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過來吧，“Hello，world”

呃，昨天浪費了你快樂的放學時間，不好意思喔。

〈……我沒差啊？反正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

這回答怎麼聽起來這麼空虛寂寞呢？唔，我說……就算你被平慄同學甩了，也應該找個其他人來試試，反正不成功便成仁嘛！

〈不、不要說得像是我一定會失敗一樣啦！〉

昨天一聲不吭離開辦公室之後，我還是撥了通電話回公司。電話那頭的稻穗仔語氣中滿是歉意地說「明天可能沒辦法去幫你準備早餐了，不好意思喔。」看來公司內部現在肯定是忙得水深火熱吧。

並不是很習慣地拿着炒鍋在爐火上翻動。從學生時代開始，我跟煮飯這碼子事就不是很合得來。但就算如此又怎樣呢，早餐喫的雖然是超級簡單的果醬麪包加牛奶，但我現在可正爲了中午的便當而努力着呢。

怎麼樣，今天要在學校喫的午餐可是爸爸親自準備的便當喔，很棒吧？

〈火啦！你注意一下都快燒起來了！火焰竄天啦啊啊啊！〉

平底鍋轉瞬已化身成一尾噴吐着業火的惡龍。

不多時，火災警報器已經響起類似騎兵隊的激昂喇叭聲。

偶爾像這樣不與時間賽跑，悠悠哉哉地漫步去上學不覺得挺不錯的嗎？

看哪，路邊民宅的庭院裏，那聖誕紅的顏色可真是漂亮。啊啊，今年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呢……總是活得庸庸碌碌、匆匆忙忙的，經常都會忘了注意季節的更迭轉換啊。

〈能把上學遲到換個方式說成這樣，你果然是個劇作家啊……〉

……在整理好被滅火劑佈滿的廚房，再向同住一棟公寓的鄰居、管理員一一道過歉，然後躲回房間角落自我嫌惡了好一會兒後，早就已經趕不上第一節課開始的時間。正所謂Time　is　gone啊。

〈我說真的，拜託你以後別再想要做便當了……真的用不着去冒那麼大的險……〉

可是，我也想做一些像個父親會做的事啊……等一下？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

〈……那、那畢竟是我自己的身體嘛！〉

啊啊，對喔。這麼說也對，這是忍的身體啊。真是的，怎麼能讓他遭遇到那種危險的狀況呢，龍介這下記住了。

〈你能明白……就太好了。〉

像這樣慢慢走着，才發現從車站到學校這一路的風景還真是不錯。不僅有適度的水田景色，也不缺便利商店、小公園什麼的。雖煞是通往學校的路徑，但在這個沒有其他學生、也沒有其他路人經過，臨近正午的時間點竟醞釀出一種異世界之感。

和甩了自己的人因爲遲到而一起上學。就如忍所說，這種湊齊整副牌的方式還真是挺有看頭的，不過是在壞的層面上。可是，老這麼沉默下去不是更尷尬嗎，你意下如何？

「……那麼，這次可以換我提問了嗎？」

啊，扯到忍的身高了，這可是我兒子很在意的一件事啊……而且還加上『像弟弟一樣』，簡直就是二次傷害。瞧瞧，那種心口狠狠抽痛的感覺都清清楚楚傳來了：

嗯，儘量說得簡單一點，我纔好配合對方繼續話題。

「……爲什麼我不行呢？」

「我、我看不如先到那間便利商店裏稍微休息一下吧。」

「既然難以啓齒到會昏倒的程度，不說真的也沒有關係啦！」

除了低垂的臉孔佈滿紅暈，她說話時的發音也有哪裏怪怪的。顯而易見平慄同學還沒平復動搖的情緒。

這樣啊……我以爲要是能把理由搞清楚，對你的心理健康會比較好嘛……

「呼……」

「我覺得被欺負了卻默不作聲是不行的……如果真是因爲那種原因，就更不應該忍氣吞聲不是嗎？」

悄悄往平慄同學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是相當徹底的面無表情。好恐怖，該不會觸到她的逆鱗了吧。

「準、準備什麼？」

「…………」

我聽話地照做了。畢竟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反應呢？

迫於對方的態度，我有些侷促不安地將椅子拉遠了些，端正自己的姿勢。

「灰常謝謝泥……」

〈不是沒有問，是問不出口，因爲我怕問了之後整顆心都會碎成渣渣好嗎！〉

……之類的，正在胡思亂想之際，視線忽然捕捉到除了我自己之外，另一名桃夭高中的學生身影。她就站在馬路的另一頭準備轉彎，彷佛是來自異世界的使者。也許下一秒我就要被召喚到某個幻想世界了也說不定。

〈雖然看起來好像跟我一樣被班上同學孤立了，但儘管如此，依然表現得落落大方的平慄同學真的讓我覺得很尊敬。〉

哎唷唷，這下下只忍，我還對平慄同學說了不該說的話啊。我的本意明明不是這樣的。

平慄同學在那個班上究竟是如何自處的呢？是如同忍腦海中浮現的那一段又一段的影像情景嗎？沉默寡言，對誰都不逢迎諂媚，總是挺直了腰桿的平慄同學。

〈你的身體狀況好像不是很好，常常都得去保健室，也常因此上課遲到，我曾經聽別人揪着這點說過你的壞話，但就算是這樣，平慄同學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態度令

