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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謎之龍騎士篇

《消滅魔王的龍騎士》 · 鷹山誠一 · 2.9萬 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洛特逼近眼前的男子,美麗的臉孔上充滿憤怒。

她是個十七、十八歲的少女,一頭璀璨的金髮長及腰部,身穿以白色爲底的連身外衣及長褲——也就是一身騎士服裝的打扮,看起來威風凜凜,十分地有模有樣。

被夏洛特怒斥的男子似乎比她大上一輪,給人一種倔強的感覺。即使穿着衣服,卻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體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

可是眼下他被夏洛特的氣魄震懾,顯得畏畏縮縮。從他不願迎上夏洛特目光這一點來看,應是發生了什麼令他感到內疚的事情。

「回答我,瓦爾特!你爲何直至今日纔想要退出!?」

夏洛特有如落雷般的怒吼,讓名爲瓦爾特的男子瞬間狠狠顫抖了一下。

除了這兩人,房內還有共約六名男女,大家都和少女一樣,以盈滿怒氣的譴責眼神望着瓦爾特。

「有人、委託我乘龍,要乘的是疾風哈迪亞……」

瓦爾特低聲說道,期間他仍然一次都沒有看向夏洛特。

只憑這一句話,夏洛特便從中察覺到很多事。她稍稍減少自己施加在瓦爾特身上的壓力,將雙手環在胸前,惱怒地咂了下嘴。

「被評爲未來德比候補的龍嗎?記得它也報名了明天我們的*亞隆戴特預定參加的新龍戰。」0;編注:Aroundight,典出中世紀英國的騎士文學中登場的寶劍。1;

在治理這塊德拉柯尼亞大陸的神聖蘭卡斯特帝國中,目前正流行由騎手騎着龍飛過規定距離,競爭誰先抵達終點的賽龍戰。

一位龍騎士,當然不能在同一場賽事中騎乘兩頭龍。

因此要是有兩個陣營發出委託,龍騎士就必須選擇其中一方。

雖說判斷標準是按龍騎士個人的看法而定,但基本上大致可分爲「人情」與「強弱」——不是接下一直關照自己的人所發出的委託,就是選擇更有贏面的那一方。

想當然地,捨棄前者而選擇後者的人更容易招來怨恨,這是世間不變的道理。

「原來如此,你不只背棄了對你照顧至今的祖父之恩,還讓我們之間反目成仇。祖父也必定會爲此感到惋惜吧。」

「!」

當夏洛特提出自己的祖父時,瓦爾特的表情明顯因罪惡感而扭曲。

這個動作就是她非常不高興的證明,若是普通的女僕,便會害怕被主人斥責而噤聲。

克勞達斯公肯定是巧妙地針對了這點,還看穿了洛克威爾家無法對此提出抗議,令夏洛特也只能稱讚他幹得漂亮。

夏洛特呼地一聲,沉重的嘆息聲響徹房內。

夏洛特猶如在驅趕野狗般地揮揮手,瓦爾特似乎是覺得無地自容,先是深深地低頭鞠躬後,便快步離開了這個房間。

「好了,要是真的不行,我就自己上場。沒事的,我有自信自己的騎乘技術肯定遠勝過瓦爾特。」

「是,我謹記在心。多謝您長久以來的照顧,也請替我跟大老爺問好。」

「啊?這裏不是亞隆戴特所屬的廄舍嗎?我不曉得你們還有兼做暗殺公會。」

「是那一家嗎!」

等她轉頭一看,發現門已經被打開,有名男子正靠在門上。她想起瓦爾特似乎走得很急,離去時並沒有關門。

「哦,你是暗殺者嗎?我現在正好有兩個想殺的傢伙。」

「非常抱歉。」

「可是沒有龍騎士,連出賽都沒辦法。」

「雖然這話說起來僭越,但我​​想您應該放棄德比。」

「公主,這樣好嗎?」

夏洛特以和剛纔相差甚大的沉着口吻問道,然而正因爲如此,聽起來才更顯得冷靜透徹。雖然開口詢問,但其實夏洛特已隱約察覺到瓦爾特的理由。

夏洛特用食指不斷地卷着頭髮,興致低落地回答,感覺就像是放棄了。

夏洛特想起昨天聽到的報告,哼了一聲低語道。珀西瓦里才僅僅二十九歲便已稱霸十回GI,是被譽爲天才的頂尖級龍騎士。出了這種事,疾風哈迪亞的陣營也非常焦急吧。

因此實際上要獲得冠軍並不容易,困難到一頭龍在一年內只要贏個兩次冠軍就能被盛讚爲「名龍」。

就算距離德比還有半年的時間,但龍要出席這最高級的競賽就必定得經過幾道手續,並不是有意願參加的龍都能夠出場的。

比賽最少需要六頭龍參加才能舉辦,而登記明日新龍戰的龍正好是六頭。要是亞隆戴特不出賽,比賽就無法舉辦。

即便如此,被同伴——不過已經斷絕關係了——當面說那個疾風某某某更有魅力,還是令她很受打擊。這讓她實在無法不認爲,亞隆戴特贏不了是因爲騎士沒有實力。

「明知辦不到卻還說那種話,這可一點都不像個男人喔,瓦爾特。」

「無法比……嗎?」

瓦爾特用有如從喉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他發出的第一道聲音就如給人的第一印象般,帶有目中無人的戲謔味道。不過正是因爲這樣,夏洛特纔會對這個男人湧起興趣。

「……是,我也……猶豫過……」

「我知道。」

聽到夏洛特這番戲譃的言論,露涅特仍回以認真的話語。看樣子,這名女僕明顯欠缺理解玩笑的能力。

「真是的,你確定要我向生病的祖父轉告這件事嗎?唉,好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快滾。」

如果要取消出賽,愈早提出愈能減輕給其他人添的麻煩。

夏洛特維持着將手靠在椅子扶手上撐住臉頰的姿勢,意興闌珊地低語。她也明白,自己會這麼說只是出於嘴硬。

「這就表示,你認爲疾風哈迪亞這頭龍比亞隆戴特更好吧。」

「……我想要GI的冠軍頭銜,還有……德比……!」

寂靜充斥於這個房內一段時間,而瓦爾特似乎終究抵不過這種無言的壓力,開始一點一點地說起事情經過。

夏洛特溫柔地撫摸低下頭的女僕面頰,而至今一直面無表情的露涅特也微微紅了臉。

但是基於某種原因,夏洛特的愛龍亞隆戴特鞍上坐的一定得是瓦爾特纔行。

她是夏洛特的專屬女僕,名爲露涅特,年紀比夏洛特小一到兩歲,雖然是個容貌端正的黑髮少女,卻給人一種冷漠的印象。

「啊,呃……是*克勞達斯公。」0;編注:Claudas,典出亞瑟王傳說,曾與亞瑟王戰鬥的王者。1;

光是察覺其理由,就使夏洛特沒了怒氣。

等瓦爾特的腳步聲終於遠去時,至今都沉默地在夏洛特背後待命的女僕開口詢問。

更何況德比這項比賽,只有四歲的龍方能出賽,也就是說一頭龍一生只能參與一次,可說是衆多GI中最光榮且最頂級的賽事。

「……是的。亞隆戴特最好的紀錄爲一多蘭十一秒二,疾風哈迪亞是十秒七。雖然紀錄並不代表全部,但這樣根本無法​​比。」

爲了取得這份殊榮,瓦爾特甚至不惜捨棄至今築起的人際關係。

夏洛特低聲說出的不是諷刺,而是坦率的讚許。

但現在距離德比只剩半年,一流的龍騎士也都早定下有能力的龍,不可能會有空檔。

「還真是精明啊,克勞達斯公。」

夏洛特狠狠地拍了下臉,並仰天長嘆。

「我知道了,你要去哪裏就去吧。」

「……在比賽會場會有其他能夠代乘的龍騎士的。」

瓦爾特應該也自覺到洛克威爾家對自己有相當程度的恩情,從他剛剛那張盈滿罪惡感的臉就可以看出來。

那是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身高比房裏的男性還高約半個頭。

「嗯,露涅總是會直接說出難以啓齒的事情呢。」

「公主,龍騎士必得是男性,您違反規定只會讓自己失去資格。」

「沒關係,我就是中意你這一點。」

果然是這樣嗎——夏洛特在心中暗暗嘆息。

見瓦爾特回答時依舊移開目光,夏洛特對他投以猶如寒冰般冷漠的視線。

如果到了當天才無法舉行,那勢必免不了關係者對自己的批評。

「我是在今天才接受騎乘委託的。對方主戰的龍騎士好像在昨天進行調教時從龍背上摔下來,受了重傷,因此纔會找上我。他們很看好我的技術,說要是我願意接受,也可以啓用我參加主戰。」

夏洛特用力且粗魯地坐到椅子上,無奈地撐着臉頰扔出這一句話。

露涅特的表情不甚愉快,房裏的其他人也同樣詫異,看樣子沒有任何人發覺他進來了。

沒有優秀的龍騎士來駕馭,再好的名龍也無法充分地發揮能力,所以對方纔會東奔西跑地挑選代替的龍騎士。

男子明明是來推薦自己的,語氣卻非常直爽。除了夏洛特,房裏的人都爲他的無禮皺起眉頭。

此外,這還關係到了德比,對方再怎麼樣也不是光憑怨恨才挑中瓦爾特的吧。

衆人都相當瞭解主人對德比抱有的熱情,身爲她最忠實的臣子,露涅​​特當然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可是,這也是必須有人開口來說的忠告。

夏洛特心裏清楚,其實錯過明天的比賽也不是就絕對不能出席德比,只是時間上肯定會相當緊湊。

「所以纔來勸說其他家聘僱的龍騎士嗎?面對我洛克威爾家,虧他們有膽量敢做出這種事。是哪家?」

「失禮了,我是來毛遂自薦的,看來你們的狀況正好對我有利啊。」

一位龍騎士本就不可能出席所有比賽,那麼當然也會有除了自己負責的比賽外,並未參與其餘賽事的龍騎士,當中或許會有人的實績在瓦爾特之上。

她只是想姑且先用玩笑分散注意力,但腦中還是沒有想到辦法,來解決這種等同於走投無路的現狀。

賽龍戰的舉辦時間位於週末,一天約會舉行十場賽事。

這個家族跟她在個人方面有些許因緣。由於某個原因,她曾讓對方的嫡孫受過重傷,因此無論是以個人身分還是家族名義,她都無法過於責備對方。

「只能在競技場尋找還沒有定下龍的龍騎士,當場委託對方了。」

當夏洛特要說出放棄的話語時,門外響起叩叩的敲門聲。

亞隆戴特之前的評價也從未好到能夠掀起話題,實際成績也是三戰全敗,可說是沒有任何優點。

他穿的衣服跟蘭卡斯特帝國的標準騎士服很相近,但設計有些許不同。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是今天?我希望你至少能早點告訴我。現在的話,根本無法準備其他的龍騎士啊。」

「受傷……是*珀西​​瓦里先生嗎?」0;編注:Percival,典出亞瑟王傳說,圓桌騎士團的成員之一。1;

