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沒有翅膀的我們

「忍仔～忍仔～起牀啦～快起牀～」

〈喂喂，老頭，再不快點起來就……〉

穴妹和忍的聲音同時干擾我的耳膜。手機設定的鬧鈴聲也正好在這時響起。

但我只是閉着眼睛沒睜開，其實在幾分鐘前就已經完全清醒了。

很感謝穴妹這麼拚命地搖晃我的身體，要是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就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早安——！」

「噫呀呀！？」

由於我突然從睡袋裏坐起身，穴妹原本蹲着的身體一個沒穩住被嚇得往後仰。

「你起牀的方式也太詭異了吧～!」

穴妹驚魂未定地雙手按住胸口，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驚慌。

「不好意思啦，我在重要的日子都會變成這樣……」

錄音當日早晨。一遇到這種日子，就算沒有設定鬧鐘，我也一定會在時間到之前睜開雙眼。

若不是這樣，就算是躺在個人工作區的桌子底下，我照樣能睡得昏天暗地，就算試圖叫醒我，也很難徹底清醒過來。

「真是的～簡直就像前輩一樣嘛～！」

「因爲是父子所以很像嘛，大概就是這樣吧。」

「相像的只有文采就好了啦！難得那麼可愛的孩子，可千萬別像到那怪胎的奇怪地方唷～」

被說有文采是挺讓人高興的，但那個怪胎是怎麼回事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這樣啊，好啊，那我就哭啊。一滴不只是因爲早晨打呵欠的淚就這麼滑出眼眶。

平時就有合作關保的錄音監製，這次竟幫忙預約了幾乎可稱爲奇蹟的錄音檔期。

「來，你的，平慄同學好成熟喔。」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得去錄音嗎～」

一個毫無經驗的高中生，而且還未成年。

「是、是這樣嗎……？」

「欸咦！？」

「嗯，九點～」

「好溫暖喔，今天有點冷，喝這個剛剛好。」

捲起褲角的直筒牛仔褲，腳上套着樣式簡單的休閒鞋，上半身是質地較厚的條紋衫，外罩一件防寒的灰色夾克。頭上戴着橘色格紋的毛線帽。一整個穿搭都很像男孩子。

第一次見她穿便服，相較於制服更顯得隨興自在。

這回答驚得我手裏的牙刷和毛巾全掉了。

如果能想辦法讓一起前往的穴妹在一旁休息，說不定能阻止她目睹到劇本的全貌。

「那個，我應該也要一起……」

我環顧四周，打算結束站着閒聊的現狀。又不是今天在這裏站久了就能遇到時尚監定團（注21）。

「啊……嘿嘿……」

穴妹爲什麼想來參與我製作的『猛犬』錄音？往常都是我一個人負責的，我一個人過去就夠了不是嗎！？

在本人的自我剖析下，關於她經常換男人的傳聞也不脛而走。穴妹的審美眼光應該挺嚴格，交男友的話會選擇大帥哥吧。當她的對象肯定會很辛苦，但想必也絕不會無聊。

〈讓穴水姐去現場監聽會有什麼問題嗎？〉

我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開口打招呼。

〈咦……怎麼會……？〉

自從有了幫我準備便當這層關係，爲了防範缺席沒去上學而浪費食物這種事發生，平慄同學和我纔會互換了對方的手機號碼。

穴妹伸手在我頭上摸了摸。

〈什麼啊，真是夠了……這果然是樁漏洞百出的計劃嘛……〉

昨天放學後我就直接去了公司，所以手邊並沒有其他可以替換的衣服。

「該不會是要去約會吧？」

唔，從她的語氣聽來，應該是沒辦法抱着輕鬆愉快的心情見面吧。

〈啊……那不就糟糕了嗎！她絕對會火冒三丈的！〉

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平慄同學扭扭捏捏的似乎很難爲情。

「你說什麼呢～？怎麼能讓毫無經驗的忍仔負責這種事啊～錄音這件事，對外行人來說可是很困難的唷！？像是要指導配音員的演技啦～或是要在步調太快時喊停之類，就算習慣了也很勞心費力啊～J

距離約好的下午一點，還有十分鐘左右。碰面的地點是站前的噴水池。

「呃……那個，應該是我到現場監工吧？」

衡量工作可能需要用上，我才讓忍帶着我之前使用的手機，但卻鮮少有響動的時候。我一向對電話不上心，會用電話聯絡我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頂多就是SOFTMAE的同事和少部分的朋友，其中還只限定是與我交心的對象。但這種震動模式卻是頭一遭。

在一間交織着配音員過度激情熱烈聲音的錄音室裏。稻穗仔會認爲那裏並不適合我前往也不足爲奇。我怎麼會沒想到這一點呢？爲什麼不事先確認清楚呢？

穴妹會斬釘截鐵地這麼說，肯定是稻穗仔授意的。既然如此，想勸服穴妹改變決定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像我不管什麼時間場合都穿學校制服，還被人嘲笑說『你是國中生啊』咧。」

