相同的事,理論和常識在我心中開始變得越來越沒有說服力了。
「嗯……」
——這瞬間。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明白了。」
我再次的開口,讓柊的身子僵直到旁人都能看出來。
她大驚失色,結結巴巴的問:
「……那本小說的內容,你很熟悉啊。」
「很多遍!?」
她神情嚴肅,看起來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樣子
窗外的操場上,棒球部正列着什麼隊形做練習。
緊接着——
柊再次問道。
然而,柊繼續依照着「時子」的行動方式,沒有什麼差別。
「……你讀過了?」
「是這樣啊。細野同學也有……」
編注:《The Crying of Lot 49》,美國作家托馬斯·品欽著
——我的心情已經按捺不住了。
柊終於放開了手,我戰戰兢兢地問了句:「怎,怎麼了……」
即使如此,如果明白這樣的問題的話。
「過來。」
「……也是,總有一天也會遇見……這樣的人呢……」
柊雙手抱住頭,難爲情地叫了出來。
她自言自語道
在作品裏,時子也隨身帶着一支姐姐給的鋼筆。讀到這裏時,我便節約下來了一些錢,模仿着書中,也買了一支鋼筆。
「我會解釋的,你跟過來。」
「……莫非……」
柊恍惚地看着我,但是不一會兒,她好像注意到了什麼。
她在休息時間,一直都在讀着文庫本,讀的是一本對於她來說很少會讀的外國小說《拍賣第四十九批》 。那本書是《十四歲》中時子讀了《成爲高中生的話所要挑戰的事》後才感興趣的。
「……啊……」
她微微張開嘴,呆呆地看着我,小聲簡單地回答:
我感覺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扭了扭身子。
「柊最喜歡的小說是尾琦翠的《第七官界彷徨》嗎?」
皙白的臉頰透出了紅色。
「……這是」
「……這是什麼意思。」
她突然間的大喊嚇得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每週都聽大學生的迷你廣播放送嗎?」
柊在很近的距離看着我。
「那個,我,非常能理解時子的感受……因爲我非常喜歡那本小說。」
「莫非細野同學……那本小說……」
當我一直望着鋼筆時,柊略感抱歉地回頭對我說:
「鋼筆的事也好,喜歡的作品也好,都寫在那本《十四歲》裏了,房間裏有外婆給的畫,還有聽迷你廣播的事,那些全部都提到了。」
「是、啊。」
「那個啊」
「柊——想要『活出美』嗎?」
柊已經連回應也做不到了。
「是的,因爲反覆讀了很多遍。」
我下意識彎腰把東西撿了起來。
我是知道的,小說中登場的人物是不可能出現在現實的。
那麼柊——就是時子本人,一定沒有錯。
走出一年級七班的教室,穿過走廊,然後走上樓梯,來到活動樓盡頭的臨時教室門前時,柊總算停下了腳步。
如果面對這樣的問題,能理解意思的話。
好像中彩了,但是,這仍然可以算在偶然的範圍之內。應該逐漸用更加隱私問題乘勝追擊纔是。
手腕的附近能清楚的感受到她指尖冰冷的觸感。
「……這、這樣啊。」
柊用結結巴巴的聲音邊說邊站了起來。
「……嗯……」
遠處傳來了彷彿工廠機械聲音一般的鼓點節拍,以及喇叭發出的無精打采的長音。
是一支手掌大小的鋼筆,黑色光澤的筆身上點綴着簡單的金色裝飾。
「誒!?等一下,怎麼了?」
最初,每次我發現她們的共同點時,都會感到喫驚。那裏有些相似,啊,這裏也有些相似,獨自在那不停地困擾着。
「誒?」
「不好意思」
*
——我不知道爲什麼,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是姐姐給我的。」
「嗯,啊啊……鋼筆,已經很少見了呢……」
她那嬌小的臉蛋上長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現在正近距離地看着我。
今天一整天,都是這樣的畫面。
我從抽屜裏將《十四歲》取了出來給她看。
柊那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大概是對我剛剛說的產生了興趣,柊窺探着我的臉。
「房間裏掛着奶奶給你的油畫嗎」
我下意識地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啊,啊啊,讀過了哦……」
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滾着,滾到了我的腳下。
