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伍德篇
《消滅魔王的龍騎士》 · 鷹山誠一 · 3.1萬 字
緋紅的火焰在石造的暖爐中搖曳。
在這個帶有暗紅色彩的室內,只聽得見人的呼吸聲及柴薪爆開的聲響。
一位肥胖的男子正趴伏在稻草做成的牀鋪上,懷裏還抱着與他身體差不多大的巨蛋。
男子似乎已經睡熟了。
夏洛特認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飼育員們在現今這個時期幾乎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在這種狀態下,若躺在當作家畜睡牀的溫暖乾草上,要不失去意識實在是太過困難了。
而且他的身邊還有夏洛特在,這個男人或許也是因此而感到安心,想着萬一有什麼事她會叫醒自己吧。
「啊!」
霹啪地一聲,蛋上快速地產生了一條巨大的龜裂。
蛋終於開始孵化。
在夏洛特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出神地看着時,蛋上出現了一道接一道的裂縫,最終蛋殼的一角遭到破壞,有三隻爪子伸了出來。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男子依舊沒有醒來,想必是相當疲倦吧。
夏洛特吞了口唾沫,像是被某種情緒驅使般,緩緩地朝着蛋邁出步伐。
「哇啊……!」
夏洛特發出讚歎聲,雙眼也興奮地閃閃發光。
從蛋裏爬出的,是一隻體型與雞一般大小的幼龍。
幼龍赤褐色的鱗片沾滿黃色的黏液,但不知爲何,最討厭蛞蝓及海蔘這種黏答答生物的夏洛特竟完全不覺得厭惡。
夏洛特無法以言語表現出自己目前感受到的某種事物,只是被從心底深處不斷滿溢而出的激情所支配。
「啊……」
她與幼龍對上視線。
「這反而會讓人有興趣耶,下次請他讓我坐後面吧。」
夏洛持認得那張臉。
自己成了它的『親人』。
看到優秀的技巧時,會忍不住想要模仿是人之常情。
露涅特話裏的感覺就像是猜中了夏洛特剛纔的思緒,令夏洛特不由得無言以對。
這就是現在的夏洛特的原點。
而且,不光是這樣而已,他甚至——
「雖不像公主說得那麼率直,不過負責調查的部下也問了對方相同的問題。」
我必須保護它!
「真的嗎?您真的沒對蘭斯先生有任何想法嗎?」
這番意見既乾脆又爽快,十分有夏洛特的風格。
「那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他們起牀時,太陽還未升至東方的空中。不過這間廄舍所要管理的龍也只有一頭亞隆戴特,比起其他規模龐大的廄舍,這個時間反而還算晚。
自己的表情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一想到這裏,夏洛特便羞得血氣直衝雙頰。
在染上夕陽色彩的天空中,眼下是一片寬廣無際的草原,自己坐在亞隆戴特的背上讚歎地叫着「比飛龍快多了!!」,並緊緊地捉着蘭斯的腰。
「你是雄性嗎……」
夏洛特在不妨礙到亞隆戴特睡眠的範圍內,將髒掉的乾草拿到龍房外,與新的乾草交換。那些染上髒污的草中也混有排泄物,但她仍毫不在意,反而興高采烈地做着這份工作。
夏洛特以充滿確信的口吻一問,露涅特便果斷地點頭。
露涅特再次嘆了口氣——戀慕,纔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產生或壓抑的情感。
「然後呢?」
夏洛特也承認這位龍騎士是個天才,毫無異議,但蘭斯是個超越「天才」這個詞彙許多的怪物。
「很可惜,並不是。」
對夏洛特來說,『那位大人』正是自己從孩提時代就開始憧憬的白馬王子,也是她理想中的男性形象。
雖然身爲戰鬥龍的蠑螈龍身體相當強壯,但事情總有萬一。爲了不放過任何異常,夏洛特詳盡地檢查它的身體。
騎乘龍背也伴隨着風險,讓沒有本領的人獨自騎上龍背,有可能發生死亡事故,所以用這種方式作爲預防措施可說是相當合適。
每一處的肌肉都累積了不少疲勞,卻沒發現任何異樣,這令夏洛特發出安心的嘆息。
這項工作平常都是其他的廄舍員工趁夏洛特在調教亞隆戴特時做的,但今日亞隆戴特仍待在龍房,那就只有身爲代親的她能做到這件事。
夏洛特帶着露涅特回到事務所,卻發現有人前來拜訪。
「是。在龍騎士考試中有一條規則是——非士官學校畢業者,需在正式測驗前,先讓監察官同坐於自己身後繞行考試路線一週,讓監察官評斷其技術是否有足以接受測驗的水準——」
天才有天才的道理,凡人是無法理解的,而天才也不懂爲何凡人會無法理解。最終凡人只能學會天才的表面功夫,最嚴重的甚至會迷失自己的風格,夏洛特判斷對方或許就是這種類型。
夏洛特勾起微笑,並從牀上跳了起來。
雖然不太想見到這個人,但夏洛特也是位貴族千金。她態度圓滑地向對方問好,沒將情緒表現在臉上。
等工作幾乎結束時,露涅特來了。
對方是位年紀約二十歲上下、身材中等、身穿騎士服的青年,外表看起來就像個金髮碧眼的貴公子。
夏洛特看向露涅特拿着的紙卷,滿臉髒污卻快活地問道。
在賽龍戰後立刻生病的龍並不少見。
「監察官在龍飛了考試路線的一半時,就從龍身上下來了。」
廄舍員工起得很早。
露涅特一追問,夏洛特就再次陷入沉默。被人問到自己對他有沒有任何想法,那答案當然是「挺有好感的」。
感慨良多地低喃的夏洛特睜開眼,那裏早已沒有亞隆戴特的身姿,只有帶點弧度的華蓋充滿整個視野。
夏洛特突然理解了。
「您說得沒錯,對方看穿了這一點……然後認爲自己再看下去會有喪失自信,再也無法振作的可能……因此才下了龍,在沒有進行正式測驗的情況下就表示蘭斯合格了。」
夏洛特連忙想辦法掩飾,但侍女眼中的懷疑並沒有消失。
一心爲了自己的孩子,決定成爲調教師的瞬間。
話雖這麼說,但這種模仿每每都會以不好的結果告終。
「啊,不用說了。既然有這個機會,我就猜猜看吧。這個嘛,他是刷新了執照考試的最高紀錄了嗎?如何?我對這個答案還挺有自信的。」
「那真是太好了。」
宛如英雄譚中愛情羅曼史的一節,奇妙地令她的心臓怦怦直跳。
當夏洛特想要抱起幼龍並如此低語的下一秒,腦裏倏地宛若天啓般閃過某種念頭。
要叫她別因此就對人家抱有好感,纔是強人所難。
「唉呀,不過我目前還不曉得心中的那份感情是真的,或單純只是從憧憬產生的錯覺。更何況我跟他的身分相差太多了,就算喜歡也無可奈何。所以現在比起煩惱這種事,我更想集中精神在德比上。好了,爲了這個,我們得準備前往雪伍德。」
夏洛特的驚訝有一半是真的,她記得目前執照考試的最高紀錄,是龍騎士珀西瓦里創下的。
「什麼!?」
結束了檢查,接着就是換下作爲睡牀的乾草。
女僕露出似是察覺一切的神情,沮喪地垂下雙肩。
「公主……」
還不錯,這樣真不錯。
夏洛特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正如前面所說的,騎乘龍背是伴隨着風險的,因此執照考試的監察官都是由現役的老練龍騎士輪流擔任。這種人人公認的一流龍騎士,居然夾起尾巴逃跑了?
說完,夏洛特開始想像起那個光景。
「明明受命擔任監察官,這位龍騎士也太丟人了吧。他是幸運才能得到在近處觀看這種優秀騎乘技術的機會,何不專心學習當作今後的參考呢?」
「嗯,可以理解,蘭斯的技巧卓越到不需飛上一圈也能看得出來啊。」
「公主。」
「嗯?怎麼啦,露涅?」
「果然是這樣啊……」
由於她十分了解現場的情況,因此也不會發出一些貴族常有的不合理命令。在下屬眼中,夏洛特可謂是個理想的上司。
蘭斯是個擁有優秀本領的龍騎士,還稱讚夏洛特的愛龍亞隆戴特爲名龍,再加上他還替夏洛特帶來了勝利。
爲了收容巨大的龍,龍房內部建得相當寬敞。有塊地板上鋪滿了作爲牀鋪的乾草,而亞隆戴特就縮成一團在上頭熟睡。
「那個,公主是把蘭斯先生當作一位異性在喜歡嗎?」
「沒有!我只是因爲話題突然從執照考試跳來這裏,所以很驚訝罷了!」
果然是累了吧,現在明明正值平時的起牀時間,它卻完全沒有要起來的跡象。夏洛特說着「辛苦了」的慰勞話語,走近亞隆戴特。
身爲貴族的公主,卻自己率先勤奮地處理污穢的工作——正是因爲這份美德,夏洛特纔會受到廠舍員工景仰。
「……或許,我多少有、被他吸引吧。蘭斯的外表及性格,跟祖父口中的『那位大人』都太過相似了。」
仰望自己的那雙眼眸中,有着幾乎能將人吸進去的純潔及純粹,還有些許毫無雜質的信任。
在下個瞬間,幼龍緩慢且一點一點地往夏洛特的方向走來。雖說龍是地面上最強的存在,但它如今卻連走路都萬般辛苦。
她感覺自己的雙肩驟然變重,心中卻絲毫沒有不快,體內相繼湧出爲了揹負這份責任而有的力量。
「是的,已經完全痊癒了。」
「嗯,這我知道。」
客人一認出夏洛特,便從接待的沙發上站起身,流暢地行了一禮。
「啊,呃……」
從幻覺狀態被人喚回,讓夏洛特的內心相當驚慌,不過她設法佯裝平靜回應道。
「雖然有些晚,但已經跟考試監察官取得聯繫,報告書也送來了。」
幼龍的身體非常柔軟,那身長大後就連劍都無法對其造成損傷的鱗片,現在只讓人感覺有些粗糙,連彈性都跟人類的皮膚差不多。
露涅特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閉口不談。她會像這樣欲言又止,實在是非常稀奇。
「居然是海克託卿,實在久違了。您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了嗎?」
「嗯……」
儘管心中對此產生了興趣,夏洛特卻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
露涅特難過似地凝視夏洛特。
正因爲不由自主又無法抑制,纔會是戀愛——她曾經很清楚地領悟過這一點。
「正如您所料,他在考試中——」
「哦哦,露涅,有什麼報告嗎?」
夏洛特放心地鬆了口氣。讓眼前的青年在約半年前受了重傷的人,正是她自己。他能夠徹底痊癒,對她來說實在是件喜事。