「哎～真是太感謝鈴木先生了。忍仔你也辛苦羅——這次的劇本好像幾乎沒什麼需要改正、加詞的地方，嗯，很優秀很優秀～」

我努力讓聲調聽來明快爽朗，佐以自嘲的說法試圖緩解她的緊張情緒。

總算有多餘的心力來感受我的笑話，平慄同學臉上終於露出淡淡微笑。

沒有啓動電腦，我只是把雙肘撐在桌面上抱頭苦惱。

〈那就買個她喜歡喫的蛋糕或什麼小東西之類的，她不是很喜歡巧克力在裏面嗎？〉

注21　　由富士電視臺播出的娛樂情報節目。

「沒有的事，平慄同學的身材比例很適合男孩子的裝扮啊。」

說得也是。可是一扯上跟劇本相關的事，穴妹就是個不管對自己或對別人都極爲嚴格的孩子啊……得想辦法別讓她太受傷了……

〈會有什麼下場……是指？〉

就在這時，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錄音有多勞心費力我當然很清楚。

錄音監製鈴木先生從以前就是往來熱絡的老交情，他也是爲數甚少知曉敝人死訊的人之一。

從昨天傍晚進公司到今天凌晨一直在對劇本進行最終確認。必須調整之前已先送發過去的腳本和純文本之間不一致的地方，再檢查是否有需要修正或加詞的地方。畢竟錄音時間只有一天，絕對不允許有任何疏漏。

就算五體投地地把頭抵在地面也不足以表達內心的感激，要我當鈴木先生的小老婆也甘願啦。

我原本提議到她家附近的車站碰頭，但她覺得不好意思，最後決定選個折中的地點見面。穿過剪票口，車站前林立着商業區與繁華的鬧區，附近有不少遠食店和家庭餐廳，不愁沒地方歇腳。

平粟同學指定的會面地點是剛好位於她和我家之間的某個車站。從SOFTMAE出發，約莫二十分鐘便能到達。

「錄音是從九點開始對吧？」

「啊，我差不多得出門了，必須早點過去準備禮物答謝鈴木先生他們纔行啊～走羅，忍仔你就好好休息吧～」

撥弄着瀏海，平慄同學似乎完全沒有自覺。

是啊，我怎麼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呢。現在的我可是『直海忍』啊。

〈只能誠心誠意的向她道歉啦……〉

全部約四千條音軌，由五位配音員集中在一天之內完成。在平時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這樣的人數、音軌數分散開來錄個一星期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眼前卻是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從一大早連續錄上十四個小時，並沒有任何一個人爲此而抱怨。

「啊，要不要去哪裏坐着聊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她嘿嘿笑着拍了拍我的上臂。如果是要去參與錄音工程，穴妹會精心打扮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因爲在錄音室可是會見到男配音員和經紀人的。配音員就不用說了，教人意外的是連經紀人都長得很帥氣。

而我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突如其來的聯絡真是讓我嚇了一大跳。

臉上浮現靦腆的羞澀笑容，穴妹原地轉了一圈讓我看清洋裝的全貌。把我這個男人的個人工作區當作時裝伸展臺。

我把穴妹的忠告當耳邊風，沒有改過情色內容比例的事就會露餡了啊。

就是說啊，明明只是個高中生，卻違背了經驗豐富的編劇負責人的意向。

倒不如說這種下假修飾的穿着與平慄同學的身體曲線很相稱，更彰顯出她的風格品味。這樣的裝扮，不管在男生或女生眼中都能得到正面的評價吧。跟今天早上才見過的穴妹風格完全相反，卻也不失可愛俏皮。至少是正中了我個人的喜好啦。

「唔呃……去那邊可以嗎？」

仔細一看，才發現穴妹身上穿着外出服，打扮得很是明媚動人。不是平時隨意的連帽T恤，而是有着勾勒出腰身、佈滿波浪褶邊的粉紅色可愛小洋裝。今天是星期天，在公司待了一晚後，她說不定是想轉換一下心情出門約會吧。

對我來說，還有被羞恥狠狠痛擊的不適感呢。

啊～可惡，原來如此，之前怎麼也想不起來的重要大事原來就是這一樁嗎……

說到這裏，穴妹突然加深了笑容。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啊？〉

更何況我從沒想過對方會在假日時與我聯絡，此刻內心更是七上八下。

〈她到底爲什麼會約我呢？〉

此時此刻，公司裏只有我一個人。靜謐的空間更突顯了這股後悔的情緒。

我將平慄同學點的美式咖啡遞了過去。沒有選擇摩卡、那提或是星冰樂系列的飲料，這點也確實很符合她的便當方針。

「啊，我的穿着不太像女生吧……」

「平慄同學……？」

「沒有的事。我今天本來就沒有任何計劃，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顯示在液晶螢幕上的名字，令我不由得睜大雙眼。

