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御妻共同密談

招待皮耶爾·傑拉魯迪的地方，是以真教世界的樣式所設計的迎賓廳，他脫鞋換上室內鞋，踏進來。

映入眼簾東西全都執著地加了裝飾，色彩鮮豔的地毯上倒映著凸窗的木條，細膩的剌繡與巧奪天工的木雕，圖案複雜地競相爭豔，擺放在窗戶下方的沙發上，放了幾個像是布店範本，五彩繽紛的顏色和圖案的大靠墊，真教徒的貪得無厭也波及到連接著柱子的拱門，上頭鑲嵌著葉子造型花紋，仿照成栩栩如生的樹木。

在強烈陽光下白霧霧又乾燥的大街上走來走去後，實在很不想回到視覺這麼剌激的空間，皮耶爾真不懂這房子主人的喜好。

他在少年男奴送來的洗手盆裏洗手，並漱口，這城市水質的味道，比皮耶爾故鄉的還要好，既冰涼，也沒有鹹味。

腰帶上插著兩支劍坐在沙發上的他，從窗戶木框的縫隙眺望中庭，石子路上鋪著地毯，空間彷佛從室內延長出去，有兩隻長毛貓，相親相愛地卷在一起曬太陽。

明明有家人在，卻完全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氣息，這家的主人不僅陳設，連思想似乎都染上真教徒的風格，他們把男人與女人的空間區分得清清楚楚。

玄關方向傳來馬的嘶鳴。

領著包含剛剛那名少年的三名奴隸，佩雷克·達加爾都走進來，他戴著頭巾，蓄著長鬍，穿著寬鬆的衣服——服飾雖是白日人，信仰卻是義教，雖然他是來自虜姆某個地方的人，但究竟是哪個地方也沒人知道，至少應該不是皮耶爾所出身的吉阿烏市國，住在這國家的吉阿烏人的羈絆很堅固，既然這部分那麼不清不楚，就能斷定他不是同胞。

佩雷克通曉虜姆和白日國兩國的商業習慣，被兩國視爲重要的人物，但同時也都對他保持距離，他長得既像虜姆人，也像白日人，沒有特色的臉上唯一明顯的是右眼混濁，那個部位似乎不會動，看來那顆眼睛是瞎了，他也不清楚這男人的年紀，應該比皮耶爾父親年長吧，從頭巾露出來的耳毛已花白。

佩雷克扶著奴隸們的手坐在地上，沙發是客人專用的，屬虜姆人的待客之道，而主人遵照的是白日人的習慣吧。

「工作還好嗎？」

佩雷克問，皮耶爾笑著坐在地上。

「那種事稱不上是工作啦。」

他的職位是旅居於卡勒古卜塔爾的吉阿烏市國民自衛隊副隊長，腰帶上插著兩把劍便是標誌。

「因爲大家都有其他的工作，湊不出活動的時間，專屬於自衛隊的只有我，每天閒得不得了」

「在吉阿烏自衛隊這麼具有歷史的組織裏工作，是件光榮的事。」

佩雷克口氣嚴肅地說。

皮耶爾笑著搖搖頭。

「背叛的歷史吧，這個城市落入真教徒手中時，跟他們內神通外鬼，簽定了在貿易上保有特權的密約，背棄同樣的義教徒，苟延殘喘，那是很丟臉的事情，爲了保護這帝都而戰死的人，才應該要獲得榮譽的。」