另一方面,他也對自己的技術抱有自信,所以纔對無法贏得GI之事感到苦悶,而且渴望到幾乎要發狂的地步。

「亞隆戴特對我來說就等同於自己的孩子,我不想讓心不甘情不願的人騎乘它。何況即使讓這種龍騎士坐上它的鞍,我也不認爲會贏。」

瓦爾特驚訝似地眨了眨眼,大概是沒想到夏洛特會如此輕易地接受這件事。

對正在尋找優秀龍騎士的克勞達斯公來說,瓦爾特正是適合的人選。

他無法贏得GI的主要原因,在於聘請他的洛克威爾家並沒有產出能夠勝出GI的龍,若是單純論他的技術,在現役的龍騎士當中也算是相當優異的了。

周圍的人們紛紛倒抽一口氣。

雖然他身材纖瘦,卻仍有一層結實的肌肉,站姿會讓人聯想到柔軟有彈性的貓科猛獸。

夏洛特用拳頭狠狠地敲了下扶手,露出憤慨的神情。面對這樣的主人,露涅特仍舊猶如冰山般,面無表情地繼續向她提出諫言。

「還未定下龍的龍騎士或許很多,但我認爲問題在於有沒有能夠直接出戰的龍騎士。」

「如果當天無法參賽,不僅是公主之恥,也會傷害到洛克威爾家的名聲。既是如此,那就只能取消出賽了……」

對方給人一種過時的感覺,身上到處都沾滿污泥,腰間還插了一把劍。

十七這個數字乍看之下,會讓人有種多到沒什麼價值的感覺,但這些賽事從十多蘭0;一多蘭約一公里1;的短程到四十多蘭的長程都有,畢竟龍也有自己擅長的距離。

由此可見他也清楚自己的行爲欠缺道義,良心爲此倍受煎熬。而他亦有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退出的原因。

「但你明白吧?你將無法再踏入雪伍德之地。」

這個男人也親身領會過這點,卻在應該準備明日比賽的現在拒絕騎乘,實在是太不負責任了。

「別說傻話!要是不贏得明日的比賽,就無法趕上德比了。」

「瓦爾特,能讓我聽聽你的理由嗎?」

「唔,雖然非常遺憾,但果然還是照露涅說的……」

但這名女僕不同。

男子的外貌也相當端正,只是嘴邊的邋遢鬍子和目中無人般的諷刺笑容卻毀了這一切。對方的年紀看起來並不大,但難以判斷出確切的年齡。只要剔掉那些邋遢的鬍子,外表應該會年輕許多吧。

賽龍戰的規模盛大,既有鉅額的優勝獎金,品質高得不像話的優良龍種也會在此齊聚一堂。在這當中,GI更是一年只舉行十七次、水準最高的競賽。

瓦爾特雖與GI的桂冠擦身而過,但他的騎乘技術與同期的龍騎士們相比也絕不遜色。

「所以你纔會接受的吧。」

夏洛特雖表現得相當冷靜,內心卻有些驚訝。雖說自己跟露涅特說得很投入,但竟沒注意到這位帶了武器又顯眼的侵入者,實在是失策。

「公……主?」

「……應該沒有吧。就算是名手*萊昂內爾大人和天才珀西瓦里先生,八成也不可能,真能做到的或許就只有『那位大人』了。啊啊,瓦爾特這個笨蛋,要是他能在三天前、不對,在昨天就坦白的話,或許還能想點辦法!」0;編注:Lionel,典出亞瑟王傳說,圓桌騎士團成員之一。1;

夏洛特自嘲似地重覆瓦爾特的話。在賽龍戰中,這不滿一秒的差異,卻是近乎無法顛覆的巨大落差。

對於有參與賽龍戰的選手來說,德比是「特別」的。非常多人都夢想着能成爲德比龍的生產者、主人或者是龍騎士,其中又只有少數人能贏得這最頂尖的榮譽。

露涅特雖然沒有表情,雙眼卻微微眯起,手往藏在口袋裏的匕首伸去。

「不,你說得沒錯,這裏正是亞隆戴特的廄舍。我是亞隆戴特的主人兼調教師,夏洛特·洛克威爾。」

「我是龍騎士蘭斯·史卡沃加。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能讓我乘上亞隆戴特的坐鞍嗎?我比那種蹩腳貨更能讓那傢伙舒服地在空中飛翔唷。」

「你還真會誇口,但我沒聽過你的名號。」

夏洛特無趣似地陳述感想。

由於各種原因,至今幾乎沒有龍騎士主動要求乘坐亞隆戴待。

因此洛克威爾家纔會以優厚的待遇聘請瓦爾特,結果他還是走了。在這層意義上,對方的要求可說是順水推舟。

但夏洛特沒有做出立刻抓緊對方的愚蠢舉動,自己這麼做只會被對方捉到弱點。既然都要僱用新人,她還是希望能聘到技術好一點的龍騎士。

「那也沒辦法,我昨天才剛去考試拿到執照。」

夏洛特的期待瞬間轉爲失望。

因爲沒聽說過他的名字,她也清楚應該沒有多少成績,但他誇下這種程度的海口,夏洛特還以爲至少會有相應程度的經驗。

她的部下詳細收集了關於王立士官學校的情報,羅列出有前途的人才。

但夏洛特不記得當中有蘭斯·史卡沃加這個名字,這就表示他並非衆所期待的超級新星。

話說回來,王立士官學校的畢業典禮是在二月舉行,而現在是十一月。居然在這種時間點纔去考試,這個人的程度也太落後了吧。

「連談都不用談了,我不會讓你這種毛頭小子乘坐亞隆戴特的。」

夏洛特和對待瓦爾特時一樣,做出揮動手背、帶有焦躁的動作趕人。

「嗯,它看起來的確是不好伺候,可是沒試過怎麼會知道結果?我無論如何都想坐到它的背上。」

男子仍然不肯放棄。這個人儘管態度惡劣,但想要乘坐亞隆戴特的心情似乎並不是假的。

以夏洛特的立場來說,對方這麼中意自己那頭被多數龍騎士敬而遠之的愛龍,她便無法對男子抱有壞印象,也產生了讓他乘坐一次也無妨的想法。

「也對,你說得沒錯,那就看你的試乘成績來決定吧。在這個世界裏,結果就是一切。只要你能有出色的表現,反而是我要低頭拜託你務必來騎乘呢。」

「哦,那我還真想看看。」

這種龍在所有龍種當中以最強的戰鬥力著稱,過去曾在和魔族的戰爭中大大地活躍過,也是最受帝國人民歡迎的龍種。

「我叫夏洛特,不是小姐。」

話說回來,能一眼就看穿這一點,必須看過許多蠑螈種,鍛煉出相龍眼纔行。經過此事,夏洛特在心底對蘭斯的評價稍微提高了一點。

若是地飛龍和風巨龍,即使是代親以外的人,也會因爲對方與代親有着相同的外貌特徵,而將其認定爲同伴,並馬上聽從對方的指示,但火蠑螈龍則有點不同。在它們眼中「同伴」的只有代親,其他人仍然是敵人。

異種交配有個奇妙的法則,生下的孩子必定會繼承父親的種族。也就是說,如果父龍是蠑螈種,那麼不管母龍是飛龍還是巨龍,產下的孩子絕對會是蠑螈種。

露涅特不斷地說出危險的發言,那都是她平常不可能會說的話。

像是要證明這一點般,空中有好幾個正在飛翔的黑影。那些黑影以鳥來說過於巨大,外型也與鳥相差太多。即使是從遠處看,也能明確看出那些是龍。

她認爲只要嚴格訓練幾個月,這個男人也許可以成爲亞隆戴特的好夥伴,而且可能會遠比瓦爾特更好。

「他、他是笨蛋嗎!居然突然站到蠑螈龍的面前!是想被咬死嗎!?他要是讓公主的愛龍有了喫人的壞名聲,我就追殺他到地獄的盡頭!」

代親所要做的,就是以親人這種特別的存在身分教授龍各種事物,讓它們馴服於人類。

龍一歲就等於人類的六到九歲,兩歲則等於人類的十到十三歲。

夏洛特一面撫摸亞隆戴特的臉頰,一面開始對它說道。

「看來你的確有些瞭解,繼續說下去吧。」

真是個失禮的男人。

「我一開始本來想阻止它的,但它戰鬥的樣子卻讓我不由自主地看入迷了。在它勝利的那一瞬間,我還感動到淚流不止呢。」

康沃爾城,這是這一帶地域的名稱,也是都市及設施的名稱。

「誰來拿紙筆給這個男的。」

「哦,因爲是小姐親自帶它過來,不是部下代勞,我還在想會不會是這麼回事呢。你就是它的『代親』吧。」

事實上,洛克威爾家僱有約五位龍騎士,能夠乘上亞隆戴特的只有瓦爾特一人。總而言之,蠑螈龍就是這麼麻煩的龍種。

蘭斯也發出讚歎的叫聲。

只是你似乎不太中意就是了——夏洛特在心中補充。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畢竟夏洛特想要的不是來對自己求愛的男子,而是純粹的龍騎士。

蘭斯舉起一隻手,以相當隨意且毫無防備的態度對亞隆戴特說話。

但草原上沒有多少綠意,宛如在宣告冬天即將到來,讓人覺得有些可惜。

由於以上這些原因,很多龍騎士都對蠑螈龍敬而遠之,更不喜歡緊急的騎乘委託。

這種龍擁有強勁的鬥爭本能,相對地缺點也很明顯。繼承了名龍——『魔王殺手』加拉哈德之血脈的龍,在這方面的傾向就更強了。

只是這種混血龍比起純粹的蠑螈種還是有所不同,也容易繼承不少母方的特點。比如說,飛龍種的雌性就如剛纔蘭斯所說的,體型嬌小,卻有雙巨大的翅膀,因此容易生下飛行能力優異的後代。

只是使用這個方法需要相當高等的技術,實際上十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會成功。

「對吧對吧!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它在一歲時就跟兩歲的蠑螈龍打架打贏了!這樣的龍肯定是絕無僅有的。」

露涅特湊近夏洛特耳邊,輕聲問道。雖然有壓低聲音,但從她在本人面前問出這番話的舉動來看,這個女僕非常地不喜歡蘭斯。

可是這名男子卻沒對夏洛特表示出絲毫興趣,他的眼裏只看得到亞隆戴特,這讓她的女性自尊有些受傷。但做爲一個龍騎士,這種態度卻令她非常滿意。

面對確切又直接地勸諫自己的忠臣,夏洛特滿足地發出響亮的笑聲。

與亞隆戴特交談完畢後,夏洛特回過身面對蘭斯。她的語氣慎重,整個人散發出和方纔截然不同的緊張感。

「我的確是有點無法否認你說的,到時候你要阻止我啊。」

「嗯,它還小時可是羣體的老大喔。」

往天空一望,頭上是整片深深的澄澈藍天,風很平穩,溼度感覺也不高,是個非常適合飛行的日子。

夏洛特姑且也算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對自己的外貌也有一定程度的自信。每次她出席社交場合,前來求愛的男人也不少。