「哦,反正那個男的就是那個樣子,他肯定又幹了什麼事吧?」
珀西瓦里在新人時期理所當然地沒有和如今同等的技術,與蘭斯的差距昭然若揭,反倒是蘭斯沒有刷新紀錄才更不可思議。
「亞隆戴特……對,你就叫亞隆戴特吧!我、我……絕對會讓你成爲德比龍的!」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坐立不安的夏洛持已經奔向幼龍,抱緊它的身體。
露涅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嗯,是指『天才往往不是個成功的指導者』嗎?」
眼角和臉頰都好熱,她可以斷言這份情感絕不是同情。雖然很像,卻完全不同,而是更加鮮明且強烈的「某種事物」。
總之,就是很早。
「什麼!?」
「什麼?居然不對嗎,真令人意外。」
以旁人意想不到的辦法跨越難關,抵達凡人拼命努力及鍛鏈才能達到的境地,這種人俗稱天才。
*海克託·德·馬利斯,他正是昨日比賽中與夏洛特有過淵源的克勞達斯公之嫡孫。0;編注:Hector deMaris,典出亞瑟王傳說中一名圓桌騎士,湖上騎士蘭斯洛特同父異母之弟。1;
「對方似乎只一臉鐵青地簡短回答『那是惡魔的誘惑』後,就立刻離開了。」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年半了……嗎?」
「那麼,您是有什麼事嗎?我接下來預定要前往雪伍德,若是有事,麻煩請您儘量不要佔用我太多時間。」
夏洛特在自己專用的椅子上坐下,這麼問道。
「首先請讓我對您獻上祝賀。我看了昨日的新龍戰,恭喜您獲得初次的勝利。」
「……嗯,謝謝。」
夏洛特拼命壓抑自己快要皺起的眉頭,只是簡短地回應。
這個人的祖父硬是挖走了亞隆戴特的騎士,搞得自己的廄舍天翻地覆,他怎麼還敢若無其事地跑來啊。
「真是位能力優秀的龍騎士,居然能完全駕馭住那個亞隆戴特。我想跟他稍微談談,不知是否方便?」
「談談?我不會把他讓給克勞達斯公爵家的。」
夏洛特乾脆地拒絕海克託卿的請求,並啜飲起露涅特送來的紅茶。花草的香氣善加治癒了她因勞動而疲累的身體。
由於心中有着曾讓對方身受重傷的愧疚,夏洛特個人不太喜歡與海克託卿接觸。但站在『家族』的立場,她已經藉由對方家族挖走瓦爾特之事與他們兩清了。
接下來就不需要再那麼客氣了,該說的事情就得清清楚楚地說明白。
「不不不,我不是想要挖角。」
即使面對夏洛特激烈的嘲諷,海克託卿臉上的明朗笑意卻從未消失,看起來他也完全不介意夏洛特曾讓他受了重傷的事。
對方不愧爲繼承了擅於權謀的克勞達斯公血脈之人,撲克臉這項技能已練得爐火純青。
乍看之下,只會讓人認爲他是位純樸的好青年,但他可也是個精明幹練到,足以協助祖父和父親經營領地等事務的人物。
「那您是有什麼目的?」
「這個嘛……」
「早啊〜〜」
當海克託卿正要說出原因時,就被一道慵懶的聲音打斷了。
那是蘭斯,進入事務所的他完全沒有遮掩自己的呵欠,放鬆的模樣足以讓人懷疑「他真的是贏得昨日比賽的關鍵人物嗎」。
話雖這麼說,感覺有辦法駕馭亞隆戴特的頂尖龍騎士都處於三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幾乎都已經有了家庭。即便那些人還是單身,父母也實在無法接受要將才十幾歲的女兒嫁給這樣的中年人。
「對啊,我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落伍。可是啊,這對我而言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步的……原則。」
「喔,您認識我祖父嗎?」
曾有好幾位相親的對象挑戰過亞隆戴特,卻連亞隆戴特的背都沒能上去就結束了。
「哦〜〜好熱好熱。明明是冬天,這個房間卻熱得像是正值夏天呢!啊——真令人受不了呢,喂!」
「其實我今天是有事來拜託您的。」
「嗯,我已經知道你的理由,也可以祝你和小姐之間有所進展。但只有這點,我是不會讓步的。」
「啊〜〜是這樣……嗎?」
「沒有,他是來找你的。」
面對這樣的他,蘭斯也瞬間改變了自己原本戲謔的態度。
「現在又不是戰爭時期,您怎麼會說出這種過時的話呢?」
蘭斯以飽含深意的視線望着夏洛特。
「蘭斯先生,您輕率地把手放到女性頭上會不會太無禮了!」
蘭斯一面露出不懷好意的壞心眼笑容,一面用手給臉部握風。這種反應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完全是在看好戲。
海克託卿也是挑戰亞隆戴特卻失敗的其中一位相親對象,也是當中最被看好的人物。
「是的,他還老當益壯呢。」
蘭斯刻意地以「哦〜〜好痛」的方式喊痛,對海克託卿露出一如往常般目中無人的笑容。
說完後,露涅特靜靜地將視線從夏洛特身上轉開,並用她注意不到的音量低語:「……請您節哀,海克託大人……」
海克託卿詫異似地皺起眉頭。
蘭斯說起話來不知爲何支吾其詞。
「不,這對我來說是有意義的。畢竟若想迎娶夏洛特小姐,條件就是要能駕馭亞隆戴特。」
而且對方還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好感,這也就代表沒有任何希望。因爲露涅特也有親身經歷,所以不由得就會同情海克託卿。
「爲什麼?你也是龍騎士吧?那你怎麼會不瞭解呢?」
蘭斯以無所謂的態度應答,根本毫不膽怯。
夏洛特驕傲地哼了一聲。
他說話的方式令剛纔的好氣氛急轉直下,夏洛特感覺自己像是被當成了小孩,開始生起氣來。
她怒吼着粗魯揮開蘭斯的手。
但是現在這個時代裏,一位龍騎士的手下通常會有好幾頭龍。這種做法理所當然地會屢次發生一個問題——當行程撞期時,就必須把愛騎暫時交給其他龍騎士。
「小姐所做的事真有趣。就算是代親,也不需要爲了亞隆戴特犧牲自己到這種地步吧?」
亞隆戴特難以應付的程度,連王立士官學校畢業、有才能而且將此當作本業鑽研十年以上的瓦爾特,都要費盡心思才總算能抓住它的背部。這樣的它實在不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駕馭的對手。
「別擔心,小姐。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打算從亞隆戴特的背上退下來。」
「我也毫無放棄夏洛特小姐的打算!」
「喂,海克託卿到底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被「過時」這個詞觸動了心絃,蘭斯勾起帶有自嘲的笑。
「您不懂嗎?」
「抱歉抱歉,她頭的位置太剛好了。」
夏洛特也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當然也有人時不時地提起她的婚事。雖然她對結婚沒有興趣,卻也沒有特別想要反對的意思。
蘭斯一邊苦笑,一邊將手放到夏洛特的頭頂說道。只是這樣,就徹底地讓悶在夏洛特胸口的不安煙消雲散。
蘭斯的回答十分冷淡,總是無拘無束的他很異常地表現出如此頑固的態度。
夏洛特以滿懷強烈敵意的視線看向海克託卿,並插入兩人之間。前天的挖角一事令她變得有些神經質,她對此也有自覺,卻仍忍不住想威嚇對方。得知蘭斯與克勞達斯公是舊識,更是刺激了夏洛特的不安。
「你跟你祖父長得真像。」
於是她只提出了一個任性的要求,就是對象必須是「能夠駕馭亞隆戴特的男子」。
海克託卿深深地低頭請求,腰彎成了一個完美的直角。身爲公爵的嫡孫,卻對自己看不順眼的對象低頭,這種態度讓人深刻地感覺到他的認真。
「拜託我?」
那些人都是有相當家世、以優秀成績畢業於王立士官學校且前途有望的龍騎士,卻統統都對亞隆戴特毫無辦法。
看到自己有好感的對象與異性感情很好地嬉鬧,不管是誰都不會覺得愉快的。
「那你就憑實力來搶吧。」
即使被亞隆戴特甩落無數次,他仍是大膽地上前挑戰,最終受了重傷,遺憾地遭到淘汰。
「……這樣啊。」
蘭斯嘆息似地搖了搖頭。
「那是能讓你把命託付給它的夥伴喔,甚至可說是自己的半身,怎麼能隨便借給別人。比方說,如果你親近的朋友要你把自己的新娘借給他一晚,你會借嗎?這根本就不用討論啊。」
蘭斯抓着自己的頭說道,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意願。
洛克威爾家是尚武的名門,在歷史上英雄輩出,「武」比什麼都重要就是他們的家風。
「既然覺得抱歉,就趕快把手拿開!」
蘭斯這種徹底置身事外的態度,令夏洛特的心底火冒三丈。
夏洛特喫驚似地說道,海克託卿則露出感到意外般的表情。
「不過海克託卿還沒放棄啊?嗯,您總有一天是要繼承克勞達斯公爵家,會想要我的『血脈』,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您還真是執着呢。」
她的父親及祖父也對女婿必須是能夠駕馭蠑螈龍的龍騎士這點沒有異議,很乾脆地就接受了夏洛特的請求。
當時夏洛特的父親曾經提出要降低測試的水準,可是瞭解戰時狀況的祖父笑着表示「怎麼能將我可愛的孫女交給連蠑螈龍都無法駕馭的軟弱傢伙!」,很支持夏洛特的原則。
「『魔王殺手』德比伯*蘭斯洛特·奧克尼大人正是我理想中的男性。」0;編注:La,典出亞瑟王傳說,又被稱爲「湖上騎士」,最偉大的圓桌騎士之一,他的作爲直接導致了亞瑟王最終的失敗。1;
應該說,其實是無法反對。嫁到他家,加強兩個家族之間的連結正是貴族千金的重要職責。夏洛特非常清楚,這件事沒有夾雜個人私情的餘地。
海克託卿嘴上說是拜託,卻不高興地繃着一張臉。
「我並不是想要您的『血脈』,我想要的是您,夏洛特小姐!」
的確,夏洛特與蘭斯僅僅是僱主及受僱者,或者也可說是調教師及龍騎士的關係。但夏洛特卻忍不住想着——他爲什麼就不能再表現出更不同的反應呢?