「無論什麼狀況都會繼續做生意——這纔是商人的驕傲啊，皮耶爾先生。」

「嗯，是真的，皮耶爾先生，您知道棒球嗎？」

蜜芍表情認真地逼迫香薰。

「什麼相信不相信的……真的有吸血鬼哦，在我故鄉的村子裏每年都有幾名姑娘被襲擊，聽說隔壁的大姊姊一早起來脖子上有被咬的痕跡。」

「別管那個了，聽說您挖到了珍品，是嗎？」

香薰倒咖啡給她喝。

香薰附近的少女們單手拿著咖啡，相視而笑。

「不行，我現在手中只有五枚。」

「爲什麼沒有集中在一、二壘之間啊，捕手一直配外角球，你應該要預測到對方會推打吧，你的位置是看得最清楚的地方，所以別發呆啊，笨蛋，人渣。」

「唔……可是蒔羅其實自尊很高，若罵得太過分怕她會失去幹勁，畢竟……你看，那可是防守哦，蜜芍發的牢騷也不會這樣就沒事哦……」

——聽說赤裸的少女吸血鬼最喜歡了。

「金幣兩枚實在是……十八枚，這是極限了。」

他站起來，自衛隊的西洋劍和白日風格相反的短劍插入腰帶，不知何時中庭裏已聚集了約十隻貓。

「所以出處是很可靠的。」

「那個絕對沒辦法，肯定會被沒收的。」

「如果有女君寫的信，我就買下來。」

他走到港邊，在海的男人們聚集的茶店裏點了咖啡和炒豆子，這個國家的人不喝酒，倒愛喫甜的東西，最近皮耶爾也慢慢曉得甜食的好處，一天結束後，欣賞著夕陽一邊喝甜咖啡，真是愜意。

「我可以就這麼拿走吧。」

曉霞舍下臈所的飲食由其他所供應，豪華得令人大喫一驚，對於喫不慣的美食，有很多人表示肚子痛或變胖了。

「請等一下，那麼，爲表示對自衛隊歷史的敬意，十五枚。」

皮耶爾將耳環再次拿到陽光下一照後，才收入錢包裏。

「比吸血鬼可怕多了。」

「這個嘛，我也受過令尊的關照，就特別算你二十枚金幣吧。」

「不好意思耶，讓你變成蜜芍攻擊的對象。」

佩雷克一臉得意，他的妻子是唯教徒，據說已逝的前夫也是商人，討厭佩雷克的人謠傳，他是爲了那人脈才故意接近寡婦的。

「其實是內人獲准出入後宮——」

「因爲最近都城外很熱鬧呢，山賊猖厥，自衛隊也很忙碌吧。」

同事的少女拿著他寫的紙條，走到蜜芍那裏，她覺得好笑地讀著紙條，聽著話的蜜芍卻臉色大變。

「要注意二壘跑者再靠壘包近一點啦，這樣一來迷伽不就不能投牽制球嗎？多用點大腦，笨蛋，垃圾。」

「您說後宮？真的嗎？」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請您想一想，自衛隊的薪水少之又少，金幣二十枚實在是……兩枚如何……」