「體型明明很小,頸部周遭和它的兩隻前腳卻好粗啊,這傢伙在格鬥方面絕對也很強。」

「是。」

「正因爲它等同於我的孩子,纔要這麼做。不是有人常說『被愛比愛人幸福』嗎?那個人是如此熱烈地想着它,性格乖戾的亞隆戴特也許會出乎我們意料地對他敞開心房喔。」

「公主,您爲什麼要讓那樣無禮的男人乘坐亞隆戴特!?剛纔您不是還說,亞隆戴特就和您的孩子一樣嗎?」

「哦哦哦哦哦哦哦!」

康沃爾城在地理位置上,和擁有圓形競技場的帝都*卡美洛很接近,單程騎馬只需一個小時,賽龍們都會集中在此。0;編注:Camelot,典出亞瑟王傳說中的王國,堅不可摧的城堡。1;

「我帶它來囉。」

「唉,我也好想趕快飛喔。」

「啊——棒極了!我從遠處一看就知道它是頭厲害的龍,但靠近點看,才發現它的身體真是漂亮得令人無法抗拒!」

「哈哈,抱歉抱歉。好了,先不管那些玩笑話。在試乘亞隆戴特這方面,你就睜隻眼閉隻眼吧。這男人雖然無禮,但我還挺中意他的。」

仰頭看到被夏洛特拉着繮繩的龍,蘭斯發出歡喜的叫聲。

雖說很遺憾只能放棄德比,不過世界上也不是隻有德比這項賽龍戰。亞隆戴特的競飛生活,在德比結束之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而龍也有「印痕」這種習性,不然孱弱的人類怎麼可能支配龍這種地上最強的物種。

如果代親誠摯地要求,它們暫且不會將對方當作敵人,卻會因爲自尊很高而一直不允許對方乘到自己背上。要是死纏着想坐上去,它們大多會無視代親的命令攻擊對方。

「好,我已經拜託它了,但你還是要小心。雖然應該不用再跟你說明了,亞隆戴特是蠑螈龍。」

「醜話先說在前頭,萬一受傷或死亡,責任都是龍騎士自己要承擔,所以我希望你在契約上寫一句『如果出事,一切責任自負』。」

「……謹遵您的吩咐。」

有人說,戰時的英雄們只花一天就能坐上第一次見面的蠑螈龍。但蘭斯的年紀還輕​​,而且是昨天才取得龍騎士執照的超級新人,要求他做到這一點也太殘忍了。

視野所及之處是一整片的草原,遙遠的前方還可以隱約看到起伏的山巒。

「哦,看得出來嗎?」

在不知不覺當中,蘭斯在她心中的印象好似惡化得更嚴重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夏洛特疑惑地歪起頭。

聳立於此的建築物全是和新龍戰有關的建築,像是賽龍戰關係人的宿舍、事務所及龍的睡鋪等等。

話說,一旦被蠑螈龍喫掉,就代表即刻死亡。那他在地獄的盡頭時,不也已經是個死人了嗎?夏洛特心想,但她仍是沒有宣之於口。

比起像這樣用自身的腳站在地面上,蘭斯覺得乘坐於龍背上時心情更能平靜。擁有這種心態的自己,前世肯定是頭龍。

它們會把出生後初次見到的會動生物當作「父母」,即使對方是與自己完全相異的生物也適用這個原則,毫無問題。在以鴨子爲對象所做的實驗當中,出現「即使是發條玩具,它也會將其認爲親人」的結果。

「嗯,沒錯,我就是它的代親。來,亞隆戴特,請你聽聽我的請託。」

這個都市可說是隻爲了賽龍戰而存在。

「喲,亞隆戴特,我叫蘭斯。」

「公主平常明明十分聰慧,但一遇到亞隆戴特的事,雙眼就會被矇蔽。我很擔心是不是隻要出現了個稱讚亞隆戴特的騙子,您就會立刻上當。」

一般在騎乘蠑螈龍前,龍騎士都要先花上一到兩個月的時間一點一點地馴服它們,進而讓龍允許自己乘到它們的背上。

既然主人都說到這種程度了,身爲女僕的露涅特也只能退讓。她不情願地同意,卻也不忘斥責主人。

蘭斯羨慕地低語道。

再加上體格方面的影響,這個時期的一歲之差有着相當大的差距。能夠顛覆這巨大的差距,它的確稱得上非凡。

像是要避免蘭斯聽見般,夏洛特喃喃自語道。

「嗚哦,竟然打倒了大自己一歲的龍嗎!?」

蘭斯沒有表現出特別興奮的樣子,只是以輕巧的步伐走近亞隆戴特。

「公主!」

另一方面,只要回頭一望,便能看見那裏林立着無數木造與紅磚的人工建築,形成一個巨大的都市。

這頭龍的外表像是蜥蜴,又擁有蝙蝠般的皮翼,身軀卻比它們大上百倍,外型威嚴,毫不愧對大陸最強生物之名。猶如紅磚般的赤褐色皮膚證明它屬於火龍蠑螈種,是大陸確定的五種龍種之一。

「而且頸部粗壯,就代表龍種當中只有蠑螈種持有的最強必殺技——火焰吐息的威力也強。還有這對兇惡的眼睛,這傢伙就是鬥爭本能的集合體啊。在戰鬥當中,戰鬥天分可是比什麼都有用,不管力量或速度有多優秀,沒有這個就都不必談了,這傢伙就有這種天性。要是讓它在與魔族的戰爭中出戰,必定能名震天下。」

「當然。它差不多四歲了吧,那就代表幾乎算是成龍了。嗯,雖然身形嬌小了點,翅膀卻相對地雄偉,這樣應該可以飛得很快。它的母親是飛龍一脈嗎?」

昨日的考試,讓蘭斯終於取得乘龍迴歸天空的機會,但那也僅止於幾分鐘,只是使他對天空的依戀更加深厚而已。

即使肉體的故鄉是大地,蘭斯卻打從心底認爲自己心靈的故鄉是天空。話雖這麼說,他的肉體在這一個月裏卻一直被束縛在大地上。

擁有*印痕這種本能行爲的生物其實並不少。0;譯註:即爲一般俗稱的雛鳥情結。1;

自己既然是它的調教師,在訂立計劃時就必須把長期的事情也考慮在內。

「公主,時間有限,快點結束試乘吧。」

夏洛特像是要再現當時的光景般,用力地揮動手掌——

發出咳嗽的露涅特儘可能以公事的口氣說道。

「呵呵呵,有好戲可看了。竟然說出那樣的大話,他露出不堪入目的醜態時肯定會很可笑吧。」

蘭斯衝到附近的桌前,只有手往後伸長不斷動着,像是在催促着什麼。夏洛特一面苦笑,一面指示部下拿來他想要的東西。

「別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喔,小姐。」

龍這種生物,可以毫無問題地與別種龍進行交配,只是它們棲息的地區差距甚大,自然幾乎不會發生這種事。等到人開始以人力生產龍時,在相當早期的時間點就發現到一件事——

「現在正是要阻止您的時候啊。」

「啊、是啊,沒錯,的確沒有時間了。你稍微等等,蘭斯,我現在就拜託亞隆戴特讓你乘上去。」

「啊,對對對,你是叫這個名字嘛。好啦,比起這個,你還是快讓我乘上它吧,小姐。」

「嗯,雖然結果應該會很悽慘,但如果他仍不放棄,表現出想要乘坐的熱情,我就啓用他參加主戰吧。」

「很厲害唷!它最後是像這樣,用前腳打擊對手的臉部,將其擊倒的。」

「那我就上囉。」

「哦,我寫我寫,我什麼都寫。」

能夠回憶起來的最早記憶,也是被父親抱在懷裏乘着赤龍飛翔於空中的時候。

這裏沒有任何人類或野獸​​的身影,景色壯觀到會令站在這兒的人陷入一種錯覺,想着世界上是否僅剩自己一人。

露涅特在夏洛特身旁發出冷笑。

經過露涅特剛纔的勸諫,夏洛特努力地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感覺,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壓抑自己得意上揚的嘴角。

這時,一聲非常刻意的假咳從沉浸於育龍經驗的兩人身後傳出,夏洛特因此而回過神來。

「哦哦,你終於能夠理解我的玩笑話了嗎?真令人高興。」

在別張桌子處理某些事務的男子站起身,將夏洛特指定的物品拿到蘭斯面前。蘭斯粗魯地奪過東西,一邊愉悅地哼着歌,一邊用筆在紙上寫着。

總之,比起這些——

「沒關係,亞隆戴特並未特別表現出生氣的樣子。你看,連威嚇都沒有對吧。」

「呃,這個,的確是……」

「真是個有趣的男人,對人類明明那麼無禮,對待龍卻會先講道理嗎?」

夏洛特輕聲笑了起來,似乎是打從心底覺得愉悅,卻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表情讓侍女的心情更加惡劣惱火。

「你最喜歡那位小姐了吧?畢竟她是你媽媽嘛,而且她好像也是打從心底疼愛着你,你當然會把她當作最喜歡的人。」

蘭斯宛如在拍人類的肩膀般,拍了拍亞隆戴特厚實的胸口,亞隆戴特則是安靜地默許他的舉動。

「他的運氣不錯,今天的亞隆戴特看起來心情很好。」

「它目前的心情確實不錯,不過剛剛在廄舍時倒是一如往常地差。」

它明明是頭難以親近,且不會輕易息怒的龍啊——夏洛特疑惑地微歪着頭。

在兩位少女談論此事的期間,蘭斯單方面地向亞隆戴特提起夏洛特,然後一邊說着「對啊」,一邊獨自不斷點頭。

「那個男的怎麼會對着龍閒聊啊?是覺得害怕了嗎?」

「不,雖然看起來是那樣,但這也算是種高明的做法。」

龍的智能比人類低很多,卻遠高於犬貓。儘管無法完全理解人類的語言,卻還是能明白到某種程度。

而蘭斯正對亞隆戴特拋出它最感興趣的話題。比起那種突然要坐到自己背上的傢伙,亞隆戴特應該會對這樣的蘭斯更有好感。

不過這類的冷靜分析也只到這裏爲止。

「跟我說話時的小姐看起來很高興吧?這樣你應該能懂吧?我是你的同伴喔。」

「這男的也太精明瞭!」

夏洛特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膝蓋,並吐出這句話。自己完全被那男人玩弄於手掌心之中,真夠丟人。

但很不可思議的是,她一點也不覺得生氣。

夏洛特焦慮地揪起自己金色的頭髮。

明明展現出了足以令人目不轉睛的能力,蘭斯卻說自己還沒使出任何本事。聽到這番話,夏洛特便無法阻止自己上揚的嘴角。

仔細想想,自己最近在亞隆戴特面前常常表現出不高興的模樣。

夏洛特一邊騎上自己專用的白馬,一邊下達指示。蘭斯聽了,打算再次乘上亞隆戴特——

「嗯,那就麻煩你啦,小姐。」

但從這模樣也可以看出,她明白目前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但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年輕的女孩子很少見,夏洛特及露涅特在賽龍戰的關係人當中地位有點像是偶像。在等待蘭斯應召喚前來時,有好幾個人來跟她們攀談。