「……我想請您教我如何騎乘亞隆戴特。」
「我並不是要您將主戰的資格讓給我,只要能讓夏洛特小姐看到我駕馭亞隆戴特的英姿就可以了。」
海克託卿大聲地斥責蘭斯,原本冷靜的口吻突然轉變爲粗暴。
在社交的場合中,夏洛特也曾遇過幾個人來找自己攀談,卻還是第一次碰上有人這麼直接表示好感。要說不高興,那是騙人的。
「這關係到我的未來,請您務必要教我!」
夏洛特驚訝地不斷眨眼,至今無論發生什麼事——就連受了重傷時也是——海克託卿在她面前都表現得像個溫和的好青年,沒想到他現在卻直接把怒氣表露出來。
「好了,那你是有什麼事要拜託我?」
「爲什麼!?」
蘭斯握住海克託卿的手,冒昧地凝視他的臉,接着冷不防地笑了起來。
「嗯?有客人啊,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嗯?對啊,以前跟他有點交情。你祖父還健在嗎?」
聽見海克託卿宛如在激勵自己的大喝,蘭斯臉上開始有了無畏的笑意。
「嗯,要說這不是爲了亞隆戴特,那就是騙人的了。」
即使不想讓自己以外的人騎乘愛騎,現實也不得不讓人低頭。
這一切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她悄悄地瞥了瞥露涅特,獨一無二的心腹深深地點了點頭。
「啊?」
「嗯,完全不懂。」
「嗯,請多指教。」
「咦?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我吧?」
海克託卿被蘭斯釋放出的可怕氣魄所震懾,不由得吞了口唾沫。他的臉上什至滲出油汗,卻仍堅毅地反駁道:
「不要。它是我的愛騎,身爲代親的小姐就算了,我一點都不想讓其他傢伙坐到它背上。」
夏洛特的回應實在是太過不解風情,但海克託卿還是與剛纔的露涅特一樣深深地點頭。
這番意想不到的話令夏洛特發出聽起來很傻的聲音。聰慧的她很罕見地在腦中重覆兩次海克託卿的話,並思考當中的含意。然後夏洛特也回想起,海克託卿至今對待自己的態度。
在戰爭時期,龍騎士都只會與一頭龍生死與共,不會頻繁地更換騎乘的龍。像蘭斯這樣把愛騎當作可信賴的戰友不願意出借的觀念,是當時的主流。
儘管不想承認,蘭斯和夏洛特是真的很相似,特別是腦中都只裝着亞隆戴特這一點——露涅特如此想道。
夏洛特悄悄向在旁待命的能幹女僕小聲地談起海克託卿突如其來的驟變。
「正合我意。」
「公主不懂的事情,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這還真是……」
蘭斯勾起嘴角,微微地笑着。夏洛特看到此景,驚訝地睜大雙眼,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男的爲龍以外的事情露出高興的神情。
「您就是蘭斯先生吧,我是海克託·德·馬利斯。您昨日的騎乘非常精彩。我也是龍騎士,總有一天或許會與您在某個賽場上競爭,到時候還請您多多指教。」
雖然時機非常地晚,但夏洛特就這麼察覺到了海克託卿的感情。
這樣還可以順便找到能駕馭亞隆戴特的龍騎士,儘管結果是以失敗告終,但夏洛特現在也認爲這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計策。
海克託卿以爽朗的笑顏這麼說道,並輕快地對蘭斯伸出手。
他對僱主兼公爵千金所做的舉止可說是萬分無禮,但夏洛特卻覺得他的手非常舒服。
可是她最在意的卻是蘭斯聽到這番告白的反應——
「在現今這種時期,就算學會了蠑螈龍的騎乘方法也沒什麼用吧。」
她的失策之處在於,亞隆戴特在蠑螈種中也是特別倨傲、脾氣非常暴躁的龍。夏洛特雖多少也這麼認爲,但它脾氣壞的程度已經可說是例外的等級了。
蘭斯沉靜的口吻中帶有不容置喙的魄力。
「既然是生涯與共的伴侶,我不會要對方必須和歷史上最棒的龍騎士比肩,但我希望他至少要是個技術好到能讓我率直稱讚的龍騎士。」
「喂,海克託卿。我剛纔也說過了,不許挖角啊!」
海克託卿用讓人膽寒的低沉聲音回應。
另一方面,身爲當事人的夏洛特則意興闌珊地看着事情的發展。她剛纔的心情的確是相當雀躍,現在卻已經完全冷了下來。
遲鈍的夏洛特也隱約能夠察覺這兩個男子正在爭奪自己,這簡直是少女夢寐以求的場景。但有一方一心想保護的明顯不是她,而是亞隆戴待。這對她來說一點也不有趣。
「真好啊,亞隆戴特……」
從出生到現在,夏洛特第一次嫉妒自己的愛龍。
兩名男子對峙的場所移到了廄舍前。
這時有一陣風吹過,令地上的草微微飄動。難得出現這麼有趣的節目,夏洛特的廄舍員工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決定在旁看戲。
「先確認一下。要是我贏,那您就要允許我騎乘亞隆戴特,而且還要教我方法.,如果您贏了,那我就乾脆地放棄騎乘亞隆戴特。」
海克託卿以木棒前端指着蘭斯,這麼宣告。康沃爾城是舉辦賽龍戰的都市,到處都看不到木劍這類不雅的物品。
他們手裏拿的是湊合着用的木劍,是將整理乾草的草耙前端金屬部分砍掉改造成的。附帶一提,愛用工具遭到破壞的黑髮廄務員則是一臉複雜的神情。
「你不放棄也無所謂啊,隨時都可以過來挑戰。」
相對地,蘭斯將木棒搭在肩上,輕佻地笑着。
看到他態度輕浮,夏洛特不禁皺起眉頭。
這場勝負關係到亞隆戴特。就連跟海克託卿來往時間不長的夏洛特也很清楚,只要比賽開始,這個男人便不會大意或放水。
明明是這樣,蘭斯卻真的表現得非常鬆懈,令夏洛特心中忍不住掠過一抹不安。這場戰鬥還關係到自己的婚姻,他不認真打的話會讓她很爲難的。
「喂,蘭斯。海克託卿在王立士官學校似乎是排得上前兩名的使劍高手,你還是不要太小看對方。」
在國家面臨急難時,龍騎士有必須騎龍飛奔前往戰鬥的使命。不過在天下太平的現在,這項使命也已經流於形式。
沒錯,王立士官學校的確就是一所培養軍人的設施,自然也有嚴格鍛鍊學生的武術。
在學生當中拍得上前兩名,就表示他具有相當的實力。
「您的情報有誤,夏洛特小姐。不是排得上前兩名,是真正的第一名,還有在龍的騎乘方面也是。」
「終於到啦。」
因爲今早和露涅特有過那些對話,夏洛特便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蘭斯。只要意識到一次,就無法回頭了。她在意蘭斯的一切,在意得不得了。
正如海克託卿所指責的,蘭斯的左手仍插在長褲的口袋裏。在夏洛特的眼中,他的姿勢看起來只像在胡鬧,海克託卿會生氣也情有可原。
「到囉。」
昏暗的空間中,有兩個鮮紅的光點在閃閃發亮。
也就是說,絕對不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就是他給自己的誓約,用來代替不讓手離開繮繩的行爲。
夏洛特把手放在下顎,擺出思考的姿勢。
亞隆戴特已經飛過四戰,特別是最後的第四戰消耗得更是劇烈,而且賽龍戰在極度寒冷的冬季間正面臨淡季。
雖然這番話聽起來很像俗不可耐的臺詞,卻是他對自己極有自信的表徵,而他也的確具有足以說出這句話的實力。
「很久以前來過。」
夏洛特姑且先嚐試着試探,但蘭斯卻靜靜地搖頭。
總之,她將憤怒的情緒落到壞心眼的男子腳尖上,藉此發泄不滿。蘭斯當然也有出聲抗議,夏洛特卻全然無視。
連實際與他對峙的海克託卿也肯定完全沒看見。
聽到夏洛特的話,亞隆戴特咕嚕嚕地呻吟了一聲後,便步出小屋,展開雙翼飛往染上紅色的天空。
自從坐上龍車後,夏洛特直到剛剛都一直不斷地在講述『魔王殺手』有多麼偉大。
蘭斯只是嘲諷似地勾起嘴角,並沒有改變姿勢的打算。
「怎麼會!我要從頭開始重新修行,下次必定會是我贏!」
「哼,你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裏很中意海克託卿吧。」
「雖然說是有,但大家都死了。」
因此夏洛特才決定,讓亞隆戴特回到它熟知的出生故鄉休養約兩個月,養精蓄銳好迎接即將到來的德比。
「哦?」
蘭斯笑了笑,像是懷念,又像是寂寞。然後夏洛特察覺到,他口中的那個人恐怕已經去世。
仔細想想,找遍整個帝國,目前會生產蠑螈種的古怪家族也只有洛克威爾家,連王宮都只停留在少數生產的程度了。能夠騎乘龍的場所也有所限定。
海克託卿因屈辱而蹲伏在地,將木劍擔在肩上的蘭斯則俯視着他。別說是讓劍尖擦過蘭斯的身體,海克託卿直到最後也沒能如願與蘭斯來場劍與劍的碰撞之爭。這結果充分地展示了雙方之間壓倒性的實力差距。
在白色外牆的顯眼之處刻有一個紋章,圖樣是一個在龍身上手持弓箭站立之人。
「還要打嗎?」
「那你要放棄嗎?」
夏洛特感覺自己的胸口揪緊了一下。
「好了,浪費了一段時間。走囉,去雪伍德!」
正懶散地躺平在沙發上的蘭斯也「喲」地一聲,迅速地站起身。
「那麼,就算蘭斯先生現在受了點傷,也不會對夏洛特小姐帶來麻煩了!我要上了,蘭斯先生!」
「「「歡迎回來,公主。」」」
蘭斯微微地勾起嘴角,宛如看到了某種讓人會心一笑的景象,而不是露出平常那種目中無人的笑。
她明白探尋別人過去的行爲是很不禮貌的,但她還是很想知道。
「夏洛特小姐,今天我就乾脆地離開。下次再來時,我定會打倒蘭斯先生,並駕馭好亞隆戴特,成爲與您相配的騎士。到那時刻來臨前,就讓我們暫時別過,再會!」
之後兩人對打了九回合,全部都以蘭斯的勝利告終。
這就是洛克威爾的家徽。而這棟房子後方還連接着一棟外觀比它簡樸的小屋。
海克託卿在喊叫的同時也舉起木棒,大大地跨出一步,卻維持着這個姿勢僵住了,因爲蘭斯的木棒就對着他的喉頭。
「不可能啦。」
「沒錯,這跟這場戰鬥有什麼關係嗎?」
「請把手從口袋拿出來!身爲榮譽的龍騎士居然用那種不成體統的姿勢戰鬥,您不會感到羞恥嗎!?」
在各個龍種當中,巨龍擁有不錯的身體能力及比較溫和的個性,因此不但是賽龍戰常見的龍種,也會像這樣被使役來拉貴族的龍車。
「怎麼?你看過這棟宅邸嗎?」
「夏洛特小姐,剛纔您說要前往雪伍德吧?這是否代表,亞隆戴特要休養一段時間?」
夏洛特將紅茶放到桌上,站了起來。
「算有吧,他和以前跟在我身後的傢伙有點像。」
「嗯,我回來了,謝謝你們特地出來迎接我。」
她是這位英雄的超級粉絲這件事,還有她懷抱於心中的熱烈思念,都深深地傳達給了蘭斯。
蘭斯的說詞讓海克託卿表露出的怒氣愈來愈濃重,另一方面,夏洛特卻也認爲蘭斯說的是對的。
從他剛纔的發言來看,蘭斯說不定跟這塊土地有什麼關聯。
「如果你有認識的人,我可以把人叫來給他休假,讓你們好好重溫友誼。」
「嗯,他看起來有毅力,心地也耿直。我認爲他是個挺有前途的傢伙,你要不要選他做丈夫?我覺得挺划算的。」
從車窗看出去的景色與康沃爾城的自然區相近,那裏看不到任何一隻動物的身影,相反地這裏卻是到處都能望見羊羣和牛羣。
