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騎龍士與見習魔術師
《無法施展魔力的魔術師》 · 高梨ひかる · 1.9萬 字
1
出生之後過了一年的騎龍,舉動變得更加有模有樣。
雖然實際大小還差得遠,以那個尺寸,若乘坐的人不是女性會有一點辛苦,但對於可以任意變換尺寸的諾薇爾來說,還在可以勉強設法解決的範圍。
季節更替,到了夏天。
最高學年的實地訓練開始了。
實地訓練首做的,是包含在王城工作時須注意的禮節在內,爲期一週的講座。在那之後,我在騎龍師團裏以小組形式跟着他們巡迴,負責地方觀察而四處奔走。
在那個講座裏,我要和見習魔術師相處在一起。
人聲嘈雜的建築物裏,充滿了人、人、人。王城裏的工作人員正逐年增加中。
理由很簡單,因爲魔物的活動愈來愈旺盛。
雖然也會巡迴外地,不過基本上由於整備保護王都的軍隊是當務之急,所以見習人數不是普通的多。想到外地去的人只要申請好像就會受理,教室似乎是隨機分配的。
我沒想到那五十人裏,竟有熟識的人。
稍淺的金色頭髮與天空藍的眼瞳。
正和數人談笑的他,和我四目相對之後,張大了眼睛。
「……」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他開口才好。如果剛纔不理會他就好了,可是現在視線完全對上了。和他有說有笑、應該是朋友的人也認出了我,因爲他們一直看着我,我也無法假裝沒看到。
一句話。
只要隨便說一句話,打聲招呼坐到不同的位子上就好了。我明明那麼想,卻無法行動。
「……兄長!」
「!」
坐在我左肩上的諾薇爾搖着尾巴。
不過也罷,因爲我現在已經變成擁有就算去王城也不遜色的能力(雖然主要是騎龍的關係),所以纔沒有特別提到我沒有魔力的問題嗎?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起牀的同學們,再度緊握住受傷的手。
「嗯,謝謝?」
『不對。』
『啾——』
(……原來如此,這間房間的窗戶,是面向東邊嗎?)
「不……應該說把那些傢伙放着不管也很麻煩……」
『你不快點起牀的話……飯會冷掉喔。』
托里斯看着被自己撫摸的諾薇爾,一會兒後大概覺得滿足了吧,他重新面向我。
她鬧彆扭的聲音,逐漸遠離。
……什麼一樣啊?總之可以知道,諾薇爾對托里斯沒有敵意。因爲諾薇爾對人的好惡很明顯,所以托里斯那樣可說是及格了吧?
相對地,有好幾位王宮所屬的魔術師參加,但是沒有看到特別熟識的面孔,令我鬆了一口氣。我只認得少數到老家拜訪父親的魔術師,不過還是有可能會遇到他們。我只是有點討厭實習的情況被直接傳達給父親罷了。
我歪着頭,諾薇爾又啾——地叫了一聲。
「真是的,這不是事實嗎?」
「愛莉。」
雖然我在心中悄悄擔心會和弟弟一起實習,不過從結果來看,我是杞人憂天了。畢竟以騎龍士身分進行的實習,不會和魔術師學生混在一起。
「……從父親大人那裏?」
「你這美男子,還是一樣老被女性盯着看耶?」
因爲他看起來很不一樣,只有表情和以前差不多……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我還在想諾薇爾爲什麼會那麼乖巧,看樣子好像是血緣的關係。說不定因爲是家人,所以魔力的本質也很相似。諾薇爾被托里斯摸了會覺得很舒服,是因爲他和我有共通之處嗎?
『一樣。喜歡。』
『主人?』
諾薇爾小心翼翼地朝托里斯伸出的手低下頭,喜歡被摸的它十分乖巧。它會這麼乖,就表示不討厭吧?所以我沒有制止的必要。
「好久不見了,兄長。啊,那孩子是兄長的騎龍嗎!?」
參加實習的,幾乎都是騎龍士班上的人。就算將來預定進入近衛師團,但騎龍士好像還是特別的,有一半的實習都會和騎龍士師團在一起。
他看也不看朋友一眼就直直朝我走來,抬頭看着我。我緩緩看向他,便看到一雙充滿好奇心的眼眸。眼神再度對上的那一瞬間,我的弟弟——托里斯正以閃閃發亮的眼睛看着諾薇爾。
(……今天開始要到外地實習了嗎……)
我這麼想的那一剎那,睜開了眼睛。
「嗯?」
「一樣?」
這樣說來,托里斯也非常喜歡動物。他好像會和來到我身邊的鳥或迷路誤闖的狗追逐着玩。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它說可以。」
充滿好奇心的視線陸續增加了。
「呃,嗯嗯。」
(這應該是一場夢。)
「……是喔。」
我不知爲何這麼問了。
它大概感覺到我的肩膀繃緊了吧?諾薇爾發出莫名其妙的啾聲,我假裝要摸它而把視線暫時移開。
「說得也是。從剛纔開始他們好像就一直看着這裏,你不過去好嗎?」
「沒事。那麼待會兒見,兄長。」
是因爲我注意到那只是夢嗎?還是因爲我快醒了?我沒辦法去追那個聲音,只能用力握緊拳頭。
(……好痛。)
因爲是一大清早就得起牀工作的人的小憩場所,向東側也是當然的吧。
「別說我漂亮。」
依舊溫柔的聲音。
『諾薇爾,喜歡主人。』
魔術師資質比我還受到賞識的弟弟……雖然我並不討厭他的存在。
托里斯又摸了一次諾薇爾後,規矩地回到座位。
他沒有聽說在那之前發生的事嗎?