真是傷腦筋……她都犧牲自己的時間去監製錄音過程了，一旦被她發現我刻意隱瞞的真相……

反觀明明是個老頭卻愛慘了甜食的我，點的則是焦糖瑪奇朵這種甜死人不償命的飲品。

「穴水姐今天打扮得真漂亮——有種成熟穩重的感覺呢，穿成這樣不管多高級的正式場合都能暢行無阻吧。」

隔着桌子對坐，在校外見面的新鮮感不斷在我心裏冒泡。

「抱歉，讓你久等了。」

根本不用費心去尋，一下子就找到了。看來這附近應該是熱門的約見地點吧。在其他幾個也在等待的人之中，我一下子就發現平慄同學的身影。站在那裏微微低着頭的她看起來似乎相當沮喪。

啊啊，要是在工作方面做出賄賂的行爲，她會更抓狂的。

可不管再怎麼樣，直海龍介都已經有完成十部作品以上的經驗了，獨自一人披掛上陣參與錄音也是常有的事。

她伸手指向不遠處的星巴克咖啡館。沒有選擇速食店或家庭餐廳果然很符合她的風格。她會選星巴克應該也不是因爲時尚的關係，而是與其他選擇相較之下，星巴克走的是較爲健康的路線。這也跟平慄同學對食物與健康管理的理念不謀而合。

我無話可說。是我想得太天真了。一切正如忍所言。

「不好意思，星期天一大早就打電話……有些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不曉得今天能不能出來見一面呢……」

「終於到了這一天總算能鬆一口氣了，畢竟錄音檔期只有今天一天呢。」

「嘿嘿，是嗎～？這件洋裝可是新買的呢～」

因爲他也察覺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轉圜空間，才硬是爲我們排出在一日內解決的檔期。不用連續幾日租借錄音室和配音員的話，就能大幅節省成本，後期製作也能更有餘裕進行。

「呃，你說的是什麼的錄音啊？」

「嗯……喝過一口咖啡後也放鬆點了。」

不過先等一下，及爾伽美什的新作品還沒排上錄音檔期啊，那她又是爲什麼……？

「不～行～當初拜託忍仔的就只有完成劇本而已，不能再給你添更多麻煩了～」

「我才該跟你道歉，突然把你叫出來……」

聽着電話那頭平慄同學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請求，我根本無法拒絕。就先把穴妹的事拋到腦後吧。

「那個……因爲我不太懂流行，常常都拿弟弟的衣服加減穿啦……」

搭電車從公司出發，到這次租借的錄音窒，甚至花不到三十分鐘。現在還不到八點，時間上來說綽綽有餘。我一個大男人，洗把臉什麼的準備一下，十分鐘就能搞定了。

「啊，直海同學……」

穴妹揮揮手道別後，便神采奕奕地揚長而去。而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是因爲安心嗎，回過頭來的平慄同學深深吁了一口氣。

出現在現場就表示她也會看到劇本上的所育內容，到時候你覺得會有什麼下場？

我羞怯地把使用了一晚睡袋摺疊好塞進桌子底下。睡袋的收納場所就是溫暖的被窩，這可是生活的小智慧呢。其他的職員差不多也是這麼做的。只有稻穗仔在會議間裏擺了一張摺疊牀。社長有多一點的尊榮待遇是被認可的。但話說回來，都已經是社長了也沒必要老睡在公司不回家吧……不過至少比說聲抱歉就拍拍屁股走人的那種要好啦。

「還會有什麼，就是『猛犬』啊～」

「這是你第一次打電話給我吧，你的態度好像有點怪怪的，嚇了我一跳呢……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關於這件事，那個、那個啊……」

她的視線先在手裏捧着的美式咖啡杯上停駐了一會，才終於下定決心般抬起頭。

「那個……昨天放學後，國重同學找我談了一下。」

〈國重……？〉

忍的聲音中充滿顯而易見的苦澀不悅。我也有相同的感覺。

「國重……他想幹什麼？」

「這個……」

看似已經下定決心的她，在臨要開口時還是堵住了聲音無法成言。

「沒問題的。我雖然不怎麼可靠，但一定會保守祕密的，而且我一直把平慄同學當作很重要的朋友啊。」

「……謝謝你，直海同學。」

聽到『朋友』這個字眼，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出她鬆了一口氣。

對忍而言，同樣的詞彙聽起來可能有些悲慟，但還是希望他能忍着點。對於和班上其他同學並沒有什麼交集的平慄同學來說，我想這應該是最有效果的一句話。

「就是啊……國重同學好像一直都誤會了。」

誤會。打一開始從平慄同學口中聽見他的名字時，我就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跟我說『你和直海在交往吧』，還問了『爲什麼不能跟我交往，和他卻可以？』這樣的話……」

〈那傢伙怎麼說得出這種蠢話啊…………〉

他還真的是……這種誤解根本是腦洞大開的程度了呀。

但是，如果他知道我平時都會和平慄同學在文藝社社辦裏一起喫午餐……

依國重那種過度自以爲是的性格，會幹出這種事也是不無可能。

「所以羅，不管得面對什麼下場，穴妹其實都無所謂的。這丫頭想做的不過是……」

「那個是……那個……」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你有義務讓她安心。所以我要開口了唷。

