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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獨佔轉學生鏡音同學的歌聲。

《鈴醬NOW!SSs》 · sezu · 2.3萬 字

鏡音同學,佇立在錄音間中。

她閉起眼,挺直背脊,活潑地動起了嘴。毫無疑問,她是在唱歌。

——但我卻陷入混亂。

那是因爲,她應該失去了聲音纔對啊。

我一直以爲,她既不能唱歌也無法開口說話。

*

鏡音同學轉學過來是五月的事,那是期中考剛結束的翌日。

早上的導師時間,她跟在班導冰山老師的後頭,走進教室。

她是個嬌小的少女。亮色系的頭髮與鎖骨齊平,頭頂上搖晃的大緞帶蝴蝶結很引人注目。

不過,超越上述要素的明顯特徵,則是她夾在腋下的素描簿。

A3大小的簿子被她很寶貴地抱着,她如此小步走路的姿態,簡直就像只小動物。

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但卻被她接下來的動作給大幅顛覆掉了。

咻沙沙——素描簿滑落講臺。

……看來,她是被講臺的高低差絆了一下。大概是因爲手拿着素描簿所以看不清腳底下的情況吧,還是說她單純就只是笨手笨腳?

沒事吧——冰山老師跑過去牽起她的手,這位轉學生正淚眼吸着鼻子。只見她搖搖晃晃地站到講桌旁,從老師那接過素描簿。

「那麼,跟大家打聲招呼……你自己有辦法嗎?」

老師話中的暗示,我到現在才察覺。

——對喔,她剛纔那麼激烈地絆了一下,結果連一聲尖叫都沒聽到。

她對老師點點頭,把素描簿攤開在講桌上。

上頭事先仔細地以圓滾滾的文字,如此寫道:

【我叫鏡音鈴。

一名個頭嬌小的少女站在我旁邊,是鏡音同學啊。

「我88分啊,神威。」

最後是放學的播報。這也是輪值的工作,但因爲必須在放學後留下來很久,所以並不受社員歡迎。不過因爲可以悠閒待在播報室,不受他人打擾看社團的藏書或睡覺,我自己倒是非常喜歡擔任放學的播報。

不過,有一點我倒是明白了。

GUMI倏地將手撐在臉頰邊,我則對她輕輕揮手回應,返回自己的座位。

GUMI以食指輕輕比着課桌。在攤開的素描簿上,並列着圓滾滾的文字。

那就是,GUMI非常中意鏡音同學。

GUMI跟神威是青梅竹馬,時常像這樣膩在一起。我會跟GUMI建立起友誼,也是因爲透過神威的緣故。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幕。

她倏地將臉湊過來,又在素描簿上添加新的文字。

據她本人表示,她其實是在網路世界中相當有名的駭客。剛聽到這件事時,我也是半信半疑。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心情。爲什麼大家都要對考試的結果如此在意,反應激烈呢?

GUMI的用語很獨特……我明白了。這的確是對話的流水賬沒錯。從之前住的地方,到家裏的成員、興趣,最後轉移到社團的話題上。

有着悠久歷史的這句臺詞從天而降了。

正當我們在對話的時候,一張答案卷冷不防插入我們之間。

「難不成,你是使用駭客的技巧來作弊?」

以上都是聽GUMI本人說的,駭客真恐怖。

「看吧看吧,你果然是心術不正的駭客。」

廣播社的活動,大致可分爲三類。

「哎呀~我好羨慕你喵~平常就可以把日常生活的對話全部都記錄下來。我可是每天都以推特、※Evernote,還有使用※PiPes收集※Rss,挑戰讓我的生活記錄可視化呢~」(譯註:Evernote,一種雲端記事本軟體。PiPes,Yahoo!所推出一種整合Rss的服務。Rss,簡易資訊聚合。)

兩人喋喋不休地吵嘴。

一旦興奮過頭,GUMI就會冒出一堆難以理解的詞彙。

我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朝那兩人的方向走去。

「你這小子!我竟然只輸你一點點!」

首先,以每週一的朝會爲主,在運動會、園遊會、文化交流活動等活動上,幫場地設置擴音器或是錄下紀錄影片的工作。

當然,文化社團的我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你的這個反應絕對是全班最高分。」

看他如此悔恨我有點替他擔心,結果他還真的因此小腿撞到了桌子而摔跤,87分的答案卷也飛舞到空中。

接着,她又在素描簿上大大地寫下:

另外,星期一跟星期四放學後是朗讀的日子。這裏所謂的朗讀,是指發聲練習與各項活動的播報練習。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他亂甩着一頭長髮感嘆道,這位眼睛細長的帥哥這麼做真是破壞形象。

「喔,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早上就是要跟你說這個。」

「呼哈哈,儘管放馬過來。」

順道一提,我們學校被指定爲數位化特區,包含安全措施在內各種設備都數位化了。簡直到了讓我覺得有點誇張的程度。例如教職員室爲了不讓學生闖入,以晶片卡的方式進行數位化管理,但這種權限資料在GUMI看來好像隨時都能輕易竄改,事實上這間學校已經成了GUMI的天下了。

GUMI砰地擊了一下掌。

GUMI正要打開話匣子,上課鈴突然響了。第一堂課正式開始。

「喵哈哈,畢竟我可是駭客嘛,這種程度的數學只能算餘興罷了。」

由於有他們在,我的校園生活才能過得如此順心,我非常感謝他們。

但只要有GUMI跟着她,應該就能暫時放心了。

「啊——!我都忘了,聽我說、聽我說。」

「要比劍嗎?」

喜歡聽音樂。

她的貓眼眯了起來,咧嘴對我笑着招手。這就是正牌的招財貓,對吧?

我仰望那位高大的同學。

【我也希望能加入。】

GUMI額頭上有一副像髮箍一樣戴着的護目鏡,這已經是她的註冊商標了。她用雙手食指把護目鏡往上一推。

對着不安的GUMI,我特地說明道:

附帶一提,大艾爾是學校配備的警衛機器人暱稱,聽說它會在遭遇入侵時出動擊退入侵者。

好奇心旺盛的GUMI,現在簡直是在幫鏡音同學開盛大的歡迎會啊。

脫離了昨天期中考精神緊繃的氣氛,班上充滿了自由自在的解脫感。

【那就請你多多指教了!】

不過,爲什麼找我呢?我跟GUMI的交情是還不錯,但我並沒有外向到需要馬上把剛轉學來的女孩介紹給我吧。

「啊呀~好吧,待會再聊!」

「比起那個,你找我過來不是有事嗎?」

「什麼Log……」

就在這時,我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人戳了幾下。

因爲某些因素無法發出聲音。

答案卷右上角「100」的數字正在閃閃發光,它的主人是GUMI。

「還好啦。」

這種模仿武士的口吻,也不知道是從我們之間的誰先開始的。神威在練習劍道,儘管他還只是二年級,但聽說比賽時已經會讓他出任主將的位置了。

對我而言,考試分數只是無意義的數字,不要不及格就好了。所謂的發還考卷,不過是面對毫無感動的事件之一罷了。

距離第一堂課開始,還有一點時間。

她是個眼睛很像貓咪的同學。不論對象是男是女她都採取開朗的性格一視同仁地對待,此外身材又很好,所以頗受班上男生的歡迎。

她叫GUMI。

有弟弟。

「被你發現了。」

「喂喂,鏡音同學是個很有趣的人喔~」

「嘻嘻,結果是我贏了!」

目前隸屬於回家社。】

「喔,你考得怎麼樣?」

「喔喔GUMI,你還真行啊。」

麻煩大家照顧了,以後請多多指教。】

「還是不要好了,我不想打沒勝算的仗。況且廣播社也很忙。」

「……唉,我聽不太懂就是了。」

【你是廣播社的吧?】

「這是我們之前的對話Log(紀錄)。」

班上同學們的視線集中過來,隨後他就被大笑聲包圍了。

「咦?啊,嗯,是啊。」

「不過,你的天下也只到這次就結束了。下回我一定會讓你重重摔一跤。」

據說那副護目鏡是特別訂做的小型終端機,讓她隨時隨地都能進入駭客的世界。

「我想她也能參加的。」

第一堂課是數學。在後半的課堂上,教室被慘叫與嘶吼聲所淹沒,這種現象一直延續到這節課結束後。

「你這傢伙,真惹人討厭!」

我本來稍微有點擔心身負無法說話障礙的鏡音同學,之後是否能順利度過校園生活。

對着一派平靜回答的我,神威邊拍着屁股上的灰塵邊說:

我爲此嚇了一跳。不要一聲不吭跑過來行嗎……對喔,她根本沒法出聲。

她在素描簿上寫了字,並推到我面前。

「喵!真沒禮貌的傢伙!我這副護目鏡可是爲了正義才存在的!」

鏡音同學望着我,不住地用力點頭。

神威也坦率地感到佩服,面對滿分的人,他連競爭意識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拜託!心術不正的駭客叫破壞者(Cracker)纔對。駭客是正義的化身!胡說八道的傢伙可是會被大艾爾踩爛喔!」

這裏很熱呢。

「呵,明明是駭客,還自詡爲正義……哼。」

「很忙?你加入廣播社,不就只是因爲可以不必參加朝會嗎?」

「所謂的廣播社,就外人看來最醒目的就是播報工作了,不過更要緊的其實是調整器材。那種工作叫廣播調音師,自己是不需要發出聲音的。我們的社員中,大多數的人都想擔任播報員,如果有同學希望來當調音師,那真是太感謝了。」

【我來自北海道。

面對一個無法出聲的人,竟然還能搞得這麼吵。我心裏這麼想着,並把視線挪過去,剛好與GUMI四目相交。

「可是他們要在運動會上廣播,或是負責中午的廣播節目哩?鈴,你真的沒問題嗎?」

其次是午休時間的廣播節目。這稱得上是社團的最大賣點也不爲過,社員是以每天輪值

並不是本班目無法紀,單純只是期中考考卷發回來了而已。

的方式負責播報,大家都充分發揮出個人的主持風格。

GUMI的座位在最後面,從走廊算起第二排。至於鏡音同學被分配到的座位,則是最靠近走廊那排。也就是說兩人坐在隔壁。

在這當中最爲嘈雜的聲浪,是從教室後方傳來的。

說真的,幾乎沒有社員是非常認真地在練這個,所以實質上,星期一、四大家都只是聚在播報室閒聊而已。

在朗讀日讓鏡音同學跟所有社員打過招呼後,她被分配到跟我在一起的週二班。

接着,很快到了下一週的星期二。

午休時間的鐘聲響起,這是鏡音同學第一次參與廣播社的活動。

「學弟妹動作太慢了吧~」

在播報室久候我們多時的人是Lily學姊。

她是個將一頭長髮染成金色,眼神很銳利的三年級生。我一直覺得她的頭髮應該違反校規了吧,但她卻強調「看看我的名字,就知道絕對是混血兒吧。這是天生的髮色,天生的」,對染髮這點並不退讓。是位很自由奔放的學姊。

在此之前我都跟學姊一起負責週二班。

不過,從今天起鏡音同學也加入我們了。

「鏡音學妹交給我照顧,你趕快進錄音間~」

「啊,好。」

我走進播報室最裏面的錄音間並關上門,氣氛隨之一變。

錄音間是完全隔音的設計,以強化玻璃的窗戶跟調音室區隔開來。

不論是任何空間,一般來說只要發出聲音,就會在牆壁上反射形成環境音傳入耳裏。不過,這個空間不但外頭的聲音傳不進來,自己發出的聲音也不會反射。

Lily學姊以前提過關於這錄音間的感想。

「這個房間,就好像異空間一樣讓人無法心平氣和吧。光是少了聲音,就會讓人的心湖掀起波瀾。聲音這種要素,是可以支配人心的,很了不起吧。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

「不,完全不懂。」

我直接這麼回答,學姊便不講道理地對我發火了。當時應該要回答幾句客套話,保留學姊的面子纔對。

我在回想這些事的同時,玻璃窗另一頭的學姊朝這裏豎起拇指。那是代表「準備OK」的手勢。

我確認後,開始對着麥克風說話。

嗯。我已經好幾次都這麼覺得了,這回感受更實際。

難道,她在裏頭睡着了?

「……聽了我唱歌,你覺得怎麼樣?」

我始終認爲遲早有一天會接觸到能讓我感動的事物,但其實已經算半放棄狀態了。那種邂逅心動的機會,恐怕要等很久以後纔會發生吧。

老實說,大哭大笑這種「心動」的經驗在我本人身上極端少見。不管是看連續劇或書本,以及現實中的活動,每次一接觸,我都只能採取在遠處冷靜觀察的姿態。

「又是Lily學姊搞的鬼啦。」

……不過話說回來,就是因爲我只保有這種灰色的心靈,有人像這樣借東西給我殺時間真是再感謝不過了。

她寫完後,放下筆,從椅子上起身。接着,她突然跳起來退開一步,對着我跪坐。她淚眼汪汪地望向我,上半身整個向前屈。

大概是我內心某處的電路損壞了吧。

然而,她好像不太願意接受我這番話,露出苦澀的表情。遲疑了一會兒後,她還是堅持使用素描簿筆談。

他這麼一提我立刻就想起來了,神威說好有東西要借我——是連續劇的全套DVD。

好不容易抵達播報室,我轉動門把。

「那個學姊到底是隨心所欲到什麼程度啊……」

我剛入學的時候,也曾搞不清楚狀況。

豎耳傾聽她的歌唱,我產生了只有她所在的錄音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錯覺。

『門、門、門鎖明明沒有解除啊!』

【請你忘了剛纔的事。】

彼此視線凝視數十秒後,她就像在兩小時連續劇中劇情高潮那時的兇嫌一般,重重垂下腦袋。

如果性格很鑽牛角尖的話,這一定會造成嚴重的創傷吧。因心理障礙而對在他人面前出聲抱持恐懼感,事情應該是這樣。

神威咕噥道,鏡音同學也聳聳肩露出苦笑的表情。

終於死心了嗎……我心想,結果她又拿起筆,在素描簿上書寫文字。

「嗯,不過在那之前我有東西要給你,你可以跟我去置物櫃那邊一趟嗎?」

我把筆記本跟教科書收入書包從座位站起身,神威跑過來這麼對我說。

不過,這種情況也不打緊,我打開學校揹包的拉鍊,裏頭有我事先預備好的祕密武器。

當然,我可沒那麼粗線條到會直接對她本人確認這件事。

趁着這個空檔,我戴上調音師用的耳機,試着與錄音間接上線。

這張卡片現在還能用,託這個的福,播報室簡直是隨便我進出。

取得的過程不太適合高聲張揚就是了。其實我以前曾弄丟這間播報室的卡片,而那次,GUMI幫一籌莫展的我製作了這個。

我覺得自己好像想通了。

她讓步了。

啊,這個觸感啊。感覺真令人懷念。沒錯,剛進這間學校的人經常會遇到這種事。

僞造卡片。

「一點也不。」

——她不是無法發出聲音嗎!

……呃,現在假裝已經太遲了吧。

我立即回答。結果鏡音同學一下子拿筆又把筆放在素描簿上,一下子又望着我低下頭,焦慮不安地扭動身體。

「抱歉抱歉,感謝你。」

透過耳機,我聽到她顫抖的說話聲。

簡單說,她做的就是所謂趴地下跪的動作吧。

鏡音同學點點頭,抱着素描簿離開教室了。

「你這小子,把我特地帶來的東西說成是拿來殺時間的,未免太失禮了吧……那可是笑中帶淚,超級有趣的DVD耶?」

我完全沒預料到她所佇立的位置會是錄音間,而且她還正在唱着歌。

她好像在跟座位最靠入口的鏡音同學談些什麼,不過學姊很快便離開了。

「中午的廣播是怎麼了?MC一下子就陷入沉默啊。」

叩叩——我試着敲門。如果鏡音同學在裏面,應該會察覺到幫我打開纔是……然而,我等了好久都沒反應。

【……聽了我的聲音,沒有任何感覺嗎?不會覺得怪怪的?】

【你不只能唱歌,還能說話啊。】

不過……這麼說來,我想到了一點。

【拜託,請答應我!】

上頭大大地這麼寫着。

總之,每週像這樣擔任MC,我的口條也愈來愈像樣了。

這女孩在之前的學校,一定因爲自己的聲音被別人嘲笑了。

第五堂課結束,來到放學後。

儘管對神威不能說,不過「殺時間」的說法既非誇張也非諷刺。

「太棒了,這麼一來我又可以殺殺時間。」

鏡音同學的素描簿已經變成留言板的替代品啦。

……從言語到動作之間隔太久,節奏怪怪的。

其他天的排班多以相聲、脫口秀、播新聞的內容爲主,不過我們週二班幾乎都是以MC(主持人談話)+音樂的方式播節目。

我們視線相會。儘管裏面聽不到,但我還是啪啪啪地替她鼓掌。

喀喳——門鎖發出解除的聲響。

她正閉起眼專注在歌唱上,完全沒察覺我的闖入。

……結果,回應我的卻只有頑強的抵抗手感。

我自己的選曲也就罷了,不過爲何Lily學姊的選曲,也是事前把原稿交給我讓我照着念呢?這是因爲她要負起教育學弟的責任,還是單純只是學姊想偷懶而已,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

是播放出了什麼意外嗎?怎麼了嗎?