我下定決心,要問清楚。
「誒?是嘛,怎麼說呢……我也有一支哦,和那一樣的鋼筆。」
「謝謝你幫我撿起來。」
尋找相似之處的話,共同點就會不斷映入眼簾。一定是我的內心有着奇怪的期待,所以想着如果去尋找「這裏和時子有所不同」的地方,也能夠很快的發現吧。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默默地跟在柊後面走出教室。
這樣的行爲方式每一處都非常自然,與《十四歲》中所描寫「時子」的表現完全一致。
「今天早上關於小說的話題好像也是這樣……我們的喜好也許挺接近的。」
「這本書的女主角,時子……簡直就像是照着柊同學寫出來的。眼神也好,性格也好,不止如此,各個地方都……」
四周空無一人,看來這裏並沒有舉辦文化系的社團活動。
我終於反應過來,她指的是《十四歲》這本書。
——已經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呃,那個……因爲,非常喜歡。」
「爲、爲什麼!?」
「小說,是指這本嗎?」
即使如此——我也想知道眼前的柊與小說中的時子有着怎樣的關係。
午休的時候,柊一個人喫着像是自己親手做的便當,用的是一個木製的小型雙層便當盒。時子也是每天早上都製作自己和姐姐的便當,也用着同樣款式的便當盒,好像書中也這樣描寫了吧。
「那個,你讀了?」
「……什麼?」
面對着呆住了的柊,我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如實回答後,柊總算向後退了一步,小小地發出一聲嘆息。
她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了下來,緊緊握着的雙拳也慢慢鬆開了。
然後,她微微羞紅着臉,放鬆嘴角說道:
「那樣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從語氣上來看,柊肯定知道《十四歲》這本書,而且感覺語氣有點強烈。
「……其實吧」
一直伏下視線的柊組織着簡單的語句。猶豫的目光在空中漂浮了一下之後,視死如歸地看着我說道:
「——那個,就是我。」
「……哈?」
「作者柊戶傾……是我的姐姐,我姐姐把我寫進了小說《十四歲》裏,所以書中所寫的時子就是我。」
聽到那句話後,我一瞬間明白了柊所說的話的含義。
我的身體開始沸騰了——這不能用衝擊力之類的來簡單形容。
我透不過氣來,大腦開始發熱,雙手不停地顫抖,腳也逐漸變軟。
反應變得遲鈍,視線也有些模糊了。
眼前的人——就是時子。
我對她的那個印象沒有錯。
《十四歲》,是柊的姐姐把妹妹柊時子寫進小說而成的。
我的同班同學柊時子——就是《十四歲》的主人公時子本人。
「真的……假的。」
並沒有見到什麼確鑿的證據,實際上我也不可能見過柊的姐姐,柊信口開河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稍微走在前面的柊回過頭道歉道。
沒過多久,我們來到了某個公園前。
「是嗎?那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不好意思,才過了一天又這樣……」
「……不過,自己能成爲小說裏的主人公,真是一件很厲害的事啊。」
睡眼朦朧的發現在玄關旁的鞋櫃裏面,放着一封很小的信。
我只要能徹底過上與人無關的每一天就好了。
——放學後照着信上所說的去叫柊,結果她只說了一句「跟我來」我就跟着她走出了校舍。
一定是時子——柊寫的。
《十四歲》雖然在銷量上馬馬虎虎,但確實有一羣狂熱的粉絲。實際上現在有時核心雜誌會爲它出特輯,而且作爲小圈子的名作也收到了很多熱心的評論。
這個公園位於住宅區的中央,是一座大概有二十五米泳池一半大小的兒童公園。公園裏孩子們正在你追我趕的嬉戲,母親們則坐在長椅談笑風生。
耳邊響起了微弱的鼓點節奏和喇叭長音。
「——等、等一下,停!」
「謝謝……那本小說就像是我初中時的日記……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柊白皙的臉龐稍稍染上了羞紅,她撇開了視線。
「不,沒事兒哦」
「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別人小說裏有我,那個……畢竟有一些令人害羞的內容……」
我一邊躺臥在牀上,一邊在腦海中考慮着那些事情。
那可是我夢寐以求的啊。
腦海裏的困惑就像是漩渦般不停的轉動,打擾着我的思緒。