不知是否是托里斯的朋友,剛纔圍在四周的見習魔術師們都瞪着我。
透過眼皮,所感覺到的光線讓我醒了過來。
以及撫摸臉頰的手。
「嗯……」
「啊,呃,一陣子沒見面了,您過得還好嗎?」
「……嗯嗯。」
「嗚喔,好刺眼……」
「後面後面。女魔術師可是很少見的呢。」
「?」
『和主人味道一樣。是誰?』
「啊?」
大概是接收到我的情緒,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不過它沒有表現出反抗的樣子。因爲它伸長脖子把頭伸向托里斯的方向,托里斯悄悄伸出手。
2
『托里斯,一樣。』
沒想到父親會把我的事告訴托里斯,這還令我挺意外的。
這裏是王城的守衛室。將簡易的牀鋪並排,好讓見習生住的地方。大多數的見習生都會回到自己在王都裏的家中,所以留在這裏過夜的人幾乎都是外地來的。當然,不想回老家的我也住在這裏……
「嗯,還不錯。」
她那一看就知道很昂貴的魔杖,令我不經意地想着她應該是貴族吧……就在那一瞬間——
「……呃。可以摸嗎?」
諾薇爾像要回答他的問題似地叫了一聲。
「怎麼了?表情那麼嚴肅。」
雖然是接近我生前的顏色,不過這個……就不能把我生得更樸素一點嗎?雖然我知道這就是異世界,不過實在無法接受這種髮色。
「你要是眉頭皺成那樣,就糟蹋了這張父母生給你的漂亮臉蛋了喔?」
陌生的天花板。裝潢雖然簡單,卻會讓人想到豪華的老家。我坐起來,環視四周,看到幾個和自己在類似狀態下熟睡的人。
『啾——』
(畢竟托里斯是什麼都辦得到的傢伙……)
「我從父親大人那裏稍微聽說了您的事……因爲這幾年,您都沒有回老家,即使只是一下子也好,能再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不要緊。不要緊的。)
「……諾薇爾喜歡托里斯嗎?」
托里斯放心似地呼出一口氣。
我放鬆繃緊的肩膀,爲了將精神集中在講座上,我硬是將視線從托里斯身上移開。
「咦?啊啊……」
「呼啊。」
「是的。父親大人說,您從去年就跳級到騎龍士班,現在正在養育黑騎龍。」
「喔。是我弟弟。」
我循着愛莉的視線往後看,一名長袍女性的身影映入眼簾。她的年齡應該和我一樣吧?那位眼神有點強勢的女性,好像一直凝視着我的背影,我一回頭她就睜圓了眼睛。
幹麻啊……我又沒做什麼事,真讓人不舒服。
我聽說愛莉之後會在騎龍士師團見習,不過有個知道彼此脾氣的人在,就算只有一下子我也很感激。我剛剛在想父親的事,所以表情自然而然就變得嚴肅了吧?愛莉像是要拉開我眉心的皺紋似地摸了我的臉之後,笑了起來。
托里斯依依不捨地看着我這裏,他就那麼想摸騎龍嗎?還是想騎騎看呢?雖然在老家時我不曾和弟弟一起騎馬,不過我記得他對於騎乘之類的也很拿手。
「我明白,不用放在心上。」
「……抱歉,我朋友在等我,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坐。」
『早安,阿幸。』
「啊?」
「啊,好像差不多要開始了。」
我以前住的房間也是在東邊,所以我現在纔會想起來吧?想起每天早上在刺眼的陽光中,一邊說着我真會睡一邊叫我起牀的她。
『家人。重要。』
在這份溫暖之中,我不禁紅了眼眶。
「那就好。」
最後一次和他說話,是幾年前的事了?
此話不假,但那是我不太想去在意的事實。現在照鏡子時,那耀眼的長相還是會讓我心情鬱悶。弟弟是金髮配上天藍色的眼睛,我的配色也是同一個系統。我的髮色更深一點,感覺上近乎茶色,至於眼睛則是接近黑的藍色。
「尤里斯少爺!」
「啊?」
「少爺……?」
如此叫喚的她,臉上忽然綻放光采,一口氣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噠、噠、噠,她輕快地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和我剛剛纔見過的弟弟一樣。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啊?
「好久不見了!」
她輕柔地笑了起來。那個笑容,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眯起眼睛凝視她之後,她的臉頰變紅了。
(……啊。)
「你是露露莉亞……嗎?」
「是的!」
她露出和弟弟一樣親近我的笑容。小時候和弟弟遊戲時,和我們一起玩耍的少女……『露露』就站在這裏。
「真的……真的好久不見了!因爲您去騎士養成學校之後就完全沒有回來了!我去卡伊拉德家玩過好幾次了喔。」
「哈哈……這樣啊。」
她大概也知道即使去我家玩也遇不到我,但還是頻繁拜訪吧?好勝且喜歡捉弄我弟弟的少女,還是一樣很有精神,我不由得懷念地笑了起來。
我一邊摸着諾薇爾,一邊和露露莉亞說話時,愛莉從中插話道:
「尤里斯,她是你朋友嗎?」
「嗯,啊啊,我們應該可以說是青梅竹馬吧?」
「嗯——」
所以我剛剛纔會說這樣的話。這不是威脅,只是單純用事實堵住他的嘴。
嘈雜地圍繞着我們的視線後方,有另一位身穿長袍的人走了過來。好像是露露莉亞的朋友,不過這個時機……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雖然我覺得露露剛纔說的話也是敬語,不過對露露來說那個應該不算數吧?
「……」
她突然滿臉通紅地大叫,我真想對她說——
無名氏A不甘心似地咬住嘴脣,視線稍微遊移之後,又回看着我。
「……」
拜託你別再受到打擊了。因爲你對每一件事都做出受到打擊的反應,害旁人看着我的視線愈來愈刺眼了。
「請別多管閒事了!!」
我發出比我想像中還低沉的聲音。
贊喔,再多說一點。
我從正面看着他,他像是受到了衝擊一般愣愣地看着我。他緊咬着的嘴巴沒有再說出任何話來,只有那雙傲慢地看着我的眼睛,莫名地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對着渾身散發出厭煩氣息的露露苦笑。
「喂?」
「哎呀。」
「尤里斯少爺……」
「……」
怎麼了?我總覺得她的語氣有點怪。
「如果不想輸給不會用魔法的廢物,就和我打吧?諾薇爾,你覺得怎麼樣?」
我對着一臉呆滯的露露嘆氣。諾薇爾也配合着啾地叫了一聲。
「這是我同學愛莉。比露露小一歲吧?」
「啥!?」
「不會、不會。」
「嗯?嗯——我和戀愛這種事一點都沾不到邊啦,抱歉喔露露……小姐?」
露露莉亞的好心情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她不高興似地與他對峙。
……啊啊,真是久違了呢,這種臺詞。因爲很久沒聽到,所以讓我有點火。
「尤、尤里斯……」
「……實在太寡廉鮮恥了!」
「還不快從我面前消失!」
「啊……!對、對不起。我叫做露露莉亞•賽法。是隸屬於近衛師團的見習魔術師。這次是來協助各位學生的。」
與其說我和她是青梅竹馬,我倒覺得和她較常見面的托里斯更像是她的青梅竹馬……算了,不用那麼斤斤計較。因爲沒有必要對愛莉說明那麼複雜的事情,況且露露本人也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雖然是很無所謂的事,露露,那傢伙是誰?」
啾,諾薇爾悲傷地叫了一聲。
「不是,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不過是個沒出息的貴族低等小輩,你要是把我的尤里斯少爺視爲普通的見習生對待就太小看他了!」
「……」
「從、一年級開始……?」
「……你這傢伙!」
「是喔……」
我如此心想,對身穿長袍的青年投向同情的視線之後,他大概是認得我的名字吧,只見他的臉深深皺了起來。
哈哈哈,愛莉爽快地笑了起來。
「我要對誰使用敬語是我的自由。我是不會對你用敬語的。」
「……尤里斯少爺,這位是?」
「……!?」
「不過,青梅竹馬和我說話時是不是使用敬語,這種事應該輪不到你插嘴吧?」
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我一邊想着她們的聲音爲何聽來如此擔心,同時回望着對方。
「嗯,明年我就會變成尤里斯少爺的前輩了!」
「……你是笨蛋嗎?」
那就是無名氏A了。話說回來,你根本沒有打算要讓他報上名字嘛,露露。
施放魔法需要詠唱的時間。若是諾薇爾,在那之前就能輕鬆奪去他的性命。
呃,什麼我的尤里斯少爺?我不是你的東西啦。還有愛莉你不要一邊望向遠方,一邊偷偷退場啊!別丟下我自己離開!