在我的視野角落,察覺出Lily學姊隔着窗戶揮手要我「看這裏」。至於鏡音同學,則慌慌張張地繞着這位學姊打轉。

說曹操,曹操就到。在教室的後門,我瞥見了Lily學姊的身影。她大剌剌地跑來二年級生的樓層,那個人真是……

這是鏡音同學本人的聲音。

啊啊。聽起來果然像播放時發生意外啊……

終於,她一曲唱畢。只見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回到了我這邊的世界。

我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鏡音同學走過來,打開素描簿。

這間播報室,得去教職員室借鑰匙卡片才能進入。在下課或放學後裏面有人在的時段,必須把卡片插入門內部的讀卡機才能解除門鎖,如果忘了這麼做,就會像這樣,外頭的人進不去。

過了幾秒鐘後,她才驚愕地瞪大眼。

此外,基本上MC都是由我擔任。

*

歌聲隨即流入我耳裏。

「那鏡音同學,我們去執行勤務吧。神威接下來要去劍道社吧?」

對着以不安目光仰望我的鏡音同學,我儘量打圓場地說道:

【放學後的播報有兩位優秀的學弟妹就夠了吧?我要先回去,剩下交給你們了!】

我之所以會相信她的駭客能力,也是以這件事爲契機。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隱情,是對發出聲音有心理創傷嗎?不過,就我看來,你的聲音很正常啊。」

所以,當我在播報室裏目擊到鏡音同學的身影時,心中也只充斥着「什麼嘛,原來她在這裏啊」的念頭。

啊——鏡音同學捂着嘴,隨後才撇開空洞的雙眼。

她的聲音不是很正常嗎?爲何要對自己的聲音抱持如此嚴重的心結?

二年級生的教室在校舍三樓,置物櫃則在一樓,此外播報室是在走廊另一頭的四樓,總移動距離可說是非常遠。

我把僞造卡片放在感應器上。

「那麼鏡音同學你先過去吧,記得去教職員室拿鑰匙喔。對了,社團公用的漫畫你可以自己拿來看。」

……這一連串的解鎖作業,當然是我毫無疑慮下所採取的行爲。

筆談真的很累。

「呃……既然你能說話,我希望你用說的。我對這種節拍太慢的溝通方式實在不怎麼喜歡。」

我拿起擱在調音室裏的素描簿,如此寫道:

……啊,原來如此。

『爲、爲爲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她對我投來懇求的視線。不過消除人類記憶的技術,就連GUMI也沒轍吧。

「……這個願望,你很快就可以達成了。」

鏡音鈴露出,彷彿世界末日降臨般的陰沉表情,在素描簿上這麼寫道。

好美啊,這種歌聲確實該如此形容。吐息的成分很強,感覺像是輕輕碰觸就會溶化的音色。極其柔和,就像糖果一樣……沒錯,我很想用「甜美」這個詞來形容這種聲音。

鏡音同學是在學期中轉來,以時間點來說很奇怪。

「果真是她。那學姊也太隨興了吧,真想親眼看一次她的長相。」

【接下來耍蠢吧!】

我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換一邊翹腳。

我與鏡音同學之間的膠着狀態依然持續着。

大概得讓鏡音同學等一段時間吧。不過,反正在學校關門以前也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做,不必焦急。

終於,鏡音同學那邊先開口了。

這時,學姊一臉嚴肅地打開鏡音同學的素描簿。

曲子的空檔間,我正要加入解說——但這時,異變發生了。

我總算聽到她以自己的意志開口。

我想,鏡音同學刻意鎖上播報室在裏頭唱歌,由此可見她對歌唱具備熱情。但明明如此,她卻對自己的聲音失去了自信。

既然這樣的話,誇獎她應該是個好方法吧。

「嗯~很棒啊,我覺得那首歌滿不錯的。」

我試着努力擺出笑容。

不過鏡音同學依舊維持疑惑的表情。

「……只有這樣?」

糟了,我應該更熱烈誇她纔對吧。有什麼比較巧妙的形容方式嗎?我在腦中不停翻着國語辭典。

「啊~說得更深入一點,呃……真是美妙極了!如果是唱卡拉OK要拿90分以上也不成問題,啊,不,90分太少了,100分、100分!光是這樣還不夠,評分的機器應該會炸掉……」

不行,這樣還不夠誇大。有什麼其他表現的方法嗎?想一想。

「對了,你的聲音很清脆,讓我想一直聽下去,或者該說能深深吸引人。」

鏡音同學的身體突然顫了一下。

她露出不知是悲傷還是高興的奇怪表情。

——成功了。「深深吸引人」是關鍵字嗎?

「對,沒錯沒錯,鏡音同學的歌聲宛如天使!只要有鏡音同學的歌聲我就不虛此生了!或者該說那是一種魔力吧!」

「不、不要說了……」

她用雙手拉下頭頂上的緞帶捂住耳朵。

行動儘管很詭異,但看來效果非常好。

這麼一來,我就繼續討她歡心吧,把自己當成誇獎人的機器。既然要這麼做,就繼續對她獻上讚美的詞句吧。

「棒呆了,太令人驚異了!太奇妙了!我好想無限重播鏡音同學的歌聲。不管是上學途中或在家、在學校,都想繼續聽鏡音同學歌唱!」

吵死人的蟬鳴聲,傳不進播報室裏。

「接下來要進入的是夏季吧。」

我凝視着她的眼睛。如何,這眼神根本不像說謊吧。

鏡音同學在錄音間歌唱。

鏡音同學在做考古題時,閒着沒事的我,開始思索關於神威的事。

我則在調音室看社團公用的漫畫,或是聽CD、觀賞DVD,寫當天的作業等。

不過說真的,能在他人面前開口當然是好事。能夠引導她走向那個結局的人,就只有我了。

就這樣,鏡音同學的聲音,成了星期二放學後播報室的祕密了。

她深深一鞠躬,我則苦笑着回答「不必這麼緊張啦」。不論過了多久,鏡音同學還是對我使用敬語。

在這所學校,知道鏡音同學可以說話的人只有我。

剩下自己一個人的神威,突然呈現恍惚狀態呆呆站着,也沒有朝我們走過來。

聽她唱歌的時候,除了不能忘了褒獎她,也要適時說出自己的看法。建言……老實說我應該還不夠格吧,只是率直的感想罷了。對於不擅長以感性捕捉事物的我而言,提供這種意見其實還比較簡單。

「那你是指什麼?神威的愛人就是劍吧?」

「阿樂他,真的在談戀愛喵……」

「神威一直都是那樣啦,他不是因爲喜歡對方就表現得很溫柔吧。」

該說些什麼纔好?總之,我想表達的是……

我則只要把背的科目好好記熟就夠了,因此我接下了教導她唸書的任務。在廣播社中,保留了許多學長姊們整理好的考古題。

而神威跟我的不同之處,就在這裏。

「我在這裏可以說話。不過,我討厭在大家面前說話,也討厭讓別人知道我可以說話。所以,請你幫我對其他人保密。」

「你說什麼?」

像這麼度過星期二的放學後,一切似乎逐漸變得理所當然了。

「……哪有啊?他不還是體貼到過頭了嗎?就跟以往一樣。」

反正我在播報室也很無聊,就慢慢讓她適應開口說話這件事吧。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上面的字跡在顫抖。糟糕,她又恢復筆談了。

