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十二歲開始
《無法施展魔力的魔術師》 · 高梨ひかる · 5193 字
1
「——今天就上到這裏。」
家庭教師朗讀的聲音戛然而止,我悄悄呼了一口氣。啊……終於結束了。
「您還是一樣完美,尤里斯少爺。」
「謝謝。」
我抬起頭,對上冷漠的眼光。就算我是小孩,看到那麼嚴厲的眼神,也會認爲自己的心聲是否被聽到了。雖然我心裏如此想着,但還是隻能把視線往下移。
……不能隨便違抗……這五年來我所學到的,就是這件事。
闔上的教科書。畫在羊皮紙上的複雜花紋。
和往常一樣,面對只會做出最低必要限度回答的我,家庭教師沒有多講什麼,就那樣下班離開了。
「……唉——肩膀好酸……」
等到確實感受不到家庭教師的氣息之後,我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我發誓我並不討厭唸書。我本來就最喜歡看書,而且我還是一個會仔細思考奇幻世界中的魔法架構形成方式,並做出這類科學分析的笨蛋。
複雜的花紋有什麼意義嗎?魔法陣是怎麼構成的呢?要如何才能發揮魔力?請來的家庭教師教我的事情讓我非常開心,從連話語都無法好好掌控的三歲左右開始,就表現出學習熱情的我,被稱爲『神童』。
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嘛,雖然外表是三歲,可是實際年齡已經是二十九+三歲了。
我原本就不討厭外語,而且從嬰兒時期,生活中就常接觸到外語。如今,這個語言、日語、用在魔法上的古代語言,以及其他上位語言,四種國語我都很精通。
「可是該怎麼辦啊,真是的……」
我失去被稱爲神童的地位,是在六歲到七歲的時候。
會使用魔法的人,在五歲左右以前就會顯露出擁有魔力的一鱗半爪。帶着『神具』出生、而且三歲時便展現出對古代語言的興趣、有着遠超過小孩子理解能力的我,理所當然地受到應該會成爲『絕世魔術師』的期待。
然而,就算到了連平民都可以感覺到些許魔力的七歲,我的魔力仍然沒有顯露,而且連魔力的魔字都感覺不出來。
實在是太奇怪了,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吧?
儘管如此,父母並不在意,認爲我只是比較晚開竅而已。
「注意腋下!!」
「我看看……『進行方向•上』……『火炎彈•小』……『加速•反轉』。」
「看了又怎麼樣?」
我低頭鞠躬之後,抬起頭。手持真劍的青年點了一下頭,向我走近,然後摸了摸我的頭。
「你想去上什麼學校?」
「……你、看得見魔法陣嗎?」
脫口而出的現實太過沉重。我悄悄地把戴了戒指的手插進口袋裏。
我一說完,青年就皺起眉心。大概他心裏很同情我吧,他看着我的眼神甚至有些激動。他一臉抱歉地向我道歉:「很抱歉,這點我幫不上忙。」我則是對他搖了搖頭。
「你看過嗎?」
青年臉上平易近人的表情,無法和剛纔的認真態度相提並論。他高興地用手摸着我,讓我感到難爲情。我把他的手推開,然後站了起來。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是一個出生在魔術師之家,卻完全無法使用魔法的問題兒童。我的存在大概理所當然地被引以爲恥吧,我甚至沒有離開過這座居城。
可是,像我之前提過好幾次的,這個家是名門。說穿了,一般都會認爲出了這座居城後遇上危險的可能性頗高吧?既然如此,與其在正式場面突然看到,不如先體驗一下比較好——絕對不是因爲我想看看喔。應該吧。
「不是。沒有魔力,就表示不能避開魔法吧?沒有魔力的話,理所當然會受到很大的傷害,要是當了騎士不會有點太喫力了嗎?」
「……咦!你看得見舅父大人的嗎?」
2
「製作完成……十……九……」
「你可以打我一下嗎?用攻擊魔法。」
糟了。因爲平常看習慣生活用的魔法陣,所以沒有特別注意,難道『看見魔法陣的力量』和最大魔力值有關嗎?
「與其在這邊討論,不如直接證實。我會慢慢吟唱,你看到陣的時候就說出來。」
這樣子的話,我就要以代行者——不,以後就叫勇者吧,這個稱呼果然是世界通用的嗎?我只有查到勇者這個名稱,不是神所說的代行者,不由得如此認爲——如果以接近他們爲目標的話……我就必須靠魔法以外的技能,進出王城纔行。如此一來,我認爲成爲騎士是個不錯的想法。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個選擇是不是正確解答。
我不能離開這個家,又不是表哥薩路特的錯。不如說他不顧雙親反對來教我劍術,就已經是對我的特別待遇了。
恐怕只要把這個戒指拿掉,我就能使用魔法了吧?
「那是當然的。要是十二歲就什麼都會了,那我會很困擾吧?你劍法高明的程度,會讓人想像不到你其實還未成年喔?」
……真的假的?