我忍住笑意,注視着她的動向。
「爲了提升實習生的水準,見習生會輪流跟着學生,在旁輔助。」
我一邊感謝擅於察顏觀色的愛莉,同時重新面向露露莉亞。總覺得在我沒和她見面的這段時間,她的個性好像變得很奇怪。
「我不會用魔法是事實。」
他才說了一句話,周圍就同意似地吵嚷起來。
我眯起眼睛,摸着諾薇爾。一邊注意着不要讓諾薇爾過度威嚇對方,也注意不使自己的憤怒溢於言表。
「……在、在一起?」
……嗯?有點不對勁。我看到他的左手不知爲何構築起魔法陣,我爲了保護露露向後退了一步。
啊啊,這是怎樣?這傢伙想幹麻?他是笨蛋嗎?
「你不自我介紹嗎?」
「……」
像是讀取了我的想法似地,露露用冷漠的聲音回答。
……啊啊,這種情況真的不太妙。
「……!」
「尤里斯……是尤里斯•卡伊拉德嗎?哼!不過是個『廢物魔術師』嘛!」
「你、你說什麼?我是爲你着想才……」
「什……」
不是,那個,說是完全沒有,雖然以男人來說,的確有些丟臉,不過爲什麼你會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啊?「啊,但這樣對我來說比較有利嘛。」,我雖然聽到她說出諸如此類的話,不過到底有什麼好的啊?
快回過神來吧,露露莉亞。
「然後什麼?」
「?」
喂喂。爲什麼凝視着我啊?這時應該要和愛莉握手啊?
「出生在家學淵源的魔術師家裏卻不會用魔法的『廢物』,居然想在王城工作……!你根本沒有讓露露對你說話的價值!這個不知羞恥的傢伙!」
「你在說什麼啊,露露……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你還要繼續吵啊!?
「我和尤里斯從一年級就在一起了,請多指教囉。」
露露沒有握住愛莉伸出的手,僵站在原地。
「……你說句話啊!!你這個廢……」
……要是那麼怕的話,打從一開始就別挑釁不就好了。
之前一年只見過幾次,而且這幾年完全沒見過的人,應該不能說是青梅竹馬吧?我記得露露莉亞家與父親十分友好,所以應該也是屈指可數的魔術師家庭吧。
男子傲慢地冷哼一聲,我對他投以愕然的眼神。沒想到他是來警告露露不能對我使用敬語。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吧?周圍同意的人也真無聊。
「就、就是啊?我們之間完全沒有戀愛這種情感喔?」
「……唔……」
不,我不需要間奏。
「閉嘴。」
「啊,不、不會,沒關係的,我誤會了,真對不起。」
『諾維,討厭,這傢伙!』
這次露露莉亞像是受到打擊一樣地張大眼睛。
「近衛軍?」
「不、不會用魔法的傢伙還這麼……自以爲是……!」
話說回來,雖然離集合時間還早,但和見習魔術師說話或許很不妙……旁人的視線,超刺人的。而且雖說是見習魔術師,但獨佔萬綠叢中一點紅的露露,其實也不壞吧?
呃……我身上到底有什麼可以讓你臉紅成那樣啊?

爲什麼近衛師團所屬的魔術師會來啊?我歪着頭看向露露莉亞,她的臉又紅了。
諾薇爾也不要在那裏歪頭!雖然那聲『啾?』很可愛!
「喔,這樣啊……」
「然後呢?」
愛莉和露露莉亞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露露,對一個不過是見習騎龍士的人使用敬語,並不是值得讚賞的事喔?」
「我認爲尤里斯少爺就算不知道也無妨。他是魔術師師團的見習魔術師。」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會說『寡廉鮮恥』的女孩耶!老實說她那滿臉通紅、不住顫抖的表情實在很可愛,不過還是請她清醒一點吧。
「……完、完全沒有嗎!?」
「……就算我不會用魔法,若是在這樣的距離,也能殺了你。」
「你想都不想就打算使用攻擊魔法嗎?」
「……!?」
大概沒料到自己沒詠唱就施法的事情會被看穿,他愕然地看着我。不,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種不需要詠唱、直接將魔力注入畫紙上的魔法陣,我只看過締結契約時用的,所以對方若是使用其他類型的魔法,我以爲自己是看不到的纔對,不過這時候我卻看得見,難道因爲是攻擊魔法的關係嗎?他好像爲了不被發現而慢慢注入力量,沒想到這樣反而使我對逐漸浮現的陣起了反應。
我有反應的話,諾薇爾當然也會有反應。我纔剛聽到它啾!地叫了一聲,它就威嚇似地往我左手方向噴火。
「……什……騎、騎龍……」
「騎龍士比魔術師還要低等,對吧?那你就和我的騎龍比劃一下吧。」
——我看在魔法架構起來之前,魔法陣就會連你的手一起被燒掉了吧。
我加上那句話之後,他大概知道自己已經無計可施了吧?無名氏A輕輕張開手讓攻擊魔法消散。
……順便說一下,要是魔法威力很低,對黑騎龍完全不會造成傷害,所以他大概也認爲不管怎麼攻擊,對我來說都是白費工夫。而且,我的黑騎龍只要噴個火就能消除魔法,要給對方傷害一點也不難。
……只不過,我就完全無法保證對手的性命無虞。
「……可惡,卑鄙小人……」
「……」
他有什麼臉說那種話啊?我如此心想,一邊目送長袍男子逃走的背影。
剩下的只有刺人的視線。
那些視線從剛纔的好奇轉變爲害怕,我只感到無奈。
……風波不斷的實習序幕在此揭開。
3
啊啊真是的……視線好刺人啊。
「尤里斯少爺,請讓我幫忙。」
「喔……謝謝?」
「不客氣!」
騎龍的擁有者本來就只能住在有龍舍的地方,所以很多人會去守衛所。畢竟馬會害怕。
若要說有什麼缺點的話……
不知道之前那個怕生(?)的它跑哪去了?就算兩個人乘坐也毫不費力地飛行的諾薇爾和露露的感情意外地好,反而讓我們受到周遭衆人的注目。
「沒有證據,我就不可能承認。」
只要說一次就知道了吧?這些混帳。
對締結盟約的龍來說,讓主人騎乘是基本。也就是說,我隨時都可以自由地驅使它。這一點讓我樂不可支。
今天也一樣有一堆雜七雜八的人向我靠過來。
我摸摸衝完澡後心情很好地甩着頭的諾薇爾,讓它坐上我的肩膀。
那個先暫且不提。
這個世界的貴族制度到底是怎麼樣啊?和權力什麼的無關嗎?