夏洛特飽嘗到了自心中生出的優越感。即便那個男子是稀世的騙龍專家,但輸給初次見面的人類還是有失代親的顏面。

夏洛特轉過身,有一瞬間認不出這個拍了自己肩膀的人物是什麼來頭。不過,會這麼稱呼她的無禮之徒只有一人。

龍騎士宿舍監獄的入口處擠滿人,非常熱鬧。衆人皆爲賽龍戰的關係人,因此幾乎都是熟面孔。

露涅特不得不承認夏洛特的理由的確有道理,但情感上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爲、什、麼!怎麼可能會騎龍卻不會騎馬啊!?一般都是先騎馬練習,纔會去騎龍吧!」

取回從容的蘭斯笑嘻嘻地插嘴道。

「你這個笨蛋!現在不是耍蠢的時候,我是叫你上馬!」

看樣子終於進入正題了。亞隆戴特發出咕嚕嚕的短促喉音,宛如在同意蘭斯的話。

「你到底是在什麼環境下長大的啊!?」

「好了……」

「這是幻覺嗎?亞隆戴特居然自己主動要人坐上去!」

露涅特拍了下手,指了指控制馬兒繮繩的黑髮青年。

「怎麼啦?」

「唉呀,因爲我沒騎過馬。」

「喂——小姐,那我就稍微去飛一趟囉。」

眼前的情況,已經無法用對方只是伶牙俐齒這點理由來解釋。如果只需口才好就能馴服蠑螈龍,那其他人也不用那麼辛苦了。亞隆戴特在這番短短的對話中,感覺到讓對方坐到自己背上也無所謂的某種東西。不對,是蘭斯讓它感覺到的。

「讓你望見只有你才能看到的天空!」

而夏洛特最中意的,就是蘭斯的髮色。昨天因爲灰塵而顯得又黑又髒的頭髮,如今成了與蠑螈龍鱗片相同的鮮豔紅色。

以人類來比喻的話,自己目前的心情,就跟出席王立士官學校畢業典禮的父母一樣。沒錯,這就是祝福孩子成長的父母之心。

那隻手長滿了堅硬的厚繭,確實是龍騎士的手。

蘭斯的雙手按着夏洛特的腹部。真不愧是龍騎士,他的手臂相當健壯。夏洛特想起自己剛纔握住的手掌觸感。

「好,蘭斯,上去吧,要去主辦中心了。」

她彷彿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城市部分的上空是禁止飛行區!哎呀,真的要沒時間啦。別再說廢話了,趕快上馬!」

如同前面所說的,就算是超一流的龍騎士,要坐上蠑螈龍的背也必須花上一天的時間,而這個男的僅僅花了五分鐘就成功騙到了亞隆戴特。

這時蘭斯暫時中斷談話,倏地用食指指向天空,臉上浮現無畏卻又滿溢自信的笑容。

「哦哦……!」

說不定他就是露涅特的天敵。

它啪沙啪沙地揮動幾次翅膀,在周圍颳起帶有魔力的風。

至今態度超然,感覺頗爲從容的男子,表情首次出現了痙攣。

亞隆戴特突然轉換方向,往夏洛特這裏飛來。鞍上的男子急忙控制繮繩發出指示,亞隆戴特卻不願意聽從。

「由那種笨蛋和你搭檔實在太可惜了。與其讓那傢伙坐你的背,不如交給我來,我可以讓你飛得更舒暢。雖然現在你還完全不認識我,我也無法衡量你的能力,但是,總有一天……對,我總有一天絕對會……」

「咦?」

夏洛特揉了自己的雙眼好幾次,映入眼中的光景卻沒有任何變化。

這也太不合理了。

就連跟它搭檔一年的瓦爾特要乘上去時,亞隆戴特也時常挺直身子,動也不動,彷彿在暗暗抗議「我不承認你這傢伙」。

過了三點,無論是誰都必須在出入室待到明天的比賽前,與外界完全隔離。夏洛特確認了太陽的位置,得知規定的時間已經近在眼前。

她也想讓他們再享受一下,可惜的是沒有時間了。既然那個男人能夠駕馭亞隆戴特,那就更是不能再拖。

爲了防止有人違法,主辦方規定——出賽的龍騎士在前一天的下午三點前,要住進康沃爾城中央的專用宿舍監獄。

「露涅,幫我備馬!我們去一趟主辦中心,替那個男的登記出賽!」

「你合格了,而且是滿分,無庸置疑。剩下的部分就在明天的比賽中表現給我看吧。」

而蘭斯本人絲毫不在意衆人驚愕的目光。

「喂喂,爲什麼要叫我們回來!?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啊,我根本還沒使出我的本領耶。」

「早安。嗯,你這樣還挺清爽的啊。」

「嗚嗚、嗚嗚嗚嗚!」

蘭斯握住夏洛特的手,以此爲支撐輕盈地跳上夏洛特的身後。或許是因爲騎馬跟騎龍的訣竅相同,他嘴上說沒有經驗,做出的動作卻很像那麼一回事。

這也是夏洛特第一次看到露涅特眼泛淚光呻吟的模樣。只要這個男子在她面前,她似乎就會表現失常。

亞隆戴特猶如被這番話裏包含的熱情驅動般,做出了令夏洛特等人驚歎的舉動。

蘭斯以非常熟練的輕盈動作跳上亞隆戴特的背,轉眼間拉住繮繩。

「沒、沒有,沒什麼!那就出發吧。」

夏洛特張口吐出感動的讚歎聲。她感覺一陣陣顫抖竄過自己的背脊,眼角發熱。

「啊?你們的合格標準還真低。」

老實說,整理過儀容後,蘭斯顯然體面了不少,外表也變得年輕許多。他的年紀感覺跟夏洛特差不多,或是隻比她大個一歲左右。

在百般猶豫之下,夏洛特還是將手指放到嘴邊。

若是蘭斯再晚點過來,就算是夏洛特也該開始感到厭煩了。

夏洛特的聲音似乎出乎露涅特的意料,總是冷靜且忠實履行職務的她,竟非常稀奇地在回應時破音了。

「露涅特,冷靜點。這當中最好的馬就是我的愛馬,而馬術最好的人也是我。既然已經沒時間了,按道理來說,由我載他自然是最合適的。」

「咦——我沒有抱緊男人的興趣耶。」

夏洛特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裏,高聲吹起口哨。

即使夏洛特對蘭斯的第一印象糟到不行,那張端正的面容仍令她印象深刻。她認爲對方只要好好打扮過,必定會有所變化,卻沒想到成果比她想像的還好。

亞隆戴特宛若在呼應蘭斯似地,一面發出響徹聽者身體中心的低沉吼聲,一面站起身大大地張開自己的雙翼。

這也是夏洛特初次被家人以外的異性抱着,剛纔露涅特還口口聲聲地說什麼抱住或緊貼,讓她更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對,或許用拉來形容並不正確。他的舉止就像是釣魚名人拉起魚竿時般,穿插着細心又纖細的動作。

「是、是是是、是的!」

「沒辦法啊!我就是隻能騎龍嘛!」

「喲,小姐,早啊!」

夏洛特的話讓蘭斯的表情變得更僵,不過他馬上像是認命般地抓起了臉。

「嗯,畢竟要在很多人面前出戰啊。要是鞍上的人儀表太糟,會給亞隆戴特帶來恥辱吧?」

夏洛特終於領會到這是現實,於是腦中自然浮現出這理所當然的問題。

飛行時的亞隆戴特完全沒有釋放出速度,幾乎可說像是人類在走路那般的感覺。可是從遠處望也能一眼看出,上頭的人與龍都很舒服地在享受翱翔於天空的樂趣。

蘭斯從着陸的亞隆戴特背上跳了下來,語氣激烈地逼近夏洛特。

「這個,龍的速度不是比馬快嗎?」

「馬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帝國重要的資金來源,因此對於取締犯規行爲一事也非常嚴格。