「嗯?」
「呃,那用生活用的火造成燒傷怎麼樣?還是說……」
「!?」
就算不會用魔法,只要保持某種程度的魔力就好,因爲上面如此記載,所以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萬一受到嚴重傷害該怎麼辦啊?」
「到此爲止!」
「會有差別待遇嗎?」
「是沒錯……」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攻擊魔法的魔法陣。
「……唔。」
「呃,那就手下留情……」
他伸出手掌。我盯着看,開始看到一個像薄霧籠罩似的圓形陣。看到陣的時候,是指從什麼時候開始啊?總之我試着念出寫在空中的文字。
怎麼了?薩路特驚愕地看着我,我試着向他提議。
雖然我常看父母在各種日常瑣事中像呼吸一樣使用魔法,但我不知道實際的攻擊魔法是什麼樣子。而且,因爲我不能外出,所以不會陷入危機之中,機會難得,我很想見識看看。
「謝謝指教!」
我點頭。
「可以只讓我看看魔法即將施放的樣子就好了嗎?」
『長子沒有魔法的才能。』
「……他們不讓你上學嗎?」
「我說啊。」
我爲什麼不知道那種基本事項?家庭教師也太怠忽職守了吧?
我只是不能使用魔法,應該還是有魔力纔對……
(實際以騎士身分活動之後就不同了嗎?)
「啊?」
我把視線上移拜託他,卻看到他莫名地一臉驚訝。
但是,等到小我兩歲的弟弟開始具體實現能力高強的魔法之後,就算不願意,他們還是注意到了。
「祂大概會說,你在幹麻吧……」
他說得好像父親的魔法陣是不可能看見的一樣,我畏縮地點頭之後,薩路特愣愣地張開嘴巴。我歪頭看着他大大張開的嘴。怎麼了嗎?
「啊!?」
但是似乎有相當於伯爵或子爵之類地位的家族。我出生的家庭,就是代代都有魔術師輩出的名家。
「我是會啦,可是我也不知道,打到完全沒有魔力的傢伙會怎麼樣。因爲大致上這個國家的人就算不會用魔法,也保有或多或少的魔力。」
「喔。」
「……」
在學了操縱魔力的基礎之後,我曾試着在早上做做看,可以感覺到力量在流動,所以我擁有魔力這件事應該是可以確定的。雖然沒有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在不能使用魔法的這段時間裏,我只能尋找其他生存方法。若想要運用身體,劍術自然是最適合的選項。無法接受事實而只是一味地把我關起來,我認爲我的雙親根本是在逃避現實。
「薩路特哥。」
「啊。」
我慢慢念出寫在陣上的古代文字。此時視覺上也出現形成圓形的火燄。
「說起來,在生活魔法的狀態下是不會燒傷的吧。」
畢竟教師的實力比我強太多了。
我試着調查過很多關於騎士的事,並沒有特別寫到必須具備魔法技能。
「嗯,之前說過的地方已經改正了。你變強了呢?」
「是。」
「騎士養成學校。」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魔法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根本完全不行。」
我多次思考了那個像是神的少年說過的話,既然我要去救那些什麼代行者,首先必須得接近他們纔行吧?
這個世界的結構很特殊,好像沒有特別針對身分的稱謂。
若是至少能看到施放的狀態,就能想出對付的方法吧?
「……」
我對着光,舉起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
「也是。可是你完全沒有魔力,要當騎士不會很難嗎?」
早上起牀時,我知道全身充滿力量,也能感覺到之後力量慢慢被吸走。一般魔力顯露是在五歲,而我初次產生那種感覺是在我四歲左右時,比正常的情況稍微早一點。大約從那時起,我便開始出現這種熟悉的感覺。
「乾脆把這個拿掉吧?」
實際問題是,就連攻擊魔法都是我頭腦中的產物,真的被打中之後到底會變成什麼狀態之類的,我完全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呢?在沒有魔力的狀態下,會受到很大的傷害,那又會有多大?