在魔力用盡的情況下,好像也會變成一公尺左右的幼龍尺寸,不過就算維持小不點的樣子,似乎也不必持續使用魔力,所以它基本上總是這個大小。
而諾薇爾的情況較特別,因爲它可以變小,所以不在此限,但是我並不想另外花錢住宿。畢竟它還是幼龍,而且老實說一直蹲在我左肩上的諾薇爾,不管住哪裏都不會有怨言。
特別在『有意義』三個字上面加重語氣,那個人的態度實在令人十分不快。那是想逼我說出『我不需要』的一種話術,我不由得對此感到佩服。
到達據點之後,要花個幾天提升城鎮周圍的治安並視察街道。
坐了兩個人之後,我的確擔心它的動作會變遲鈍,不過露露是女性而且又嬌小,只要減少行李就不會超重,還算過得去。
話說回來,我的父親是他的上司吧?他那是什麼態度?那個莫名其妙自信滿滿的說話方式,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啊?
嘲諷、輕蔑、侮辱。
是因爲露露用大量的水幫它把行軍後的灰塵沖掉的緣故嗎?
「不,沒關係。我要是突然過去的話,也會給管理的人添麻煩,而且我哪裏都能睡。」
我不知道父親是怎麼想的。因爲我幾乎沒有收到家裏的消息,我也沒有寄信回去。
不能用魔法。這樣異常的事,使我因而受到多少輕蔑,光看那些視線就能知道了。
儘管如此,因爲我是魔術師師團上位者的兒子,以我的感覺來說,通常只要頂撞我,就該受到處以極刑的懲罰吧,但還是會有笨蛋毫不在意地挑釁我、輕視我。
即使沒有風之加護,諾薇爾也能飛。因爲坐了兩個人,所以也加重了負擔,而且和緊急時的雙人騎乘特訓不同,是長時間騎乘,所以也有無法消除疲勞的可能性……可是這個剛脫離見習的魔術師太煩人了,令我束手無策。
「師團長說的?證據呢?」
外地實習分爲兩種活動。
不過,因爲也有在近衛師團見習的學生,所以有各種身分問題……依照每個人的需求,也允許投宿高級旅店。
……有問題的是那些魔術師。
「他不是被稱爲騎龍之王的黑騎龍的契約者嗎?不需要什麼魔法上的幫助吧?」
(果然……讓露露乘坐也會引起紛爭……)
「你們很討厭耶!是卡伊拉德大人拜託我的!你們沒有權力阻止!」
到處都是隻在書上看過的事物,光是沿着平坦街道的行軍也令我感到興奮。乘坐騎龍的時候,爲了不讓騎龍不開心,所以會限制鞍的使用,還要分散攜帶物,這麼多的事項會耗去出發前的準備時間。不過,如果最後只有我一個人騎乘的話,諾薇爾完全不會有怨言。
漸漸可以在街道後方看到建築物的影子,露露開心似地用手指着。
一是到達據點前的野營,二是處理街道附近的魔獸。
「那樣的話就去住……」
「我聽說它是幼龍,但是就算坐了兩個人也不會搖晃,還飛得這麼快……真是太棒了。」
我如此下定結論後,快步從見習魔術師們的視線中逃走。
魔法陣從露露莉亞的指尖輕飄飄地浮出。感受着她的加護之風,諾薇爾悠然自得地飛上天空。
真的好會辯喔……
……所以我不是說過我無法使用魔法了嘛!
「喔?身爲師團長,竟然這麼寵兒子啊?我認爲這是越權行爲喔?」
在保持着那種危險平衡的情況下,我們巡迴了三個都市。
在我要出發去實習前,父母很難得地捎來一封信。回到王都的時候就回老家住,在大型城鎮裏就去住別館,信上只寫了這件事。
我不知道在他心裏、在家人心裏,我到底處於什麼樣的地位。
我雖然這麼想,但要是委婉地說因爲我不會魔法的話,又會出現『你不是那個卡伊拉德家的人嗎?』這句簡直變成固定臺詞的挖苦回應。幹麻要我對每個人說我不會用魔法的事啊。
「尤里斯少爺……」
「沒有,諾薇爾坐起來舒服嗎?」
「我通常會去守衛所的附屬宿舍。」
「哈哈,那就好。」
我跟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裏有一個龐大的城鎮影子。中央閃着光芒的湖,大概就是魔力點了吧?魔力的殘渣閃爍着,從這裏也能瞭望。
「可是,你們家在加爾登札不是也有別館嗎?」
話就說到這裏。我謝謝她讓諾薇爾洗澡之後,留下欲言又止的露露,離開現場。
「可是,露露,你是從近衛軍來的代表,要是緊急時刻無法使用攻擊魔法的話就傷腦筋了。因爲魔力是有限的,所以應該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吧?」
『啾——』
「嗯?喔,我想應該是可以使用的。」
「差不多可以看到了呢。」
我不會用魔法的事好像傳遍了整個行軍部隊,和輕蔑不同的好奇視線似乎也夾雜其中。幸好我的騎龍是黑騎龍,是騎龍士們嚮往的高級種類。
我姑且帶着那封信,所以想去住的話也是可以,不過我不需要過得那麼奢侈。而且手續也很麻煩。
諾薇爾變小的時候,重量到底都到哪裏去了啊……
「尤里斯少爺要住哪裏呢?」
順便說一下關於轉移的事,只要是去過的地方,基本上都可以當做轉移地點使用,如果是魔力點(魔力濃郁的建築物或湖之類)的話,據說轉移會更輕鬆。
朝我刺來的視線好痛。不高興的話就說出來啊,只用眼神抗議讓我由衷感到厭煩。
說起來要變成這樣的狀態也是非常辛苦的……唉,因爲我不能使用魔法,所以那部分全都由露露來做,行李也因此減少了。
還是因爲得到加護之風的幫助,讓它能夠飛得比平常更高的緣故呢?