「應該說，你那麼小一隻就像弟弟一樣，反而讓我有種親切感。」

聽着忍的自白，讓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心情。或許這是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經歷一次的體驗，再平凡普通不過。

我的……？是這樣嗎？

〈這不是最不該觸碰的話題嗎！？我的玻璃心都要被你氣到融化了啦！〉

在我一氣呵成說完了這些話，抬起視線偷偷瞄了平慄同學一眼時，才發現她原本已經淡定許多的臉色又再度染滿紅暈。似乎不知該做何反應纔好。

忍發出錯愕的大叫。關於這點，我也是高舉雙手贊成他的看法。

正當我打算依從忍的意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直接走過去時，那個學生卻喚住了我的腳步。

說不出口……我怎麼能說是抱着比電視購物販售的高級羽絨被還輕（浮）的心情隨口問的……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我能擅作主張回答的問題。忍，拜託你了。要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或許畲讓你覺得難爲情，但我到底該怎麼回答她纔好啊？

啊，她在對我搖頭呢。一定是不想讓我太自責的關係吧。

在向忍確認之前，這句話已經先脫口而出了。

「那個……絕對不是因爲討厭直海同學的關係。」

「如果是我搞錯狀況的話，那真的很抱歉。」

〈…………〉

「我聽別人說，原因出在你爸爸製作的遊戲……」

「……喝這個可以嗎？」

我只能儘可能將忍的感受百分之百地傳達給平慄同學。就算是以劇作家爲業的我，想達成這個任務仍是相當困難。

被欺負？是被怎樣欺負？

說出這句話後，平慄同學抬起仍有些緋紅的臉蛋，雙眼深深凝視着我，一副再認真不過的表情。

「……？」

唯唯諾諾地頷首以對。此刻我簡直像是個聽令行事的機械一樣。

儘管不可能有這種事發生，但我就是覺得好像聽到忍痛定思痛，嚥下一口唾液的聲音。

可是，雙人餐桌那頭的平慄同學也是紅着臉，完全沒有想移開視線的意思。

哪哪哪，忍哪，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她說的？

〈我……〉

前一秒還靜止不動的身軀忽然一搖晃，平慄同學就這麼直直往地面栽去。STOP，STOP————！！

「……我要暈倒了。」

唔，大概也只能給出這樣的回答了吧。由於自己的詞彙不足加上腦子不好，我果斷地決定閉上嘴巴。

你此刻的心情，我真的再清楚不過了。

或許我和忍各自有不同的理由，但都同樣爲平慄同學這句話而錯愕不已。

〈拜託，要不就把我的耳朵塞住，要不就立刻轉身逃跑吧……〉

並肩走着，我脫口而出一句不如不說的廢話。

我急忙伸手撐住她的身體，但她和我的身高整整差了十多公分啊。承接了她的體重後，我自己也踉踉蹌蹌地差點站不穩腳步，只好靠在附近的矮牆上分散重量。

把吸管插進紙盒裝的奶茶遞過去後，就看到平慄同學點了點頭。

「雖然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這樣算是回答你的問題了嗎？」

「可是……直海同學偶爾被班上同學欺負時，也是一句話都不說，那個理由……」

和我截然不同的現實意見也是很有參考價值的。

〈就是說啊，你這個白癡智障男。〉

忍怎麼會知道那個古早搞笑節目裏出現的角色名字呢？對了，因爲我個人的興趣，家裏本來就有那節目一整套的DVD。不如今晚就把那節目翻出來邊看邊反省今天的各種失誤吧。

〈龍介————！！〉

〈什麼搞清楚，要是一個不小心，我的人生可能會因此畫下休止符呀……〉

「不，直海同學一定也是痛下了覺悟纔會問出這個問題的吧。」

「突然說了那麼奇怪的話，都怪老……不對，都怪我不好，是我太愚蠢了，對不起。」

「是！」

忍沒有回答。

〈沒辦法……那就交給你了。〉

〈…………〉

「…………」

我當然有聽見忍的哀求，但平慄同學的態度實在太真摯，讓我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哇——！！〉

〈咦……〉

〈沒有，這狀況實在尷尬爆了好嗎，真是……〉

「〈平慄同學？〉」

〈這個嘛……〉

明白了。爲了守護忍的尊嚴和玻璃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在這個時間點，僅有三組兩人座席的飲食區裏當然沒有其他客人。