「不,按照現在這樣下去,我再打一百場也不會贏。」
目送它一會兒之後,夏洛特轉往蘭斯的方向。
蘭斯一面悄悄自言自語,一面快步走向出入口打開門。
「真是的,害臊到無處可去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出了帝都,沿着舊蘭卡斯特王國時代的國境線走約五百多蘭,就是洛克威爾家的領地雪伍德。
蘭斯滿臉疲憊地嘆了口放心的氣息。
賽龍戰會對龍造成相當沉重的負擔,要是太過勉強它們,龍便容易身體不舒服、生病或翅膀疼痛。另外每日都排滿調教也會讓龍累積壓力,若是不偶爾排個假期讓它們恢復精神,效率也會減少。
巨龍的外型看起來跟犀牛相近,疊在背上的翅膀較其他龍種要小一些。
「是嗎?那我等着。」
他們離開康沃爾城時還是早晨,現在卻已是黃昏。
「蘭斯,歡迎來到我洛克威爾家,我打從心底歡迎你。你就把這當作自己家,放鬆地休息吧。」
他親眼看到如此巨大的差距卻仍振作起來面對的精神力,令人瞠目結舌。
「嗯……」
「有哪個笨蛋會告訴對手自己出手的時機啊?」
夏洛特前往系在龍車後的小屋,指示男性侍從們開門。
「嗯……這裏也變得好老舊啊。」
蘭斯無趣似地吐出這句話後,便順手收回木棒,反轉過來再次放到肩上。
海克託卿倏地用力擦去滲出眼角的淚水,站起身來宣示道。
蘭斯對待蠑螈種的方式非常熟練,應該是在某處做過不少的騎乘訓練。
他的表情倏地一變,從剛纔的鬆懈轉爲帶有銳利目光的戰士神情。感受到屈辱的海克託卿憤憤地咬緊牙關。
說完,海克託卿露出毫不畏懼的笑容。
「身爲龍騎士、啊。龍騎士的左手不是拿來握繮繩的嗎?」
幾十位傭人們排成兩列,恭敬地低頭迎接。從他們的喜悅神情來看,這些人並不是因爲義務使然才低頭的,大家都打從心底歡迎主人的歸來。
巨龍拉着一棟有着兩層樓、四方裝有巨大車輪的房子前進。
這個男人偶爾會像這樣,露出懷念久遠歲月、與他年齡不相符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寂寥。明明跟自己沒差幾歲,他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是啊,公主。」
不過從僅花了半天的時間就可以走完五百多蘭這點來看,龍車的便利性簡直是不可限量。
宣示過後,海克託卿跑向系在廄舍旁的馬,跳上去後直接往街道的彼方奔去。
蘭斯將木棒從肩上放下,將前端指向海克託卿。
接在蘭斯身後下了龍車的夏洛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過沒多久,他們就抵達了宅邸的入口處,露涅特上前打開刻有洛克威爾家徽的門。
「你該不會要說,自己是我們家傭人的孩子之類的話吧?」
露涅特和往常一樣保持着面無表情及漂亮的姿勢,維持在夏洛特斜後方四十五度的固定位置待命。
「嗯——果然一聞到雪伍德的空氣就能冷靜下來。」
「是嗎……」
夏洛特意興闌珊地說道。海克託卿是對自己有好感的男性,這個男人卻對此毫無想法,這讓她覺得很沒趣。
海克託卿轉過身面對夏洛特。
「公主,洛克威爾大人在寢室等您。」
「呵呵呵,真是個熱血的傢伙,實在讓人想不到他會是那個『神機妙算』的馬利斯將軍之孫。」
夏洛特眯起眼。儘管看起來不像,但從小時候就開始使役別人的她隱約發覺,蘭斯是因爲不想讓他人看見自己軟弱的部分——在夏洛特眼中這只是男性無聊的自尊發作——才說這番話。不過她也明白,這是蘭斯毋庸置疑的真心話。
龍在天空飛翔的速度是馬的好幾倍,手在這種狀態下放開繮繩根本是自殺行爲。
海克託卿去年在賽龍戰取得了三十二場的勝利,還獲得新人王的榮譽,是位有前途的龍騎士。只是今年因爲受傷需要休養,纔會沒有飛出什麼成績。
明明自己也因爲長途旅行而感到疲勞,真是個忠於職務的女僕。
龍車在一座宅邸門前停止。這裏大得驚人,從門口到宅邸還有一大段距離,但以車內之人的視線看來,車窗卻無法將整座宅邸收納進窗框中。
「那還真令人期待。」
一切就只發生在那一瞬間,在旁邊觀看的夏洛特及露涅特,也幾乎沒能捕捉到蘭斯的動作。
「亞隆戴特,辛苦你長途跋涉,已經到雪伍德囉。我們會在這裏逗留一陣子,你也趁機好好休息吧。」
但是這種陰影只出現了那一瞬間,蘭斯很快就回到輕佻的模樣說道:
宅邸前方有座寬廣的庭園,到了春天便會展示出色彩斑斕的場景,只是現今卻因爲冬季的寒冷而失去了顏色。
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夏洛特壓住心跳激烈的胸口,暗中嘆息。
本來調教師是絕不能讓自己管理的廄舍就這麼空上兩個月,但夏洛特的廄舍只有亞隆戴特一頭龍。跟着它一起回鄉,好好用自己的雙眼確認它的情況才合理。
海克託卿斜眼瞥向夏洛特,尋求確認。
行列中的老管家往夏洛特的方向踏出一步,這麼告知她。
「知道了,我馬上就去。祖父的健康狀況還好吧?」
「是的,亞隆戴特大勝的消息似乎就是比什麼都有效的良藥。」
「是嗎!」
夏洛特露出如花朵盛開般的可愛微笑。光是這樣,就能讓所有人清楚明白她最喜歡自己的祖父。
「賽巴斯欽,你帶這個男的去房間,然後適當選幾個負責服侍他的侍女……不了,他是重要的客人,由你親自來服侍他吧。」
「喂喂喂,既然都要人來服侍,比起老頭我更喜歡女孩子。」
本人就在面前,卻還敢如此乾脆地開口,這個紅髮男子也還真是不得了啊。
蘭斯面對夏洛特卻仍故我的輕佻口氣應該令管家的內心相當不快,但他的表情卻紋風不動,不愧是專業人士。
在這一方面,露涅特就還年輕氣盛。
「閉嘴。即便你是亞隆戴特的龍騎士,要是惹出問題,我們也只能把你趕出去了,這是爲了防範未然。」
她也有這個理由相當牽強的自覺。
但光是想像這名男子與其他女性快樂地談笑,露涅特的心中便會火冒三丈。
他們是爲了休養纔回來的,若是不讓心情平靜,根本就無法好好休息。
「我還真是不被信任。」
「當然,你這個嘴炮魔術師!」
「真是個巧妙的綽號。」
看來他姑且也是有自覺的。
反過來說,這也更代表他的個性實在是糟得可以。
「比起這個,蘭斯,你先跟我來。我要把你介紹給祖父,祖父應該也非常想見到亞隆戴特的新龍騎士。」
他跟自己的年紀相同,不知爲何,光只是這樣就令夏洛特喜不自勝。
但蘭斯並未特別表現出受到衝擊的樣子,反而還顯得有些喜悅。
其實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蘭斯也表現得相當高興,但他卻更加地沒有禮貌。
雙方都有高達半數的戰死者,而人類雖成功討伐了長年的仇敵魔王,另一方面被贊爲『亞瑟王的十六翼將』的英雄們其實有九個人沒有回來。
雖然代代的王者,都會把自己的名字加入榮譽姓名,但除了王族之外,記載於那本名簿當中的人物少到兩隻手就能數得出來。
「嗯,晚點你就會知道了。」
這是來到這個時代以來,他最想知道、卻又一直逃避的事。
夏洛特懷着混雜期待與不安的複雜想法凝視蘭斯。
「話說回來,你剛剛說的祖父是叫洛弗爾吧?」
能獨自討伐這種怪物的人若不能被贊爲英雄,還有誰能被稱爲英雄呢?
「十六翼將中還活着的,只有我、萊昂內爾和克勞達斯公。陛下也還健在,另外……*桂妮薇兒皇妃殿下也是。」0;編注:Guinevere,典出亞瑟王傳說,亞瑟王的妻子,也是圓桌騎士之一蘭斯洛特的情人。1;
「然後,我立刻就用這傢伙劈開黑暗——」
夏洛特慢慢地打開房門,進入室內,然後用手指着蘭斯。
「是、是啊,說到蘭斯洛特大人的戰功,多到縱觀帝國一百七十年的歷史,也無人能與您比肩!」
蘭斯自己說完,似乎是想起了這段往事,忍不住笑了出來。
「哦哦,好可怕啊。沒事的,他不會生氣啦……嗯,不過可能會嚇到就是了。」
夏洛特不由得驚訝地睜大雙眼,她完全不曉得祖父爲何會如此詫異,又是爲何感動。
夏洛特也有如山般的問題想要追問蘭斯,卻無法拋開偉大的祖父自己問出口,因此她只是默默地專注傾聽兩人的談話。
只有最後一人,洛弗爾是用一種難以開口的感覺告知蘭斯的。
「我一開始也沒想到已經過了將近四十年,看到屍體全部從草原上消失得乾乾淨淨,也讓我嚇了一跳。這應該是差不多一個月前的事情吧。」
「這個嘛……該從哪裏開始說呢。你掉下去之後"就變成我跟魔王一對一決戰。嗯,直到打倒他爲止都算很順利,可是我卻被那傢伙做出的奇怪黑暗給吞沒了。」
另一方面,當中也有些她無法否定的部分。不管怎麼說,能證明蘭斯洛特就是他本人的,便是那遠遠超越他人的出色騎乘技術。
即便已經失去了魔王這個向心力,他也不認爲魔族會輕易投降,戰爭應該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哦哦哦,你、你是!?不,這怎麼可能。如果真的是那位大人,也應該是個老人了纔對啊。可是,可是,這實在……」
真正的神話級物品就近在眼前,一想到這裏,夏洛特感覺到自己的心緒異常地高昂。
「喲,我沒想到你能在那場戰鬥中倖存耶。從龍背上摔下去,真虧你還能活着。不過你真的老了呢,完全是垂垂老矣了。雖然這樣說,但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正因爲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人生纔會這麼有趣啊。」
老公爵的雙眼無法抑制地湧出淚水。
現神聖蘭卡斯特帝國皇帝亞瑟、皇妃桂妮薇兒,以及『救世的龍騎士』蘭斯洛特三人之間,存在着所謂的三角關係。
說到一半,蘭斯用食指敲了敲插在腰間的劍鞘。
蘭斯洛特是在十八歲左右參加卡姆蘭戰役,也就是說,目前站在他們眼前的這位少年英雄跟夏洛特同年。
「祖父,我是夏洛特,我回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伊萊恩呢?」0;編注:Elaine,典出亞瑟王傳說,深愛着蘭斯洛特。1;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夏洛特暗暗窺視蘭斯的反應。
「能否請您說明,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坐在牀上的禿頭老人把視線從夏洛特轉移到蘭斯身上,而那雙被皺紋覆蓋、即將閉上的雙眼卻突然睜開。
「結果就被拋到了這種地方,真令人受不了。」
「哦哦,夏爾,你回來啦。快讓我看看你那可愛的臉。」
「現在可以換我問了吧,如今……還有誰活着?」
在交談期間,兩人已經抵達了夏洛特祖父的寢室前,她敲了敲門。
蘭斯的發言讓夏洛特的愉快心情急轉直下,她的臉龐立刻染上了憤怒。
「沒想到會有這種事……不過若是魔王的力量……」
除了他們外,還有許多的勇士挑戰魔王,卻反過來被他打敗。當時甚至還有這種忌諱——當這位魔王出現在戰場上,就能完全確定人類的敗北。