其實賽龍戰除了是全體國民都瘋狂的娛樂,也是能下注哪頭龍會獲勝的「國營賭博」。

「你閉嘴!」

夏洛特的讚美令蘭斯露出大膽的笑容。

「使、使使使、使不得,公主!怎麼可以讓這種卑賤的人坐在您身後呢!這樣會被他抱住喔,而且您跟他必須貼得緊緊的喔!您清淨的身子會被弄髒的!」

夏洛特朝蘭斯伸出手。

「夠了!別說什麼抱住或緊貼!這樣會讓人不好意思啦!」

「沒錯,不過今天的你肯定沒問題。」

這也就是說——

原來如此,亞隆戴特的心情會突然變好,是因爲身爲代親的自己看起來很開心吧——想到這裏,夏洛特反倒羞恥起來。

露涅特帶了拉着三匹馬的男子們回來。她的嘴裏急促地喘着氣,臉頰也脹得通紅。對於一個行爲舉止偶爾會比夏洛特這位貴族小姐還要優雅的侍女來說,這樣的醜態實在少見。

亞隆戴特接着踢了下地面,引發地鳴。那巨大的身軀就如同遺忘重力的影響般,在空中輕盈飛舞。

「啊,對了。約翰也會騎馬,就讓那個男的來載他吧。」

「直到昨天還坐在你鞍上的傢伙很笨呢,他一點都不瞭解你,你當然不願意遵從那傢伙囉。」

夏洛特頂着微微泛紅的臉頰,拉起愛馬的繮繩。

既然會騎龍,那隻要稍微練習一下,應該也能立刻學會騎馬,可是現在連學騎馬的這一點時間都異常珍貴。

覆蓋在對方嘴邊的邋遢鬍子已經刮乾淨,亂蓬蓬的頭髮也經過打理,身上的騎士服也不是昨天那套破爛裝扮,而是筆挺的新衣,讓他看起來容光煥發。

它在男子面前彎下四肢,伏在地面上。

面對眼前出其不意的情況,奉冷靜沉着爲宗旨的她似乎也不禁呆住了。她抓起裙子的兩端,急急忙忙地往廄舍的方向跑去。

雖說對於亞隆戴特認同了自己以外的某人,夏洛特並非不會感到寂寞,但超越這種情緒的感動卻襲上她的心頭。

這句話不是恭維,而是夏洛特的真心話。

蘭斯說的話十分高傲,且足以讓現役的龍騎士全部與他爲敵。正因爲知道他是打從心底如此認爲,才更加凸顯出他的性格之差。

「沒辦法,你坐到我後面去!」

「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她至今從未看過亞隆戴特對自己以外的人屈膝。

「你有好好睡覺嗎?」

站在夏洛特的立場,她果然還是最在意要騎上愛龍的龍騎士身體狀況。

這名男子非常迷戀亞隆戴特,她認爲他有可能會興奮到睡不着覺。

由於龍會以相當快的速度飛行,這會給龍騎士的身體帶來一定程度的壓力。要是熬了夜後坐上去,最壞的狀況是有可能失去意識。

「嗯?有啊,我睡得超熟的。睡覺果然還是要在牀上啊,我最近都是露宿呢。」

「你究竟過着怎麼樣的生活啊?」

「就在山裏獵鳥或野獸之類的動物吧,肉就當作糧食,然後賣掉獸皮賺路費……」

「啊,不用說了,真的不用再說了。露涅。」

「是!」

光是這樣,能幹的侍女便察覺到主人想說的事。她從錢包中取出一枚硬幣,遞給蘭斯。

「喂,這不是金幣嗎?我真的可以收下?」

一枚金幣可供一個極爲普通的四人家庭,在不用工作的情況下玩上一個月。對許多庶民來說,可是幾乎與自己無緣的高價貨幣。

「你從昨天開始就是我洛克威爾家聘請的龍騎士了,若是你做出過於卑劣的舉止,也會傷害到洛克威爾家的顏面。」

「你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輕視獵人耶。」

「獵人至少會睡在有屋頂的地方吧。」

「你說得沒錯。」

「反正你也有經濟上的需要,那我們就先把錢的事談好吧。我洛克威爾家是打算每個月支付五枚金幣作爲聘請你的薪資,這一枚金幣就當作是簽約金奉送給你吧。」

即使年紀還輕,夏洛特也是出生於貴族之家,聘僱過不少人的千金小姐。她從過往的經驗中得知,要是不將金錢的問題好好地說清楚,之後便會產生複雜的糾葛。

畢業於王立士官學校的新人,大概都會加入某個廄舍之下,聘金的行情是三十枚銀幣。一枚金幣換算下來等於一百枚銀幣,而侍奉洛克威爾家十年以上的瓦爾特聘金是三枚金幣。

從這個金額就可以看出,夏洛特有多麼地看好及厚待蘭斯。

當中雖偶爾會有父親是巨龍種血脈的龍,卻不到全體參賽龍的一成。就連蠑螈種,也只有亞隆戴特一頭而已。

「什麼!」

「嗯,這樣就好,不過其實即使只有這一枚金幣也很夠了啦。」

「啊,那個,我要去圓形競技場,先告辭了。」

「亞隆戴特是加拉哈德的曾孫。附帶一提它是近親繁殖,擁有十八.七五%的血量,可說是加拉哈德之『血』的結晶。」

爲了發泄被一個無名新人看輕的怒氣,他不小心連累積於心中的不滿都吐了出來。特別是關於德比的那一部分,那完全就是他的失言。

夏洛特就在其中一間房內,她坐在鋪了深紅色天鵝絨的豪華椅子上,而露涅特就在她身後侍候着。她的右手邊有張紫木製的圓桌,桌上有杯以柳橙榨出的果汁。

「……嗯,我瞭解你想說什麼,非〜〜常地瞭解。所以你放心吧,這個男的駕馭亞隆戴特的技巧遠勝於你。」

「你說……結果?」

圓形競技場最上部是隻有龍的主人及關係人才能進入的行政區,裏頭備有好幾個房間。

反過來說,這代表亞隆戴特的父方祖先全都是蠑螈龍。正因爲如此,夏洛特對於不讓這一系血脈的歷史斷絕一事異常地執着。

夏洛特打開拿在手裏的紙卷。

「吶,我能問個問題嗎?那人剛纔說什麼加拉哈德的直系血親之類的話,也就是說,亞隆戴特是繼承了加拉哈德父系的一脈囉?」

瓦爾持滿臉尷尬地用力垂下頭,匆匆忙忙地快步離去。

他還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夏洛特心想。這明明是關係到他自己收入的問題。

「不管哪一頭都是飛龍種啊。」

「啊,別在意,我找到人代替你了。這位是亞隆戴特新的龍騎士,蘭斯·史卡沃加。」

她也很好奇,這個人到底會在王立士官學校裏留下如何不得了的軼事。

「對對對,這種表情還比較好,剛剛那張臉不適合你喔。」

蘭斯低聲說道,並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那個笑容看起來相當不可思議,像是高興,卻又帶着寂寞與懷念。

洛克威爾家在帝國內也是少數的名門公爵家,但在這十年間卻沒獲得任何一個GI。別人都暗地嘲笑他們家落伍,而父親似乎無法忍受這一點。

夏洛特只能苦笑。

沒錯,這表示她沒得到任何情報。

昨日兩人談起蠑螈龍時也是,能跟夏洛特聊到那種地步的,只有經歷過聖戰的老人們,出生於賽龍戰全盛時期的年輕人老實說和她根本談不來。

這是大魔法師*梅林開發的魔法——影像轉印,能將使魔所見的影像印到白布——也就是熒幕上。原本是研發用來偵查,現在則成了觀看賽龍戰時必備的魔法。0;編注:英格蘭及威爾斯神話中的傳奇魔法師,法力強大、充滿睿智且能預知未來,並因扶助亞瑟王登位而聞名。1;

「早、早安,公主。昨天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當然,能夠成爲種龍的龍,在現役時期就會展示出自己優秀的能力。透過這種方式讓血脈愈加濃厚,種龍的性質便會更明顯地顯現出來。

這種辦法就是刻意使擁有同祖先的父龍及母龍結合,也就是近親交配。而亞隆戴特父親的曾祖父和母親的曾曾祖父,同樣都是加拉哈德。

但這就是瓦爾特毫無疑問的真心話,他無法收回。如果在這裏又說謊,對自己的大恩人只會是更嚴重的侮辱。

「這樣啊……」

包含父親在內,所有親戚也常這麼對她說。特別是父親,他強烈地反對祖父偏重蠑螈種的方針。

可是蘭斯在進入監獄時拿出的龍騎士執照的確是真的,這點毫無疑問。

該怎麼說呢,她就是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某種奇妙的「偏差」。沒錯,若要打個比方,他就像是個生活在別的時代的人。

「哦哦,這不是瓦爾特嗎?」

夏洛特睜大眼睛,似乎感到很意外,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

雙方一對上視線,瓦爾特的表情便瞬間轉爲僵硬。

「……賽龍戰沒有簡單到能光靠浪漫就獲得勝利、嗎?」

「公主,事到如今我也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了,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向您諫言。請您取消參加今天的比賽,我實在無法忍受對自己有大恩的公主在衆目睽睽下蒙羞。」

這或許是他本身的性格使然,但夏洛特總覺得原因不光是如此。

在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氣氛中,只有周遭的喧囂在耳邊響着,過了一段時間後——

夏洛特還事先做好了覺悟,確定不管出現任何軼事,自己都不會感到驚訝。想不到得知的實情,令她只能目瞪口呆。

那麼,負責考試的監察官應該會知道他乘龍時的樣子吧——夏洛特試着尋找那名監察官,卻得知對方出差去遠方,監督在當地舉行的GI賽。

爲了以防萬一,露涅特還畫了似顏繪讓職員確認——事後夏洛特也看過那張畫,畫得簡直惟妙惟肖,真是位多才多藝的女僕啊——但誰都表示不記得有過這麼一位學生。

他被這一擊給狠刺得表情扭曲,接着靜靜地搖了搖頭。

見夏洛特心情愉快地介紹蘭斯,瓦爾特靜異地皺起眉頭。

瓦爾特是打從心底擔心夏洛特,纔會說出這番話,但蘭斯的回應卻充滿了嚴苛的侮蔑。

「唉……」

雖然瓦爾特早已做好了要心甘情願接受「背叛者」這個污名的覺悟,卻沒有打算捨棄對於自己騎乘技術的驕傲,因此他頓時大爲惱火。

「呵呵,原來如此。」

「……你說得對,我的確是個背叛者,也不怪洛克威爾家的人會這麼說。」

「就是獲勝。」

在產龍的世界中,龍種都是繼承父系一方的種族,因此並不承認父系以外的血脈爲直系。

近親繁殖是爲了生產良龍而有的一種交配理論。

「怎麼,你不知道嗎?我還以爲你是因爲這樣纔會對它這麼着迷呢。」

在年輕人當中,的確也有喜歡蠑螈龍的人,但他們總會讓夏洛特覺得膚淺,宛如那些知識都是從別處借來的。

明明注意到自己已經在懷疑他的真實身分,卻還厚臉皮地給出這樣的回答。不過,還真沒其他的詞彙比「龍騎士」這個稱呼更適合他。

「小姐,你也很清楚龍光靠浪漫是飛不起來的吧?龍是靠着『血』在飛翔的,所以放心吧,你的愛龍是頭非常棒的龍,絲毫不輸給它的曾爺爺加拉哈德,我可以打包票。」

夏洛特心中已經沒了對這名男子的留戀及恨意,因此毫不拘謹地向他搭話,但這反而令瓦爾特更加無法冷靜。

「你說它是頭好龍!?如果是聖戰那時,它或許的確會是頭能夠名留青史的名龍,但在如今這種賽龍戰的全盛時期,最需要的是速度,而蠑螈種的速度遠低於飛龍種。蠑螈種在戰鬥方面確實是最強的,而我們現在能像這樣享受和平也都是它們的功勞,在吟遊詩人歌詠的英雄奇譚敘事詩裏,它們也總是主角。『魔王殺手』加拉哈德的直系血親稱霸了命運的德比——我當然也想看看這景象,然而賽龍戰可沒有簡單到能光靠浪漫就獲得勝利!」

圓形競技場即使位於郊外,卻總是有許多人來往,異常地熱鬧。

「……就是、這個男的嗎?」

她前方立着兩個邊長一梅託左右的熒幕,一個映着與圓形競技場相同的影像,一個則是亞隆戴特的影像。

這也沒辦法,最清楚亞隆戴特壞脾氣的人便是這名男子,他了解的程度甚至還可能超越了身爲代親的夏洛特。

他的表情十分複雜,像是在期待些什麼,又像是在害怕。這種神情會出現在這個難以捉摸的男人身上,實屬罕見。

這不是錯覺,蘭斯姑且算是在安慰她。只不過感覺像是被當成了孩子,這讓夏洛特有些不滿。

蘭斯說自己是在前天才取得龍騎士的執照,那麼瓦爾特自然沒看過他的臉。他目前的神情彷彿在說,這種無名的年輕人怎麼可能駕馭得了亞隆戴特。

競技場一角立着一邊約有二十梅託的巨大正方形白布,上頭映照出在城牆上一字排開的數頭龍。這個景象的所在地點並不是圓形競技場附近,而是接近東門處。

是瓦爾特。他也要參加今日的比賽,會在這裏也是理所當然的。

其中,十八.七五%的近親繁殖血量被稱爲『*奇蹟血量』。雖然由於血統過於純正,使近親繁殖的壞毛病也更容易出現,但另一方面誕生名龍的可能性也很高。0;譯註:一種賽馬交配的血統理論,當馬兒4代及3代前的祖先是相同的馬,便會形成十八.七五%的奇蹟血量。1;

忽然間,夏洛特的視野捕捉到一名與自己有關的男性面孔。

瓦爾特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令夏洛特清楚地知道,他認爲夏洛特只是在嘴硬。

這是今天要舉行的比賽說明書,當中也詳細地寫上了出賽羣龍的情報,夏洛特俐落地看了過去。

「你說得對,那我只能用結果證明給你看了。」

現今在貴族之間,於賽龍戰得到好成果已成爲了地位的象徵。

神聖蘭卡斯特帝國的帝都卡美洛經歷過與魔族激戰的歷史,是個被巨大且堅固的城牆圍繞的要塞都市。

「啊?我昨天不是自我介紹過了嗎,就是龍騎士啊。」

瓦爾特以惶恐卻又不安的態度表示自己的歉意。

「啊?你在說啥啊。我是在說你騎乘的樣子實在太差勁了,根本完全沒有把它的能力發揮出來。在最低等的比賽裏,竟然還能讓那麼好的龍連敗三場。如果是我,早就丟臉到引退不做龍騎士啦。」