一眼望去，隔着玻璃能看見前面那間便利商店有附設飲食區，沒等平慄同學做出回應，我已經拉着她往前走去。

〈你看啦，平慄同學也不肯回答啊。〉

〈……我說，這已經算是拷問了吧？〉

忍吞吞吐吐地開始訴說起他對平慄同學的看法。

「……你遲到了吧？」

忍依然沒有回答。

〈對、對她搖搖頭吧。〉

「準備回答你剛纔的問題。」

「……直海……同學？」

「嗯，遲到了。」

我和忍同時出聲。

糟糕。我是不是不小心選了個又痛又癢的話題啊。

〈我也搞不太懂……總之先點頭吧。〉

「呃——平慄同學……」

「可、可以。」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沒問清楚被拒絕的理由嗎？

〈……她來真的啊！〉

「直海同學你……爲什麼會對我……？」

〈在這種地方遇到同校的學生還真是尷尬……就假裝不知道直接走掉吧。〉

忍，該怎麼回應她纔好啊……？

「直海同學。」

是的，有什麼事嗎？平慄同學面向我，沉默地以疑惑的表情表達詢問。

「……準備好了。」

也許是滋潤了喉嚨：心情也緩和了些，平慄同學輕輕籲出一口氣。

〈我也是頭一次知道，原來尊敬的想法是會轉變成喜歡的感情的。我心裏或許也曾有過『如果能成爲平慄同學那樣的人就好了』的想法吧。〉

要不就選個不痛不癢的話題來聊聊，勉強撐到學校吧？

「呃……那個，總之我是雜七雜八想了很多啦，或許給平慄同學帶來困擾了。」

心想着真是糟糕啊，還是忍不住自作主張多加了幾句話。

「這種事……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啊。」

「咦？」

「……啊，不是不是！我說的不是『困擾』，是指『想很多』這一點！」

嚇了我一跳。不過我也沒辦法逼忍說出更多話了，於是朝店員喊了一聲「老闆，買單！」然後仔細想想，這裏可是便利商店的飲食區啊。平時大概也只有在面對居酒屋裏全身染滿烤雞串味兒的老爹時纔會這麼喊吧，這下要被忍抓包了。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現在是要回答「這樣就好」嗎？

「是嗎，那就好。」

畢竟還是得跟平慄同學回句話，於是我吐出這麼一句。

「但其實我只是一直在發呆而已……根本沒有你以爲的那麼帥氣呀。」

平慄同學有些羞赧的笑了笑。這孩子看起來很成熟，但一笑起來，反倒符合了她原本的年紀。

「我也知道自己跟班上是有些隔閡，但我還沒有聰明到知道該怎麼去改變現狀……」

在覺得困窘時，她那雙微微向上吊起的眼睛就會眯成線呢。雖然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但她的表情其實還挺多的嘛……忍，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畢竟我已經注意她很久了，可是我想班上那羣人應該都不知道吧。〉

忍誇耀的模樣令我忍不住起了一絲絲嫉妒。他比我以爲的還要成長許多，或許就是這明擺在眼前的事實讓我有些懊悔吧。

「而且我……不都已經是第二次了嘛……」

第二次？呃——什麼第二次啊？忍，快告訴我。

〈不，我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可是看她的態度，就一副『你應該知道』的樣子啊……

〈你、你很吵耶！我在學校的交友範圍大概只有二宮老師而已啦！老師難道會特地泄露這些情報給我這個學生知道嗎！？〉

〈不要啦，我又喫不了那麼多——……〉

〈我覺得你應該是想多了，而且我好像已經知道他的目的了……〉

「喂，是忍嗎？太好了，還好你在家。」

〈……才……纔不是咧……我沒有那種意思啦……！〉

〈那很奇怪吧……好像自己還想死纏爛打一樣。〉

「嗯，有去一趟。」

〈明明是個老頭還想了解年輕人的心理，你難道不覺得是癡人說夢嗎？〉

「啊，差不多該去學校了……」

就跟昨天一樣，對方今天又主動打了招呼，該不會是總算要開啓交友模式了吧。

〈所以我才說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就夠了。〉

〈唔……是這樣沒錯。〉

又來了又來了。遲鈍什麼啊遲鈍，你是在進行道路工程嗎，白癡喔。（注7）

「不用客氣啦，唔——只要帶這個過來就行了嗎？」

〈在我說『只知道名字』時，就應該察覺了吧。不管我是被叫去跑腿還是被惡意推倒，那傢伙都是不會管我死活的那個小圈圈裏的其中一人啦。〉

「你那傷口，看起來挺痛的。」

咦咦咦！我、我很遲鈍……嗎……？太震驚了。爲了創作出好故事，我一直都在努力學習觀察人類那些細微的情緒反應，這豈不是太丟臉了嗎？尤其近幾年來我又傾心於對萌的研究，對於細膩的人心倒有些疏忽了，但我筆下的故事又被批評爲「一點都不萌！」，真的好奇怪喔。喔呵呵。