穴妹的聲音裏已經出現了嗚咽。

不只孤立平慄同學，還要到處散播會讓平慄同學很羞恥的謠言啊。

忍，是這樣沒錯吧？

這回輪到我啞口無言了。

「…………」

「所以說，是由我來寫劇本這件事，讓你無法容忍……？」

〈搞什麼啊……真是無聊……什麼跟什麼嘛……〉

回到SOFTMAE，我打開筆電電源，就這麼望着螢幕。

螢幕上只有基本的藍色桌面，並沒有顯示任何答案。

「穴妹曾經向我提議別用直海龍介，而是以其他的名宇來發表秋穗篇的劇本，這跟由忍仔來寫、或是其他哪個人來寫都沒有關係。」

穴妹粗魯地用袖子抹了抹浮上眼眶的溼意。

「可是我沒關係的，又不是會被拳腳相向……倒是直海同學很可能會遭到過分的……」

國重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罷手，而且我敢肯定平慄同學一定還隱瞞了一些事沒有說。

「……直海同學……」

若真是如此，我該怎麼站在忍的立場向她解釋纔好？

「誰拜託你那麼做了？爲什麼你以爲自己辦得到呢？」

她的質疑並沒有錯，但我總覺得那份質疑裏還存在着某種說不清楚的無法接受。

「直海同學要是出了什麼事，或許就是因爲我的關係……」

穴妹走進我的私人工作區，一把放下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大疊劇本，厚度甚至超過一個月份的漫畫週刊。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啊？」

我的發言讓平慄同學和忍都相當喫驚。似乎感到非常意外。

她應該已經把『猛犬』裏秋穗篇的劇本徹頭徹尾地看過了。可就算完全是屬於直海龍介的筆觸，她也沒辦法接受嗎？

說着違心之論的感覺真是太差了。

「沒有遵從穴水姐的指示，我是真的覺得很抱歉。但以結果來說，我的作品應該已經超出你的指示了，如果你也承認這個事實，接下來你想說什麼或做什麼，我都不會有半句怨言，只能一直不斷地向你賠罪。」

她不過是幫忍準備午餐便當罷了，卻得遭受這樣的惡意傷害。早知如此，或許一開始就該拒絕讓她爲忍帶便當。不，追溯起來，可能該回到忍向她告白的那時去阻止這些事發生。

我心裏冒出一個想法。

都到了這種時候還在爲忍擔心，雖然對平慄同學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的想法跟她有些出入。

「你說說，爲什麼沒照我說的去修改劇本呢？那個時候忍仔不是也說『我明白了』嗎？」

「平慄同學，你放心吧。我會想辦法的。」

與平慄同學道別後，忍和我之間也沒有隻字片語的交流。我們都有許多不得不獨自思考的事，而且我還有一個比忍更急迫的問題得面對。

極其突然地，稻穗仔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工作區裏。

「所以你才特地來告訴我嗎，謝謝了。」

那又是爲什麼呢？我的作品依然維持一貫的品質，要說有哪裏不同，就只有……

「在忍仔回來之前，我一直都在自己的工作間裏打盹呢。」

「很好，那我們就能直接切入主題了。」

穴妹從隔板的陰影中探出頭，對我微微一笑。

「因爲這麼一來，至少能保全直海的名聲不受到玷污。要是有必要，就讓外界以爲劇本是穴妹寫的。不管發生什麼狀況，就算讓自己站在浪尖刀口上也無所謂——穴妹那時是這麼跟我說的。」

穴妹激動地甩着腦袋。她想說的大概是『那種事情我都知道』吧。

「……忍仔，你在呀。」

「哪有，都怪我不好……」

從鄰近的工作區拖了把椅子過來，穴妹一屁股坐在上頭。看她把原本環胸的雙手靠在椅背上，再加上那句「直接切入主題」，這場交流肯定會進行很久。

當然我也是可以全權攬下這件事，畢竟我是真的很難得發火了。但要是交給我來解決，醜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會顧及周圍的其他狀況，只會控制在不危害到平慄同學的範圍之內，卻很可能對你的將來造成影響。我也許就是會採取這種過激的解決方式。

「……他說，如果我們還要繼續交往的話，就不敢保證以後會對直海同學做什麼了。」

「我已經跟他解釋了好幾次這是誤會，但他完全聽不進去……」

之前他帶着兩個棒球社社員來向我下馬威時，我一點也不害怕，之後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改變，所以他才覺得找我下手沒什麼效果，不如換個目標找平慄同學開刀，是這樣嗎？