這麼說來……有寫時子在洗澡時,對自己的身體所發出的思考。面對自己開始發育的胸部感到厭煩與束手無策。只不過身爲男生的我無法產生共鳴罷了。
……嘛,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如果那樣的話簡直太糟了。一邊想着小說裏洗澡的場景,一邊看着人家的胸,即使說得好聽點,這也太噁心了吧。
柊
「啊啊,對、對不起……」
我馬上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負罪感,連忙慌張地移開了眼睛。
望着柊的後背,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
「那個,別說了,太不好意思了……那麼具體……」
柊是不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她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這封信是用黑色的鋼筆寫的,字跡穩重而不失流麗,與班裏其他女生完全不同。
「嗯,但是發售日期什麼的,好像沒有定下來。」
柊微微低下了頭,快速地組織語言說:
我就像洗過澡的狗那樣,搖頭晃腦的回答。
她該不會……注意到了吧,我瞥了一眼她的胸部。
「哦,沒關係的……」
當天晚上,我一點睡意都沒有。
作爲長篇小說來講有些太短了。也就是說,我認爲僅僅用一冊的內容來展現時子的魅力實在是太可惜了,想着它一定要出續作纔好。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是這樣……編輯部那邊似乎也有點好評,現在好像在提議姐姐寫續作……」
既興奮又混亂,因爲和時子同班而喜悅,又因爲自己不禮貌的視線而後悔。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同時感受到這麼多強烈的感情。
又或者說,什麼也不會發生。
這對柊來講應該也是一樣的,刻意去拉近距離,結果只會讓所有人都變得不幸。
該不會是……爲了身爲《十四歲》的女主角的事不暴露,要和我簽訂什麼契約吧。《十四歲》的出版社是町田文庫,是一家主流且老資歷的出版社,說不定爲了保護作者和其關係者需要這麼做吧。
書上描繪的,是現在在我眼前的柊的心情和身體——
「謝謝你了……那麼……就這樣吧。」
「我,真的特別喜歡,那本小說!是至今爲止我讀過的小說裏,最精彩的一本!」
要不然的話,至今爲止柊和時子那些相似之處就說不通了。
「難道,你不太想提關於那本書的事……?」
「那、那麼,沒什麼事的話……」
「就在這兒說吧。」
有兩塊不顯眼的膨脹物在襯衫上凸顯出來
柊又一次羞紅了臉說道:
柊的背影漸行漸遠。
但是,這樣的話。
「——那,那個啊!」
她一說我纔想起來。
我和時子至少也會在一起度過一年的時間,這一年中我又會遇到怎樣的事,又會有怎樣的體驗呢。
到底她想做什麼,究竟有什麼事呢?
柊點了點頭後,迅速轉身返回教學樓。
「這樣啊,對柊來說,那就是……那個,具體來說……對了,就拿『我和他們都沒有改變』這番話來說吧!『【與衆不同】和【與衆相同】,在以他人爲中心時最終會是一樣的』這句話我太贊同了,一針見血——」
*
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時鐘,已經凌晨三點了。
「……啊,那個,倒也不是。」
想到這裏——我一瞬間瞥向了柊的胸部。
確實,把自己的心情寫成文字供別人閱讀的話,相當讓人害羞的。
多少有點理解你的感受了。
「……原來如此。」
「是,是嗎……謝謝……」
又或者是柊注意到了我昨天那種視線,打算對我說「以後不要再和我說話了」。昨天的我,一定噁心到她了。
「謝謝,我會轉告姐姐的……那,那個,還有件事。」
我慌慌張張地將興奮的心情壓抑下來,直抒胸臆的表達着佩服之意。
「……啊,對哦。」
實在是沒法保持平常心了,不過想想這也是理所應當的。
走過繁華的街道,穿過車站,路過附近的住宅區,但是她始終沒有說明到底要去哪裏。
即使如此,我還是單純的相信了她的話。
「不論如何,都有些話想說……」
我情緒太激動,所以說了太多不經大腦的話。
「和《十四歲》本身沒有關係,畢竟小說順利的寫出了我真正的心情和感受,而且現在我也一直想着同樣的事情……但是被別人說出來的話,怎麼說呢,就感覺是在聽自己的錄音似的。」
*
柊紅着臉伸出手。
今後的我——會變成怎麼樣呢?