她刻意避開別人是有什麼理由嗎？就算是我，也沒辦法輕易提起這種探人隱私的話題。

〈咦，呃……會是什麼啊……咦？〉

「啊，嗯。是，我是。」

這該不會是你跟平慄同學第一次聊這麼多吧？

聽着那頭傳來不太輕鬆的語氣，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話筒做出回應。

「那個，我有件事想麻煩你……」

好，雖然說要當朋友，但還是保持適當的距離吧。忍的純潔就由我來守護。

這次爲我打開公司大門的，是稻穗仔本人。

看着他那副不懷好意的奸笑嘴臉，要說自以爲了不起、擺架子什麼的，我想那兩個人應該是半斤八兩。

這種自嘲的語氣一點都不適合平慄同學，聽着都讓我不自覺地感到有些寂寥。

我從後背包裏拿出筆記型電腦。

「昨天你有去保健室嗎？」

哈哈哈，我扯開嘴角露出無比空洞的笑容。

注7　遲鈍的日文發音爲DONKAN，咚鏘咚鏘延伸爲道路工程發出的噪音。

今天也有買牛奶喔。等洗完澡就一口氣把這瓶牛奶幹了。

「唷，遲到啦？今天是怎麼了？」

〈不要跟我提身高！〉

不用特別說明，我也知道那是二宮的外號。超過時速一百六十公里過於直接的取名方式，是顯而易見屬於高中生的純真。

本能要自己別去瞠這種渾水，於是急急忙忙轉身遠離了這是非之地。我大約能猜到那個男同學會露出怎麼樣的表情，只能儘量眼不見爲淨了。

不曉得是有什麼私人恩怨、或是社團之間的對立關係，總之他應該是想把不利於國重的情報流傳出去讓校方知道吧。

「那傢伙以爲加入棒球隊就有多了不起，架子擺得可大了呢！」

〈會啊，我跟告白前又沒什麼不同，如果再繼續靠近她……不是有哪裏怪怪的嗎？〉

平時都是由小桂負責接待客人，但這次因爲是她主動提出要求，想必應該已經等很久了吧。

他口中的國重，該不會就是『草莓歐蕾』同學吧？

〈唉……你就是這樣纔會被人說遲鈍啦……〉

〈怎麼可能不喜歡！年紀大反而是種讚美好嗎！〉

把提回來的購物袋擺在廚房的櫃檯上。爲了落實今早的反省加上忍的要求，今天晚上就放棄親自下廚的想法，買了附近便當店的便當回來。爲了顧及營養均衡，最後選定了『二十種菜色的均衡便當』。除此之外還有筑前煮和蝦仁炒結球甘藍當配菜。

家裏的電話響了，這對主要是以手機來聯絡的我們家來說還挺稀奇的，若打來的是推銷電話，我就要用忍高亢的聲音裝成小孩子，不斷重複「爲什麼～？」「是怎樣～？」來讓對方煩不勝煩，氣到無力迴天。

〈你自己都找不出答案的問題，憑什麼要讓兒子親自來實驗啊……〉

〈可、可是，我根本沒有機會知道啊……〉

「喂？」

正值午休時間，隔壁的座位依然空空如也。聽平慄同學本人說，這時間她幾乎都會待在文藝社的社團辦公室裏。文藝社的社員好像就只有她一個人。畢竟是擁有幾代歷史傳承的社團，儘管還沒被廢社，但哪天必須把社團辦公室拱於讓給其他同好會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她是這麼說的。

就當作是幸運啦，因爲你和她不是變成朋友了嗎？這麼一來，你在班上就多了一個朋友了呀？

我說你，這樣的嗎是哪樣的啦，剛纔不是還趾高氣昂地說『我已經注意她很久了』，怎麼連這些事都不知道嗎？

沒事沒事，我國中時每天都喝這麼多，我媽還稱我是『牛奶小偷』咧，而且我喝着喝着身子就抽高了。可能是那時候留下的影響，現在我的肚子也有點鬆鬆的……不曉得到底是矮而結實比較幸福，遺是高卻肉鬆比較幸福呢……

「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勢，謝謝你那麼爲我擔心，先走一步羅。」

「呃，我只說是跌倒了。」

啊。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重修，也就是留級吧……？

哪——忍啊——你要不要也加入文藝社啊？

可、可是，當朋友也不需要什麼理由1……

看來忍的班級應該是以國重和他分爲兩大勢力團體。最大的派系就是這兩個，除此之外就是一些不受大勢影響，各自存在的幾個小團體。

「咦——？老實說你是被國重推倒的比較好吧？」

也許是注意到我（和忍）那茫然無措的表情，平慄同學微微歪着頭。

對傷心的我，或者該說是對洋洋得意的忍出聲的，是昨天聊過幾句的那個學生。

「唔，是啊。家裏出了些事。」

不不不，我才該覺得抱歉……光憑我那庸俗的解讀能力，實在接收不到除了你是個姐控之外的任何訊息啊……

循着她的視線瞥向便利商店裏掛在牆上的時鐘，再過不久就是午休時間。雖說已經遲到了，但我本來就打算要趕上第五節課，當然就不能繼續悠哉下去了。

「有跟鏗魚乾說出受傷的理由嗎？」

忍正用似乎曾在哪裏聽過的臺詞打擊我的自尊心。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把那套臉上有傷疤的天才無照密醫漫畫全集擺在家裏。

〈唔、唔嗯……不算吧，我也不知道。就算多聊了幾句，我被她拒絕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啊。〉

昨天不是還說不曉得人家的名字嗎，原來你根本就知道嘛。還是說，那是個用不着記住名字的同學？

「怎麼會呢，只是差了一歲而已，根本算不了什麼啊……」

〈……沒錯。〉

「那，我們快進校門吧。」

他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是到了忍不住會想打聽二宮工作態度的年紀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二宮未免太受男學生歡迎了，再加上他對另性過於強烈的興趣，難道會是……