「喂,真——的沒問題吧?」
不對,蘭斯洛特現在以這樣奇妙的形式生還,所以實際上沒有回來的是八人吧。
自從魔王殺手蘭斯洛特失蹤,已經過了三十八年,生存機率低到近乎絕望。就算人真的還活着,年齡也相差太多了。
從蘭斯說話的聲調,可以聽出他非常關心這個人,而且那個發音聽起來是女性的名字。
「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十八年,雖然這麼說有些不敬,但就連我也無論如何都沒有完全消去,自己會不會是被騙子欺瞞的疑慮。」
蘭斯愉悅似地呵呵直笑。
再加上三十八年的歲月是無常的,會令每一個少男少女沒有例外地邁入老年。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這些年亡故的人應當不少。
不過既然已經跟以前的熟人再會,他也差不多該停止逃避了。
除了蘭斯洛特,夏洛特想不到其他人了。
老公爵以沙啞的聲音茫然地低語道。
「這道聲音,這個口吻,不會錯的!您、您居然還活着啊!」
夏洛特握緊雙拳,忍不住說了出口。
「也是,若是有冒充蘭斯洛特大人的無禮之人前來,我們家的門衛也會立刻把人趕走。」
「如果換做是我站在你的立場,大概也會這麼認爲吧,所以別介意。這時就連我也覺得很奇怪,於是前去調查,這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約四十年,當下簡直是走投無路。雖然老家應該是由我弟繼承了,若是去了卻也非常有可能喫閉門羹,何況我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
聽說魔王的魔力在魔族當中也是空前絕後,要是擁有那樣厲害的力量,能夠穿越時空也不稀奇。
「嗯,總之,我就去王宮報上名字請求拜見陛下,卻被說是冒用英雄之名的無禮之人,被人不停追趕。」
0;那他果然是蘭斯洛特本人囉!?1;
蘭斯伸出雙手手掌朝着天空,無可奈何似地聳了聳肩。
「歡迎您回來!蘭斯洛特大人!!」
「對吧?所以我就躺在草原上眺望天空,想着自己該怎麼辦。這時我就看到龍羣以超快的速度飛過,裏面有一頭讓我覺得很懷念,就算明知它不會在這裏,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她自認爲是蘭斯洛特的狂熱粉絲,實在無法保持緘默。
而老公爵說出的下一句話,更是將夏洛特擊落混亂的深淵。
蘭斯靜靜地把目光從洛弗爾身上移開,難以啓齒似地開口問道。
「祖父,我今天帶了一位龍騎士回來喔。他在之前的比賽中,讓亞隆戴特獲得了勝利。雖然年紀很輕卻實力非凡,而且還喜歡蠑螈龍,一定能和祖父聊得來的。」
「這也沒辦法,思及您的功績,會有『榮譽姓名』的殊榮也是當然的。」
敗給魔王的英雄當中,光舉出有名的,就有『魔槍』庫夫林、『龍心王』理查、『弓聖』威廉和『黑太子』愛德華等佼佼者。
「哦哦,是嗎?我也很想見見這位龍騎士……」
雖然她不明白,但總是泰然自若的祖父居然流淚,這幾乎可說是種異常狀況。至少,夏洛特從未看過祖父如此激動的模樣。
蘭斯洛特被扔過來的時候,魔族的勢力仍然健在。
「哦——真令人期待啊,對吧。那傢伙居然還沒死啊?」
夏洛特用手勢示意蘭斯跟上,自己往位於大廳中央的樓梯走去。蘭斯在她身後漫不經心地跟着,並開口詢問道:
「蘭斯,你這傢伙,我可以容忍你對我的無禮態度,卻絕不能允許你對祖父無禮。祖父的身體不好,要是你讓他生些不必要的氣,造成他狀況惡化,就不是僅憑鞭打便能了事的。」
蘭斯嘴裏說出一個夏洛特沒聽過的名字。
夏洛特現在很確定,那應該就是神明所製作的兩把寶劍其中一把,也是她愛龍名字由來的魔劍。
而且英雄譚也強調,在整體上來說,當時皇妃的一顆芳心,比起皇帝更傾向蘭斯洛特。洛弗爾也是在顧慮這點吧。
「是亞隆戴特嗎?我也覺得非常像。」
蘭斯至今那宛如置身事外的爽快口吻突然一變,滲出了熱度。
洛弗爾殷勤且畢恭畢敬地,詢問眼前幾乎可以當他孫子的青年。
夏洛特驕傲地敘述起祖父的功績。
「於是我的腦子裏當場就只剩下『我想乘到那傢伙背上』的念頭,接着就跑去調查賽龍戰的事、拿到龍騎士執照、跑進這女孩的廄舍。」
「是,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沒患上什麼病,似乎挺健康的。」
少女至今的驕傲態度突然一變,雙眼一閃一閃地散發出憧憬及尊敬的光芒仰望蘭斯,讓他只能苦笑。蘭斯總覺得很難爲情,便慢慢地改變了話題。
「這……還真像您會做的事。」
身爲義弟的洛弗爾自然清楚他的喜好,聽到他這麼說,嘴角也跟着勾起。
夏洛特也知道他爲何會如此。
按常識來判斷,應該只是祖父單純地搞錯了。
夏洛特與露涅特的慘叫響徹整棟宅邸。
一想到這裏,夏洛特便感覺到一股胸口緊縮的痛楚。
他在夏洛特面前總是表現沉穩,渾身散發着深沉的威嚴,所以初次看到祖父這個樣子令她感覺有些新鮮。
「是,我有看到那一幕……」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哦,連你也知道嗎?嗯,若是帝國人民中有人不知祖父的大名,我反而會覺得驚訝。
「最讓我爲難的是名字。姓氏就算了,我還滿喜歡自己名字的,卻因爲陛下的關係不得不改。」
洛弗爾在旁附和,夏洛特則拼命地消化兩人的對話內容。
沒錯。我祖父真是經歷過聖戰、給人類帶來和平的亞瑟王十六翼將成員之一;『魔王殺手』大英雄蘭斯洛特·奧克尼大人的義弟;看着那位英雄臨終的最後一刻,被稱爲『聖戰傳述者』的洛弗爾·洛克威爾。」
「是。」
榮譽姓名——是神聖蘭卡斯特帝國從還只支配着大陸西南部的王國時代開始就有的舊法,意思是爲了向擁有偉大功績的人表示敬意,除了王族以外,禁止他人如此自稱。
如果只論容貌,那應當也有其他相似的人。可是還有誰能像蘭斯那樣表現出相同的絕技?
不用說,那場戰鬥就是在聖戰當中最大規模的激戰——「卡姆蘭戰役」。
「是嗎?那兩人有好好地在一起啊。大家都好嗎?」
「也就是說,在蘭斯洛特大人的觀念中,從那場戰鬥之後時間只過了一個月吧。」
真要讓祖父見這個男人嗎——夏洛特非常地擔心。
「伊萊恩小姐一直獨自等待您的歸來,在四年前卻因爲生病……」
「是、嗎……我沒能、遵守約定啊……」
蘭斯望向遠方,靜靜地低語。
蘭斯和那位名叫伊萊恩的女性到底是何種關係?兩人之間又做下了怎麼樣的約定?看見蘭斯這樣的表情,夏洛特在意得不得了。
可是目前的氣氛實在不適合詢問,況且自己跟蘭斯也還不是能問這種問題的關係,令夏洛特很焦急。
「哦哦,對了,我怎麼就這麼糊塗呢,得趕快通知陛下和當時的同伴。」
洛弗爾像是終於想起這件事般地說完,接着把手伸向枕邊的鈴,想要呼喚自己的手下,卻被蘭斯迅速地出手制止。
「不不不,他們只會覺得你傻了,或是認爲你被騙子欺騙。你也不是會忍讓的性子,不用想就知道你們一定會吵架的。」
本該在三十八年前就亡故的人物,維持着當時的模樣回來了,會相信這個消息的人反而纔不正常——蘭斯事不關己似地想道。
「只要見到蘭斯大人,這種問題對他們而言就不再重要了。何況您不是還有魔劍亞隆戴特嗎?」
聽到老公爵如此反駁,蘭斯暗暗地咂了下嘴。
這個男子仍是一如既往地熱血,又認真過頭。
現在就去見那些人,根本就沒什麼意思。蘭斯當然也想趕快見見以前的熟人,但感動的重逢不充滿戲劇性就太無趣了。
「大家也都有年紀了吧,讓他們長途旅行太可憐了。我大概也得忙着跟亞隆戴特玩,不對,忙着跟它建立信賴關係,不能自由行動。不過半年後不就正好有場能讓大家齊聚一堂的大活動嗎?」
「原來如此,您是說德比嗎?」
老公爵低聲說完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洛弗爾不愧爲蘭斯的義弟,非常瞭解他的性格,也多少能推測出他接下來想說什麼。
「嗯,要是那個勝利的龍騎士是我,大家會嚇一跳吧?」
蘭斯愉悅地彎起嘴角,那笑容看起來就像是個想到惡作劇點子的孩子。
「雖說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但我數度冒犯於您仍是事實,真的非常抱歉!」
蘭斯毫無辦法,忍不住用手抵着額頭。一想到在這棟宅邸中工作的傭人會有什麼反應,心情便沉重了起來。
龍當然嘗不出酒的味道,即便如此,它仍是與自己共同越過數次死線的戰友,想盡可能用最棒的酒來弔唁它也是人之常情。
「嗚嗚,如果您能早點告訴我,那我也……」
真的好像那傢伙年輕的時候啊——蘭斯想起了她的祖父。
老實說,蘭斯不曉得該怎麼對待夏洛特纔好,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
曾經用力地抱住他,在他胸前哭得一塌糊塗。
加拉哈德的墓地,位於一座樹木茂密、略微隆起的丘陵上,距離宅邸很近。目的地的地面上,埋着一邊約有一梅託長的正方形大理石名牌。
「……您說得對,我明白了,蘭斯大人。」
老公爵還想跟蘭斯聊聊,表現得依依不捨,但他仍在生病,不能太過勉強。
夏洛特倏地收斂起自己的表情。
蘭斯再度道過歉後,便目不轉睛地俯視加拉哈德的墓。墓碑上刻着一排字,寫着「救世龍騎士蘭斯洛特的愛騎加拉哈德長眠於此」。
「喂,露涅!怎能對蘭斯洛特大人用那種口氣說話!」
光是回想起來,夏洛特便感覺血氣都往臉上直衝,羞得無地自容。她現在的心境就是,若是地上有洞,她就要馬上鑽進去。
「算了,既然你知道我的身分,那也正好。『那傢伙』的墓就在這裏吧?能不能幫我帶路?」
夏洛特戰戰兢兢地抬頭仰望蘭斯的臉,出聲說道。
甚至連在旁待命的露涅特也驚訝得瞪大雙眼。這足以顯示夏洛特慌張到何種程度。
夏洛特對自己的所作所爲實在是後悔得不得了。
「這種氣質本來是值得讚許的,但這種時候還真麻煩。」
卒年就在卡姆蘭戰役的短短一年後。這裏應該有經過確實的管理,儘管過了三十年以上的歲月,墓碑依然散發出明亮的光澤。
「也不用加大人啦,照以前那樣不加敬稱就可以了。」
雖然加入夏洛特旗下只有幾天,但蘭斯已經充分地看出每個員工都看似悠閒,卻又認真地在執行自己的工作,連他自己都不知不覺間有了想爲她做點什麼的念頭。
看來這個侍女有着將夏洛特看得太過神聖的毛病,所以才無法忍受主人謙恭地對待蘭斯吧。
聽到蘭斯的道歉,夏洛特靜靜地搖頭。
的確,若初次見面的人自稱蘭斯洛特,自己應該會激動地表示「不許侮辱那位大人!」吧。
總之,還是別追究她立刻就將「吊兒郎當又反覆無常的伯爵」這個形容詞認定爲自己的事吧,不然這話題簡直沒完沒了。
恐怕也不會升起要讓對方乘坐亞隆戴特的意思,或許還會把人扔給警察機關。
「嗚嗚嗚……」
「這是宅邸裏最高級的葡萄酒,請用。」