「那是……」

和平常的穴妹全然不同的飛快語速遮斷了我未完的話。

國重一定打算對我採取比在舊校舍那時更激烈的行爲吧。但我並不覺得那有什麼。

藉着這件事，我必須給忍當個榜樣纔行。

「不是的，穴妹並不是爲了維護自己的地位纔對忍仔說那種話的。」

〈…………〉

比平時安靜許多的腳步聲邁向了工作區。明明花了一整天完成一項大工程，她卻沒露出半點明朗快樂的模樣。

「然後呢，他還有說什麼嗎？」

稻穗仔輕輕地將手掌搭在穴妹的頭上。

「沒事的，你就說出來吧，我心裏已經有底了，再瞞下去也無濟於事啊。」

「就算前輩不會搞錯遊戲內容的平衡發展，但忍仔你憑什麼以爲自己也能收放自如地處理好？要是一個不注意，別說是真心領域的宗旨了，可能連商譽都會染上污點，你明白嗎？」

〈不只這些……?〉

「只要好好說清楚，我想他一定也會明白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直海同學……」

「不是因爲忍仔寫出了和前輩一模一樣的劇本而覺得不滿！人家想說的是……！」

「咦……？」

雖然小地方有些偏差，但看來我們的意見應該是一致的。

〈你先等一下……我、我也……〉

平慄同學到底還是落下一行淚。我則將其當作敲響命運的鐘聲。

忍，你想怎麼做？

好不容易終於等平慄同學停止了啜泣，我才把她送回她家附近的車站。直到最後她都還在爲忍擔心，甚至還要我去跟二宮商量看看，但這麼做只會把事情鬧大，並不能徹底解泱問題。

「……是的。」

我終於搞懂那股說不清楚的無法接受是來自何方了。

「……是的。」

稻穗仔一把扯過穴妹的肩膀，將她摟進自己懷裏。

我想，我觸及問題的核心了。雖然知道不該繼續下去，但已經無法停止。

「真的很抱歉……可是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得守護真心領域的宗旨……」

「我不是對作品有抱怨，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她的臉上再沒有一絲笑容，而是換上一副再認真不過的表情盯着我。

公司大門打開了。看樣子，她已經照預定計劃完成工作了。

「代替直海成爲劇本負責人，站在和直海相同的立場，用相同的思維給予自己的後進一些意見罷了。」

「我就算出了什麼意外，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但他對你說的還不只這些吧？」

「要是直海在的話，八成會抓狂吧。如果有個代替穴妹的寫手不服從自己的指示，擅作主張地寫了以爲能過關的劇本，事關穴妹的名譽，我想那傢伙肯定會發規的，然後又會因爲很滿意劇本的內容，所以最後他一定會這麼說：『下一次我不會再下任何指示了，就交給你全權負責，自己的屁股可要自己擦乾淨哪。』說出這些話時，他的臉上還會帶着爽朗的笑容。穴妹也很想這麼做啊，對吧？」

「那個……穴水姐應該看過秋穗篇的完整劇本了，你覺得怎麼樣？」

難道是劇本的品質沒達到穴妹認定的標準嗎？我的寫作能力在自己都渾然不知的情況下下降了嗎？

「是的，我一直在等穴水姐啊。」

之前你說「讓我稍微考慮一下」時，我的回答是「考慮多久都沒關係」。可是很遺憾，現在似乎得加上期限纔行了。

這些事我從沒聽說過。這麼說的話，她其實是……

「那麼，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

「我身爲SOFTMAE唯一的編劇寫手，有義務揹負起與劇本相關的所有責任，忍仔你又有什麼資格可以無視這些？」

爲了維護他無聊的自尊心，而做出威脅平慄同學的舉動，是這樣嗎？

「……咦？」

拒絕了自己的女生竟然和自己的小跑腿交往。比起不爽，更難以忍受的是周圍的人拿這件事當笑柄嘲諷自己吧。

平慄同學的眼角有些溼潤。她一定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爲這件事煩惱吧。過大的負擔令她難以負荷。