像這種對話不知重複過幾遍了。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

「是嗎……原來也有人聽我說話以後沒事的……」

那是圓形紅色的錄音鍵。

不過,能獨佔鏡音同學的歌聲,還親眼目睹她的進步,或許我也享受了一點優越感吧。

『因爲我,呃,平、平常都不發出聲音……』

「呼……」

鏡音同學轉進來沒多久,我們班上就換座位了。GUMI跟神威坐在教室後面,我則坐在靠近黑板的位置(順便說一下,鏡音同學的位子離我很近),因此我沒什麼機會觀察神威。

仔細觀察,神威正在跟鏡音同學聊些什麼,鏡音同學點點頭後小跑步前往了其他地方。我眼睛追逐她的目的地,原來是洗手間。

「喵,我猜錯了嗎?我還以爲你喜歡鈴呢。」

談戀愛嗎……

高大的神威與嬌小的鏡音同學並排,明明身高差距相當驚人,但這一對卻讓人感覺是天造地設。只不過……

這跟期許考試100分不同,是一種沒有上限的挑戰。想要讓歌聲變得更棒,究竟還有什麼辦法呢?

我接上錄音間的聲音,鏡音同學在唱的就是學姊的曲子。

我擠出微笑對她說道:

立刻被她回絕了。

『還有其他什麼意見的話,請、請多多指教。』

「不必這樣……大家都是同學,你用對平輩的口吻就行了。」

每當想要聽我說出感想時,鏡音同學就會變得非常客氣。

「只是因爲我們經常在一起吧,雖說跟她相處很愉快,不過我沒那個意思。」

此外,對於鏡音同學來說,比起誇獎,她似乎覺得我這種反應比較能讓她欣喜。

……她受的心理創傷是有多深啊。

「最近啊~他就經常像這樣,老是在發呆。上課好像也完全沒在聽講。這是我身爲女性的直覺。春天啊,春天到了。阿樂的春天終於降臨了喵~」

她生氣了,看來我剛纔的行爲太刻意了。

【你在騙我吧……?】

期末考逐漸逼近,即便是在播報室裏,鏡音同學也把唸書放在比關在錄音間唱歌更優先的位置。這裏的教學進度跟她之前的學校不同,光是要追上就很辛苦了。

「所以!我覺得鏡音同學根本沒必要爲自己的聲音感到羞愧。」

「我明白了。這件事就當作我們之間的祕密吧。」

本來我是不願站在這種棘手的立場的……

「不、不行,那樣不可以!」

位於即便傍晚了依舊日照強烈的太陽下,我這麼吐槽道。

「嗚嗚——不要——不要這樣——」

她的目光往前延伸,是神威靠在鏡音同學身邊一起走着的背影。

*

我訝異地反問對方,GUMI發出好像很意外的聲音。

我傾聽耳機中的聲音,同時偷偷按下調音機器的按鈕。

『我、我試試。』

不論我對鏡音同學說什麼,她都像只※鼠婦一樣縮着身體,用力搖頭。(譯註:一種節肢動物,受到驚擾時會捲成一團。)

「抱歉,我好像說得太誇張了。」

最近鏡音同學也幾乎改掉用敬語的習慣了。

不過,原來如此。這種徵兆就我而言幾乎感受不到。

我心中一邊這麼想,一邊眺望始終在凝視遠方的神威。

結果她「哈」地用力吐了口氣。

「咦?」

「嗯。」

吸收了我的建議後,鏡音同學的歌唱實力愈來愈進步。每週能練習的時間也僅有星期二放學後而已,她真的很厲害。

神威今天可是處處細心地護衛着鏡音同學。

……結果……

星期五,天色已經差不多快暗下來了。

看來我承接了一項非常艱鉅的職務啊。

「爲什麼我要嫉妒?」

「那麼,以後就不要再用素描簿交談了吧,我想班上的大家都想聽鏡音同學的聲音。」

『是、是的!』

我抓準時機提議她在其他場所也發出聲音,而且不只一次提議了。

她的個性還真頑固啊。

「好像也不能這麼說耶~最近他好像經常發呆,眼神又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的確,像神威那種人生充滿精力的傢伙,當中花幾分氣力在戀愛上,也是很合理的。

『……你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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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歡唱歌,還可以去卡拉OK啊。此外在網路上,也能不露臉單純把歌唱的影片發表出去。」

附帶一提,今天的CD,是前幾天Lily學姊到處發送的。學姊跟校外人士組成了名叫「賽蓮(Siren)」的樂團,而且她還是主唱。此外,這個暑假,她終於要舉辦期盼已久的演唱會,這張CD好像就是宣傳。

『關於那些我覺得有點……卡拉OK也不是完全隔音的吧。』

「對了對了對了~你會嫉妒嗎?嫉妒阿樂。」

忽然,GUMI眯起眼咧嘴笑了起來。

「錯了錯了,我不是在指鈴的事。」

那天,我問GUMI與神威「你們今天應該沒有社團活動吧」,於是計劃四個人一起到街上去逛。

在電車上他擅用他的高挑身材,保護嬌小的鏡音同學免受周圍乘客推擠。走在路上時又若無其事地移動到靠車輛的那邊,這簡直是職業級水準的技巧。接下來想去哪裏呢——他徵詢鏡音同學的意見,時機更是幾近完美。

終於,他自口袋裏取出某樣東西,不過接着又搖搖頭,好像改變主意了。

那音色就像是卸除了重負般。緩解她恐懼感的任務,看來是成功了。

「嗯~喂喂,你快看他!」

GUMI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談戀愛必須具備相當強烈的情感纔行,但對此我卻顯得有氣無力。

她終於恢復正常的聲音了。

「老實說,我並沒有那麼着迷……不過,你的聲音好聽是真的,呃……」

我試着想象自己談戀愛的模樣,但腦中一點概念也沒有。比起討論神威談戀愛,我的情況顯得更突兀。

「……也有人光是聽到對方的聲音就會墜入愛河啊~」

「學姊的這首歌,我認爲應該要用更多丹田的力量,提高聲音的張力纔對。」

我不自覺地喃喃說着,結果好像是被聽到了,只見鏡音同學露出訝異的表情望向我。

【不可以說謊。】

等她遞出素描簿後,我纔回過神。

「就是Lily學姊送的CD啊。我把那片借給神威了,看來他好像聽了她的歌聲後就迷上她了。」

沒錯。神威愛慕的對象是Lily學姊。

當我要求他歸還CD時,他以認真的眼神拜託我「可、可以在她的演唱會里順便幫我買一張嗎!不、不對……可以請你帶我去她的演唱會嗎!」於是我明白了。

那張CD後來就直接送給神威了。反正本來就不用錢,既然他收下以後這麼開心,CD留在神威的手中也會比較幸福吧。

從那之後,神威對學姊的思念就與日俱增。下課時間也始終放不開手機的音樂播放器,根據GUMI表示,即便上課途中他也會避開老師的注意偷偷將耳機塞入耳朵。

我想起學姊的樂團名稱——『賽蓮』。

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希臘神話中人首鳥身的怪物。賽蓮會在海上唱着美妙的歌曲,魅惑航行中的船隻,使船遇難。

神威簡直就像被那個賽蓮給綁住了一樣。

你的期末考怎麼辦?我如此對他忠告,結果卻得到語焉不詳的回應。

附帶一提,既然他這麼迷戀學姊,戀情應該會稍有進展才對,結果他卻一點行動都沒有。

我們跟三年級生的教室不同樓,所以神威會碰到學姊的機率幾乎是零。不只如此,當神威偶然發現學姊的身影時,還會刻意縮起他那高大的身軀躲起來,或是誤用劍道鍛煉出的爆發力當場逃之夭夭。