夏洛特輕聲低喃道。

聽到瓦爾特喋喋不休的話語,僵住臉的不是蘭斯,而是瓦爾特的原僱主。

「哈,像你這種總是在出醜的人,說這種話也不會有說服力。」

「對於頑固的公主,我再怎麼說也沒用吧。那邊的小子,我勸你最好趁現在放棄,免得等等出醜。」

蘭斯將視線從夏洛特身上移開,凝視着遠方問道。

蘭斯信心十足地宣言道,並漾起幾乎等於他專屬符號的大膽笑容。

忽然間,有某樣東西碰地壓住了夏洛特的頭,接着還開始弄亂她的頭髮。

夏洛特也調查了同在今日舉行的其他新龍戰,發現亞隆戴特的紀錄大概是中下的程度。

「你幹什麼!?」

外圍一圈的距離約爲二十多蘭,賽龍戰就是以繞行城牆外圔的方式進行。

昨日將蘭斯送抵監獄後,夏洛特便命露涅特儘快調查蘭斯的事。自己究竟有多笨,竟會漏掉了強得如此不合常理的新人。

她原本以爲蘭斯肯定會既驚訝又高興,但他表現得和她所想的完全相反。

佔據瓦爾特思緒的怒火突然急速消滅,他立刻後悔起自己的多嘴。

那張臉就像是在問爲什麼夏洛特會在這裏。他應該是認爲,既然能夠騎乘亞隆戴特的騎手只有自己,那她一定會取消出賽吧。

夏洛特粗魯地撥開一看,不出她所料,那是蘭斯的手。

蘭斯的態度非常乾脆,讓夏洛特的美夢頓時落空。這個男的,腦裏真的只裝着乘龍翱翔天際的事,對這些似乎完全不感興趣。

「哼,像你這種身分不明的傢伙所打的包票怎麼能信。」

她也確認過所有龍的紀錄。今天共有七頭龍參加比賽,亞隆戴特的紀錄名列第四位,正好在正中央。

今天的天氣延續昨日的晴朗,是非常適合賽龍的日子。

但這男的完全沒有給她這種感覺,他的話中充滿真實感,彷彿他曾近距離目睹過。

即便理智上明白,瓦爾特滿懷同情的溫柔視線,卻令夏洛特怎麼也忍不下湧上心頭的怒火。

然而他也認爲自己不能不回應。

基本上終點是固定的,只以變更起飛位置來調整選手的比賽距離。建在帝都南門附近的圓形競技場,就是這場比賽的終點。

「!」

這樣的速度對蠑螈種來說已經算是破紀錄了,但若拿飛龍種來比,也只能算是飛龍種新龍的等級。這就是環繞於亞隆戴特身上,無可奈何的現實。

「你究竟是什麼人?」

王立士官學校中,並沒有蘭斯·史卡沃加這個人的就學紀錄。

主辦方會指示爲普通觀衆服務的使魔捕捉整頭龍的身姿,而爲龍的主人服務的使魔,則被訓練成會追着遮住龍背到身體的編號布。

能夠把觀看焦點集中在喜歡的龍身上,是隻有主人才能擁有的特權。

「公主,差不多要開始了。」

「嗯。」

夏洛特立刻將身體往前傾,緊盯着熒幕看。以往總是用力搖頭吵鬧的亞​​隆戴特似乎很冷靜,看起來威風凜凜。

圓形競技場的熒幕上,羣龍在起點排成一列。最裏面的號碼是一號,最外頭的是七號。亞隆戴特是四號,位置剛好在正中間。

『各位客人,讓你們久等了。卡美洛圓形競技場第二戰,終於要開始了。』

透過擴大聲音的魔法,廣播傳遍整個圓形競技場,那是屬於壯年男性的低沉嗓音。

他是卡美洛圓形競技場有名的實況播報員,席達·賽特。

從小時候就開始來往圓形競技場的夏洛特很熟悉這低沉的男聲。一聽到這道聲音,感覺便會突然興奮起來。

咚————!

當大炮聲響起的同時,羣龍也一齊從開始位置飛了出去,領先的是——

火繩一點一點地燒焦,火種也逐漸接近大炮。蘭斯一面凝視此景,一面焦急地等待那個時刻來臨。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蘭斯愈發地感到興奮,也清楚地察覺到自己的嘴角正漸漸揚起。

火種終於納入了大炮中。

「要上囉,夥伴!戰鬥開始!」

在蘭斯叫出聲後,大炮聲緊接着劃破空氣。

亞隆戴特幾乎在同時間衝了出去。如果在沒有速度的狀況下張開翅膀,根本無法加速。在龍有一定程度的速度前,先在地面上奔跑會比較快。

蠑螈龍的腳力雖然稍微遜色於巨龍,卻遠高於飛龍。轉眼間,亞隆戴特便躍居龍羣之首。

飛得這麼胡來的龍騎士竟是前天才剛取得執照的新人,這種話都可以歸類在酒席上會有的無趣玩笑中了。

「的確是。」

在蘭斯用力扯住繮繩的同時,亞隆戴特也張開雙翼,讓自己巨大的身軀輕盈地飛上空中。

「那、那個男的怎麼會這麼做……」

可是夏洛特實在不認爲那會成功。

夏洛特與露涅特也不由得驚訝地睜大眼睛,啞口無言。

在這名男子充滿謊言的話語中,只有這句話是貨真價實的事實。

「經您一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事實上,亞隆戴特是真的累了,透過繮繩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力氣。這是當然的,無論是再怎麼樣的名龍,持續以這種步調飛行怎麼可能不疲累。

「你不想看到她那樣的表情吧。既然要看,看到她高興的表情纔是最好的,那就只能繼續維持第一名了嘛。我跟你約定,要是得到了第一名,你就能夠見識到小姐至今從未嶄露過的喜悅神情喔。」

接下來它的步調會更慢吧,相對地其他龍都還留有充足的餘力。

『它鞍上的龍騎士名爲蘭斯·史卡沃加,是位沒沒無名的龍騎士。他是何人!?這位龍騎士究竟是什麼人物呢!?』

不對,別說是最後的三多蘭,它現在是不是就到極限了?

驚訝到闔不攏嘴,指的就是她們目前的狀態。用火焰吐息來變換方向,只要是蠑螈龍的粉絲都會有過一次這樣的幻想。

透過防風用護目鏡看出去的視野相當狹窄,與肉眼相比,感覺總有些霧濛濛的。即使如此,蘭斯還是看見了天空與海洋在遠處連結在一起的景象。

「的確是……」

也就是說,露涅特的意思是——亞隆戴特會不會只是無視了騎手的指示,失控亂衝。

五十九秒就已經會有這種後果了,現下居然是五十七秒,說是瘋狂也不爲過。

可是客觀來看,她只是在逃避現實而已。

沒錯,應該說沒變成那樣纔不尋常,但亞隆戴特仍若無其事地繼續飛翔。

「那個,這種步調會不會太快了?」

「嗯,英明的決定。」

亞隆戴特的鬥志透過繮繩清晰地傳達給他,這是在飛龍種和巨龍種身上幾乎感覺不到的情緒。而且無論是哪頭蠑螈種龍,平時也是不會表現出來的。

它已經完全落入自己的掌中了。

露涅特戰戰兢兢地問道。

目前的局面已無法靠技術挽回了,讓體力耗盡的龍在比賽中回覆——連傳說中的魔王也使不出這種荒誕的魔法。

因此她也算是相當瞭解龍及賽龍戰。

『剛、剛、剛、剛剛那是怎麼回事——!?火焰吐息!是火焰吐息!四號的亞隆戴特以火焰吐息的反作用力硬是改變了方向!規則說明書裏的確有着不能攻擊其他龍的規定,卻完全沒有不能釋放吐息這一條。可是,可是!這種情形真是前所未聞!』

過去三戰,亞隆戴特可說是幾乎沒在轉播中出現過,所以這的確是夏洛特毫不掩飾的真心話。

而且龍與龍騎士是不同的生命體,擁有個別的意志。老實說要讓它們完全按照自己所想的行動,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更別說是脾氣暴躁的蠑螈種了。

在熒幕上,亞隆戴特之後也不斷地加速,趁着這股勢頭,一龍身、二龍身地逐漸與後方參賽者拉開距離。

蘭斯愛死了這種乘坐在龍背上的感覺。

如果是往右轉繞着卡美洛城外圍飛的話,在距離圓形競技場前約三多蘭之處有一段建得筆直的城牆,到了這裏便會迎來比賽最大的高潮。

從剛剛使出火焰吐息轉彎的一幕可以看出這名男子技術非凡,或許他有什麼策略。

就算是以強大力量爲傲的龍,本質上仍是生物。若用上全力飛行,大概也僅能撐上三多蘭。

火焰吐息是蠑螈種最大的必殺技,反作用力也強得不像話,是個若不好好踏在地面上,就危險到不能施放的招式。

「不對,好像沒有脫疆。他們的高度維持得很穩,而且如果真的脫疆了,蘭斯肯定會忙着操作繮繩想要取回控制。」

撲在身上的風既猛又強,似乎稍不注意就會把自己從龍背上刮飛。但即便是在這樣的風壓中,龍的身體還是非常地穩定。

但那應該都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好,比賽已經開始了,領先的是四號的亞隆戴特!』

「看樣子他是打算採用逃跑的戰術。」

夏洛特大叫着站起身,並用力握緊拳頭。

席達幹勁十足地進行轉播。

那個討厭的男人至少比瓦爾特更討亞隆戴特的喜歡,所以夏洛特還抱着「今天或許沒問題」的期待,但他似乎仍是無法駕馭亞隆戴特,這樣根本不可能贏。

『逃逃逃,四號的亞隆戴特正使盡全力逃跑中!它與其他選手的差距已經超過了十龍身以上,它究竟要逃到什麼地步纔會滿足呢!?』

因爲怕無法得知龍是否有飛完指定距離,因此賽龍戰禁止參賽龍的飛行高度超過城牆,若是違反便會立刻遭受失去資格的嚴厲處罰。

夏洛特打從心底同意露涅特這番似是詫異至極的話語,也很後悔自己沒有確實追問出蘭斯要使用何種策略。

狀況很好——夏洛特雖暗自稱快,但當距離繼續三龍身、四龍身地拉開,到了五龍身時,她的表情也不禁僵住了。

席達已經是個轉播賽龍戰三十年的老手,也能冷靜地判斷出亞隆戴特或許已經完全失控,但他在這裏發揮轉播員的專業技巧,採用了會讓觀衆們熱血沸騰的巧妙說詞。

「不過,你也不是會在這裏就敗戰的傢伙吧。」

亞隆戴特的頸部是抬着的,這是龍已經非常疲勞的證明。

雖然夏洛特是個年紀還輕的少女,卻在懂事前就與龍有所接觸,至今也一直專注地學習與龍有關的事物。

太令人絕望了。

一切都令他感到懷念。

「的確,是有點快……了……」

該保留體力到何種程度——這種步調分配比什麼都重要,也是最考驗騎手技術之處。

『看,四號的亞隆戴特已經來到卡美洛路線最大的難關,北門。這裏是個有着四十六度漂亮角度的銳角彎道,正是考驗鞍上之人技巧的時候。哦哦,亞隆戴特沒有減速,它維持着本來的速度直接衝進彎道區,這種速度肯定會偏離路線的喔……呃、啊!?』