少女們摸著她的頭，勸她喝咖啡，香薰斜眼看著，蜜芍白皙的肩膀被曬得有點紅。

攤開衣領擦汗的迷伽說，香薰不解地歪著頭。

聽他說話的口氣，令皮耶爾想到他以前的家庭教師，那男人也講得一副親眼看到一樣，自以爲了不起，皮耶爾手靠在臉頰上而嘴巴扭曲。

香薰受不了了，也火大地用手套敲擊地面，看到這動作的蜜芍就衝過去要揍人，一下子演變成打架的場面。

彈琵琶的少女開玩笑說，看臺被笑聲所包圍。

「怎麼啦？蜜芍，你相信有吸血鬼哦？」

迷伽笑著說。

阿巴拉那海的海面，染成紫色一片，面向南方堆得高聳的海岬，以及與岬角上的皇宮，被大海擁入懷裏，幻化成黑色的袖子。

「我說，香薰——」

「是嗎？那真可惜，其實等等自衛隊要集合，我差不多該告辭——」

佩雷克用噁心的長手指掀開折壘包起來的布，布里包著的是單副的耳環。

眼神避開搖晃的乳房，香薰拿起筆，她的身材是下臈所中特別好的，一個不注意眼睛就會離不開，比起幢幡的裸體較爲野性，因而鮮嫩欲滴。

「東西挺不錯的，不過，那個後宮什麼的，真難以置信呢。」

「他說，下次的獵物就是你！」

有時曉之君的女房們也加入，以比賽的形式進行練習，想像跑者上一、二壘的狀況來防守，蜜芍不斷對香薰的守備位置挑毛病。

◇

看來是真的沒辦法了，皮耶爾領悟，若要煽動他的購買慾，應該會裝得更嚴肅纔是。

怒火攻心的蜜芍則婉拒了咖啡，開始脫衣服，看來反過來的日子又來了，香薰時不時地偷瞄她。

「其實那是從皇帝的後宮流出來的東西，看來是女君所使用的。」

少女們沒有放在心上開玩笑地說，蜜芍鐵青著臉，坐入看臺。

「那種東西反而很難拿出宮，若是昂貴的金屬，就很清楚目的是爲了換錢。」

面對女君之間的中庭開放爲練習場，看到球場的廣大已經不訝異了，內野的面積倒是每個球場都一樣，香薰嗅聞著上午撒水而潮溼的泥土氣味，激勵自己做練習，曉霞舍特製的防曬泥被汗流掉，滴在地面上。

「原來如此……」

——迷伽要考慮到很多事，也真辛苦。

——蒔羅也沒生氣。

對於皮耶爾的催促，佩雷克叫喚少年奴隸並下達指示。

「你們兩個都下去，冷靜下來之前都不用過來。」

受不了年輕人的輕率似地，佩雷克擺擺手笑著說。

找個機會在大晴天裏，僱個船伕開船去看看吧，從陸地來看，很多東西都被擋住了，這樣就從海面上來看，當然，有可能爲了遮住這裏的視線，對方已經設想了防守隊形，但既然可能性不是全無，就值得一試。

香薰退回看臺，拍掉衣服上的沙土，同事勸他喝咖啡，他爲了鎮定情緒，拿了一杯。

他向休息時間回到看臺的迷伽詢問。

「我問你，什麼吸血鬼的……帝都裏沒有那種東西吧，看我這裏啊，喂。」

「嗯，請便，那麼有機會要常常過來。」

在樂隊裏吹奏長笛的少女大笑說，蜜芍低著頭，扭扭捏捏的，外人來看，會以爲她是被誰強行脫掉衣服而覺得害羞吧。

蜜芍變得像懇求般的語氣。

「快看啊，表情好可怕。」

——如果有，就會在這個後宮，畢竟餌太多了吧。

「他說如果有就會在後宮。」

曉之君下令，下午澡堂的清掃工作改由中臈代勞，這段時間用來練習棒球，太陽很烈，是一天裏最熱的時間帶，大部分的宮女別說打棒球，連室內的活動都避開用來睡午覺，但曉霞舍下臈所仍鼓起幹勁進行練習。

等到全部脫光光時，她停下來休息，讓滿身大汗的身體曬在太陽下，同事們都在竊笑，香薰向其中一人招招手，拜託她向蜜芍傳話。

佩雷克嘆口氣，如真教徒向神禱告的姿勢雙手合十。

上次比賽失誤的影像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下次絕不能再那麼丟人現眼，二壘手是防守的關鍵，他一邊提醒自己，並追著球。

皮耶爾獲得佩雷克的允許伸手拿耳環，就著木窗灑下來的光觀察。

店裏的男人們視線都集中在皮耶爾的紅髮上，他微笑回應後，那些男人每個都露出一副哲學家的表情，回到喝咖啡的例行工作上。

就算叫他，他也充耳不聞地與同事們一起對笑。

香薰專心在練習棒球。

「有沒有其他後宮的東西？若有女性用的日用品，我倒想要。」

香薰雖然不高興，但是仍靠向二壘，結果打者往右方打回去，球從一、二壘間穿了出去。

擠進來的黑馬是曉霞舍的下臈所，顛覆了「萬年B級」的負評，直至目前大獲全勝，將與同樣獲得全勝的旃葉殿下臈所爭奪冠軍，在最終戰上展開激烈對決。

後宮內各階級的夏季聯盟，每場都即將接近尾聲，最上級的七殿五舍聯盟中，由於香之君在球場上大顯身手，由旃葉殿獲得冠軍，上臈聯盟和中臈聯盟也被旃葉殿壓制住，不禁感到「旃葉殿天下」的時代到來。