〈……是這樣嗎？〉

該怎麼回應纔好呢，既然都發展到這個節骨眼上了——

拜託你多和別人交流一下好嗎，像是你們班上的同學還有其他班的同學之類的！

「嗨呀……難道你不知道咩……？」

那纔不算是『交友』範圍！聽着這不靠譜到極點的答案，身爲人父的我在感受到必須負起一定責任的同時，還得分心傾聽平慄同學未完的話題。

對已經年過三十的我來說，不管是差一歲、兩歲或三歲都歸類在只是有點小誤差的範疇裏。這麼說好像也不對，難道在高中生眼中，一歲的差距真的有那麼大的不同嗎……？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耶……我說你，在這方面是不是有點遲鈍啊？〉

咦——會嗎……

話說完我便站起身，「奶茶很好喝。」平慄同學微笑着對我說了這麼一句。

〈我哪喝得了一公升的牛奶啊，辦不到！〉

電話那頭的是稻穗仔。啊，對了，忍根本就沒有手機嘛。以時下青少年來說，沒有手機算是挺難得的，但忍始終堅持不需要手機，我也只好隨他去了。我的手機應該是放在房間裏，剛好可以直接讓忍接收使用。

「那個，我是第二次……第二次當二年級的學生了。」

……麻煩死了。

可是，我對你口中的『在這之前』並不是很清楚嘛……

他指着昨天因爲『草莓歐蕾』同學而摔傷的傷口，誇張地提高語尾的聲調。我換了一塊新的OK繃，傷口應該已經結痂了纔是。

「那個……我是在想，你說的第二次是指什麼啊……」

〈平慄同學是這樣的嗎？〉

平慄同學也被我的無知嚇到差點咬了舌頭。總而言之，嗯，我只能點點頭。

「謝謝你……不過，其他人好像都不是這麼想的呀，嘿嘿……」

忍和平慄同學在這之中仍堅持獨善其身，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小圈圈。而他們之所以獨善其身的理由卻有很大的不同。

忍要是早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就不會喜歡上她了呀？

你現在可是食慾最旺盛的成長期耶，當然要喫。就是要多喫纔會長高啊。

「可是我自己有時候也會刻意避着別人……所以算是半斤八兩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

忍的身高大概比高中二年級男生的平均再矮一點，但他會如此介意並不只是這樣的理由，而是因爲他跟體型高挑修長的平慄同學之間也有着明顯的差距，所以心理負擔才這麼大吧。

「直海同學？」

〈在這之前我跟他根本就沒什麼往來，他會突然對我噓寒問暖，怎麼想一定是有陰謀啊。〉

那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應該可以算是幸運的吧？

討厭，怎麼突然就自爆你有姐控屬性呢。

有什麼關係。能和班上同學變得親近一點是好事，你就別太鑽牛角尖了。

〈怎麼會這樣……我之前跟他並沒有什麼交集啊。〉

「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專程跑這一趟。」

「再加上那種原因，所以我纔跟班上同學有些隔閡吧。」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是這個，這就是直海平常用的那臺筆電。嗚哇哇，他的興趣怎麼還是這麼噁心啊……」

我平時都是靠公司裏的桌上型電腦和自己的筆電這兩臺交互使用來工作的。比較簡單的作業——像是開個記事本寫劇本之類的，用自己操作習慣的私人物品會有效率得多。

「別擔心，我不會偷看那些個人私密的檔案，只是要檢索一下有沒有工作相關的資料而已。」

稻穗仔在電話裏拜託我的就是這件事，於是我就帶着直海龍介愛用的筆記型電腦·暱稱『艾蓮君』，二話不說起過來了。外殼彩繪着一整片色彩鮮豔充滿迷幻感的塗料。因爲以前我曾在咖啡廳裏被偷過三口電腦，纔會學聰明瞭，把自己的心頭好改造成一般人不敢隨便接觸的模樣。順帶一提，現在每當在外頭使用筆電，大部分的時候，周圍的路人都會自動離我得遠遠的，這也算是挺讓人開心的一點小代價啦。

身旁也有人建議我乾脆改造成時下流行的那種痛PC（注8）算了，可我萬一在外頭因爲某些原因被逮捕的話，民衆就會覺得「啊啊，從事那種行業所以使用那種電腦，會犯罪也是沒辦法的事啦」，到時候我哪有臉面對整個業界啊。但使用這種塗料，說不定就能用「啊，人家的腦子本來就……的～嘛～」來矇混過去。總之有備無患嘛。

「我會在阿忍面前把工作處理好的，你過來這裏看着吧。」

我的電腦裏的確沒什麼不能被看到的糟糕東西，不過既然稻穗仔都這麼說了，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羅。

注8　指以動漫或電玩遊戲中的角色彩繪做爲裝飾，一看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的電腦。

〈剛纔慌慌張張消除了一堆檔案的人不曉得是誰喔～〉

哪、哪有啊，我纔沒有擔心電腦裏可能有些資料忘了消除掉，真的一點都沒有擔心過。你聽好了，我一點都沒擔心啦。

「哇啊啊～是阿忍耶～」

〈嗚哇，等等……這到底是……〉

一走進辦公室，穴妹就咻地一下撲了過來。對喜歡小正太的她來說，忍真是再好不過的餌食了。可是光看外表，穴妹跟忍看起來根本沒差幾歲，這兩個人相比之下，反而是穴妹長得還比較幼齒呢。