「因爲我喜歡劍。」
「沒有實際感受喔……」
喀鏘,真實的劍發出碰撞的聲音。我就算往後跳開,仍感到一股力道,讓我的手一時間抓不住手中的劍,於是劍被彈飛,我的膝蓋則是跪到了地上。
「是喔。雖然我沒什麼實際感受。」
「呃……好。」
結果,我連街上長什麼樣子都沒有看過,就像是個溫室裏的花朵。小我兩歲的弟弟早就已經在魔法學校上課了,他還搬到了學校宿舍,身爲長子的我卻連外面也沒出去過。
因此聘請的家庭教師也都以最高基準自豪,儘管事實上我仍處於練習技術的狀態……連一個基礎魔法都施展不出來的長男,當然得不到父母的心。
雖然轉生之前,我多少學過一些劍道,但水準不可能有全日本第一那麼強。武術也曾稍微練過,高中社團活動也有在練,但主要着重於課業上的我,沒有特別投入其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進步。
我再度嘆了口氣。
「是!」
「如果用了一次魔法,就無法拯救他們嗎……?」
「咦?」
「發動攻擊時的魔法陣,通常是看不見的……不只如此,就算是生活用的魔法陣,如果沒有魔力的話應該也是看不見的喔?」
「至少要擁有比對方多出兩倍以上的魔力,纔看得到對方的魔法陣喔?」
「我有拜託過他們啦。」
「……啊……」
「喔?你想靠自己的劍術去嗎?」
「嗯。因爲畢竟我只能和薩路特哥較量,而且我也不知道實際上其他同年的孩子的程度如何。」
不愧是『神具』,這個戒指經常配合我的手指變化尺寸。我看着鑲在中央的小顆鑽石,嘆了一口氣。
「如果是父親大人或母親大人用的生活魔法的話……」
我念出陣裏愈來愈深的倒數文字。逐漸變得明亮的陣染上色彩,我覺得那顏色很美。但是,仔細一看,魔法陣的位置稍微偏離了火炎彈的本體。
……我有些在意陣的中心,於是伸出手。
「……喂!?」
「啊!」
當我的手指碰觸到於陣的中央成形的部分附近時,一瞬間魔法陣崩解、火炎彈被消滅了。
「……不會吧?」
「消失了……」
我不禁看着指尖,我沒有碰到火炎彈,只是碰到陣的中央而已,所以沒有燙傷。我反倒因爲什麼感覺也沒有,手指就貫穿了薄薄的陣中央而感到喫驚。
「還在製作的時候就看得到陣,這點讓我很驚訝,不過消除製作途中的魔法,我可是從來沒聽過……」
「咦……對不起?」
「你用手指做了什麼?」
他應該知道我做了什麼吧?薩路特用認真的眼神看着我,他的視線讓我感到困惑,我老實回答道:
「我對看到的陣中央感到好奇……像這樣,用手指去碰之後,整個陣就毀壞了。」
「……真的假的啊……」
我沒聽過那種破壞方式耶,薩路特仰頭對着天空如此呢喃。下一秒,他「啊!」地叫了一聲。
「這樣說來,我曾經被宮廷魔術師消除過一次。」
「用一樣的方式嗎?」
「不,該說是一樣的嗎,我只記得有個像魔法彈一樣的小東西飛過來……那不是把法術消除,而是把陣消滅嗎……」
「原來如此……」
表哥薩路特雖然在武術方面有過於常人的素質,但魔法就不是了。不過因爲他的母親是我父親的妹妹,所以他擁有遠超越一般騎士的魔法素質,好像也會使用普通魔法以上的魔法……說到宮廷魔術師,就是擔任國王警衛的着名官職。宮廷魔術師的能力值大概在薩路特的兩倍以上,所以纔看得到他的陣……應該是這樣吧?
總覺得像一場惡夢。
「原來如此。」
「我看得到父親大人的陣,表示我的能力很強嘛。如果不光是看得見,還可以使用的話就好了。」
(果然是一般『絕世魔術師等級』的魔力值嗎……)
可是破壞的理由是個謎。我的手指上有什麼嗎?戴了神具的是左手,右手是一點都不特別的小孩的手。還是說,和手上有沒有戴戒指無關,只要單純地用物理攻擊就能夠把陣破壞掉嗎?
雖然有魔力卻無法使用魔法。也就是說,反倒是受到那個(神具能力的恩惠)才比較不好吧?還有,要是能知道魔力所造成的傷害和實際的「魔力值」是否有關,或是和「魔力最大值」是否有關的話……我覺得自己就可以設法應付魔法了。
如果是最大值的話,肯定幾乎所有魔法攻擊對我都無效。仔細想想,吸取最大值很低的傢伙的魔力二十幾年也沒什麼了不起。不管怎麼想,我的最大值很大這個推論都是成立的。
擁有神具,等於被神所愛嗎?這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我一邊這麼想,同時思考起自己的能力。
能夠「看見」的能力,主要應該是受到魔力最大值的影響吧?或許就算不使用魔力,只要超越對方的魔力就能感覺到……是這種感覺嗎?
「原來如此啊。」
「嗯,是啊。因爲你的魔力值比舅父大人還高呢。」
明明知道自己的外掛等級,卻處於沒辦法使用的窘境。
『你看得見舅父大人的嗎?』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抱歉在你想通的時候打擾你,不過爲什麼我看得見陣啊?」
「可是……」
我思考到這裏,想起剛纔薩路特驚訝不已的事。
「嗯?」
「喔,說不定是神具的能力……」
「啊!?」
「可能吧。你不能使用魔法的原因說不定也是神的惡作劇吧?搞不好神爲了不讓祂所愛的人受到傷害,才賜與你那樣的能力。」
「我不知道,說不定是你的潛在能力。畢竟你擁有神具,就算發揮出什麼特別能力也不足爲奇……」
薩路特嗯嗯地點頭。可是,他應該沒有忘記重要的事吧?
聽了那句被我套出的話後,我在不被薩路特察覺之下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