因此,託這些行動的福,神威跟學姊在現實中從未交談過。

得知神威如此意外害羞的一面,我直到最近都還覺得很驚訝。

不過,他能找到一位自己如此愛慕的對象——應該也算好事吧。

「在朗讀的時候,學姊就經常這麼說——『聲音具備動人的力量』。光是用歌聲就使人迷上她,真不愧是Lily學姊啊。」

「……是呀。」

鏡音同學的回答語調意外地陰沉,我眨了眨眼。

「怎麼了嗎?」

「……沒事。」

鏡音同學縮起身子,露出好像快哭出來的表情。

至於我嘛……很簡單,以老師們會接受的曲子爲最優先,也因爲這樣我每次都被Lily學姊批評「你的廣播節目沒有靈魂」。

「……那不可能。出了這個播報室我就沒辦法出聲了。我也決定不可以在外面發出聲音,避免被其他人聽見……」

……儘管我這麼盤算着……

「啊哈哈,怪了。我以爲我都有跟你們說,只要聯絡我就可以跟我換班啊。」

「今天放學後你打算做什麼?」

不過這項誤解,神威本人並不知情——因爲他根本沒有實際聽過學姊的歌聲。

我鬆了口氣。

「那太無情了,我怎麼能放着可愛的學弟妹不管,自己回去過暑假哩。今天就陪你們留到最後吧。」

裝在盒子裏的CD表面上,印着Lily學姊拿麥克風的照片。

「回家練習揮劍吧。這次的期末考,我好不容易纔撐過去。果然我該好好徹底鍛鍊自己一次了。」

「喂,你們會來演唱會吧?」

「對了神威,學姊的CD你最喜歡哪一首?」

鏡音同學則雙手緊抓着素描簿,朝我瞪了過來。她的視線感覺帶了刺。

不知爲何,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這樣瞪着我。

那還用問嗎?我回答自己。因爲鏡音同學不希望自己可以出聲的事被大家知道,如果泄漏給神威,那鏡音同學的日常生活就要大亂了。

「那真是太好了。」

接着到了結業典禮的前一天,我才察覺自己好像有個天大的誤解。

翌日的結業典禮又是星期二。

「在此之前學姊可是一直都把工作丟給我們啊。」

「對喔對喔。」

我確定了。果然神威所聽的,並不是學姊的聲音,而是鏡音同學的歌聲。

今天學校最終關門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在那之前得想辦法打發時間。

我則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回了他一聲「嗨」。

「咦,學姊不是說要陪我們待到最後?」

沒錯。

我保持沉默是爲了鏡音同學着想,並沒有其他意圖。

是這樣嗎?我用視線詢問鏡音同學,她立刻躲開我的目光。

這是個好機會。

「等一下,學姊,不是那樣!」

這不是我早就送給神威的賽蓮樂團CD嗎?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家?

——我還以爲你喜歡鈴呢。

裝撲克臉是我最擅長的,他想必根本沒猜出我問那些問題的用意吧。

結業典禮完畢後,這學期在播報室的最後一場社團會議也平安告終。

鏡音同學,你的歌聲已經被我以外的人聽過了啊。

「嗯……」

「那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雖說她看起來是個極度任性的學姊,但不知爲何就是不會惹人反感。

「要唱歌,就只好耐心等第二學期開始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爲什麼了。

目送她關上門,發出砰一聲離去,帶刺的視線方向便再度轉向我。

「那暑假的『賽蓮』演唱會,你打算去嗎?」

「無伴奏合唱(Acappella)的曲子嗎?」

「……而是鏡音同學,嗎?」

儘管我已經完全忘了這件事,不過看來我是不小心把兩片CD掉包了。

「從剛纔開始,我就清楚感覺到有人對我這個電燈泡非常不滿,對吧,鏡音學妹。哎~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啊。青春真美妙呢~」

不小心把CD流出去是我太大意了,但正因爲如此,之後我得更嚴加死守這個祕密纔行。

「原來是那個?」

「你的發言聽起來老是像客套話,不過算了。」

中午午休不用放節目,所以放學後所有社員先聚集起來開會,再由我跟鏡音同學留下來負責放學的廣播,這麼一來這個學期就全部結束了。

鏡音同學則喜歡歌詞有深刻意義的曲子。『想充滿元氣時需要聽的歌』、『因爲好想見某人一面,而不停顫抖時需要聽的歌』——她每次都是像這樣決定主題後再選曲。

在架子上,並排着曲子按照廣播時使用的順序燒入、收藏在盒子裏的CD-R。

我直接閉嘴不提了。

但明知如此,我卻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口中談起其他話題。

這學期真是發生了好多事啊。

「每一首都是那種吧,因爲整張CD的概念就是這個。」

「嗯,這實在很難選……唔嗯,硬要我挑一首的話……」

神威所愛上的聲音主人,並非學姊。

「……鏡音同學?」

難道剛纔的話題,有什麼要素會讓她想起轉學前的心理創傷嗎?

「我說啊,我覺得,只要現場的氣氛很開心,然後結果又是好的,這樣就足夠了。每次我都是這麼想的,沒有必要被自己的角色束縛住而痛苦。最終大家都很Happy的話,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啊,原來是那個。」

我可是連聽都沒聽過。

表面上毫無異常的對話,我趁這個時機若無其事地結束與神威的交談。

不過,既然神威暗戀的事會勾起她的回憶,在播報室或許還是不要跟她聊這個話題比較好。

難不成,我有什麼不希望鏡音同學知道神威喜歡她的理由嗎?

結果期末考也一下子就過去了。

學姊發送CD的那段時間,我剛好在播報室偷偷錄下了鏡音同學的歌聲。此外,我也把鏡音同學的歌聲燒進了CD-R中。

「對啦,託你們放學後一直幫我留下來的福,我可以不必分心,專注在樂團的練習上。也因爲如此,這次的演唱會應該會是有史以來最棒的。感謝你們啦。」

像這樣一片一片檢視架上的CD,我突然發現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學姊搖動椅背發出嘰嘰聲,仰望着天花板。

這麼說來——難不成……

……在我心中,有另一個人這麼問我。爲什麼不把那個聲音的真正主人告訴神威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

……鏡音同學對發出聲音到底有什麼心結,我現在還是搞不懂。

「不,沒事……抱歉,但我也不能把學姊趕出去吧。」

我早上進入教室,神威以疲憊的臉龐對我「喔」了一聲打招呼。

你們慢慢聊——學姊拋下這句話就把門關上了。

神威每天都不停聆聽的CD,其實並不是Lily學姊的版本。

擔任顧問的老師宣佈解散,社員們紛紛離去,只有我跟鏡音同學留在播報室裏。

明明是僅存的歌唱機會,我卻悠哉地跟學姊聊天,她不滿的應該是這點。

「學姊不回家嗎?」

學姊笑着從椅子上起身。

「有沒有想過到一個沒有別人看得到的地方,例如出門旅行之類的,然後盡情唱歌呢?既然是暑假應該可以考慮出遠門旅遊吧?」

「唔嗯……」

「嗨,這學期辛苦你們啦!」

神威的期末考正如我預期,成績非常慘。尤其是數學,只有43分。跟期中考相較,簡直是大特價打了五折。要遇到這樣的特賣還真不容易呢。

Lily學姊一屁股坐在有靠背的旋轉椅上,發出嘰哩聲,對我們笑道。

該不會是歌聲流出的事被她發現了?不,就連身爲當事人的我都是昨天才驚覺的,所以不可能。但其他可能的理由……正當我焦急地思索時,她突然開口了。

「太過分了。你知道今天是我最後一次有機會唱歌吧?到了明天以後……開始放暑假,社團就不會有活動了。」

「我很期待啊。」

……是她故意不轉告我的嗎?

「原來如此,這也是一種想法。」

學姊咧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句話是對着鏡音同學說的。

我感到良心不安,是不是該對她坦率認罪呢?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最終大家都很Happy就夠了。」

算了,託了Lily學姊一直缺席的福,鏡音同學才能自由使用播報室,對我們而言這種狀況比較方便。

望着她充滿決心的表情,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狐疑起來……不過我馬上就發現了。

學姊的選曲總是很有挑戰性,節目播出的三十分鐘全都放着噪音音樂(Noisemusic),讓人懷疑是否發生了播放意外。此外,當不停播送VOCALOID歌曲之後,也有對機械歌聲過敏的學生提出了抗議,還發展爲是否要禁止放VOCALOID歌曲的棘手問題。

鏡音同學氣得鼓起臉頰。

爲何我的嘴巴就是無法隨心所欲聽我指揮呢。

「好吧,我瞭解了。」

快說吧,沉默不是金啊。

我當時在家裏整理CD收納架。感覺就像在回顧一個學期來跟Lily學姊與鏡音同學合作的午休廣播內容般。

只剩下解題時自動筆發出的喀哩喀哩聲,在播報室迴響着。

我回憶起GUMI說的話。

是那個理由嗎?我的這種情緒,是因爲不想讓鏡音同學的注意力轉向神威,還有想獨佔

她,不希望神威搶走她……是這種想法嗎?