皮耶爾初到這國家就嚮往著後宮，漫無目的的流浪後，終點就在那裏，比俗語說的「命運之女」更讓他想得到手的命運的場所，把女人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的國家裏，更深奧的祕密樂園。

曉霞舍宣佈全舍都要支援下臈所。

「蜜芍她啊，嘴巴很壞吧，被說成這樣還不生氣的只有你一個人哦，所以才讓你當二壘手的，那位置你不熟吧，加油囉。」

聽到這價錢，皮耶爾手按在胸前，在地板上訝異地反駁：

他領悟到這地方不用無謂的開場白，立刻進行買賣，這個性就是走遍全世界的吉阿烏商人的血統，不容爭辯的地方。

蜜芍生氣地踹土。

迷迦回道，香薰認爲「誤吸男人的血」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不值得同情，他也沒有罪惡感。

「騙人！那是騙人的啦！」

皮耶爾的父親既是商人也是政治家，但皮耶爾什麼也不是，他在吉阿烏時和壞朋友整日遊手好閒，父親對他說：「你也已經十八歲了，爲未來著想，去學個醫吧，」稍微學了一點卻覺得跟個性不合，去父親與兄長在的白日帝國首都卡勒古卜塔爾生活也不錯，但仍終日在帝都裏閒晃。

「你說啊，到底是怎樣？沒有吸血鬼，你說啊。」

「他說就在我們身邊。」

結果成功殺價到八枚金幣。

「是這樣嗎？我不太清楚。」

其他的宮殿也全都支持曉霞舍下臈所，由於無論是棒球或侍寢的面聖競爭都輸給香之君，所以至少她們能代替自己報仇雪恨，也是因爲與其正面與那潑辣的女人反抗，不如這麼做比較安全。