正如稻穗仔所言。如果是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

〈…………〉

穴妹一時之間被堵得說不出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真的很抱歉……」

「不對、不對，你誤會了！我不是要那樣啦！」

〈我無所謂。事到如今，不管再發生什麼我都不在乎，也不會在意，反正不會更丟臉了。不過就是國中時期發生過的事再發生一遍罷了。〉

「那跟現在說的有什麼關係嗎？」

時間咻一下就過去了。我沒有喫晚餐，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只有時間不斷地流逝。

「不，只是身爲一名寫手，我想聽聽你的的意見。我的劇本配不上真心領域……愧對了直海龍介的名字嗎？」

「打一開始就是因爲我沒有堅定自己的態度，纔會讓他誤會的，所以平慄同學什麼都不用擔心。」

平慄同學鬆開杯子，微微低下頭。

「……那個，他說要孤立我……還說要到處散播會讓我很羞恥的謠言……」

「穴妹，我有哪裏說得不對嗎？」

「嗚嗚……可是啊，雖然我並不是嫉妒忍仔的才能，可是那個……那個……要是忍仔超越了前輩那該怎麼辦啊……嗚嗚、嗚哇——！！」

穴妹把頭埋在稻穗仔的懷裏開始放聲痛哭。

直到這一刻，我總算了解穴妹內心的複雜想法了。

「這樣啊，秋穗篇的劇本寫得很棒是嗎？要是評價高過其他感情支線的話，你擔心直海就沒有立足之地了是嗎？你啊，真的是很喜歡直海呢。」

「……嗚嗚、嗚嗚……」

哽咽啜泣的穴妹只能不斷點頭。

「對不起……我沒有用心理解穴妹……穴水姐的想法。」

活到了這把年紀，我居然還是沒學會設身處地的爲後進着想。笨蛋笨蛋笨蛋我這個大笨蛋。

「沒事了啦，這丫頭明明是個寫手，嘴卻笨得要命，偏偏心思又複雜得很啊。」

「穴水姐，對不起。」

儘管如此，我還是得好好向她道歉纔行。不是以忍的身分，而是做爲直海龍介，我必須向她道歉。只可惜這聲道歉是沒辦法實現了。

「……沒事啦，你不用道歉。可是，你絕對不可以認爲自己比前輩厲害喔！」

「……是。」

抱歉啊，忍。本來是想讓你看看我的魄力，結果我又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了，這下子完全沒辦法在你面前當個楷模了呢。

〈……也不像你說得那樣啦……〉

嗯？

〈只是爲對方着想，哪有什麼帥氣或丟臉之分啊……反正到最後，不是也以穴水姐很喜歡你做爲一個快樂的結局了嗎？〉

不，都怪我自以爲是，纔會白白繞了好大一圈啊。

〈就算是大人，有時繞個圈子也會讓事情變得更順利的。這麼說來，像我這種沒什麼後顧之憂的小孩子應該有更多可能性值得去嘗試吧。〉

這傢伙朝平慄同學瞥了一眼，低聲恐嚇道。

我的隨口一說讓平慄同學逸出細啞的哀號。看來還沒有人跟她說過這種話呢。

「……嗯。」

等級任導師藤枝離開，過了好一會兒，班上的同學人數並沒有減少。大家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放學後要做些什麼。

我的盤算是希望能被國重本人目擊到我們一起上學，或者讓他認識的人看見再轉達給他知道也不錯。

這下就連穴妹也被我傻氣的發言逗笑了。

倒不如大肆地狠狠欺負我一頓，這樣我也比較有立場反抗。沒錯，就像現在這樣。

平慄同學說自己是留級女。不曉得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如果有一天，她願意主動說出來的話，希望到時候忍也能成爲支撐她的力量，爲她排解煩憂。

忍最討厭他人雞婆的探究。這點我也是一樣。

「早安——」

「謝謝，不過我自有打算，不會讓事情演變到那種局面的。」

「真到了緊要關頭，我也是可以……」

爲了這一刻，我今天可是一句話都沒說，一直在思索着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好耶，一直儲備能量到這一刻的忍啊，接下來就交給你羅。

照忍的說法，他好像從進入這間學校到現在，從來沒有在一早踏入教室時就主動向同學們開口打招呼。而且今天還帶着平慄同學一起。接二連三發生的怪事讓班上同學全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雖然沒有半個人回應我的招呼，但反正打一開始就不抱期待啦。

「噫呀——」

雖然默默跟在我身後，但在刻意從國重的位置附近走過時，她遺是有些緊張。我心裏覺得抱歉，可還是希望她能夠撐過今天。

「嗯，我家沒有媽媽，聽到這種話感覺還挺開心的呢。」

「可是提起弟弟時，平慄同學似乎很開心呢。」

「雖然我一無是處，不過還是希望弟弟們可以多發展出一些優點……」

稻穗仔訝異的目光在我臉上掃視。

文藝社的社團辦公室是全校最舒適宜人的地標。很寧靜，四周全都是書，最棒的是平時只會有平慄同學一個人待着。

不像平常那樣總帶着笑意，國重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沒事沒事，我就想跟平慄同學一起上學啊。」

「喵！？」

平慄同學懷着不安的心情啜飲手裏的草莓歐蕾。當然是由我請客的啦。

「……唔，嗯……？」

昨天才給過警告，今天我們就反着來。國重肯定是怒不可挪了吧。

「今、今天的直海同學真的好奇怪……我、我都差點要脫口喊出『忍！你搞什麼！』這種話了……！！」

於是，正如所料，國重頂着一張臭臉從他那靠走廊正中間的座位對我投來凌厲的目光。我裝作毫不在意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座。平慄同學也與我相同。一進到教室，她就變得沉默且面無表情。這是她爲了不讓自己的興趣曝光而採取的處世之道。

上次見面她穿的那件衣服應該就是十五歲弟弟的吧。既然她穿起來尺寸也合適，想必那個弟弟的體型應該讓忍很羨慕。

不曉得平慄同學內心真正的想法，她完全沒有把任何情緒擺在臉上。

「呃，平慄同學，那是什麼東東……？」

「……直海，我說你啊……」

「怎麼了？忍仔？怎麼突然笑起來了？」

她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好孩子。馬上就又露出微笑。

「幹麼？」

把國重的事拋到腦後，我又找了新的話題和她攀談起來。爲了堅守禮儀，我還特地等到嘴裏的東西都嚥下肚才接着開口。今天的便當依然是以日式口味爲基調，但並不令人感到膩味。

注22本名齊藤健一，來自熊本縣的搞笑藝人。

現在想想，用來摸索考慮的時間也已經夠充分了。

勾完手指，就不能打破約定了。

「喵——」平慄同學用正經八百的表情這麼回答。

忍上一次照自己的心意來到這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兩個，大的十五歲，小的五歲。」