不會吧。

畢竟,我並不像神威那樣性情激烈,即便聽過歌聲也只會停留在「真不錯」的階段。如果說要跟鏡音同學談戀愛,還是神威比較合適。那傢伙長得帥,個性又善良,而且不管做什麼事都很拼命。

結果我卻在自己的心中緊守住這個祕密,裝出沒事的樣子旁觀時間流逝。

我真是個卑鄙的人。

最後,我跟鏡音同學根本沒聊到什麼重要的事,學校就關門了。

我們的第一學期,就這麼結束了。

*

賽蓮的演唱會,真的很了不起。

——讓我們一起燃燒吧!

Lily學姊被紅色的照明籠罩,以這句開場白站上舞臺,整個表演空間真的被一股熱氣所包圍了。

激昂的樂器聲響,透過高度跟我個子差不多的擴音器轉化爲巨大的重低音,實際上真的撼動了我的身體。

染着銀髮,戴着墨鏡的樂團成員隨着樂音唱饒舌歌,Lily學姊也不服輸地嘶吼着。

被這壓倒性的震懾力所煽動,聽衆們紛紛舉高雙手。

無法抑制的狂熱,就在這裏產生了。

他們之所以比其他一起出場的樂團更爲耀眼,我認爲並不只是因爲我認識主唱而已。

「……我的耳鳴到現在還沒停啊。」

離開演唱會場在回程的途中,我對走在一旁的鏡音同學這麼說道。今天她的打扮,是熱褲搭配橫條紋的過膝長襪,再加上方便活動的運動鞋,充滿了活力。

此外她的眼眸還閃閃發亮,感覺似乎非常有鬥志。

不過,很快地,我就察覺事情不對勁。

有破綻!

結果,鄰居聽到噪音後打電話報警,纔有人把MAYU給帶走。

他一頭過長的頭髮蓬鬆凌亂,手上還有一把木刀。

我緩緩回過頭。

鏡音同學以心滿意足的表情走出錄音間。她所唱的,是賽蓮樂團在演唱會表演的曲目。使用Lily學姊放在這的CD當伴奏,她熱烈地唱了好一陣子。

——我懂了。

至於接下來的演變,就是大家都會因爲我的聲音而愣住不動。即便是第一次見面,對我完全沒任何想法的人,也毫無例外,他們全都會專心一意地聆聽我說話。

神威正在那裏把耳機取下來,並以陰暗的眼神瞪着我。

到了那時,每次當我說要去卡拉OK,班上幾乎所有人都想跟去。仔細想想,這種情況也很異常吧。

「嗯?」

神威握着木刀的左手,加重了力量。

一開始聽鏡音同學唱歌,只是覺得她的歌聲既纖細又甜美,但過了一學期的鍛鍊後,她的歌唱風格更多變了。如今不管是需要表現溫柔的曲子,或是充滿活力的曲子她都能唱,成長的幅度非常顯著。

啪哩一聲響起。木刀的尖端,插入了天花板上的一根日光燈。玻璃碎裂,房間的照明也頓時變暗,玻璃片從天而降。

「真的很對不起。但話說回來,我以爲他不會是做出這麼危險的事的傢伙……」

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的聲音呀,太過於深入人心了——」

原本一直是不起眼學生的我,周圍不知爲何總是聚集着人羣。

「鈴!開門!我們不是說好要永遠在一起嗎!」

這麼美妙的歌聲讓我獨佔真的好嗎?一想到這,我就不禁產生了罪惡感。

大概是因爲我自覺到唱歌是件很愉快的事,這應該是契機。

「……神威……同學?」

走吧,我說道。鏡音同學露出滿面的笑容並高高舉起拳頭。

「來這裏!」

我不斷聽到她這麼叫着,躲在棉被裏的我只能用力搖頭。

只要撐到神威累了自己放棄就行。

……其實逃出播報室纔是最佳的手段。

我立刻把裏頭的擴音器搬到門前面,當作阻擋門把轉動的障礙物。神威衝過來,喀喳喀喳地扭轉門把,不過他晚了一步。

我忍不住把MAYU甩開,從她家逃了出來,以全力跑回自己的家。

當晚我無法成眠,我害怕自己的這種力量。

「鏡音同學!快回錄音間!」

鏡音同學出聲道。她打開錄音間的門,我則一股腦兒逃了進去,接着將門緊閉。

MAYU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很適合穿着輕飄飄蕾絲裝飾的衣服,是個長髮的女孩。她既溫柔又可愛,是我最重視的朋友。當我還是一般人的時候,她就一直跟我在一起,甚至還送我一隻她自己也有的兔子布偶。

咚、咚。敲擊聲還是持續着。

「嗄……?」

MAYU似乎對於我被大家纏住不放這件事似乎感到很不開心。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神威同學會突然失態變得這麼兇暴,是有理由的。那不是神威同學的錯,那是我的聲音造成的。因爲聽太多我的歌聲了,所以神威同學纔會喪失理智。」

大家都對我很好,我收到禮物的次數也增加了。

對於可以聽到學姊歌聲的機會,他當然不可能錯過。但也因此察覺CD裏的聲音並不是Lily學姊……接着,恐怕在演唱會之後我們的舉動,也被他從遠處目擊到了。寫在素描簿上的大字,就算距離很遠也看得到。

難道我剛纔不小心說出來了?不,應該不至於——

「放心吧。人類的力量是不可能破壞強化玻璃的。」

我立刻插入誇獎的話。

進展比想象中更順利,駭客真恐怖啊。

神威猛然仰望上方並交叉雙臂保護自己。

第一個成爲被害者的……是MAYU。

「可是我不就沒事嗎?爲什麼只有神威會那樣?」

某一天,異常現象終於超過臨界點了。

只要我繼續唱歌,大家就會開心,我也會因此感到欣喜。

「GUMI,我把暑假作業忘在播報室裏了。可是我不想讓老師知道這件事。」

她當場把素描簿按到建築物牆上,就這麼大大地寫着,文末還加了三個驚歎號,氣勢真是磅礴盛大。

那天家裏的人都出門了。我因爲膽怯,所以把門鎖上,自己躲在房間的被窩裏發抖,不久後,門鈴叮咚地響起。我決定無視,但叮咚聲卻響個沒完沒了。當我繼續無視下去後,門鈴聲就變成咚咚拍打門板的聲響了。

我道謝後切斷電話。鏡音同學則原地輕快地跳步,全身都散發出想要趕快出發的氣息,就好像等不及被主人帶去遛的小狗一樣。

一個耳熟的低沉說話聲,自我背後的播報室入口傳進來。

鏡音同學的聲音,讓我有種心臟被一把揪住的感覺。

這部分是我的真心話。

弟弟跟家人也不知爲何對我很溫柔,我的人生變得很順遂,感覺有點像是變成了公主一般。

突然,她扯了扯我的衣服下襬。

這時鏡音同學臉色蒼白,邊用力吸着鼻子邊說:

神威並不打算放棄。他領悟到從門入侵是不可能的,便開始以木刀咚、咚地敲擊窗戶。

——沒事的。

糟了!

【我也想唱歌!!!】

我之前雖說過,到第二學期之前只能暫時忍耐。不過要潛入播報室的方法,並不是沒有。

「……既然這樣的話……」

「就是說啊,讓鏡音同學的歌聲生鏽果然是這個世界的損失啊。」

我把錄了她歌聲的CD誤交給神威這件事,對她說明一遍。

「好久沒唱歌了,心情好暢快呀~」

我忍不住啃起指甲。

「誰叫我只能在這裏發出聲音呢。」

我如此喊叫的同時,神威也舉起了武器。

「是呀,你不會知道的……一直沒有完整跟你說明過,都是我不好。」

「哇,怎、怎麼了?」

「爲什麼……爲什麼神威同學會……」

或許還是該讓神威也親耳聽聽鏡音同學唱歌,比較好吧?