女房們也同樣幹勁十足，午睡時間不休息，觀看下臈所的練習，並替她們泡咖啡之類的，下臈之間，陸續出現因爲喝了不常喝的濃咖啡，夜裏睡不著的人。

「棒球？啊，就是附近的孩子們在玩的遊戲吧？我是不太瞭解，但似乎很受白日人歡迎。」

幢幡自那夜以來就沒看到她的身影。

「反而讓你擔心了。」

「她身體好像不舒服。」

進來勸架的迷伽指著看臺說。

「那是跟哪個男人私通才留下的痕跡吧。」

「那要多少您才肯割愛呢？」

「這個耳環是後宮舉行的棒球比賽中的獎品，賞給下級宮女的樣子。」

皮耶爾身子挺出來：

蜜芍搶下同事手中的紙條撕掉，一絲不掛地逼近香薰，走得太快，沒有束西托住的乳房因而暴動。

看臺正中央光溜溜的蜜芍，像是快要往生的牛一樣四腳朝天地躺下去。

「對了香薰，她怎樣了？從剛剛就一直髮抖在說血什麼的。」

蒔羅問道，香薰只是聳聳肩。

練習結束後，下臈們去洗澡。

用大量的熱水沖洗掉黏在身上的汗和沙土，大家累得都沒力氣說話了。

在休息室一躺下蒔羅立刻就睡著，香薰拿薄被替她蓋上。

他一睡到蒔羅旁邊，蜜芍就隔著蒔羅的身體，在對面躺下來，脫下胸帶的胸部敞了開來，再用解開的兜襠布蓋住下腹部，她撐著臉立起上身，偷看著蒔羅的臉。

「睡得真熟。」

香薰看守著，看她是不是要惡作劇吵醒蒔羅，但蜜芍只是用懷念的眼神一直注視著蒔羅的睡臉。

「這樣看，就想起老家的妹妹呢。」

蜜芍靜靜地說，用手輕輕撥開黏在蒔羅額頭上的一根頭髮，「我家有很多的孩子，所以又窮又擠，很辛苦。」

不知爲何香薰覺得現在這狀況很像父母和子女，父親與母親，以及睡覺的小孩，以前自己也同樣被守護著，安穩地睡覺，父母從香薰面前消失是在他五歲的時候，從那天起，他便和伐功兩個人在帝都的大街小巷討生活，忽然之間家族的記憶——應該說平安的感覺甦醒過來。

休息之間的祥和與平靜，令人回憶起再也見不到，再也回不來的那些人，好悲傷，這樣的悲傷，爲珍惜這些少女們的心情帶來了愧疚感。

撐著臉的蜜芍，俯視著臉朝下趴著的香薰，眼神裏似乎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香薰，你有想過若能開口就好了嗎？」

如果能開口，如果能說話，這樣的命運就會讓香薰無法待在這裏了，如果能開口，如果能說話，顯然會破壞這股平靜。

香薰流下眼淚，一想到身爲男人竟然在哭，淚水就更停不下來。

蜜芍伸手越過蒔羅的身體，拍拍香薰的背。

「抱歉了香薰，讓你想起傷心事。」

蜜芍的乳房沉重地垂著，上面的乳房壓著下方的乳房，下面的乳房碰到地板使底部的圓變了形，撐著臉的手臂腋下張得很開，令人感到只有那裏是她豐滿的肉體中，唯一脆弱的地方，側腹上的水滴因爲害怕滾落到腹部或背部而緊縮成一團。

「吸女人血也曉得？」

「道歉？」

對於幢幡的問題，香薰歪頭返問。

旃葉殿從女房到下臈，以勝利者之姿的氣勢從容不迫地離開大廳，抜凜和杏摩勒炫耀似地，故意抱著大筆金幣很辛苦地走過曉霞舍的宮女面前。

「衣服給我拿來。」

「道歉？」

「我纔不做這種事啦。」

她一下看著在身體前交叉的手指，一下看著香薰，「幢幡說的話是真的嗎？」

香薰視線找尋她的身影，由於無法看透黑暗找到她，而往上滑，她在對面像只羽蟲般咯咯笑地飛來飛去。

幢幡的手抓著香薰的衣袖，因爲碰到了他的手肘而連忙鬆手，重新抓袖子的一角，同事的嘲弄之下香薰被幢幡領著走出去，因爲她手中握有自己的祕密而無法反抗，爲了分攤痛苦而豁出去揭開對方的祕密也不行，損失太大了。