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我以十分愜意的姿勢承受着國重狠戾的視線。

〈給我時間考慮這一點我不會跟你道謝，但我還是想向努力想保護我的平慄同學說聲謝謝。〉

說得也是。我也被自己這句話逗笑了。

既然這樣，就放手一搏吧。我會照你所說的，一言一行、一舉手一投足都依照你的指示盡善盡美做到最好。

平慄同學試着想抹殺嘴邊的笑意，可惜只是浪費功夫．當她抿着嘴憋笑時，頰邊就會凹出小酒窩，反而讓笑容更加甜美了。

「咦……是、是這樣嗎……」

「你在說什麼呀～」

「貓、貓拳……我也有自己應對的辦法，有什麼問題嗎……」

而這時，國重直接朝我所在的方向走來。

就是要故意讓別人聽到而提高了音量。

我忍着到嘴邊的笑意，向她請求道。那肯定是很強大的力量，可惜只限於貓界。

忍……？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一絲膽怯地與國重正面對峙．現在老頭正照着我的想法展開行動。我心裏的每一種念頭竟都毫無裏礙地傳給了老頭，甚至感覺不到半點時間差，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不、不可以……怎麼能對我這種留級女說這種話……」

「平慄同學哪有一無是處，你有很多優點啊。」

一起上學吧——依照忍的指示，我搬出梢嫌輕浮的語氣向她提出邀約。

「直海同學，你今天好像有哪裏怪怪的耶……？」

「嗯，是有些奇怪，不過那是因爲心裏有些事的關係啦。」

最後一節課結束後，事態的發展也如我所預期的一般即將上演。

說是這麼說，但到頭來遺是沒想出什麼好主意，所面臨的也不過是做或者不做的選擇題罷了。雖然只是教會了我這個道理，還是得好好感謝一下老頭纔行。

在最靠近學校的車站，我舉起手對等待的對象揮了揮。就算是忍，好像也已經很久沒跟人一起結伴上學了。

第一堂課纔剛結束，我便朝平慄同學開口。

我和忍都不喜歡，卻刻意買了草莓歐蕾來喝。說穿了就只是單純地嘲諷罷了。

但是，今天一天才剛開始呢。搞不好對他而言，這會是相當漫長的一天。真教人同情。

「國重同學那邊不會有問題吧？要是他對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我會馬上叫老師來的……！」

「咦，才、纔沒有咧！」

「你很爲弟弟着想，做的便當也很好喫，還肯跟我當好朋友，還有……對了，你的胸部也很有料啊。」

「平慄同學，你有幾個弟弟啊？」

雙腳有些剋制不住的哆嗦。一直以來，我都沒辦法違抗這個聲音，從國中開始就是了。畢竟他對我乾的那些事瑣碎細微得甚至稱不上是霸凌，也就沒人對我施予過援手。

「今天說不定會發生一些讓你心驚膽顫的狀況，不過你什麼都不用做，可以答應我嗎？」

唉～平慄同學輕輕嘆了一口氣。自我剛開始覺醒的叛逆期男生啊，確實很教人頭大。忍五歲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呢？當時我並沒有把太多心思放在他身上，想想好像也只留下了獨自反省的記憶。

「……嗯，說得也是，我明白了。」

「最近弟弟們也挑剔起我準備的便當了……」

「……那到了緊要關頭時，就請你幫個小忙救救我羅。」

原本抓着肩膀的手順勢伸向我的領口。

「啊，直海同學……這、這樣真的好嗎？」

當着班上同學的面對我出手，這一幕對我而言是必要的過場。

「啊……」

平慄同學緋紅着一張俏臉，死命地出聲反抗。

午餐時間我當然也和平慄同學結伴行動了。就像平時一樣。對缺食兒童的我來說，這可是平慄同學用營養滿分的便當餵食我的貴重時光。

「哎，要不要一起去投自動販賣機？我們可以一起喝草莓歐蕾唷。」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看你今天一直都很針對我嘛？」

尤其今天在來到這裏之前，我還刻意在國重面前喃喃自語了句「平慄同學今天的便當又會準備什麼菜色呢？好期待喔～」，所以心情就更爽快了。

因爲兩手捧着便當盒，平慄同學只能把上半身抵在桌邊，試圖藏起自己的胸部。

〈講什麼廢話，這可是我的身體耶。〉

平慄同學似乎仍有些茫然無措，可還是依昨天聯絡的那樣前來與我碰頭了。

真像我家孩子會說的話，我不禁苦笑。

來到校門前，周圍全是學生。畢竟我特別選在上學的巔峯時段，會有那麼多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像國重總刻意在其他同學面前誇耀我是他的僕人一樣，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忍要是能稍微減輕她那總是感到難爲情的負疚感就好了。話說回來，『留級女』是什麼玩意兒啊？類似被留級的淑女嗎？