「呼、呼嘻嘻，姐姐會對你很溫柔的，你應該明白吧，小弟弟？哪～？哪～？」

穴妹在耳邊囁嚅着，我只希望她的手不要在不知不覺問環到背後抱住我。

〈你快點……離這孩子遠一點，快點！〉

什麼孩子啊，她可是比你還要大上很多歲啊，真是傷腦筋。

〈騙人的吧！？〉

「好了好了，快點把電腦裏的檔案調查、一下！」

隨着刻意加重音節的「一下」二字出口，稻穗仔突然伸手把穴妹從我身上扯開，同時賞了她一記稻穗猛砍。稻穗猛砍啊……我從沒親身經歷過，也沒有親眼見識過，難道稻穗仔有刻意在我面前收斂嗎？

……糟糕，居然忘了把最重要的檔案移到外接硬碟裏了。

我在Ecel系統中搜索過去的回函明信片資料，沒一會兒結果就出來了，還是讓人忍不住驚訝。

〈你說要幫忙，可是在別人眼中，我就只是『直海忍』，是能幫上什麼忙啊……〉

〈所以怎樣，我就非得喜歡這種遊戲不可嗎？辦不到啦！不管內容好壞，我就是辦不到啦！〉

「太棒了！快點快點，快打開來看看！」

「那個……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嗯嗯嗯，我明白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請你幫忙整理一下回函明信片好了，你會Ecel嗎？」

不不不，纔不是咧，我只是個想把自己的爛攤子收拾乾淨的老頭而已啊……至於我的眼睛，就跟印度恆河一樣污濁啊……

「我看看喔……」

「誰會乖乖成爲你的慾望餌食啊！」

〈嗚欸，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稻穗仔也失落的垂下肩膀。

〈BL……？蘿、蘿蔔……？〉

〈可是再怎麼說，狀況實在太複雜了，何況還加上這碼子事。〉

〈不是吧，住在東京都十八歲的平慄美里耶。〉

忍啊，這個世界上有些事，你真的用不着明白的，知道了嗎？

「忍真的是充滿勇氣又純真呢——！藏在眼鏡底下發光的其實不是眼睛，是寶石纔對吧！？是寶石嗎！？眩目到我都沒辦法直視了呀——！」

「其他的資料夾呢？」

「現在可忙了，你明白吧？臭丫頭！」

這麼說也是啊。我雖然不以自己的職業爲恥，但也不覺得這一份工作有值得向人炫耀的地方。別人想怎麼看待我，那是對方的自由，我一直都是堅定着這樣的立場過活的。當然也不是沒有爲家人考慮過，只是自家孩子居然因此被影響到生活，除了反省還能怎麼辦呢。心裏確實是有些愧疚的，儘管現在才發現這些事都已經太遲了。

「事情果然不會那麼順利啊……」

〈……無所謂啦，都已經成定局了。〉

對不起。

我正敲着鍵盤把玩家寄還的回函內容輸進Ecel裏。這分明是小桂閒到不能再閒時用來打發時間的作業嘛。

〈因爲這份工作，我和媽媽才能好好過日子……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不會連這種事實都一併否定的。〉

而在這樣的遊戲類別中，更難得的是女性玩家居然還不少，大概是男女五比一的程度吧。外人常說，這又不是戰鬥型遊戲，這數字比例還真是奇怪啊。或許是因爲每部作品都控制在溫馨喜劇的氛圍內，男性角色也很活躍的關係吧。不流於正統的走向模式，只是貫徹了純粹的溫馨喜劇風格，也算是能帶來某種安心感吧。

「這個是秋穗篇的腳本，可是……光從檔案大小就能看出來了，只有寫開頭的一小部分而已……」

我把明信片仔仔細細地又再端詳一遍。平慄美里。整潔的字跡確實很符合她給人的印象，字裏行間還到處能看到愛心符號。

「可是，至少……」

穴妹肆無忌憚地發表感想。很好很好，這丫頭的感性還沒崩壞呢，真是太好了。

「會就好，小桂，把夜胖女友的回函明信片拿過來吧——」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平慄同學……也就表示她喜歡的是我最討厭的遊戲，而我被她拒絕的理由是因爲我以製作這種遊戲的父親爲恥……可是她……啊啊，我的頭好痛……〉