幢幡從背後緊抱光之君，輕撫著腰際的線條，「因爲忘不了曾見過的那乳房、那屁股、那無毛的三角洲地帶，打算哪天趁人之危強暴她——」

香薰單手接著幢幡開玩笑所扔出的手帕，同事們推著他的背到幢幡面前。

「你想寫什麼呢？」

少女從箱籠的陰影處，提心吊膽地站出來。

——究竟有什麼事？

「可以說話沒關係哦。」

聽得到聲音卻見不到人影，只有他是被看的那一方，每次呼吸黑暗就滲進喉嚨裏，眼淚因而流了出來。

幢幡背靠在牆上，態度隨便地伸著懶腰，衣袖滑到手肘的位置，露出手臂內側雪白的肌膚。

他沒聽她的話開口，拿起夾在腰帶上的紙，發牢騷似地響起乾燥的聲音。

一看到相擁的兩人，香薰心中的不安如泡沫般冒出來，幢幡可是專吸處女血的吸血鬼。

黑暗凝結起來，變成熟悉的幢幡身影，旁邊站著光之君，「算了，我也能理解那賀不敢相信的心情，畢竟不曉得這件事，而以出生的樣子曝露在男人眼前。」

她說著，並將手靠在嘴脣上，大家都被逗笑了，只有香薰笑不出來。

光之君與幢幡耳鬢撕磨，女君與女房在暗處摟摟抱抱的模樣，既背德又色情。

「……因爲想賺錢啊，我又窮又沒親人，想說進到後宮就能過輕鬆的生活——」

「我是來找香薰的，我有話要跟他說。」

「嗯，我一定會去的。」

無論是自己或她，這身體單純是爲了打棒球該多好，他擦拭眼淚如此祈求，這麼一來就能風平浪靜，不用揹負多餘的東西，不曉得知不知道香薰這樣的想法，蜜芍繼續撫摸著他的身體。

「我不是說了嗎？你的疑慮還真深呢。」

光之君摟住女房，抓住她的衣領，「別給我亂說話！」

香薰他們回下臈所時，幢幡在迴廊上等著，她從柱子的陰影悄然無聲地現身，沒戴平時的面紗，臉曝露出來，走在下臈們前頭的迷伽用手中的燭光照著那蒼白的肌膚，幢幡別開臉。

「幢幡！」

帶往的目的地是一間密室前，跟打羣架後香薰他們被關進去的那間一樣，香薰雖然不知道這裏是哪間宮殿，但幢幡似乎很清楚。

「現在目的也是爲了錢嗎？來後宮的目的不是已經完全變了嗎？」

七殿五舍聯盟的公開賽中，旃葉殿打敗紫景舍，以全勝之姿結束夏季聯盟的賽程，緊接著晚間的面聖上，皇帝的手帕又掉在香之君的面前，大多數的宮女們都覺得很沒意思，香之君企圖在廣大的後宮裏只有自己獨得優勢，相當自私，到了記念皇帝指名，而打賞金給旃葉殿上中下臈的階段時，其他宮女們因憤怒和嫉妒開始口出惡言。

聽到幢幡的話，下臈之間發出嬌嗔。

對方喉嚨興奮地發出聲音。

她是光之君。

幢幡用袖子遮著表情回答。

「你都從來沒找過我。」

「因爲我破壞約定啊。」

「夜晚宵夜的香薰妹妹，我們去找找只有兩人獨處的地方吧。」

真教徒認爲豬是不潔的生物，所以她們連罵人母豬也有所顧忌，所以用稍微較平和的形容詞來罵。

「那賀，可以出來囉。」

覺得被耍的香薰生氣地回道，一看光之君，她就害羞地移開視線。

「目標？」

「好比說每天的洗澡——近距離欣賞女人們的裸體，滑嫩的皮膚抹上除毛乳液，刮著剃刀而感到興奮，或者是深夜——在下臈所開設香薰主導的奴隸市場，盡情地舔舐著撫摸著熟睡中的那些女人——」