夏洛特瞬間收起剛纔面對蘭斯的溫順,以具有威嚴且凜然的態度斥責自己的侍女。
「唉,真讓人受不了……」
而且、而且、而且——
酒瓶交出去後,夏洛特便帶着露涅特離開現場。畢竟有她們在,蘭斯想哭也哭不出來。這樣的體諒也令蘭斯感受到了她的用心。
「不用那麼害怕啦,小姐既然是我的粉絲,應該也知道我的個性吧?我是真的不介意。」
「謝啦。」
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露涅特淡淡地說道。
夏洛特無言以對。
「沒關係沒關係,我都說我不介意了,而且我的確是滿吊兒郎當的。」
在來到雪伍德的旅途期間,夏洛特還一股腦兒地對着他說起英雄蘭斯洛特的偉業。
「我知道了,請跟我來。讓我帶領蘭斯大人前往您的愛騎——加拉哈德的沉眠之地。」
這些對象全是——自己打從心底崇敬的,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
「是我自己要隱瞞身分的,別在意。」
「啊——我反而比較在意這個。」
會早早就結束與老公爵之間的談話,老實說大多也是爲了這個。
在慶祝會讓他斟酒。
自己明明都說可以不用加敬稱,他仍然沒有停止以「大人」稱呼的打算。雖然祖父因爲年紀大了,在這方面也多少和緩了一點,孫女卻似乎還要花上很多時間才能到達那個境界。
真是位有膽量的女僕啊。
蘭斯把空酒瓶置於地面上,用雙手握緊魔劍的劍柄,以讓劍尖朝向天空的方式將劍舉在胸前,然後靜靜地閉上眼。
從她僵硬的模樣就能夠確實明白她在緊張,可是那張臉又奇妙地流露出期待的光芒。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自己就是以傲慢的態度在對待他。
「不會,我也明白蘭斯大人想早一刻前來加拉哈德這裏的心情。因爲對我來說,亞隆戴特也是我的一切。」
「真的很抱歉。」
夏洛特能夠寬容接受身分不明且無禮的自己,一看到他的能力,又毫不吝嗇、慷慨大方地厚待蘭斯。
「咦?」
可是、可是、可是——
蘭斯重振精神,佯裝若無其事地問道。這次的僞裝很難說是成功,連他自己都能察覺到聲音正在顫抖。
儘管不喜歡被人尊稱,蘭斯卻決定無視。在這個世界上,有時放棄是必要的。
「什麼請求?」
「稱呼我的時候叫蘭斯就好,要是被其他人聽到你叫我本名,可能會產生很多麻煩。」
「那、那個,就是,蘭斯大人,我、我有一個請求……」
在自稱裏被加入榮譽姓名中的名字,會被處以侮辱皇室罪,弄不好的話還會被判死刑,蘭斯可不想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
「不、可是,蘭斯洛特大人……」
夏洛特的身體劇烈地抖了抖。
「可、可以請您跟我握手嗎?」
自從來到這個時代,蘭斯一直都很在意『那傢伙』的事。
一想到萬一自己真的提出這樣的命令……
太陽已經沉入西方的空中,只有火把上的火焰照亮這一帶。嘴裏吐出的呼吸有了層淺淺的白色,天空在不知不覺間開始降雪。
「呃,可是就算我當時坦白,你也不會相信吧?」
「咦咦!?您願意每天都跟我握手嗎!?」
在龍車中聽夏洛特說『那傢伙』就長眠在雪伍德,蘭斯的心便陣陣發寒,老實說他根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這……」
她很慶幸自己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就是沒有要蘭斯改正他的態度。只有這一點,會令她坦率地想要表揚過去的自己。
「抱歉啊,在你經過長途旅行感到勞累的時候還麻煩你,早知道就該明天再來的。」
蘭斯不由得苦笑,溫柔地拍拍夏洛特的頭。
一出老公爵的寢室,夏洛特便用力彎腰道歉,額頭幾乎要撞到膝蓋。
夏洛特抬起臉,雙眼慢慢地泛出淚光。對於總是表現嚴肅的她來說,這模樣相當罕見。
蘭斯拔出腰間的魔劍亞隆戴特切開瓶口,把裏頭的液體倒到墓碑上。從墓碑上淌落的葡萄酒,將銀白的雪染成了鮮紅色。
看到她的瞬間變化,蘭斯心想她還真忙。
酒包含淨化的意思,特別是被稱爲「神之血」的葡萄酒。在蘭卡斯特中,從很久以前就有將葡萄酒灑在墓碑上供養死者的習俗。
緊緊地握了一下放開之後,她露出一臉明顯在表示自己幸福至極的陶醉表情,將手緊抱在胸前。
「……嗯。」
硬要說的話,照蘭斯來看,這位偶爾會對自己釋放殺氣的侍女才更讓他膽戰心驚,她在這種時候也沒有露出感到抱歉的模樣。
身爲關鍵人物的蘭斯完全不介意,結果卻演變成這樣的情景,感覺就像是一出喜劇。
「……我一生都不會再洗這隻手了……」
「那我們就先離開了。」
她自認是蘭斯洛持的狂熱粉絲,自然也立刻察覺到了他所說的『那傢伙』是誰。
「不,洗一下啦。握手這點小事,我每天都可以跟你做嘛。」
蘭斯苦笑着一伸出手,夏洛特便怯生生地握住。
露涅特遲了兩人一會兒才現身,胸前還抱着一個酒瓶。夏洛特接過酒瓶,遞給蘭斯。
「如果按站在衆人之上的標準來考慮,這種資質比某位吊兒郎當又反覆無常的伯爵要來得更好。」
「因爲公主是個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人。」
劍禮——這是龍騎士在送死亡的戰友最後一程時所用的敬禮。
不過這樣他反倒覺得輕鬆又感激。
她是個擁有足以站在衆人之上的器量之人。
吼過他好幾次。
反正之後還有很多時間,於是蘭斯等人結束了談話,離開房間。
蘭斯不由自主地吐槽。
再次渾身顫抖起來的夏洛特果斷地說道。
一直低着頭的夏洛特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她終於理解自己做的事情有多嚴重,整個人提心吊膽。
自己幹嘛要在本人面前誇口?本人肯定更清楚這些事情嘛。
看樣子自己失言了。蘭斯習慣了至今都是威風凜凜的她,現在的夏洛特總讓他無法做出正常的反應。
蘭斯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情。
在這短短几天的相處中,蘭斯已經領悟到,夏洛特在這種時候既頑固又死心眼。即便自己再怎麼強調,她也絕對不會聽從吧。
夏洛特察知到蘭斯的這份心,毫不吝惜地就取出最好的酒,這份體貼讓他十分感激。
「這、這怎麼行!?面對蘭斯大人,我實在無法不用敬稱!」
今天早上自己還狠狠地踩了他的腳。
歉疚、感謝、哀悼、憐憫等,各種想法及話語一一浮現在蘭斯的心中,然後消失。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蘭斯將心中湧現的一切思念全都傳達出去後,他的頭和肩上已經堆了不少的雪。
「你的曾孫就交給我吧,我一定……會讓它贏得德比的。」
蘭斯最後露出無畏的笑容發完誓,就把魔劍收回鞘中,轉身背對墓碑。
他就這麼走下丘陵,回到宅邸前,發現夏洛特正一邊呼着白氣溫暖雙手,一邊等着他。一察覺到蘭斯的歸來,她便對着他溫柔地微笑。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在身體冷透的時候,果然還是要喫點溫暖的東西。」
明明心底有一堆問題想問,她卻全都忍了下去,只說起這樣的事情。
「……小姐,啊、把你當作小孩子就太失禮了。夏洛特,你真是個好女人。」
這不是恭維,而是蘭斯不帶任何謊言的真心話。他可以斷言,大概沒什麼女性能像她這樣如此理解龍騎士的內心了。
「您、您、您、您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讚美言詞,夏洛特當場滿臉通紅、驚慌失措,狼狽的模樣看起來惹人憐愛。
蘭斯一如往常地溫柔輕拍夏洛特的頭。
在他的手掌下,夏洛特低聲嘟囔道「……我會、會錯意的。」不知是幸或不幸,蘭斯並沒有聽見。
「蘭斯大人,早、早安,昨、昨天睡得好嗎?」
「蘭斯大人,我有事想要向您請教……」
「蘭斯大人,您今天想要喫什麼呢?」
「蘭斯大人♪」
「蘭斯大人☆」
自從真實身分暴露以後,夏洛特面對蘭斯的態度就變得尊敬又拘謹。
洛克威爾家中的人們看到公主這番驟變當然是大喫一驚,並對蘭斯投以好奇的視線。
老公爵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說道。
兩人對着彼此會心一笑,接着碰了下杯,同時喝下杯中的酒。
由於這些原因,沒過幾天,傭人們對蘭斯的好感度便直線上升,也開始用心服侍起他。
沒有絲毫苦澀、華貴且洗練的香氣在口中蔓延開來,並散發出比流過喉嚨時更加灼熱的溫度。
當時爲了戰後的復興,神聖蘭卡斯特帝國的財政陷入極端的赤字,對於維持生產過剩的龍所需的費用,讓英雄王亞瑟也非常苦惱。
這一天蘭斯一回來,在門前等待的夏洛特也如以往那樣朝他奔來。
似乎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惋惜,蘭斯低語道。夏洛特也極力地表示贊同。
女僕嚴肅地再次替蘭斯的空酒杯倒酒。
彷彿要呼應那個假說般,洛弗爾交代傭人們要把蘭斯當作最重要的客人鄭重地對待,自己也退了一步,以畢恭畢敬的態度面對蘭斯。
魔族的倖存者或許還潛藏在某處,就算情勢已經趨向和平,龍騎士仍被嚴格要求維持一定的素質。
「哎呀,祖父的意思是說蘭斯大人做不到嗎?」
在蘭斯不知道的時候,夏洛特愈來愈醉心於他。
她至今威風凜凜的模樣,與如今的樣子反差太大,總讓他感到不知所措。
儘管情況危急,不過人類與魔族死鬥了一百年以上的漫長時光,若是把與他們一同度過這段時間的戰友一齊處分,人民的心肯定會和帝國政府產生隔閡。
跟老公爵等人的對話也對蘭斯有益。
蘭斯雖也出身於伯爵世家,卻在嚴苛的戰爭時期長大,過着與浪費無緣的生活。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只讓他煩悶到不行。
當初老公爵曾面有難色地表示,讓客人在寢室用晚餐是很沒規矩的。
夏洛特一邊告知,一邊敲門。過了一段時間,有人從內側打開那道房門。
「夏洛特,我不是因爲事關自己纔開口反駁,而是以一般人的標準來論斷的。被拿來和這種披着人皮的荒唐怪物相比,你不覺得那個人很可憐嗎?」
「……這是從我祖父那一代傳下來的珍藏,希望您能好好品嚐過再吞下去。」
關於這件事,夏洛特打從心底感謝蘭斯。
「喂喂喂,怎麼不躺着?」
「夏洛特,這種事情不該在紀錄的保持者面前說吧。」
不過蘭斯並沒有讓他人看到自己熱血模樣的習慣。
房間深處的暖爐正燃燒着,熊熊火焰時不時會爆出霹啪聲響,烘得室內十分暖和。但要讓長時間待在外面、已經冷到骨子裏的身體打從體內暖起來,果然還是用酒最爲合適。
「啊〜〜肚子餓了,今天的晚餐是什麼呢〜〜」