「可是啊,如果讓她有了這樣的期待卻又輸掉,小姐會非常失望吧?期待愈大,失望也就愈大嘛。」

事實上,亞隆戴特在由瓦爾特騎乘的過去三場比賽都有脫疆的狀況。在某種意義上,她們也看慣了這種光景。

然後——

「而且你看。」

那是恐懼轉變爲現實的一瞬間。

再這樣下去,等到達可說是賽龍戰最能分出勝負之處,也就是最後三多蘭的直線時,亞隆戴特的體力早就一點也不剩了。

主人又要難過了——露涅特也顯得失望無比。然而——

蘭斯確實地從繮繩感覺到了亞隆戴特的微弱反應,暗自竊喜一切都如自己所料。

基本上,生物在使出「全力」時消耗的精力都很劇烈。倘若使出八成力可以維持一個小時以上,全力施展大概維持幾十秒就是極限。

「吶,露涅,總覺得我的愛龍在轉播中被持續提及的體驗好新鮮啊,感覺有點不錯呢。」

賽龍戰並不是那種只要一直飛在前方領先就好的單純競技。

城牆平均的高度是二十四梅託,連在龍當中身型最嬌小的飛龍種全身也高約八梅託。也就是說,騎手必須強迫龍儘量低空飛行,所以需要的技術自然不低。

「真的……我們纔想知道呢。」

聽到在遠處微微響起的叫聲,蘭斯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

即便是目前以技巧最好著稱,被人盛讚爲『名手』的現役龍騎士萊昂內爾,這麼做也只會讓他自己的姿勢嚴重歪斜,十有八九不是會偏離比賽路線,就是會狠狠撞上城牆而墜落地面吧。

其實她一點也不高興。

這種龍若混在龍羣裏推擠,便會累積壓力,消耗無謂的體力。要是讓它忍過頭,有可能會鬧脾氣不願意再飛。如果變成這樣,那就本末倒置了。

脫疆是賽龍戰的專門術語,指的是龍不聽從騎手指示的狀態。

「我們纔想知道呢。」

在空氣阻力高,且最容易不穩的高速飛行中使用這招?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就能想見要控制姿勢有多麼困難。

「咦咦!?」

「嗯,希望他是有什麼策略,不過這也實在太快了。」

「……他這是、刻意的嗎?可是……以這麼快的步調來飛,怎麼可能維持得到最後呢。」

『看,已經通過六多蘭處了。領先的仍是四號的亞隆戴特,與後方的龍相差十五龍身、哦哦,差距一口氣縮短了,亞隆戴特終於不行了嗎——!?』

蘭斯一面撫摸亞隆戴特的脖頸,一面叫喚它。

「五、五十七秒!?」

她理所當然地感受到了疼痛。

夏洛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還伸出手捉住熒幕。驚喜從剛纔就一直接二連三地爆出,這對心臟實在不太好。

「她應該是期待着你能就這樣最先衝進終點吧。」

「哈——令人無法抵擋!好啦,夥伴,來享受天空的樂趣吧!」

「就是這裏!」

熒幕上顯示的影像,令轉播賽龍戰三十年的老手在比賽中發出了失態至極的愚蠢叫聲。

想當然地,龍也難以靠速度闖過必須採用彎曲及Z字前進的地方。

經過五多蘭處的通過時間,在平均的步調下約是六十秒前後,一般在五十九秒左右就算是高步調。速度雖快,但領先的龍消耗也劇烈,只會對後續的龍有利。

飛翔與奔跑,蘭斯看透了這兩種速度的分歧點,發出指令的時機精準至極,他就這麼讓亞隆戴特一口氣加速。

『亞隆戴特終於不行了嗎——!?』

其實自己是在做夢吧——想到這裏,夏洛特忍不住擰了下自己的大腿。

「你明白吧?你現在飛在最前面喔,而且還遙遙領先呢,小姐一定也很高興〜〜」

終於,沒錯,自己終於回到了故鄉的天空。

夏洛特倏地指向前方,那裏正映着蘭斯那張總是有些看不起別人的無畏笑容。

「這是,脫疆了吧?」

其實她正在逃避現實。

「喂喂喂……呃、什麼!?」

『令人無法置信的光景剛纔就展現在各位眼前。在我驚訝的時候,四號的亞隆戴特已經通過了五多蘭處。與其他龍的差距應有二十龍身了吧!刻在魔法時鐘上的通過時間是五十七秒四!步調快得非比尋常!』

亞隆戴特是頭脾氣極爲暴躁的龍。

「好!」

鬥志的火焰在亞隆戴特的眼中熊熊燃起。

『羣龍轉過最終區域,進入直線區了。領先的是四號的亞隆戴特,它和後方的差距已經減少到十龍身了,它能就這麼逃到最後嗎?看,所有的龍都一起進入最後衝刺啦——!』

「啊啊啊啊啊……」

夏洛特舉起手在胸前交握,嘴裏像是忘記該怎麼說話似地發出呻吟聲。

本來二十龍身以上的差距,在僅僅的三多蘭之間就只剩下十龍身,這樣的光景完全讓人只能想成亞隆戴特的體力耗盡了。

相較之下,其他龍進入最後的直線後,速度卻是逐漸提升。

『比賽還剩下兩多蘭,領先的依舊是四號的亞隆戴特,與後方相差七龍身。暫居第二的是最受歡迎的三號疾風哈迪亞,龍翅膀的情況看起來很不錯。各位瞧瞧,它是否能取得領先呢!?』

終於來了嗎!夏洛特在心中發出慘叫。

在圓形競技場用的熒幕上,映着一具飛龍種特有的黑色龍體正在用力振翅的畫面,鞍上的龍騎士瓦爾特臉上甚至已經流露出了確信自己能獲勝的笑容。

就如轉播所言,疾風哈迪亞的速度確實很快。騎手的鞭子發出呼呼聲,令它不斷地拋下後方的龍。它的翅膀一如剛纔的評價所示,狀況很好。

再這樣下去,眨眼間就會被超越的——

『好,只剩下最後一多蘭了。領先的是四號的亞隆戴特,與後方差距六龍身!亞隆戴特還在堅持!亞隆戴特仍舊繼續堅持着!難道比賽會爆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嗎——!』

「咦!?」

差距幾乎沒有縮短?能以那麼快的步調飛行,就代表它目前的速度,與最有奪冠希望的飛龍使盡全力時的速度相同。

難道是疾風哈迪亞的狀況不好?不對,若是如此,那它就不可能拉開與後方的距離了。

這怎麼可能。

以賽龍戰的常識來看,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夏洛特急忙轉頭看向龍的主人用的熒幕。

那裏映照出的是充滿鬥志的亞隆戴特。

記憶在夏洛特的腦海裏甦醒——那是兩年前它打倒年紀比自己大的蠑螈龍時露出的表情,是許久未見的『戰士』的神情。

侍女那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了一絲喜色,行了一禮後便退下。

「「「乾杯——!」」」

覆蓋在亞隆戴特身上的鱗片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紅了,不對,每天都與它接觸的夏洛特是不可能看錯的。

從以前到現在,夏洛特一直無法喜歡上紅葡萄酒特有的苦澀味道。

「嗯,我也不喜歡輸啊。」

再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夏洛特下定決心,一口氣把酒喝了下去。經過冰鎮卻仍灼熱的液體流過她的喉嚨。

蘭斯一面喝酒,一面苦笑。

「真的很感謝你。」

「這個嘛,其實告訴你也無所謂啦……」

夏洛特設法維持平靜,張口詢問道。她的語氣很粗魯,聲音卻有些尖銳。

「我沒有覺得自豪啊,只不過打腫臉充胖子也是沒用的。而且我也不願意一直處於弱小的狀態,眼下嘛……」

「公主,您還可以嗎?」

儘管夏洛特在年幼的孩提時代就於老家與龍接觸,這一年來也拼命用功把知識塞進腦裏,卻完全沒有真正調教過龍的經驗。

但因爲獲得了勝利,至今累積的痛苦經驗及忍耐等事物與這種味道重疊,令夏洛特在今天感受到無法言喻的濃厚風味。

不,現在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那就好。」

亞隆戴特的飛行總時間爲一分五十八秒四,毫無疑問地打破了帝國三歲龍的紀錄。

雖然新龍戰只能算是個開場節目,圓形競技場卻圍繞着異常熱烈的歡呼聲。

雖然賽龍戰對大衆來說只是娛樂,對貴族而言卻絕不只是遊戲,這還關係到家族的臉面。

特別是最後一多蘭的計時成績爲十秒七,亞隆戴特至今最好的紀錄是十一秒二,居然硬是縮短了零點五秒。

露涅特身爲隨侍的女僕,自然知道夏洛特不擅於喝酒的事。她望着逐漸斟滿的液體,擔心地小聲問道:

「做得好!你做得太好了!謝謝你,蘭斯,謝謝你!」

大家都在品嚐這種感動到心靈深處的爽快感。

「加油,加油……給我上啊——!」

「……什、什麼啊,在你眼裏,我看起來很可愛嗎?」

夏洛特拭去眼角的淚水,浮現滿臉的笑意。

「所以,你也差不多該坦承了吧。」

夏洛特漾起滿足的微笑,不過她很快就褪去笑容,表情轉爲嚴肅。

「嗯?真好喝……原來如此,這就是勝利的美酒吧。」

「不要裝傻,就是今天比賽的事。亞隆戴特當時因爲前半段的超高步調,應該已經沒有體力了,爲什麼在最後二多蘭還能有那樣的速度?」

「嗯,給我吧。」

蠑螈種於目前賽龍戰的時代裏已不合時宜,每個人都知曉它們正在邁入衰退。

眼下她只要替它打氣就好。

等徹底地大哭完一分鐘後,夏洛特才冷靜下來。

「你接下來不也會繼續爲我們贏得勝利嗎?」

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夏洛特的心情,所以就隨便她了。

「哦哦,小姐,你喝酒的模樣還真是爽快。來,再喝一杯。」

有了破紀錄的競賽成績,肯定能爲亞隆戴特成爲種龍一事加分不少。

「只剩一點,只剩一點了,亞隆戴特!」

要是能再多品味一下就好了——她有些惋惜自己一口氣把酒喝掉的行爲。

周遭飛舞的紙屑是沒有壓中的賭博龍券。

正因爲這樣,他們纔會不吝於祝福克服逆境取得勝利的蠑螈龍。何況亞隆戴特展現的強勁飛法狠狠擊敗飛龍種,這樣的英姿迷倒許多人。

對民衆來說,蠑螈種是他們自懂事起就認定的英雄。

真是個與常人不同的男人。

可是在現在的賽龍戰中,「快」果然還是最重要的要素。

那麼若是他不失誤,到底會飛出怎麼樣不得了的成績啊?夏洛特已經訝異到只能苦笑了。

儘管夏洛特是打從心底在訴說感謝,但仔細一看,蘭斯的神情卻顯示出了顯而易見的厭惡。

好幾聲高亢、堅硬卻又澄澈的鏘鏘聲接連響起,大家接着將杯子移到嘴邊,咕嚕咕嚕地喝下杯中的飲料。

蘭斯讓亞隆戴特降落於此,自己輕盈地跳下龍背,然後有某種東西以驚人的氣勢飛奔進他懷裏。

「如各位所知,這間廄舍在今日的新龍戰獲得了值得紀念的第一次勝利,這也是多虧了你們一心一意、在公私雙方對我這個不成熟的主人的支持。

蘭斯有些壞心眼地笑了笑,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

蘭斯苦笑着說。

蘭斯像往常一樣回以充滿自信的無畏笑容,一口氣喝下杯中的酒。

夏洛特說到這裏便暫時停頓,以飽含期待的目光望着蘭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胸口。

不知是不是聽見了主人打從靈魂發出的響喊,亞隆戴特的速度再次加快。

是夏洛特,她的臉上被淚水糊成一團,糟蹋了那難得的美貌。

在圓形競技場的時候,她心裏滿是勝利帶來的感動,沒有思考這些事的餘裕,等回到廄舍冷靜下來後,腦中就滿是對這點的疑問。

「真的,而且你搞錯該抱的對象了吧,努力的是這傢伙喔。」

房間深處掛着巨大的垂幕,置於中間的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料理。

她也能清楚感受到鮮血往臉頰上衝的溫度。

但賽龍戰當然無法只憑計時論斷優劣,GI比賽中的紀錄時間比等級更低的賽事慢也很常見。

「這是當然的啊,你如果不算可愛,那就等於世界上大部分的女性都不可愛了。」

「……你爲什麼要露出這種感覺很厭惡的臉?」

「這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吧。」

老當家並不魯莽,自然不會將所有的龍都交給僅僅十八歲、今年纔剛取得執照的新人調教師,就算對方是自己可愛的孫女也一樣。

何況龍在競賽生活之後,還有種龍生活這種第二龍生在等着它們。

可愛,漂亮——夏洛特已經習慣被人以這樣的言語稱讚,也明白對方只是貧嘴而已。可是爲什麼自己還會如此動搖,甚至感到欣喜呢?

蘭斯感到很爲難,這種事情在數萬人的目光前上演只會變成一場恥辱。即使他臉皮再厚,表情也不禁微微僵了一下。

「啊?坦承什麼?」

她看起來已經說不出其他的話語,只是把臉埋在蘭斯胸口,放聲大哭。

即便是夏洛特,面對自己誠心誠意的感謝被回以這種表情,也實在是笑不出來。

「可以,今天的酒感覺特別好喝。」

「那時亞隆戴特的身體有泛紅,這件事果然跟那種速度有什麼關聯嗎?」

夏洛特大方地點頭,把杯子遞給蘭斯。

夏洛特拿起放在附近桌上的酒瓶,在露涅特「怎麼會,公主居然親自動手!?」的悲鳴中,替蘭斯的杯子注入葡萄酒。

那是隻有在比賽中勝利的龍才能降落在此的勝者之圈。

「嗯,我等等也會好好地表揚亞隆戴特的。不過,我現在更想向你道謝。真虧你、真虧你能讓亞隆戴特獲勝,而且還破了紀錄!」

爲了表示這份感謝,我準備了這個微不足道的宴席。各位就在今晚好好享受,爲下一場戰鬥養精蓄銳吧。好,乾杯!」

蘭斯舉起酒瓶靠了過來。

雖然在慶祝的宴席上曾喝過幾次,但她實在感受不到酒的美味,反而還覺得難喝。

儘管展示出了刷新紀錄一秒以上、有如神助般的騎乘技術,他還是認真地爲了自己失誤一事而心情低落。

蘭斯用右手蓋住臉,重重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即使能夠接下許多的龍,她也沒有自信能將它們調教到令人滿意的地步。於是她只從祖父手裏接過她以代親身分一直照顧着的亞隆戴特,將它放在自己的廄舍進行鍛鍊。

夏洛特並沒有遲鈍到察覺不出他意思的地步。

夏洛特完全沒有表示出介意的樣子,驕傲地挺起胸膛回答:

蘭斯一邊喝酒,一邊露出挖苦的笑容。

「沒錯,我們是今年剛開業,所屬龍也只有亞隆戴特一頭的弱小廄舍。」

「真是的,明明眼前就有可愛的女孩子,我爲什麼要悲哀地自己喝啊。」

『剩下兩百梅託。好強!亞隆戴特太強了!它甩開後方一大節,現在抵達終點——!亞隆戴特率先抵達,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冠軍是四號的亞隆戴特!今天又出現了一頭有希望勝出明年德比的候補龍,它的名字是亞隆戴特!』

而且,她的眼睛是產生錯覺了嗎?

可是宴席的主人要是不喝下最初的一杯酒,大家肯定不好意思點酒。

「抱、抱歉,我太感動了……」

洛克威爾家寄養賽龍的廄舍位於別處。

亞隆戴特身上究竟、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而不管她再怎麼樣思考,結果仍無法明白任何事。

「我說啊,你們居然是第一次獲勝嗎,還真是個弱小的廄舍啊。」

「我真是失禮了,既然讓你爲我斟酒,按照禮節我也必須回敬纔是。」

夏洛特將視線移往圓形競技場上空,即使是用肉眼,也能看見那道深紅色的閃光正以飛快的勁勢往這裏飛來。

「當然啊,我都誇下海口了,卻還是有三次失誤。如果這裏有洞,我當場就想鑽進去。你跟我道謝,反而會讓我更鬱悶。」

蘭斯用大拇指指了一下亞隆戴特,它傲然似地哼了一聲。

夏洛特聞言,感覺自己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說到夏洛特,她正以複雜的神情凝視自己裝了紫紅色液體的杯子。她纔剛滿十八歲,還不太習慣喝酒。

露涅特有一瞬間憤憤地皺起臉,卻只是簡短地嘆了口氣,沉默地帶過,似乎是認定無論自己怎麼說都無法改正這名男子的態度,於是放棄了。

圓形競技場開放的中央部分是一片草地,而在草皮中心繪有一個大小正好能讓一頭龍進入的圓圈。

從那個數量看來,應該有相當多的人蒙受了損失,可是大家卻都起立鼓掌,盛讚這名勝利者。

「是、是嗎?來,再喝一杯。」

夏洛特漾起一臉有如花朵綻放的明亮笑容,再次替蘭斯斟酒。

露涅特在後方對蘭斯投以宛如刀刃般冰冷的銳利殺氣,但心情愉快的夏洛特並沒有注意到。

不過蘭斯似乎察覺到了,他苦笑着讓夏洛特替自己倒酒。

「然後,接續剛纔的話題。」

「喂喂,即使你讚美我再多次,除了酒以外我什麼都不會給你的喔。」

「啊?你不是想問比賽的事情嗎?」

「咦?啊,對!沒錯沒錯!」

夏洛特的腦袋完全遺忘了最初的目的,這讓她陷入自責當中,覺得自己沒資格當調教師。

蘭斯無視苦悶的夏洛特,繼續說道:

「這個嘛,先打個比方吧,小姐全力奔跑一多蘭的距離,結果筋疲力盡到當場癱倒,完全站不起來。」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鍛鍊過的,只是區區一多蘭還不足以讓我露出這樣的醜態。」

「那十多蘭也可以啦。然後啊,在你癱倒的時候,魔族就出現了。這時小姐認爲自己會怎麼做?」

「這個啊……」

夏洛特在腦中建構蘭斯所說的情況,思考了一會兒。

「大概是會跳起來,拔出腰間的劍砍過去吧?」

「這時候要逃啦。」

蘭斯忍不住苦笑——真是位勇猛的公主啊。

「對,就算覺得自己累到動不了,但一旦碰上緊要關頭身體還是會動。而且就是在這種時候,身體會出乎意料地釋放比平常更大的力量。嗯,總之就是火災現場時會出現的蠻力啦。」

「唔,你的意思是,亞隆戴特就是發揮了這種蠻力嗎?」

夏洛特吞了口唾沫,開口說道:

蘭斯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意,卻也只給出了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回答。

從祖父開始,她自於聖戰中倖存的勇士們口中聽過好幾次相關的話。像是蠑螺龍只在戰鬥時才最能發揮自己的本領,還有戰鬥時的蠑螈龍動作是最好的等等。

再加上還要巧妙地控制龍的精神狀態,這肯定連坐慣蠑螈龍的戰時英雄們都無法辦到。

就是因爲只會在緊要關頭展現,形容詞中才會有「火災現場」這幾個字。就算現在想用出來,夏洛特也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做。

「嗯……果然是戰鬥吧。」

另一方面,夏洛特——不對,是正聚精會神傾聽的廄舍全體員工都露出驚愕的表情,啞口無言。

除了一人之外。

「正確答案。蠑螈龍曾經與魔族死鬥過一百年以上的漫長時間,大概是爲了適應那種環境吧,偶爾會出現『將自己體內的鬥爭本能提高到一定程度以上,就能自然發揮這種力量』的傢伙,而名龍幾乎毫無疑問地都會具備這種特性。」

可是愈瞭解蠑螈種,她就愈覺得蘭斯所說的不僅僅是紙上談兵,更是單純的謬論。

換句話說,戰鬥時的蠑螈龍,能力會比普通地參加賽龍戰時提高。這跟那個一多蘭十秒七的最好成績應該有所關聯吧。

而且光是要乘坐在蠑螈種的背上就是一大挑戰,就連名手萊昂內爾雖能讓龍在某種程度上聽自己的話,卻恐怕無法自由地駕馭它們。

「會說這種事很簡單的就只有你而已。」

「我也……不是初次聽聞……啦。」

夏洛特再次問出了這個與之前相同的問題,且在心中感受到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慄般的畏懼。

雖然沒有發現遺體,但那位大人已經在近四十年前亡故,即使還活着,也早就是五十五歲左右的老年人了。而蘭斯不管怎麼看,都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十幾歲青年。

「就是這麼回事。」

「你到底……是什麼人?」

說完後,蘭斯咕嚕咕嚕地喝下杯中的酒。

在快開始競賽前將龍的鬥爭本能完全激發出來——若是選對辦法,這點應當是可行的。但從最初就讓它發揮出超越界限的力量,那龍在後半就會因爲疲勞而撐不住。不在最後階段發揮這個本能,就沒有意義了。

「但這種力量是無法自由操控的吧?」

夏洛特悔恨地咬緊嘴脣。

夏洛特稍微想了一下後,蘭斯滿意似地頷首。

0;但蘭斯不可能是『那位大人』。1;

「之後就配合時機,提高龍的鬥爭本能就好。只要知道辦法,就很簡單對吧?」

她是懂這個理論沒錯。

「你認爲對蠑螈龍來說,緊要關頭指的是什麼情況?」

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隨心所欲地應用,因此她根本不認爲,能刻意讓與人類不同種族的龍處於這種狀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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