臉部直接貼着感受，忍做出了淺顯易懂的評價。

〈真的耶……〉

「好的——」

咦——？居然會對東京都十八歲的女生這麼執着，你這算是個人情報狂嗎……真恐岡……

除此之外，女性玩家一旦成爲粉絲，就會有對品牌長久忠心的傾向。在這一點上，也是很值得開心的一件事。

真心領域的回函率挺高。

〈等等等等，你幹麼突然自作主張……〉

你能這麼理解就好了，我真的很高興。高興到都快哭了。

〈更何況。你是不是忘了我很討厭這種遊戲啊？先不提這個，我現在也只有十七歲耶？〉

「你喜歡的BL太重口味了好嗎，連蘿蔔都可以隨便拿來用了。」

〈是嗎？〉

啊，對喔。也有可能已經十八歲了呀……欸，先等一下喔？

〈國中的時候，因爲家人的職業被同學知道了，我一直受到譏諷嘲笑……好不容易上了高中，我本來打算慢慢改變自己的，結果居然又跟那個最瞧不起我的國重分到同一班……〉

忍是在找藉口吧，所以他這句話是對誰說的？對我嗎？還是對平慄同學？

點開C槽的使用者資料夾，一眼就看到下排那個標明『工作』的資料夾，穴妹立刻開心地叫了出來。這也是我剛纔在家裏爲了方便尋找檔案特地移動過的，想想真是懊惱。

哇啊啊，那真是……太值得同情了。不對，這語氣怎麼聽起來好像事不關己似的。哎，我這個人就是這樣。

「說得也是！可惡啊！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嘛～」

注9　　電玩界用語，意指遊戲軟體的製作已經到了可以上市的階段。

「啊～前輩建立的資料夾果然很單純嘛～」

〈可是，我也不只是覺得羞恥而已啊……〉

〈剛纔那張明信片你怎麼可以看過就算啊！再看仔細一點啊！〉

隔板那頭傳來小桂充滿活力的回應聲。

「哇——好寂寞……簡直是反應出了單身人士心中的孤寂啊……」

我也想和穴妹一樣抱頭大吼幾聲。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幫上忙呢？

「……啊啊！」

可是那孩子跟你一樣讀高中二年級不是嗎？應該只有十六或十七歲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好像前一秒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就見她行了一禮。穴妹是那種能快速且切實轉換工作與玩鬧模式的類型，雖然有時也……嗯，是挺常鬧過頭啦。

「阿忍有這份心真是太讓人高興了！啊，要不就幫我一點私人的小忙吧……」

穴妹伸出勾成鷹爪狀的雙手，一步步逼近而來。

「我看看喔！最後一次更新的是……」

穴妹以華麗的敲擊指技打開了一個又一個資料夾，但愈到後面表情愈是失望。唔……我早就猜到會是這種結果了，當公司打電話要我把筆電帶過來時，我已經有了預感，但又不得不這麼做……啊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啊。

「會是會，可是我不是想……」

〈稻、稻穗姐在公司的狀態跟平時很不一樣呢……還有，她的胸……胸部好大啊……〉

「穴妹有這份心就夠了，但這種做法太不切實際，況且公司都已經向外宣佈會做爲商品上市了，不管有怎樣的理由，像我們這樣的小公司出產的作品若是沒有聲音，玩家們是不會買帳的。」

眼睛盯着明信片，掃視上頭的文字。精神完全無法集中，但有件事做至少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雙手還是認命地在鍵盤上敲擊着。

「是這樣嗎～?」

……你說的我都很明白，可是，唉……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過了好一會兒，穴妹終於從螢幕前抬起頭，舉高雙手錶示自己已束手無策。

好奇怪，現在應該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啊……

在這個業界，若不是劇情或系統之類具有必然性的原因，作品裏缺少了聲音可是會受到嚴厲批評的。而龍獲得諒解的，也不會是我們這種弱小的公司，只有能連續出產多部大紅大紫作品的著名品牌才擁有那樣的資格。

幹麼啦，我很忙的耶，有事晚點再講不行嗎？我煩得腦子都快炸了啦。

「會是哪一個呢……唔，還有過去一些舊作的資料夾耶……『灰色與粉紅的詩篇』、『維達莉·露露』、『爲了夜夜變胖的女朋友』……唔，這個『Project　C』是什麼啊？」

我與穴妹還有稻穗仔三人擠在我的個人工作區裏，將筆電電源打開。

「啊……那個沒關係，找找其他的吧。」

〈奇怪，怎麼回事啊？〉

一聲感觸極深的嘆息後，稻穗仔用力將我抱在懷裏。

她們兩人一臉詫異地同時轉過頭來看向說出這句話的我。

「沒辦法了……跟公司伺服器有關的檔案都查過了，沒有就是沒有……剛纔找到的腳本檔案也只寫了開頭10kb左右～」

忍心中的糾葛我完全能感同身受。這就是共用一個身體的弊害。這種時候我該做出怎樣的反應纔好？實在太讓人困擾了。

對不起啊，忍。

因爲我已經事先更改了設定，電腦啓動後並不需要輸入密碼便直接跳到桌布畫面。我的電腦桌面就是一片藍，跟外殼比起來可真是相當簡樸。畢竟我對電腦最大的要求就是實用，所以用不着什麼華麗的壁紙。

啊，又來了，又是個女玩家。你好你好。住在東京都。嗯嗯嗯。十八歲。感謝支持。名字是……好的，平慄美里。謝謝你，非常感謝你的支持。好了，下一張——……

嗯——……平慄美里。啊——真厲害，是同名同姓嗎？

「阿忍，這是我們公司的問題，你不用放在心上啦。你上次來的時候沒有把直海的私人物品整理完吧？就接着收拾吧。」

「嗚哇啊啊～不管什麼時候看到這檯筆電，都覺得超噁心的啦～」

穴妹用一種充滿同情的目光盯着電腦桌面。謝謝你唷，穴妹。下次我一定要殺了你。

「要是有什麼顯着的目標就好了～」

將檔案依更新時間重新分類顯示後，滑鼠再往最新的檔案上雙點擊。TT類型的檔案立刻就顯示在螢幕上。雖是別人的電腦，穴妹的操作速度卻快得驚人。

〈她不就留級了嘛……〉

沒有啦，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以前一篇寫到一半夭折的企畫罷了。

……這孩子把真心領域所有作品的回函都寄回來了呢。

穴妹口中的『秋穗』，就是我所企畫且正在製作中的middle　price遊戲『聖鄧斯坦之路的猛犬』裏三個攻略角色中還沒寫完的最後一人，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主角。順帶一提，我還刻意讓男主角與三個女主角的名字都搭上了四季的風情。