「?尤里斯少爺,怎麼了嗎?」
「……父親大人拜託的人,不是露露喔。」
因爲轉移術本身還挺耗魔力的吧?
我打算利用自由時間在許可範圍之內到處走走。即使從遠處觀看,魔力點仍閃閃發光,充滿幻想氣氛。真不愧是異世界。
4
因此,見習騎龍士與陪伴的騎龍士們好像對我沒有偏見,行軍和自由行動的時候也沒有特別出現問題。
不過,我不經意地想着,露露這種策略真的很不恰當。辯輸而滿臉通紅的她已經淚水盈眶,我到現在還記不起名字的魔術師無名氏B得意洋洋地笑着。話說回來,在後面竊笑的魔術師無名氏A,你還沒學到教訓嗎?
「……露露。」
在野營時用魔法生火,以及張開結界陣的工作並不只限於魔術師,每個見習騎龍士也會行使做爲自衛之用。但是我別說是魔法了,就連陣(畫在紙上的魔法陣)都沒辦法使用,所以基本上都要靠露露。我本來想要拜託其他騎龍士或在魔法方面適應性不錯的愛莉,但馬上就出現閒言閒語了,像是騎龍士的魔力原本就很少,還要多負擔一人份實在不妥之類的。
對於幾乎沒有去過其他城鎮的我來說,我其實非常期待這次實習。這裏很方便進行轉移術的記錄,而且外地的市街上還有很多魔力點之類的地方。
(還是說……他們知道就算頂撞我,我的父母也不會採取行動嗎?)
……唉唉……讓人煩躁。
一望無際的藍天,延伸向城鎮的整齊街道。這裏離王都雖然沒有那麼遠卻仍被稱爲外地,到處瀰漫着一股悠閒的氣氛。
信上的內容真的只有公事,和關心完全沾不上邊……雖然就算他們不特別關心我也無妨。
露露坐在我後面。諾薇爾心情很好地啾——啾——叫着,不過我記得它不是很討厭讓別人騎乘嗎?
我的心情變得有些鬱悶,我於是甩甩頭。
「你今天是第一次在城鎮投宿嗎?」
「……」
這股刺人的視線,真的讓我束手無策。
「……!!」
死纏爛打的跟屁蟲實在太多了。
那是聖湖之鎮加爾登札。
「證、證據………」
「咦、咦咦!?」
一進入城鎮,我們首先去的地方是那裏的守衛所。基本上住宿好像分成在這個設施附屬的宿舍,以及附近旅店的樣子。
外地實習第一個投宿的城鎮,是距離王都約要花上十天才能抵達的大都市。
「……要走了嗎?」
所以去守衛所的話,周圍應該都會是我的熟人,就算有外地的學生,他們即使知道我的異常之處,也不會瞧不起我,所以應該會過得很愜意吧。
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來施放魔法。請您不用在意。」
真是不可思議。
幸好騎龍士班的同學,沒有人對我抱持不愉快的情緒。
「非常棒喔!」
不對,應該是因爲給它喫了最喜歡的食物的關係吧?
「你真的是笨蛋嗎!?卡伊拉德大人是尤里斯少爺的父親,那就是最重要的證據了吧!?」
「尤、尤里斯少爺!?」
「咦?那,你就別再要求露露施展魔法了吧?」
「那可就傷腦筋了。」
我的左肩違揹我的想法地搖晃着。
啾?我摸着如此鳴叫的諾薇爾,思索着。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
「就算你說傷腦筋也沒辦法啊。不能爲自己負責的人可不稱不上騎士喔?」
他的態度,似乎在暗指我不會及格。
我記得評分者應該是騎龍師團的副團長,然而他只是在視野一角聳聳肩,表示不想有所牽扯。至少他沒有支持魔術師的樣子,這樣我就安心了,但那個人好像怎麼樣都無所謂……
他是要我自己想辦法的意思吧?
「那我問你。」
「?」
「我不能用魔法是事實,除去那個要素,我是以『神之寵愛的持有者』身分,接受培育龍的相關指導,並受到認可的見習騎龍士。」
「……所以呢?」
「決定讓那樣的見習生參加這場實習的,是上面的人。事到如今纔要我對不能使用魔法一事負起責任,很奇怪吧?」
「唔……」
「我本來就預定要獨自參加,獨自騎乘的話並不特別需要使用魔法。條件突然被變更爲雙人騎乘,而且還必須使用魔法,向我抱怨這件事實在沒有道理。應該由你們那裏幫我安排成不使用魔法也沒問題的情況吧。」
「……尤、尤里斯少爺!」
這傢伙只是對露露在我身邊感到不開心而已吧?如果露露在我這裏讓你不高興的話,那就叫其他人來啊。
或者讓我獨自騎乘也行,所以給我滾一邊去吧,煩死人了。
啊——真痛快!!
「表兄大人爲什麼會來這裏?」
……我就曾經因爲這樣,拼命過頭而不小心嚴重弄傷了腳,但我想那都是年輕氣盛的緣故吧。不過當時的我,真的很沮喪,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男人。
根據我從露露那裏聽到的消息,那些傢伙們屬於魔術師師團,和近衛軍的配屬似乎不同,所以應該不會遇上吧?而且講座不像實習那麼長,一個星期就結束了,而且到明年之前我應該都不會再到王城來了吧。
「別、別開玩笑了!那是她個人的事情,以隊上的規定來說——!」
只有她懂,而且這個世界沒有的話語——
這些當面亂說別人無能、廢物的傢伙,魔法的本領並不差,所以他們認爲就算對我找碴,也不會覺得自己有錯。但我的身分是見習騎龍士,和他們的領域不一樣。我不認爲他們能對我做出什麼處置。
「——」
「沒錯吧?我記得,規定裏應該有女性爲了保護自己而使用魔法的相關事項纔對?」
我喚了她的名字。
和現在的狀況相去不遠。他們對我謾罵的內容,漸漸變成在指責我和女友不相配,那些自以爲伸張正義的話語,讓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自卑。
「那是什麼?」
是的,我總是受到嫉妒。
薩路特困擾地將眉毛彎成八字,在我旁邊坐下。
……他是在開玩笑嗎?