一般而言,看過影片的人裏面有一成願意加入我的最愛就已經算表現很好了。我因爲感

「那真是太可惜了。」

守城戰的防禦完成了。

到害怕,不由自主地把影片刪除了。

鏡音同學的身體劇烈顫抖着,我把手放在她的肩頭上。

「錯了。不是『只有神威會那樣』,應該說『只有你沒事』纔對。所有人都會因我的聲音而發瘋。包括之前那所學校的人,我的家人,大家都……」

MAYU微笑着說道,但我卻第一次感覺她很恐怖。

我太大意了,應該稍微保持一點戒心纔對。

不過,我沒自信能穿越剛纔堵住入口的神威身邊,逃進錄音間已經是我最大的能耐了。在這裏暫時可以保持安全。

「神威,難道你在演唱會上……」

「怎麼辦……神威同學他……」

有一次,我把自己唱歌的影片上傳到網路,結果非常詭異。那個動畫網站會即時統計播放數與加到我的最愛列表的次數。上傳還不到十分鐘,數字就開始急速跳動。

當播放數進入五百次時,加入我的最愛的人數也是五百人。

難道鏡音同學想說她的聲音會讓人類兇暴化嗎?

她露出陷入絕境的表情,眼睛瞪得好大,簡直是嚇死人了。

「說明……?」

一開始我還以爲,自己最近好像很受歡迎,大概就只有這種程度吧。

「當然囉,因爲學姊的演唱會太棒了!如果有機會,真想跟人一起討論分享。況且我也好久沒發出聲音了,感覺心情真舒服。」

那是今年初發生的吧。

「抱歉,那都是我的錯。」

我跟MAYU兩個人在她家玩,正好電視上在播廣告,我不經意哼起裏頭的旋律……結果MAYU就把我推倒了。

「今天你的情緒好像很興奮啊。」

『沒問題。從現在算起來一小時,你可以自由通過校門。大艾爾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鈴是屬於我的,我纔不要讓給別人。」

「不要!你快點回去!不要再纏着我了!」

「你騙了我嗎!喂!快回答我——!!」

沒錯,我吼了好多次,爲什麼她就只有在這時不肯聽我的,我這麼想,還爲此哭得唏哩嘩啦。

我打手機聯絡GUMI,隨便編了一個理由。

看了剛纔那場表演,會興奮也是當然的。在會場全力蹦蹦跳跳的她,沒辦法發出聲音一定很技癢吧。

我的聲音力量太強大了,我的聲音會讓大家變得很奇怪。

我決定封印自己的聲音。不管是在家裏或班上,都使用素描簿無聲交談。

這麼一來,班上的同學們就像解了毒一樣逐漸冷靜下來……然而,MAYU並沒有放棄。她原本就是個執着且性情激烈的女孩,我的能力則是給她火上加油。她不停跑來我家糾纏不休,但每次都被趕回去。

然後,時間來到最後的一天。那是今年五月。

當天下着大雨。晚上我喫完晚餐後,返回自己的房間……結果我聽到雨聲似乎變得異常清晰。原來是沙沙的雨水正從窗戶灌進來。我想自己不可能沒關上窗子呀?結果房間地板上都積了水,仔細一看,玻璃碎片還散落一地。

然後,在我的牀上,並排放置着兩隻兔子布偶。兩隻款式一樣,其中一隻是我的,另一隻則被雨水弄得溼答答。

我察覺到從門口難以注意的死角好像有人的氣息,於是特地望向那邊。

MAYU就佇立在那裏,手上還拿着打破窗戶用的斧頭。

我發出悲鳴。結果MAYU卻抱着斧頭,似乎很開心地說——

「我終於聽到鈴的聲音了。」

說完,她揚起了嘴角。

……那之後,聽到我尖叫的父母親就把MAYU強制帶走了。

不過,這已經造成了實質上的損害,我不能再繼續坐視不管。

我的父母親也很怕我。因爲他們曾實際體驗過自己的心被我的聲音操控,這也不能怪他們吧。

我覺得這是個說服他們的好理由,於是我就一個人搬來這裏了。

「就這樣,我逃來了這座城鎮。」

「……原來如此啊。」

至此,她堅持不讓自己聲音外流的理由,我終於懂了。

她就像賽蓮。

以歌聲魅惑他人,具備讓船隻遇難的魔力。鏡音同學的歌聲,簡直就跟賽蓮一樣。

鏡音同學始終沒在醫院現身。

「神、神威,你把頭抬起來吧。」

我回憶起播報室發生的事件。

……這應該就是那個了。據說人類的大腦在瀕臨緊急情況時會加速運作。

我大喊一聲並向前衝刺,這時不放手一搏不行了。

這堵牆擋住了鏡音同學的力量,即便跟她在一塊兒我還是能保持理性。

託此之福,我也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狀態。

神威果然既溫柔又堅強,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神威立刻用木刀擺好架勢。經過長年的鍛鍊,老實說他的動作毫無破綻。在他揮起木刀的瞬間,我突然覺得視野內的景物變成了慢動作。

GUMI取出智慧型手機,上頭是鏡音同學傳的訊息。

神威跨過窗框,一腳踏入錄音間內,他瘋狂喘着粗氣。

頭痛欲裂,用手撫摸腦袋,指尖上有繃帶硬邦邦的觸感。

然而,我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竟然對你這位好友出手,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失敗,拜託,請接受我的道歉!」

「我要再說一次,對不起。」

瞭解到他不是因爲自己喜歡而大鬧一場的傢伙,我安心了下來。

「我是這麼認爲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以及不擅長的項目。有時候,不知不覺就會給旁人帶來困擾。不過,互相幫忙、打氣不就是身爲朋友應該做的事嗎?她雖然具備那種有點極端的特質,不過還是有辦法壓抑下來。大家能像這樣認識也是種緣分,我希望自己能接受鏡音同學的能力。」

「……咦?」

——鏡音同學!

——啪哩!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終於,我們的城牆被突破了。

我隱約可以猜到爲什麼。

聽了我的要求,他才怯生生地望向我,不過他的表情已完全恢復理智了。

怎麼能讓你就這樣離開,我不准你去其他地方,因爲你並不孤獨啊。GUMI跟神威,也已經接受了你這個朋友。

沉默降臨在病房中。

接到我的電話後,她解除了學校的安全系統,但因爲有不好的預感,就親自跑來學校。這時她發現播報室有兩名倒地不起的男子,還有因此嚇得腿軟的鏡音同學。事情鬧得這麼大,鏡音同學也無法再隱瞞,就經由筆談,對GUMI一五一十解釋清楚了。

那我就簡潔說明一下——GUMI爲我解釋道。

櫃檯的工作人員喊着「你要填外出許可單」!但我完全不理,繼續狂奔。現在才趕過去可能也來不及了,不過,我無法待在醫院坐視她離去。

無法從神威的木刀下逃脫了——沒錯,我當時這麼心想。往下落的木刀就要把我的腦袋劈爛了,當下我只能在慢動作中認知到這項事實。

「對不起!!」

「首先,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可以告訴我嗎?」

只要有我在,大家就會不幸。

……原來如此。

神威遙望遠方。

因此,我覺得該離開了。

比劍的話,像我這種參加文化社團的人是不可能裸過神威的。我的信念是不打不可能會贏的仗。

你可別小看我的精神力——神威咧嘴說道。

*

根據醫院精密檢查的結果,我的腦部雖然沒有異常,但腿上卻有割傷,大概還需要再住院觀察兩天,醫生這麼對我說。

也就是說……我的直覺堅信——

鏡音同學縮起身子。我則爲了保護她而站到前面,緊咬着牙關。

「我傳簡訊給她,也去過她住的地方拜訪了……她好像希望暫時一個人靜一靜。」

是因爲神威經鍛鍊過的軀體,原本就具備了破壞強化玻璃的能力,還是說他由於受到鏡音同學聲音的影響,才得以不顧一切發揮出超越極限的力量呢?