我慌慌張張地閉上了嘴。
「而且,那本書的評價好像還不錯……?我看過有文藝評論家誇讚它。」
這樣說話的她,露出的表情又夾雜着時子的影子。從昨天開始這種如夢如幻的不可思議的感覺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我慌張地搖着頭道。
因爲她作爲《十四歲》的主人公這件事需要保密,在班裏自然不會說那方面的話題,那樣的話我們「僅僅是同班同學而已」,什麼也不會發生就畢業了也說不定,考慮到自己的性格,這纔是最有可能的。
我想了很久,還是有些話想和你說,放學後請叫我一下。
燥熱的身體冷卻了下來,這次興奮得喉嚨發抖。
儘管如此,眼前的柊究竟打算幹什麼,我完全摸不着頭腦。
她的性格呀,思考方式呀,通過《十四歲》我應該已經瞭解的很清楚了。
「不好意思,突然帶你來這……」
「真的嗎」
「儘管我沒有像那樣非常認真去想,但是我真的和時子產生了共鳴,她的每一句話都非常有說服力……就像是我的知己一樣。」
第二天早上。
這本《十四歲》我唯一不滿的地方,總覺得白璧微瑕。
「——!」
柊說完便走向一旁空着的長椅。
看着她那輕車熟路的步伐,我終於想起來了。
這裏就是時子非常喜歡的場所,那個在《十四歲》裏多次出現的公園。每次和姐姐吵架了,或是情緒低落的時候,時子經常一個人到這兒來消磨時間。
「誒,原來是這兒啊……」
來到自己喜歡的作品中的舞臺,這就是所謂的聖地巡禮了吧。雖然我對聖地巡禮並不是很感興趣,但這也確實感慨良多啊,更何況現在我的旁邊正是小說的主人公本人。
「……那,那個,很抱歉。」
柊一字一句的說道。
「把你帶到這種地方來,但是,有些話在學校裏難以啓齒,所以……」
柊語無倫次的解釋道,考慮到她的性格,她是第一次像這樣叫同班同學出來也說不定。
「啊,沒事,別在意,反正我也沒什麼其他的事。」
「謝謝,那個,關於我想說的話是……」
柊一直低着頭,吞吞吐吐說着。
然後,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說:
「——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
對於意外的回答,我下意識地反問了過去。
怎麼回事?對我有請求?果然是請不要再和我說話了——
「——請你幫幫我。」
我的思緒在一瞬間僵住了。
「那個,我想了一晚上才注意到,昨天早上細野同學在我聊天陷入困境的時候幫了我吧,提到了我比較容易搭話的文學方面,但是當時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只是在想,除了我之外還有喜歡日本文學的人啊。但是……那個,是爲了幫助我對吧?」
我打算高中也和初中一樣,與誰都不深交。
「還有,仔細想想,細野同學很溫柔呢,明明才見面不久,未曾和我說過話卻一直願意聽我說,性格真好啊。」
「我知道了。」
我感覺我能做得很好。
那樣的話——我想幫助柊。
柊時子,正不安的看着腳下。
僅僅是柊出現在我的眼前可能已經是一生難求的偶然了,然而這樣非日常的事件還正在朝着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
我也變成了她故事裏的登場人物——
真是十足的誇獎啊,但是沒有什麼實感,我也不會害羞。
「……這樣啊。」
「謝謝你。」
——說了那樣任性的話,真是抱歉。我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並不是一個堅強的人。
這是柊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笑顏。
想要見證時子後續的讀者一定不計其數吧,而我現在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獲得這個權利的人了吧,這樣的話怎麼能輕易放手呢。
我說着點了點頭。
但是,
與之如此相似的話語,如今的我正從時子本人那裏聽到——
我不知道能幫到多少。