近日到老公爵的寢室與對方一邊熱烈地談論往事一邊享用晚餐,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蘭斯眯起眼瞪向老公爵,不過掛在他嘴角的卻是感到有趣的笑意。
「總之讓我先喝一杯吧,身體實在冷得受不了。」
「好了,今天要聊什麼呢?」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今晚天氣不錯,我等等也去它睡覺的地方看看,它牀上的乾草差不多該換了。」
「哎呀,一不注意就偏離話題了。好了,我說到哪兒啦?對對對,是圓桌在龍戰毫無敗績的地方吧。隨着龍戰結束,圓桌也一同引退,成爲了種龍。但它的第二龍生,實在不能算是順遂。」
傭人們之間現在流傳着一個傳聞,內容就是——老爺一接近日落時分,便會開始坐立不安。
「嗯,我們比以前更聊得來了。看來年紀增加也並不是壞事。」
按照夏洛特鋼鐵般的自制心,她是想謝絕的。可是蘭斯洛特及洛弗爾身爲十六翼將時的往事,又強烈地刺激夏洛特的好奇心,即使是需要變賣所有傢俱財產,她也想聽。
蘭斯和亞隆戴特是臨時湊在一起的組合。雖說這也是無可奈何,不過蘭斯對前幾天的比賽結果實在非常非常地不滿意。爲了不再露出那樣的醜態,他內心的鬥志正熊熊燃燒。
「請用。」
夏洛特開心地以雀躍的聲音說道,一字一句都透露出她對亞隆戴特的強烈愛情。
「嗯,如果是這種理由,那也沒辦法。但已經看不到比賽,還是讓人感到很遺憾啊。」
「嗯,很不錯。它是個堅韌的傢伙,疲勞似乎已經完全消除,能回到出生的故鄉恢復精神,應該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吧。」
宅邸的主人最近心情也非常地好。
但若是她不管,夏洛特就會親自去幫蘭斯斟酒,只有這一點她無論如何都想避免。
在那個時候,與魔族之間的激戰於人們心中還記憶猶新。
該怎麼說呢,蘭斯總覺得心中湧起了被小狗親近的錯覺。甚至想着要是她有尾巴,肯定會呼呼地用力搖擺。
毫無疑問地,非常好喝。老公爵說得沒錯,一口氣喝下去或許太可惜了。
露涅特用左手握住門把撐着門,用右手示意兩人進入。兩人按照陪同者的意思進入室內,發現老公爵正站着迎接他們。
「我想也是,擁有巨龍種母親的蠑螈龍,作爲賽龍戰用的種龍顯得太沉穩了。」
許多事情對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是常識,但在蘭斯眼中全是些未知的事物。
所以蘭斯最近過起每當喫完早餐,就急忙出門尋找亞隆戴特,跟它玩到接近日落纔回來的日子。
老公爵以半開玩笑的口氣勸告孫女。
夏洛特也明白祖父的意思,便莞爾一笑回應道:
老公爵很有精神地笑道,看起來並沒有在逞強,醫生也說他的病情正逐漸好轉。
「啊——這種感覺真讓人無法抗拒!」
蘭斯若無其事又輕佻地打開宅邸的門。
那就來辦個與龍有關的事業吧——從這個想法中誕生的便是龍戰。
等大概聽完愛騎與熟人們的消息後,他接着便在意起以前愛騎的子孫,也就是現今愛騎的祖先。
因爲怕被對方懷疑,蘭斯很難向不清楚自己事情的人詢問這些。
席間準備的不是葡萄酒,而是酒精度數更高的蒸餾酒。
「這個嘛,今天能讓我聽聽加拉哈德的孩子跟孫子的事情嗎?它們也是亞隆戴特的父親及祖父吧?」
蘭斯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酒,腹中燃起的溫度瞬間傳遍整具軀體。
露涅特優雅卻迅速地來到蘭斯身旁,替他手裏的玻璃杯注入酒水。不過她緊繃着一張臉,似乎是真心厭惡替他服務。
只是現在老公爵也比誰都期待這一段時間。
「嗯,那今天就來聊聊這方面的話題吧。一開始必須要說的,果然還是圓桌!它正是我們思考得出的最棒交配組合——加拉哈德和迪·拉克所生的名龍!」
「哦,聽起來還挺有趣的嘛,爲什麼現在卻廢止了?」
結果蘭斯的堅持讓老公爵只好同意。
「我也很想看看呢,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好羨慕祖父和當時還活着的各位大人喔。」
「馴服的進度如何?」
蘭斯開口詢問第一次聽到的詞語。
「因爲比賽中接二連三地出現死者。如果只是模擬戰還能手下留情,也不需要勉強。可是一面臨關係到名譽和獎金的正式比賽,就沒有餘裕去管這些了。」
「我已經大致掌握住它的脾性,可是溝通方面還是不太順利。嗯,這部分還需要一些時間。」
「沒有酒和佳餚哪聊得起來,而且這些往事,『我』也不太能在人前談論啊。」
「倘若現在舉行比賽,蘭斯大人和亞隆戴特的組合一定能夠超越圓桌的紀錄吧!」
事實上,因爲夏洛特只沉迷於龍,從未對淑女的嗜好表現出絲毫興趣,因此在社交界被敬而遠之,甚至被稱爲『洛克威爾的赤龍公主』。公主沒有丈夫人選,這點總讓傭人們暗中擔心。
他們認爲夏洛特會這麼恭敬,表示蘭斯肯定出身不凡。目前在傭人之間,「蘭斯是皇族私生子」的說法被視爲是最有可能的候補。
另一方面,面對經歷這種原委纔得到的周到待遇,最想逃的反而是當事人蘭斯。
老公爵以感慨的語氣說完,苦澀似地含了一小口酒。
話一說完,蘭斯便快步走向房間中央那張擺滿佳餚的桌子。
「呵呵,您不在的這三十八年間,我也多少被鍛鍊過了。」
迪·拉克是十六翼將的成員之一——*丁拿單卿的愛騎,是頭巨龍種的雌龍。0;編注:Dinadan,典出亞瑟王傳說,圓桌騎士之一,擅話術。1;
老公爵用力地握緊拳頭,熱烈地述說。蘭斯也睜大眼睛,發出讚歎的聲音。
所以她如今也極爲期待這段時間。
傭人們以溫柔的目光守護着這樣的夏洛特。
雖然性別爲雌性,迪·拉克卻有着不像地龍的強烈鬥爭本能,還屠戮過許多魔族,是頭與女中豪傑之名相符的名龍。
不過另一方面,能在近處觀看到這種有如英雄譚其中一節般的光景,她感到萬分欣喜的心情也是真的。
要是讓本該守護帝國、前程似錦的龍騎士緊接着亡故,那就本末倒置了。因此僅過了短短五年,龍戰的歷史便就此落幕。
「圓桌是頭非常優秀的龍。有一身雄偉的身體,還有與之相應的力量,而且天生就有戰鬥的天分。它在『龍戰』的戰績是四十九戰四十九勝的無敗績,以最強王者君臨於其他龍之上。」
「是迪·拉克嗎!啊——真是太棒了!我當時也常想像要是那頭女中豪傑能懷上加拉哈德的種,會誕生出如何不得了的名龍呢!」
「你也變得挺能說的啊,洛弗爾。」
「請進。」
夏洛特及露涅特和他們同席用餐也成了慣例。一開始夏洛特非常惶恐,表示「自己怎能介入如此重要的時間!?」,但蘭斯強調「跟老頭單獨喝酒也太鬱悶了吧。有兩個可愛的女孩子在場,也能夠讓場面熱鬧一點。」對方都這麼說了,她自然無法拒絕。
「沒錯。當時是賽龍戰的黎明期,能夠贏得重賞的龍也很少,我們也是好不容易纔有一頭能夠產出許多GI龍的龍。可是賽龍戰一年比一年重視速度,它終於連產出能夠贏得新龍戰的龍都有困難,然後就在前年衰老而亡。」
「祖父,我是夏洛特,我帶蘭斯大人來了。」
雖然俗話說病由心生,但與蘭斯的再會,肯定讓老公爵的心再次有了活力。
儘管亞隆戴特目前還在休養中,幾乎無法騎着它到處飛,冬天的雪伍德也是冷得滲入骨髓——即使如此,還是比待在宅邸中好多了。
某些傭人以爲蘭斯是用權威作爲盾牌逼迫洛弗爾就範,便爲此感到不滿,也同情起主人們。
「等一下,龍戰是什麼東西?」
「這麼貴重的東西,就該留到更重要的慶祝宴會上用啊。」
可是隻要有空,夏洛特就會向傭人詢問蘭斯的所在之處,並高高興興地前去找他。不論是誰來看,都能很清楚地看出她是打從心底仰慕蘭斯。
雖然對待蘭斯的方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但她自身的本質卻從未變過。感覺到這一點,蘭斯在內心稍稍鬆了一口氣。
「啊,失禮了。所謂的龍戰,指的是龍騎士驅使龍與對手一對一決勝負的競技。在戰爭結束後沒多久,曾在這裏盛行過。」
「哈哈哈,雖然都這把年紀了,但是一跟蘭斯大人談天,就覺得體內的血開始騷動,身體也不斷湧出力量呢。」
儘管嘴上這麼說,蘭斯這回卻一點一點地品嚐這種酒。
在這種時候,夏洛特只感覺到疏離。
老公爵苦笑着勸道。
「亞隆戴特的狀況如何?」
「這樣啊,已經死啦。它是那傢伙的孩子,何況還是這麼棒的名龍,我本希望能至少看它一眼的。」
蘭斯寂寥似地說完,也跟着喝起杯中的酒。
龍的壽命約有二十五年,因爲加拉哈德在卡姆蘭戰役的一年後便驟逝,而圓桌出生在這期間,如此看來也可說是相當長命的龍了。
即使心裏明白,蘭斯還是不由自主地希冀它能再多活個兩年。
「孫世代裏現在起碼還有活着的傢伙吧?」
「是,還有幾頭。只是雪伍德的寒冬太過嚴酷,所以把它們送到更南邊的地方,作爲榮譽之龍度過餘生。不過有繼承到成爲種龍的加拉哈德父系血脈的,也只有聖盃一頭而已……」
「只有一頭、啊。盛極必衰,現在這個世間已經讓蠑螈龍難以生存了。它就是你剛纔說的那頭GI龍嗎?」
「是的,它是圓桌和當時以速度馳名的飛龍種雌龍妮妙生下的孩子。那一日的甘尼斯錦標賽,是我生涯中最棒的騎乘經驗。」
老公爵似乎回想起往昔,望着遠方說道。甘尼斯錦標賽是在盛夏舉行的全長八多蘭——也就是一海爾的GI戰。
「那一戰在當時的支持者之間還被稱爲傳說呢!嗚嗚,爲什麼父親和母親不早十年、不對,是早五年生下我呢!?」
夏洛特放在桌上的兩個拳頭不停顫抖,像是在表達自己的憤怒般。
作爲敬愛祖父的孫女,一個熱情的蠑螈龍粉絲,她實在是非常想觀看那場戰鬥。
「那算什麼,你接下來可是能夠盡情地觀賞比這更不得了的事物呢。」
臉頰被酒精染紅的老公爵以帶有深意的視線看向蘭斯。
傳說的龍騎士勾起嘴角,和往常一樣露出無懼的笑容。
「呼,這水溫剛好。」
蘭斯啪地一聲,把毛巾甩到自己肩上,哼着歌緩慢地在宅邸中走着。
因爲他是在清醒後纔去沐浴,所以等他洗完澡後,時間已來到深夜。宅邸裏充斥着詭異的靜謐,腳步聲聽起來異常響亮。
蘭斯靠着月光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突然注意到某個房間透出燈光,那是夏洛特的房間。
「喂喂,她這種時間還醒着做什麼?」
沒錯,爲了與膽怯的自己徹底訣別,夏洛特使出力氣,用力且清楚地宣告。
「還真是把……雙面刃呢。」
總之在裏面的人混亂好一陣子後,房門終於開啓,裏頭的情景令蘭斯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但蘭斯認真地打算要贏。這位聖戰時偶爾會說出一些無稽之談,卻讓一切全部實現,被同僚譽爲『顛覆不可能的龍騎士』之奇蹟人物是這麼說的。
限定四歲龍參加的GI共有三場,被統稱爲經典三冠。在賽龍戰三十一年的歷史中,完全稱霸這三場比賽的龍也僅有一頭。