「約定？」

「住手！」

「這個母狗。」

幢幡也配合她們開玩笑。

門一關上，眼前如墨汁塗抹般變得黑漆漆，地板冰冷的感覺顯得更明顯。

黑暗裏響起幢幡的笑聲。

「嗯，已經好多了，謝謝關心。」

光之君的視線落在幢幡的懷中。

「香薰，凸起物是藏在那頸環之下吧？真是的，男人凹凹凸凸的脖子，沒有比那更醜的囉，唔？你在擋哪裏啊？」

「自私自利。」

「進來吧。」

「用寫的也可以啦，反正我看得到。」

「字好潦草哦。」

看到意料之外的貴人，香薰差點「啊！」地叫出聲。

假的藉口已經說得很溜了，幢幡和光之君一邊竊竊私語邊聽著。

幢幡的眼神挑逗著香薰的身體，他立刻放聲大喊：

確認附近沒人後，她打開門。

對於香薰的問題，光之君戰戰競競地轉過身，並點頭，之前見面時沉著穩重的態度完全不見蹤影。

香薰小心翼翼地跟著她進來。

並擋住兜襠布的前面，被那聲音嚇到的光之君身體發抖。

「你說什麼……」

「不會啊，因爲她是朋友——」

他訝異地縮回拿著紙的手，拇指被墨水沾溼。

「香薰，你……」

「只是嚐嚐味道啦，同時喫掉你們肚子會爆開的哦。」

香薰的口氣焦急地問。

「下次與旃葉殿下臈所的比賽，請務必要來參觀哦。」

因爲咯咯笑的聲音就在耳際，曉得人就在身邊，響起打火石磨擦的聲音，模糊的光剌激著香薰的眼睛，幢幡點起手提式燭臺。

「我問你，你真的相信香薰是男的？那就讓我看看無法動搖的證據啊，只有男人才有的祕密凸起物。」

「要道什麼歉？」

「今天不說話嗎？」

「你不害怕嗎？」

遭幢幡一笑，香薰放開手。

她離開香薰，站在屋內的角落。

香薰拿起筆，飛快地書寫。

「其實我是想跟你道歉。」

「什麼意思？」

「好嫉妒哦。」

「說不定對那賀——」

「絕不能說出你的真實身分，我破壞了這約定。」

「現在？」

「說這件事之前，先聽聽你的目的吧？」

「錢給我拿來。」

「嗯嗯。」

蠟燭的火光搖曳，光之君的影子在幢幡身上起伏，「而且是有同樣目標的同志啊。」

幢幡沒拿燭火，卻能跟白天一樣的速度走在走廊上，她沒說話，不告訴香薰待會兒等著他的是什麼。

若去觸碰她的身體，雖然覺得又柔軟又冰涼，但香薰曉得再往裏頭伸，會有東西會把他的手，推回去，彷佛一出生就曉得這種事的感覺。

幢幡捉狹地說，手提式燭臺放在旁邊的箱籠上，再度隱藏在黑暗中。

「啊呀，你說了話呢，早點說話不就好了。」

「你的身體沒事吧？」

光之君牽起幢幡的手，像披罩衫似地將她捲進自己的懷裏，「爲何想進後宮到不惜扮女裝？」

「我也不會做這種事啦。」

「那現在呢？」

蠟燭的火焰往上一躍，以爲不可能存在的影子要現身了。

「光之君夫人，你曉得那傢伙的真面目嗎？」

「難不成今天的面聖是指名香薰啊？」

迷伽問道。

士氣高昂的就是曉霞舍下臈所，她們在這個夏天的球賽中都還沒輸過，不像其他宮殿像喪家犬般抬不起頭，盛氣凌人地不把旃葉殿看在眼裏，將坐在屁股下的地球捲成一束，敲打地面進行威嚇的動作，這聲音響徹面聖的大廳，聽起來好像帝國軍隊進軍的太鼓一樣，煽動危險的聲音令宦官們爲之色變，全體人員見狀雖停了下來，但用束狀的地毯被猛烈撞擊，如同落於無落帝手中的義教徒一樣被攻破。

「哎呀，果然會在意吧？那時，在澡堂全被看光光了。」

幢幡對這景象似乎也一飽了眼福，嘻嘻地笑著。

「算了，剛剛那是玩笑，不過後宮的好處你很清楚吧？漂亮的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開開心心地玩樂，你不覺得很像樂園嗎？」