平慄同學豪邁地紮起馬步，擺了個令人滿頭霧水的武功架勢。兩隻手做出搞笑藝人阿貓廣治（注22）喊出「喵——！」時的姿勢。

我代替忍清楚且直接地表明瞭立場。爲了不讓這句話顯得太苛刻嚴肅，當然不能忘記附上笑容。

遺憾的是，把胸部貼在桌子上，反而更顯雄偉啊。

看她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我強硬地拉過平慄同學的手指，要她和自己打勾勾。

「啊，這邊這邊。」

平慄同學瞬間就消沉了下去。我就說她真的很不適合露出這種表情啊。

沒什麼問題啊，只想說你真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呆瓜，不過該怎麼辦呢？這不正是我以前不經深思就登在『種大人部落格』上的拳法嗎？

「同情什麼的，真的一點都沒必要喔。」

自動販賣機廣場位在連接樓梯與體育館的內部走廊旁。

「啊，沒有啦……只是毚得稻穗姐和穴水姐實在太棒了。」

剛結束晨訓的棒球社現在應該正從社辦回到教室吧。

「我可沒有瞧不起你。」

這句話逸出口時，我的身體終於不再顫抖了。

伸出弱不禁風的細瘦手臂，我揮開國重蠻橫的箝制。

他立刻露出一副突然被小茶犬狂吠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種模樣，還挺可笑的。

「國重，瞧不起人的是你纔對吧。」

此時此刻，我揚聲宣告自己從未受過他的擺佈，也不曾被其他人左右過。

「你還很無聊地跑去威脅平慄同學了吧？居然對女孩子說出『我要到處散播會讓你很羞恥的謠言』這種話，到底該感到羞恥的人是誰呢？」

「等等，你……搞什……」

國重忽然就手足無措了。

遺留在教室裏的同學全被我的聲音勾起了注意力。就連那些原本已經準備回家的學生都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向我們。

「話先說在前頭，我跟平慄同學可沒有在交往，只是爲了和你做一個了斷，今天才請她配合我一下的，所以你就放心吧。」

我從位子上站起身，順勢將還在恍神的國重一把推到窗戶邊。

「我會乖乖聽你的話，只是因爲你一直拿我父親的工作當把柄，威脅我要到處散播的關係。」

爲了讓茌場所有人都能聽明白，我直接挑明瞭說。

接着就像之前誰曾做過的那樣，我用力往牆上踹了一腳。國重的身體也隨之哆嗦了一下。

然後又抬手更用力地往玻璃窗上一拍。嚇人的響聲瞬間響徹了整間教室。

「可是，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我的父親究竟從事怎樣的工作，就算被大家知道我也不在乎了。來啊，說出來吧。我的父親到底是做什麼的？你大聲的說出來啊。」

湊近國重面前，我彷佛聽見他體內的什麼斷裂的聲音。

「做出那種噁心遊戲的傢伙所生的兒子，你是在跩什麼啦！！」

他伸手推開我的身體，趁着我失去平衡有些搖搖晃晃的時候，握緊的拳頭也追趕似地朝我砸來。

我沒有停頓地一口氣喊出來，對着可能真的存在的某位聖人君子，可並沒有半個人應聲。可能覺得太不爽太鬱悶了，國重咂了下舌又再次揮出拳頭。

「從頭到尾都冷眼旁觀我跟國重這場鬧劇的你們也聽清楚了！！」

比起這些，我應該更早發現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的那抹身影纔對。

可是至少，我還能維持臉上的笑容吧。國重在被二宮老師帶離教室的時候，我擔心的就只有這麼一件事。

老頭不是也在嗎？

但就跟過去一樣，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平慄同學，今天謝謝你了。」

「……唔！！」

「真的覺得瞧不起、或是有什麼想抱怨的都無所謂，因爲我父親從來沒給任何人帶來困擾，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平慄同學直到現在都還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一定嚇到她了吧，抱歉哪。

爲了不丟臉的倒下，我硬是踏穩了腳步，而國重看着這樣的我似乎打從心底感到詫異。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那也只是一瞬間，他立刻又伸出雙手扯住我的領口。

「在你們之中，要是有沒看過A片、A漫、沒玩過色情遊戲的，想怎麼輕蔑我和我父親都隨你高興！！」

從明天開始又要過着沒便當可喫的生活了，這也是理所當然。是我太依賴人家了。

說出這些話並沒有針對任何人。不知道是不是聽見我所說的，老師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走過來把我和國重隔開。老師規戒國重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遙遠。

從嘴裏吐出的聲音微弱到找甚至不能肯定她有沒有聽見。

……啊，不是一個人啊。

「直海同學……」

不知是誰把二宮老師叫來，此刻他正站在教室門口衝着我們大喊。

似乎想說些什麼，平慄同學握緊自己的小手抵在胸前。這樣就夠了。畢竟我們兩個也沒有再繼續親密下去的必要了。

「你們在搞什麼！！」

一股溫熱的鐵鏽味在嘴裏散開，但並不覺得有多疼痛。有哪個女同學被嚇到尖叫了。

我提高音量，視線主要在男同學們的身上掃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