「嗯?我只是在找約會地點。」
「雙人騎乘對騎龍士來說,除了負擔以外什麼都不是,而且我想其他魔術師也會對騎乘的騎龍施以加護……啊啊,『因爲是魔術師大人所以不知道騎龍士的常識吧,請不用放在心上』。唉,使用『風之加護』這種程度的魔法,明明對露露的總魔力量來說只是九牛一毛,真是謝謝你們那麼關心喔?還是說,以微量的魔力便能達到最大效益的風之加護,就會撼動到你們的魔力量嗎?」
「那,心情變得比較好了嗎?」
……附帶說一下,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女性魔術師對弟子或是隨從施放魔法,在某種範圍內會被認爲是自衛。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之後,我加入近衛軍的見習生實習,不過現在只進行到講座課程,接下來會學習完整的禮儀規範,以及國王的護衛方式等等實際演練的課程。劍技實習因爲是和第一師團的聯合演習,所以我感到很安心。因爲姑丈大人和薩路特一定會在吧。
『也不惦惦自己的斤兩。』
「算了,差不多到出發時間了。走吧,露露、諾薇爾。」
「那、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
「不過,等一下。」
我不解地歪着頭,薩路特不知爲何突然一臉正經地凝視我的臉。
「尤里斯少爺!!」
「——好想……」
好幾次。
「是、是的!」
『爲什麼是這樣的傢伙?』
話說回來,父親大人是什麼時候爬到魔術師師團的頂點的啊?那件事反而比較讓我喫驚。當他們說到師團長的那一瞬間我整個僵住了,不過這一點是祕密。
「喔?所以就算她被陌生男人做了什麼,你也會要她自己負責嗎?」
無法回嘴的那個傢伙,氣沖沖地轉身就走。其他跟屁蟲大概也想不到能說什麼,只好跟着離開。
可是,照着這傢伙的希望去做也令我很火大。
五年前,進入學校。從那時開始我或許就一直身處在「現實」之中,這樣有別以往的日子,一時之間讓我有了想要逃避的念頭。
既然你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魔力,就別對露露指指點點,這是我的最後一擊。
我雖然對於酸言酸語之類的很有抵抗力,可是實在無法習慣受到歧視。拿之前的爭吵來說,若他們『只』針對我無法使用魔法的自卑情結也就算了,老實說我也不覺得怎麼樣。在那個時候我會開口,是因爲我認爲他們對露露的態度有所偏見。
我意有所指地如此說道後,魔術師無名氏B開心地笑了。
「什麼事?」
他們能說我剛剛的行爲無禮嗎?
一旦說出口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我喚了好幾次。
『和別人沒有關係。對我來說,你是必要的喔,阿幸。』
「好像這個世界要完蛋了一樣。」
5
對於只知道呆站在一旁的我,她的話語十分溫柔。「沮喪的時候不要去聽那種話」,會對我這麼說的人,只有她而已。
長相應該算是大衆臉?又很樸素,而且還是室內派的。在吵架方面並不強,只有在爲了保護人的時候纔會拼命去做。
前世的我,是個平凡至極的男人。
我並不是說他們無能。我是謝謝他們的關心,雖然夾帶着滿滿的挖苦意思。爲了防止他們將我所說的話直接拿來大作文章,我有事先好好想過內容。而且在身分上,不管怎麼想我都比他們高,所以對於沒有用敬語這一點,光憑我家的身分地位,他們去告狀也極有可能被置之不理。
我意有所指地補充完後笑了笑,那些魔術師們的臉不約而同地漲紅了。
留下的是非常微妙的沉默空間。
『不要把你們的價值觀強行加在我和他身上,這樣很讓人困擾。』
『只要有阿幸在就夠了。』
「……表兄大人?」
貴族女性基本上必須守身如玉,因此像外地實習這樣的活動,她們是不大能參加的。但是魔術師的地位很高,而女性魔術師的身分則是更加高貴。所以她們能夠按照心情自由參加。
我的反駁似乎奏效了,在那之後魔術師們變成只在遠處圍觀,所以實習平安無事地結束了。但是他們的行爲真的很討人厭。好幾次都因爲他們而耽擱到出發的時間,副師團長大概也受不了了吧,多虧他的巧妙配置,讓我遠離他們,情況才大爲改善。不過,結果是他們雖然不再靠近我,或在路過時順便嘲諷我,但那若有所指的視線還是一樣煩人。
我身處在離王城有點距離的一座綠色公園。坐在公園裏的我,聽到好久沒聽見的溫柔聲音,於是抬起頭。
總是吵嚷着的諾薇爾安靜下來之後,我就儘想起討厭的事,不知不覺陷入思考的深淵。我本來沒有打算待這麼久,但是等我一回神,高掛天空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
真是的,在開始工作之前就遇上這種事,前途堪憂啊……
因爲魔術師們都走了,這個行軍的指揮官也想行動了吧?配合「要出發了喔」這個吆喝聲,騎龍一隻一隻地動了起來。
而且,要是直接讓我受害,那就是『傷害師團長之子』,對於想在魔術師師團裏出人頭地的他們來說,只會成爲醜聞,而不會有任何好處吧。
「啊……?」
『那樣的女朋友不適合你這種人。』
本來就算露露真的對我用了什麼高級的魔法,他們這樣對我,我也會反擊。但,我不過只請露露使用了非常基本的魔法協助而已,可能比一般對隨從用的還要少,這有什麼好計較的。「你們這種找碴的行爲,真是一點禮貌也沒有!」我要是再這樣補上一句,他們就只能乖乖閉嘴了。
我喃喃說出的,是很久沒用的話語。
然而,露露使用那個權力的方法錯了,不過可以用的還是要用。
「您是聽誰說的?」
「就是如此吧?雖說是騎士修行,但把未出嫁的女性交給『不三不四的人』還是會擔心,爲人父母都有這樣的疑慮……你明白這樣安排的理由了吧?萬一她發生了什麼事又沒辦法處理,這責任你負得起嗎?」
「可是很遺憾地,我有不得不找她共乘的理由呢。露露是女性,她的父親對她保護過度。爲了不讓她和不正經的男人接觸,所以『我的父親大人』已經拜託過『我』了。畢竟他們是『好友」嘛。所以,由她來施展魔法,我讓她共乘,說起來也是種『對自己負責』的行爲……我是這麼想的啦。」
「騎士的嗜好。」
「因爲諾薇爾說想睡午覺……所以我纔來這裏。」
「呃……」
……儘管我明明知道她聽不到。
我以異常的笑容喊停,男子歪着頭,我繼續說:
『那,要怎樣才適合呢?』
「……」
「那麼,露露你就和其他人——」
問題是……進行近衛軍的混合講座的時候,會不會碰上那些魔術師們?