香薰沒有回答。

「可是那些女孩們全是皇帝的，想到這兒，你感受如何？不會對皇帝感到憎恨嗎？獨佔這世上的處女，怎樣？身爲男人應該很嫉妒吧？」

「我的目的是錢——」

像是打斷香薰的話，光之君身子往前掙脫幢幡的手。

「我們的目的是——殺掉皇帝·冥滅和他的母親·皇太后。」

香薰懷疑自己的眼睛，不只光之君的話，她表情之猙獰也令他大喫一驚，傳言還未進寢宮就受到皇帝特別的寵愛，地位比那些女人還要高人一等的她，竟然露出自暴自棄的笑容。

「可是你確實是皇帝的親戚……」

「我的父親是先帝的弟弟，相當於冥滅叔父的人，鍥司魯波坦城的州剌史，對帝國中樞也有影響力。」

光之君走向香薰，下半身隱入影子裏消失不見。

「先帝駕崩之後，理應由冥滅的兄長以新帝身分即位，然而，卻有人強烈反對這件事，先帝的寵妃·利備——她爲了讓自己兒子當上皇帝，無所不用其極，巧妙地除去了礙事的人，許多無罪之人被冤枉而處死，我的父親立了皇太子殿下並舉兵起義，雖然有理，人數卻不利，包圍鍥司魯波坦城，最後卻——」

話聲暫歇，光之君垂下眼眸，睫毛下形成影子。

「那時，不知哪個笨蛋點了火，害我長久居住的城市變成灰燼了。」

幢幡所說的「長久」不知是指多長的年月，總有一天她會不在意這種事，所以恨意應該沒像光之君那樣深吧。

「家族中只有我一個人存活下來，被帶進這後宮，當時所懷抱的恨意之火今至仍未消滅，到了十八歲，能夠進到寢宮時，就在初夜的牀上殺掉冥滅，提著他的首級去家族的墓前祭拜。」

「我對他是沒有恨，但一個人獨佔這些處女的想法實在很氣不過，若他侵犯那賀，我就要殺了皇帝。」

兩名少女正在籌劃暗殺皇帝。

簡直像在玩辦家家酒似地。

兩人的身影和自己與伐功重壘，香薰感到毛骨悚然。

光之君牽起香薰的手，「你也加入我們的計劃，一起打倒皇帝吧。」

「我不要。」

香薰其實很害怕，他甚至產生暗殺的事乾脆讓她們動手算了的想法，每天都像這樣打棒球、洗衣掃地再洗澡，皇帝就會被殺掉，達成他的目的，這樣很不錯，香薰開始喜愛後宮的生活。

她們千方百計用如果加入討伐皇帝的行列，事成之後會給他女孩子最重要的東西，或讓他擁抱七名處女等好處來說服他，但香薰就是不聽，不開口，雙手揣在懷裏，一語不發地離開祕室。

光之君更逼向前。

「這種事我不懂，我很害怕啊。」

光之君的身世和香薰及伐功如出一轍，他們的祖父·雷光將軍因謀反無落帝之罪遭到處刑，因爲擁戴幽禁在後宮的某位皇子，而被懷疑在籌算弒帝的計劃，立下無數功績的忠臣中的忠臣，不可能對皇帝有二心，顯然那是冥滅的母后——現今的皇太后，爲了將兒子的敵人與不聽命於自己的頑固的軍人一併處理掉，所下的毒手，雷光將軍甚至被誅連五族，海功和伐功的雙親也被拖到大街上斬首示衆，只有幼小的海功和伐功被藏起來而得已存活，他們失去自己的家與可依靠的親人，輪落在街頭乞討。

在走廊上和上級的宦官們擦身而過，香薰低頭鞠躬，他第一次羨慕起切割掉過去而活在當下的他們。

香薰身體縮回去。

「你又窮，又因爲男人的身分而無法進到後宮，也全是皇帝和皇太后的政治腐敗的關係，只要他們繼續違背世上的道理與神的心意統治這國家，人們的悲嘆就不會終結啊。」

「香薰——」

但這麼做是背叛伐功，他害怕這樣，他是這世上唯一的至親，香薰也開始覺得蜜芍、蒔羅和下臈所的同事們大家也很重要，該對哪個人誠實才好呢？他愈想就愈不明白。

（插畫）

那是他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