「我已經決定,這輩子,不再跟別人說話了啊……」

他坐在圓板凳上,頭垂得幾乎要碰到地板了。

【我給大家帶來了許多困擾。

「那個我已經不在乎了。問題不在於是誰的錯,不論是你或鏡音同學都一樣。」

「……!!」

眼見神威狼狽起來,我心底感到很開心。

「你已經很努力了。」

不過——我心想。

衝過了商店街,我繼續奔向車站。

不過,我還是可以當她說話的對象啊。

不過……!

一步一步,朝我們逼近。

假使窗戶破了會如何?變兇暴的神威,不知會對鏡音同學個人帶來什麼樣的危害。

在衆人的關心下,到了住院的最後一天。

「很恐怖吧……覺得我是個怪物吧。」

「……打開播報室門的瞬間,鏡音同學的聲音就衝進我耳裏。實際聽到,她的聲音果然更勝CD。霎時,我渾身都變熱了,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至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GUMI用熟練的口吻輕鬆笑着說道,這樣真的好嗎!?

鏡音同學大概認爲自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吧。她並不想跟大家碰面,這種心情可以理解。

在病牀旁邊,則是雙眼紅腫的神威與GUMI。

那的確是超乎常人的能力。更何況,她自己也無法駕馭。

她獨自一人奮戰到現在。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怨言,爲了避免傷害任何人,始終封鎖自己的聲音。

跟先前鈍重的木刀撞擊聲明顯不同。仔細看,窗戶上已經出現了小小的裂痕。

目送她走出病房後,神威說:

因爲我從來沒辦法對任何事物感到感動。既沒有心動的經驗,也缺乏熱情與活力。我跟周圍其他人之間,存在着絕對無法突破的一堵牆。

「不……哪裏。是我自作自受啦,這是對神威說謊的懲罰,而且神威你也不是故意的吧。」

找到突破點後,神威的攻勢又增強了。

神威深深低下頭,一開口就叫道。

「那樣啊,果然不能怪你……你現在的感覺如何?」

她抱住膝蓋,以哭泣的表情擠出聲音。

「那麼,我去請醫師來一下吧~你們之間的誤會也好像已經解開了嘛。」

伴隨着特別兇猛的一擊,裂痕如漣漪般擴散出去,玻璃粉碎了。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在病房裏看書的時候,嘈雜的腳步聲突然闖進病房。

那片玻璃被他打破,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每一擊,窗上的裂痕都明顯在擴散。

GUMI對播報室發生的事件瞭然於胸。經過是這樣的……

「喂,你,看這個!」

「對了,那鏡音同學呢……?」

「對於鏡音同學……你會害怕她嗎?」

「我嚇了一跳,趕緊傳簡訊給鈴,可是她不回……寄了好多次以後,就顯示出被退回的錯誤訊息,她好像把原本的門號解約了。那女孩,真的打算從我們面前徹底消失呢。」

——啊,沒救了。我完蛋了。

「啊,關於播報室的損害你不用擔心,已經推給大艾爾的失控了。」

熟練的劍士木刀,正筆直朝我的腦袋揮落。不論我逃往前後上下左右哪個方向,都無法閃避這把武器。

那種事件都能收拾得天衣無縫,真不愧是超級駭客……老實說,GUMI真的是正義的駭客嗎?我現在點懷疑。

雖然我用手機傳了「我現在人很好」的簡訊過去,但並沒有收到迴音。

再過一段時間,要是能跟她冷靜聊聊就好了……

「反過來說,我畢竟還是騙了你……你不生氣嗎?」

我身上還穿着醫院的睡衣,但就好像突然被電到一樣,手上只抓了車票就跑出去了。

「還是巴不得想再聽她的聲音。不過,既然弄懂這只是一種中毒症狀,應該可以忍住撐過去吧。」

「畢竟,我喜歡鏡音同學啊。」

劈哩——令人不快的聲響傳來。

這位好青年爽朗地笑了。

GUMI以開朗的聲音說道,並從椅子上站起來。真感謝她的用心。

聽GUMI說到這,我忍不住衝出病房。

真是諷刺啊。

鏡音同學的雙眼,溢出了大顆的淚珠。

那麼,請大家保重。】

此外,還有我在。

等我醒來,人已經在醫院了。

對於聲音的魔力在我身上無效這點,我並不感到自卑。正因爲對我無效,我才能繼續陪伴在你身邊啊。

我撫摸她的頭。

她明明想唱歌,想出聲說話,卻會因此傷害他人……這種無法掌控的能力,讓鏡音同學無所適從。所以受到最嚴重傷害的,應該是她本人才對。

不過就在這時,我聽到了。

——住手呀————!!

鏡音同學在我背後大叫道。

霎時,木刀刀尖的動作變鈍了。我全力衝刺穿過武器的下方,以渾身的力量撞倒神威使他失去平衡,接着我自己也因爲用力過猛腦袋撞擊牆壁而昏了過去。

沒錯。

阻止神威的,其實是鏡音同學的聲音之力。

跟轉學以前,無法阻止MAYU失控那時不同。鏡音同學的聲音,已經進化到可以控制對方了。

那一定是她在播報室練習唱歌的成果。跟我一起練習的那段時間,讓鏡音同學原本只能單方面魅惑他人的聲音,進步到能控制他人的程度。

鏡音同學,如果繼續待在我身邊,我一定能解救你!

我衝進車站。她如果要離開應該會搭上行的方向,於是我奔上階梯前往對側月臺。腿部的割傷這時又痛了起來。

電車駛進月臺了。一位戴緞帶蝴蝶結的嬌小少女,正拖着行李箱要搭車,我看得很清楚。

等等我!

『車門即將關閉,請不要再衝入車廂。』

噗嚕嚕嚕的警示鈴聲響起,代表車門正要緊閉起來。

……就在我的眼前。

好似在嘲笑我追逐鏡音同學的心情般,車輛啓動了。

不過,我纔不願意認輸。

我現在明白,聲音的確具備力量,能夠直達人心深處的力量。既然如此——

傳過去吧,我的聲音!

「鏡音同學——!」

有什麼東西乘着風一塊兒飄來,就好像有股吸引力似地掉在我的腳邊。

我以自己能夠喊出的最大音量,如此叫道。

「……來不及了。電車已經跑掉了……」

——啊,是這樣啊。

那是一張被撕下來的素描紙紙片。

總有一天,我想讓大家都能聆聽你的歌聲。

車門打開,走出來一位氣質像是小動物一樣的少女。

我從長凳上站起身,前去迎接她。神威跟GUMI也一起,我們三個人一起迎接她。

有聲音在呼喚我的名字。那是神威跟GUMI,他們也跑來月臺了。

「喂、喂,鈴她人呢!?」

另一輛電車駛進了下行方向的軌道。

神威氣急敗壞地說道,GUMI卻以微弱的聲音回答他。

「喂,你還好吧?你腿上的傷口會裂開喔。」

電車發出喀噠聲加速,逐漸離月臺遠去。車廂愈來愈小,最後消失在彼方。

兩人口口聲聲地質問我,我則喃喃說着。

我把紙片拿給神威跟GUMI看,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與鏡音同學取得聯絡的手段全都消失了,我的聲音無法傳達出去。

咻——一陣風吹來。

「GUMI,你能用你擅長的駭客技術想點辦法嗎!?拜託!」

「沒辦法了……鈴自己把一切線索都抹除掉了。」

離我們遠去的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一望無際的藍天覆蓋着無人的月臺,把我的聲音全都吸收掉了。

這種結局,就是所謂的Gameover。

手機不通,駭客技術也派不上用場,她到底去了哪裏更沒人曉得。

素描紙上寫了字,那是我們熟悉的圓滾滾字跡。

沒有反應。

然後,等你可以完全駕馭你的聲音後——

【我聽到囉。】

陽光拉出了濃密的影子,蟬兒鳴唱。暑假現在纔要展開。

他們聽完都語塞了,只能呆呆地佇立着。

吶,鏡音同學。你要在這個城鎮,跟我以及我無可取代的友人們,一直快樂地生活下去。

伴隨着喊聲,我肺部的空氣也吐光了,僅存微微的反響在耳中迴盪。

「你回來吧——!我會守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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