☆
而且順便使用魔法一事,並沒有違反規定,這是規定內的事項。
『什麼樣的人你們纔會認同呢?』
「……可惡……」
「嗨。」
「……你這個傢伙……」
諾薇爾從我的肩膀降落並變大,我把背上的行李綁到它身上,再把放在地面上的鞍裝上去,然後爲了不被指揮官拋下,我趕緊從野營地出發。
「……你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尤、尤里斯少爺……說實在的,剛纔那樣我覺得有點……?」
「……總覺得你的臉很慘耶?」
我並沒有特別主張自己擁有特權,關於露露我也只說是父親拜託我而已父親對於這件事完全沒有否認的必要。如果是想惹我討厭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但事關露露的名譽,我不認爲父親會那麼做。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要抗爭的話,我也只好用盡所有的智慧去阻止。
「可是……」
「他們太煩人了。不要緊啦,老實說我不認爲他們能對我做什麼。我還真想見識一下他們要怎麼跟上面告狀呢。」
是的,她輕易地就化解了我的不安。
「嗯嗯。」
「你這傢伙……你以爲這樣就能了事嗎……」
「尤里斯?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巡迴五個都市、十個村莊之後,爲期約兩個月的外地實習來到尾聲。
不知道爲什麼,我最近常常夢到她。窩在老家中的時候,我只顧着專心充實知識,睡覺的時候也都不太做夢。
所以我纔會說,『父親不是要她保護我,而是要我擔任保護她的護衛』。
「大致上,我認爲不管露露坐在誰的後面,她都會施加風之加護吧?」
我撫摸着躺在草坪上的諾薇爾的肚子,並沒有直視他的眼睛,接着再度垂下頭。
「這個嘛——很多人?畢竟外地實習的指揮官,是我的同期啊。」
「原來如此。」
我想起那飄忽不定的騎龍士團副團長。這樣說來,他確實很年輕呢。既然他是薩路特的同期,表示他應該也相當優秀。說來說去,在副團長下令不讓魔術師們靠近我之後,其他人的態度也受到了影響。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好像有人不喜歡露露在我附近,所以我被狠狠嘲諷了而已。」
「……我聽說不只是嘲諷而已。」
「是嘲諷啊。就只是那樣而已。」
一直看着我的薩路特,眼神很平靜。
風的聲音沙沙地吹拂着草坪。我沒有多想地回望他,他把目光別開,嘆了一口氣。
「向我抱怨也可以喔。」
「抱怨、嗎?」
「嗯。像是,罵他們是『只有』魔力的『廢渣』,或是那些傢伙超煩之類的。」
「……」
我不禁四下張望,不過沒有特別感受到其他人的氣息。我沒想到他會在大庭廣衆之下謾罵魔術師。
我眨眨眼睛,薩路特笑了起來。
「你看嘛,我的魔力啊,可是比那些笨蛋還高喔。」
「啊,這樣說來也是。」
「不過,無論如何還是比不上近衛軍或是宮廷魔術師就是了。但如果是見習魔術師那種程度的話,要對付他們,我還遊刃有餘喔。」
你僅管放膽大罵他們也沒關係喔,薩路特笑着說道,一邊摸摸我的頭。
「……很癢耶。」
「喔,很敢說嘛,明明是個還沒成年的雛鳥。」
我摸了它涼涼的脖子之後,它心情很好地叫了一聲。
……看到王城之後,我的腳步不知爲何停住了。
(……嗯?)
「怎麼了?」
「就算是那樣,你對那個流言中的對象也沒有那種感覺嗎?」
爲什麼要進行勇者召喚?那是因爲魔王現身並對立之故。
我現在才十七歲,雖然畢業之後馬上就十八歲了,但是離與神約定好的時間還有好幾年。爲什麼這個時候會出現預兆呢?
「你真的遲鈍到令人絕望……」
「所以我就說不是了嘛。」
「啊,尤里斯,難得有這個機會,就來我家吧。不但離王城很近,而且反正明天你也要在王城實習吧?」
畢竟我也被愛莉指責過了,這個流言的規模擴散得大概出乎意料地大吧?一想到明年的事,我就頭痛。
『?』
……還是老樣子,盡是一些搞不懂的事。
「爲什麼王都連學校的流言都知道啊?真是的。」
「我說啊……」
轉生之前,有很多我認爲必要的事情,卻一項都不敢問,實在是窩囊得不得了。要是遇到神子之類的人,我大概就能知道神想告訴我的到底是什麼事了吧?
受到魔之森活動的影響,騎龍師團在其他師團的協助下,充滿鬥志地巡迴各地。儘管我屬於近衛軍,但因爲還只是見習生的身分,所以說不定也有可能輪流被派遣到外地。恐怕也是因爲這樣,才事先告知學生這個消息的吧,得知這個狀況的當下,周遭同學一陣騒動。
「克拉拉確實是班上最照顧我的人,這點無庸置疑,但有部分原因是諾薇爾太任性了。」
「嗯。父親大人今天沒有值班,他肯定也很歡迎你來。」
畢竟同樣是近衛軍見習生的托里斯好像是從老家通勤,而且在我決定職務之後,我也不認爲行動會受到限制,所以回老家也行,不過……
「這樣啊。她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要是你還沒注意到的話,就太讓人喫驚了。」
快要畢業的時候,我收到老家寄來的信。在王都工作的時候,我對於是否應該回去老家感到非常迷惘。
我回想起和諾薇爾締結契約時的艱辛。結果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如果黑騎龍與勇者有緣分,他們應該也明白我可能是和勇者有緣的人吧,爲什麼要疏遠我?
諾薇爾啾地叫了一聲。或許它差不多快要醒了吧?我如此心想,一邊停下撫摸它的手,這時薩路特又嘆了一口氣。
「啊?」
在外地實習的一個月裏,露露表現出來的是不求回報的親密感情。
「那些傢伙只是在羨慕你而已啦。」
那個預兆,在我即將畢業時,來到我的身邊。
「哈哈,真不愧是表兄大人。」
薩路特沒有問我爲什麼停下腳步,只是挺起胸膛,我不由得發出笑聲,驅動僵硬的雙腿追在他後面。
薩路特像是在思索似地環抱着胸口。諾薇爾大概懶得向不理它的薩路特抗議了吧,它坐上我的左肩後,我站了起來。
「好像是這樣呢。話說回來,你又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了。」
「啊?」
「……這樣不行啦……」
「畢竟露露莉亞被稱爲魔術師裏的高嶺之花。那些傢伙看到她對你用敬語,而且還很幸福似地照顧你,當然會不高興吧?男人的嫉妒真的很難看呢。」
我們有說有笑地轉進從王城延伸出來的漫長道路。我一邊聽着薩路特訴說不知是真是假的第一師團英勇事蹟,慢慢走在街上。
「啊?」
「……爲什麼?」
「我認爲這和成年與否沒有關係。」
「畢竟我以前是個好哥哥嘛。」
「嗯,算是知道吧。我有一位前輩是諾薇爾母龍的契約者,她似乎就是流言的主角。她畢業之後我們完全沒有連絡,總覺得我好像一直在給她添麻煩,真的對她感到很抱歉……」
「嗯……我還以爲只是你太遲鈍了……」
和魔之森接壤,就意味着它必須是個強大的國家。而我們國家不但實施王政,國內還擁有首屈一指的魔術師。最近一次的戰役中,因爲勇者贏了,順利把魔物擊退回去,所以國家本身沒有受到動搖……
但是召喚的契機,除了神子以外無人知曉。
『啾——?』
……在和薩路特說話時所感受到的『某種感覺』,不知何時消失了。
「嗯。那位前輩叫克拉拉。她說過不太喜歡被人當成戀愛對象。」
大概因爲我說得太過爽快,讓他感到意外吧?薩路特驚訝地移開手。諾薇爾噗咚一聲倒在地上,抗議地啾啾叫。
這樣說來,那個神說過,這次對方是認真的。難道是因爲之前都不是認真的,所以我方纔會贏嗎?或是因爲我方一直贏,所以對方纔認真起來?