只進行必要的交談,不參加社團,只進行必要的班級活動。人際關係儘可能控制在小範圍內來結束高中生活。
而且我就在這裏,不僅如此還有「請幫幫我」這樣的依賴。
我旁邊站着這個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
……思緒與心情都無法形容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細野同學能不能幫幫我?那個,讓我在其他各種事上也能像今天這樣,直到我能適應爲止,能幫幫我嗎……當然,我也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你回禮的……」
環顧四周,公園裏孩子們依舊發出着歡聲笑語,媽媽們也在熱情地談笑風生。滑梯生着鏽,沙池上掛着球網。不知某處傳來了快遞員讓顧客簽收的聲音,也不知某處傳來了自行車剎車的聲音。
柊笑了,白皙柔軟的臉頰舒緩了下來,細長的眼睛微微地眯起來。
(《十四歲》 柊戶傾著 町田文庫出版)
柊目光遊離,用謹慎的措辭說道。
我要接受這樣的請求嗎?還是說拒絕她?
我一瞬間哽咽了,幫助?雖然那樣說也可以,但實際上也有抱着「想要打探」的心態,並不像柊所說,是出於單純的正義感。
——說起來,現在的場景就像是《十四歲》的續篇序章。
回憶起昨天早上那件事的話,很明顯那個煩惱她至今還沒有解決。
想要看着她,想要聽她說話,想要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啊啊,而且我想也不會很難。」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了出來。
就像是初生的嬰兒第一次笑一樣,那樣毫無防備天真無邪的笑容。
儘管如此,也只有我能幫助柊了。
柊固執地搖了搖頭。
「就算這樣你還是幫了我大忙,我總是那樣,不懂得迎合周圍的氛圍,其實是想盡量處理好的,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也成了十五歲高中生柊時子所度過的日常中的一頁。
「接下來,請多多指教了。」
我不可能拒絕她。
——————————————————耍着滑頭,牽起期待,然而事到如今羞得說不出來。這樣的我,只能一本正經的眨着眼。
這樣的思考,這樣的感想……毫無疑問,現在的我是在和時子對話。
「……真的?」
「那是……」
心情我是能夠理解,這些方面我還是有自信的,但是說到溫柔,我就不太認同了,我可不是什麼「好人」。
但是,她的這句話,使我再次確實感受到。
「那個,我認爲,溫柔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好人也不一定就是溫柔的人,但是……無法察覺到自己溫柔的人,毫無疑問,既是好人也是溫柔的人。」
「那個……你太看得起我了。」
如果遵循這樣的原則,我應該果斷拒絕她。
「沒有,那種事。」
譯註:這裏應該是說她今天比較主動,而且能基本流利的交談,希望以後也能這樣。
我對於柊的喜好呀性格呀瞭如指掌。不管怎樣,這一年來我一直在品讀關於她的小說。如果別人拜託我做相同的事情,我可能會退縮。但如果是柊的話,我還是有自信的。
「我能做到的地方我會幫忙的。」
現在時子正在尋求我的幫助,在旁邊一直看着她而焦急的我,是她所需要的。面對她的請求,我根本無法無視。
「嘛,是呢。但是實際上,是因爲柊和時子太像了,所以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才注意到。
然後用抱歉的樣子看着我。
……該怎麼辦啊?我在腦海中詢問着自己。
「說了那樣任性的話,抱歉。但是,我一個人的話什麼也做不到……」
我不由得想起了作品中時子不擅長和周圍人聊天的情景。
同時,我也想要在柊的身邊。
我想起了,《十四歲》中時子也說過那樣的話。
是時子在小說度過的時間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