「沒有,很可愛啊。雖說威風凜凜的打扮也不壞,但偶爾也讓我看看你裝扮過的樣子嘛。你長得本來就很好看,這樣太可惜了。」
「我是不太建議這麼做啦。」
蘭斯探頭望着夏洛特的雙眼,宛如在測試她。
「請問是哪位?」
「如此一來,會變成間隔短暫的三連戰呢。若是孱弱的飛龍種也就算了,我不認爲身爲健康蠑螈種的亞隆戴特會擦不過去。」
「露涅,鬥志爆翔的確是足以令身爲蠑螈龍的亞隆戴特刷新紀錄的強力王牌。不過你想想看,這個招式的流程是必須先耗盡體力,然後再發揮極限以上的力量喔。」
「哦,還有這種方式啊。」
「我、我知道了!我明天就打扮給您看!可是,那個、我不太習慣穿禮服,就算看起來很奇怪,也請您不要嘲笑我。」
讓亞隆戴特成爲史上第二頭三冠龍——這個提議相當誘人,光是想像亞隆戴特稱霸三冠的那一瞬間,夏洛特便猶如做夢般地陶醉。
「就這麼決定了。那就選藍礁賞……」
蘭斯至今只看過她穿騎士服的模樣。雖然是樸素的睡衣,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夏洛特做女性打扮。感覺非常新鮮,同時還大飽了一次眼福。
「啊,話說回來,您在深夜前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等蘭斯坐下後,夏洛特也跟着就坐,並將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露特涅是個腦筋轉得快的少女,馬上就領會到夏洛特話裏的意思。
夏洛特感覺到自己的胸口開始發熱,原因在於被自己憧憬的英雄這麼凝視,心臟便忍不住怦怦直跳。
蘭斯來到這個時代只有大概兩個月,活在此時的人所認爲的常識,對他來說大部分都還是未知的事物。
「……能說明一下預賽是什麼嗎?」
蘭斯一插嘴,夏洛特也跟着附和。
「我也想看看露涅特穿着女僕服以外的樣子耶。」
「它們各自的優點跟缺點是什麼?」
「可是我不想給您看。」
由於最近太受別人追捧,露涅特的冷淡態度奇妙地讓蘭斯感到舒服,也使他忍不住開起玩笑。
「嗯,我有診斷過亞隆戴特比賽後的狀況,它這回疲勞的程度和至今完全不能比。僅僅施展了兩多蘭的鬥志爆翔,感覺卻像是連續參加兩場賽事一樣。」
「是的。德比的預賽分爲藍礁賞和重點錦標賽兩種。藍礁賞的比賽距離爲十二多蘭,在五月的第一週舉行;相對地重點錦標賽是十多蘭,舉行時間則在五月的第二週。」
「是,當然!」
雙頰微微泛紅的夏洛特一面撥弄垂在肩頭的髮絲,一面由下往上地望着蘭斯問道。
「嗯,我們的目標終究是放在德比的。」
「我的意見?」
聽了兩人的說明,露涅特吞了口唾沫。
夏洛特用手勢催促蘭斯進入房間,而她的心腹立刻拉開桌前的椅子。夏洛特應該就是在這張桌前一直工作到剛剛吧。
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蘭斯也稍稍將視線轉向服侍於夏洛特身側的少女。
「藍礁賞的優點,果然還是和德比相同的比賽距離吧,這樣更能執行鍼對德比的實踐性訓練。缺點就是因上述的優點,這場比賽會比重點錦標賽更容易聚集強豪龍,因此更難獲勝。」
她現在的表情有着之前看不到的豔麗,可愛到連蘭斯都不由得看呆了。
儘管如此,亞隆戴特過去四戰都是以這種步調在參加比賽的,也從未以還殘留着疲勞的狀態去挑戰下一場賽事。
「您、您想看嗎?」
除了夏洛特慌張不已的聲音,門的另一邊還一併傳出她霹哩啪啦慌張走動的動靜,也隱隱能夠聽見她「鏡子、鏡子呢!?梳子!還有……」的拼死叫聲。
「另一方面,重點錦標賽的優點就是勝算終究比較高這一點。亞隆戴特已經破了三歲龍在十多蘭的紀錄,證明它在此距離之下的強悍。參加這一邊,就幾乎確定可以進軍至德比了。缺點是——」
「萊昂內爾錦標賽是在四月的第二週舉行,階段賽的春風錦標賽是三月的第四周,升級戰是三月的第一週。」
蘭斯發揮了自己嘴炮魔術師的本領。
她的心又怎麼能不熱血沸騰呢!
「想跟您商量的,就是預賽的事。雖然在還沒贏得升級戰的狀況下就談這個有點太早,但畢竟目標不同,調教的方針也會有所變動。」
非參加德比不可的原因,不光因爲它是賽龍戰中最高等級的比賽,其實還有一個理由。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談話。雖然這樣算是僭越,但可否容我發言?」
「怎麼了?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只有兩人理解彼此的意思,感覺就好像他們心意相通,這令露涅特感到很不愉快。
「這是、什麼意思?」
雖說他在參加龍騎士的執照考試前,有姑且學了點賽龍戰的事情,卻是以比賽實際舉行時必須知道的規則爲主,像是犯規行爲與比賽的進行方式等等。
「要在從未飛過十二多蘭的情況下出席德比嗎?」
侍女以極爲冷漠且輕蔑的視線回望蘭斯。
然而夏洛特是調教師,必須直視現實,無法做夢。
「怎麼啦,露涅?」
露涅特舉起一隻手,打斷蘭斯的話。
「您說得沒錯。還有就是比賽的間隔時間會比藍礁賞少一個禮拜,所以會無法完全消除疲勞的問題。」
少女的答案令蘭斯滿意地勾起嘴角。
「原來如此,那就參加藍礁賞吧。你的目的不是出席德比吧?贏得德比才是你的目標,對不對?」
「嗯。」
「沒有,您來得正好,我有事想聽聽蘭斯大人的意見。」
和麪對蘭斯時相反,夏洛特以凜然又具有威嚴的聲音問道。
「我也曾這麼想過,可是出賽的間隔時間太嚴峻了。亞隆戴特還沒有升級,想出席GI的萊昂內爾錦標賽,事前最少還必須經過升級戰及預賽這兩戰纔行。」
「啊,我只是有點在意你怎麼到這種時候還醒着而已。有打擾到你嗎?」
而且倘若比賽間隔拉得太長,反而會難以維持龍的狀態,露涅特甚至認爲這樣的比賽間隔很適合亞隆戴特。
「我不會笑啦。」
「……三冠嗎?」
說完,夏洛特把紙翻過面,換成寫了比賽順序的那一面。
對被讚譽爲『顛覆不可能的龍騎士』蘭斯來說,要想像出自己看到這個美少女裝扮過後的模樣,卻指着她大笑,實在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
夏洛特彷彿突然想起來般,疑惑地歪起頭。
「蘭斯大人果然也這麼想嗎?」
「蘭斯大人!?請您稍等一下!」
蘭斯的好奇心受到刺激,便上前敲了敲門。其實無論是以往或是現今,在這種時間拜訪年輕女性的閨房都不妥當,但蘭斯不是個會講究這種事的男人。
夏洛特正穿着寬鬆的粉桃色睡裙站在房內。
沒錯,雖然萊昂內爾錦標賽也令人難以取捨,但夏洛特確信最適合亞隆戴特的頭銜果然還是德比。
夏洛特分別指着德比上面那一段被畫了圈的文字解釋道。
「應該說就算是在萬全的狀態下,用那招飛個兩多蘭也已經是極限,再多的話亞隆戴特也撐不住。」
露淫特微微點過頭後,便開口說出自己的意見。
蘭斯還有些不習慣夏洛特劇烈的變化及切換的速度。
夏洛特的房內完全看不到玩偶或繪畫這類的物品,佈滿桌面的也不是發光的小東西,而是書山。書架上也密集地塞滿了書本。
「是我。」
「能取得德比優先出賽權的,應該不光只有這兩場比賽,還有GI的萊昂內爾錦標賽。更重要的是,亞隆戴特和蘭斯大人會使用鬥志爆翔,我認爲如此輕率地放過可以獲得三冠的機會太可惜了。」
「這樣的確是個問題。」
在賽龍戰中,平均約四周會舉行一次比賽。而按照一般標準,這種程度的連續參賽對龍來說算是相當嚴峻。
「鬥志爆翔」指的就是之前那個像火災現場時會出現的蠻力般,超越界限的飛翔技術。因爲沒有名稱會有許多不便,因此便由夏洛特命名。
話雖這麼說,但她願意只對自己表露出那種態度,身爲男人的蘭斯並不覺得反感。
「……這就代表,對身體的負擔也大?」
她剛剛就是在弄這個吧。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文字,最下方用特別大的字寫着「德比」,周遭還畫了好幾個圈,非常醒目。
「是的,啊、不好意思,讓您一直站在這裏,請進。」
「對了,我從之前就有些在意,GI該不會是用十六翼將的名字來命名的吧?」
雖然房內的各種裝飾及用品都很高級,卻統統走雅緻路線,顏色也偏向沉穩的色調。作爲一間貴族千金的閨房,這裏可說是相當地簡單樸素。
「啊,好的。預賽就是被當作GI賽前哨戰的重點賽,大概在GI賽前的一個月舉行,比賽距離跟正式上場時差不多。我們要根據這些調整龍的狀況,並將賽程距離刻畫在它們腦海中。接下來纔是重點。在預賽中的前三名可以獲得優先出賽權,也就是說,若是在預賽中獲得前三名,就確定能夠出席德比。」
看到蘭斯的反應,夏洛特驚慌地問道。
房內傳來露涅特查問的聲音。
就如同將用火焰吐息通過銳角彎道稱爲「爆旋翔」一般,由此而來的聯想。
讓亞隆戴特贏得德比,的確是夏洛特的夢想。但相對地,她在心底深處也認爲這是個無法實現的夢想,早已暗暗放棄。
竟然在主人身旁伺候到這麼晚,這種忠臣行爲真是讓人詫異到無話可說。
「嗯,我想看。」
夏洛特仰望着虛空低喃道。
蘭斯困惑地抓了抓臉頰問道。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目標的確就從「贏得德比」下降爲「能設法出席」就好。
「沒錯,這一招對可算是賽龍生命的雙翼傷害很大,所造成的疲勞實在是無法在三週內消除。就算是一個月,恐怕還是多少會有殘留。而且這期間還必須一併進行鍼對下一場賽事的調教,在這樣的情況下要飛三連戰,最壞的後果就是它的身體有可能在萊昂內爾錦標賽時出毛病。」
但理由絕對不只有這一點。
但他並不是在說謊。
蘭斯皺起眉頭,厭惡似地說道。
「是,正是您所想的那樣。所以德比才會是最高等級的比賽。」
夏洛特一回答,蘭斯臉上的厭惡便愈發濃厚。
見狀,夏洛特不由得露出苦笑。
她最近有些明白,這位偉大至極的龍騎士雖然喜歡搶眼及引人注目,另一方面卻又認爲名譽及地位等事物很麻煩。
會指示衆人不要宣告自己的歸來,恐怕也是想再享受自由一段時間吧。
簡直就像個孩子。或許是因爲喜歡他而能包容這些缺點,夏洛特覺得他這種地方也十分可愛。
「附帶一提,德比的正式名稱是蘭斯洛特·德比。」
露涅特淡然地補充。
蘭斯無力地垂下肩膀。
「喂喂喂……只有爵位稱號那也就算了,居然連名字都放上去了嗎?」
「呵呵呵。」
夏洛特愉悅地笑了出來。
沒錯,正因爲如此,德比龍的稱號才最適合亞隆戴特。
賽龍戰的確沒有簡單到可以只憑浪漫就獲勝。
即便如此,世人還是無法停止夢想。
不,正因爲這樣,人才會做夢。
就是跨越了那份艱苦,人才會感動、流淚、狂熱,並且不吝於祝福實現自己夢想的龍,
超越時空的傳說龍騎士,帶領過去的愛騎之子孫,贏得冠上自己名字的大賽。
夏洛特實在無法不去期待,那具有戲劇性、宛如命運之神玩笑般的一幕到來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