和我剛纔一樣,薩路特也發出了質疑的聲音,我跟着加深了苦笑。
「?」
「她會常和我說話,多半是因爲我沒有把她當成戀愛對象吧?或許是因爲她不怎麼和我以外的男生說話,所以纔會出現流言。」
『信?』
我們並肩走在路上。黃昏時分,被喧囂包圍的街上,讓人有些懷念。
「什麼?」
我可以摸嗎?因爲薩路特這麼問,所以我讓他摸摸看,沒想到諾薇爾竟開心地纏住他的手。
魔王——對神來說是『敵對的一方』——出現的前兆之一。
「……沒有,好和平喔。」
「嗯,沒有。」
「原來如此。這條龍是個任性的小公主啊?」
「你知道了些什麼嗎?」
薩路特可疑地看向我。
「……啊?」
「我認爲,露露對我的印象,完全停留在過去了。」
「我多少有注意到,她對我抱持好感喔。」
「你知道自己被他們嘲諷的理由吧?」
父母寫來的信上有兩項內容。
「……怎麼了嗎?」
「……」
「當然啊。因爲有我保護嘛!」
「嗯。那,露露照顧你的理由呢?」
順便說一下,和魔王的對決,並非總是侷限在同樣的地點。彼此起正面衝突,在魔之森裏決戰好像也不只一次兩次。從魔之森到這個國家之間,有好幾個國家或都市,本國直接與魔之森接壤的只有一部分。聽說也有其他毗鄰的國家,受到魔之森侵略而滅國。
「呵。再多稱讚我一點吧。」
「喔。不過我們只是青梅竹馬而已……」
「算了,我知道你對她沒有那個意思就好了。」
近年來魔獸雖然一直增加,但還在騎士團能夠處理的範圍。這次的事件,不只會影響人類國家,也是攸關其他國家的重大問題。因爲只要穿過魔之森,就是魔王所在的黑靄大陸。
6
我的頭髮被他亂攪一通,只好苦笑。精神年齡上明明是我比較年長,但是我並不討厭被薩路特當小孩對待。這是爲什麼呢?因爲他看起來累積了比我還要豐富的人生經驗嗎?
這傢伙怕生的標準到底是怎麼樣啊?像對托里斯和露露莉亞一樣,這條對薩路特表示好感的幼龍,使我不由得產生一種微妙的心情,用指尖戳了戳它。
「……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吧?」
☆
薩路特也站起來,催促我走向公園的出口,走上通往王城的路。
老實說,我並沒有爲她做過什麼,以前也只見過幾次面而已。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是什麼……說實話,我認爲與現實不符。
『魔之森開始活動了』。
「哈哈……不過,我認爲她對我抱持太多幻想了。」
「還有,我也很在意這個啊……」
這陣沉默令人好難受。我只好苦笑着繼續說:
我舉起神具對着光線,和以前的戒指不同,它一晃眼就把光吸收進去。既然它是神具……搞不好它有着吸收光,然後能在夜裏發光的能力吧……這種功能有意義嗎?
喜歡的人,他說這幾個字時含糊不清,所以我不禁歪頭。薩路特好像還想說什麼,他一邊注意周遭,同時等我回答。
我主動開口撇清的話,好像只會增長流言而已,所以我打算等它自然消失,可是不管怎麼樣,到了明年我都會和克拉拉見到面。我雖然對她沒有特別的想法,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那都是個非常令人困擾的流言吧?
……啊。是那個嗎?
「啊……算了。對了,你啊,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表兄大人的家嗎?」
「喔,來吧來吧。」
「……」
此時,神子在進行召喚之前的『預兆』出現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醒來的,諾薇爾爬了起來。
「這樣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是因爲露露在我身邊的關係吧?」
「……」
「啊,可是,總覺得只有不好的預感啊。」
一個是要回老家也可以,要住宿舍也可以。宿舍?雖然我感到疑惑,不過見習生因爲有很多雜務要做,所以基本上很忙。加上騎龍士在見習的三年裏仍會被派遣到外地,所以也有很多人住進王城內的單身宿舍。
只要住在那裏,好像就可以得到居住許可。
事到如今回老家也很尷尬,所以我想就直接住進宿舍好了。薩路特好像也找了很多藉口去住宿舍的樣子。他是以他太忙了、回家很麻煩等諸如此類的理由達到目的的。
然後是第二點。這個我就不太懂了。
內容就是『絕對不能進入神殿』。如果神殿叫我過去,就要我去找父親。就是這樣的內容。
爲什麼要找父親來?上面完全沒有詳細說明,而且我想應該是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吧……要是神殿叫我的話,這是if的假設性內容。順便說一下,我在去騎士學校之前,並沒有收到這種叮嚀。那時忙碌的父親所捎來的信上,只有很普通的內容。
我使用的劍,以及一整套傢俱在入學前他們都幫我準備好了,所以我只需要支身前往。之後收到的東西應該是母親送來的吧,有衣服等物品,生活上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倒是原本應該花在日常生活的錢一直存了下來,甚至多到讓我困擾(後來大部分都被我用在買書上了)。
順便說一下,我想直接把那些傢俱挪至宿舍使用。放不下的書就送回老家,反正也都看完了。
「說到神殿,我倒是滿想看召喚陣的,不過……好像不可能。」
然而父親信上寫的內容,真要說的話並不是命令,而是接近懇求。所以聽他這樣要求,我只有不好的預感,於是我下了結論,還是儘量不要和神殿扯上關係比較好。
……如果稍微反抗父母的話會怎麼樣呢?我還滿想試試看的,但是我從信上接收到的只有請求,而非強制,所以我還是遵從了。
「……好,起牀吧。」
今天好像也會很忙。我從牀上起來,把劍插在腰際。
距離畢業還有一個星期。畢業之後,我馬上就會回到王都。
魔之森開始活動了。
父親令人想不透的信。
還有在王都的生活——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確實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