雖說是直海龍介的兒子，但僅是一名門外漢高中生哪裏會有出場的機會呢。

雖然無法確認是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平慄同學，但看起來這孩子的確是我們公司的粉絲啊。

「好啦，我現在就動手咩——」

〈纔不是咧，你看名字，名字啦名字！〉

「還是隻能把案子發出去了：要不就是延期……或者弄個無聲版的下載主題，多爭取一點時間直到master　up0;注9），我是可以發揮極限熬夜趕出腳本……但沒辦法保證內容的質量啦……」

「嗯～！找到了～『聖鄧斯坦之路的猛犬』！」

「只是讓阿忍扮個我喜歡的同人角色而已嘛～」

咚，又一發稻穗猛砍。

忍的語氣頓時冷卻許多。

稻穗仔出聲制止了本想打開資料夾的穴妹。看來她應該是察覺到什麼了。

〈就算她說『期待下次的作品』什麼的……啊啊，我知道了啦！〉

盯着寫滿明信片意見欄的感想回覆，忍也不得不妥協。

會議室隔間裏，稻穗仔和穴妹正針對『聖鄧斯坦之路的猛犬』，進行着苦思不出對策的討論。

「值得信賴的寫手目前檔期都滿了，根本抽不出時間接這種突發的案子。我也說過好幾次了，要是找那種沒有合作過的寫手，真的不曉得最後出來的內容質量會如何啊。」

「所以我不是說會在能力範圍內幫忙穩住品質嗎～現在已經不是說擅不擅長這種話的時候了啦～」

「……我對穴妹的純愛能力一點都不信任，說不定還會在玩家之間成爲話題呢，而且還是那種毀壞聲譽的。我可不希望我們公司被噓到發黑上榜。」

「好、好過分～」

「要有所自覺啊，『Kitty　Carzy』！」

穴妹的筆名透露出一股濃濃的無政府氣息，我一點都不覺得討厭。順帶一提，把那幾個字轉換成漢字則是『鬼畜隸死0;Kitty　Carzy）』0;注（10）。但這幾個字合在一起實在太有半夜在國道上飆車使壞的暴走族既視感，最後還是決定以Kitty　Carzy的名號示人。

「……那個——不好意思在你們正忙着的時候來打擾……」

我放輕聲音站在會議間入口處向那兩人開口。

「嗯？怎麼了？已經做膩了幫回函明信片建檔嗎？」

「不是的，我想說的不是那個，關於遊戲腳本的事，我……」

「遊戲腳本～？阿忍怎麼會提起這個～？」

注10　　鬼畜隸死的音讀發音與Kitty　Carzy相同。

該怎麼起話頭呢？又該怎麼讓她們接受纔好呢？

「那個……腳本就由我來負責吧。」

到頭來，我還是決定單刀直入，直接切入主題了。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編劇嘛，一點都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嘎啊？」

「……喔噫～？」

「……就讓我們一起跨越地獄吧！」

「阿忍～」

「是、是的。」

穴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後，用力抽了抽鼻子吸回鼻涕。沒錯，是我一時心急忘了這回事。穴妹雖然評斷我是個『一根筋通到底的人』，但其實她纔是最適合這個稱號的人。

「穴妹，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但在這種緊急的情況下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就我個人來說，我相信阿忍剛纔說的那些話和他想幫忙的心意都是真的，如果能在期限內完成這種程度的腳本……」

我交出去的雖然只是練習作，但整體品質應該不低，要溫馨甜蜜有溫馨甜蜜，過火刺激的愛情戲碼也不缺。我們家的遊戲所追求的要素全都具備了。故事雖短，但裏頭充滿了屬於我個人風格的構思。

我也叫她『稻穗仔』啊，說起來這兩個綽號還挺像的。不過從她給其他員工取的綽號來說，稻穗仔究竟是基於什麼準則取綽號到現在還是個未知的謎團。

剛剛我才從『艾蓮君』裏抓了一篇以前寫的、被我束之高閣的短文放到隨身碟裏。

「阿忍。」

「這裏面有我寫的文章，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們看看好嗎？就用這個做評斷吧，要是真的不行，我就放棄。」

「不對，這時候就該對夥伴表達一下敬意啊，忍仔——！」

「社長～」

「是的。」

「我、我在。」

「我不是開玩笑的，那個……其實這是我爸爸的遺言啊。」

注意到時，稻穗仔跟穴妹正一動也不動地盯着我猛瞧。

她突然抬起視線望來，兩人就這麼四眼相對了。

耶嘿——親身體驗談就是很夠力啊。等等，我就這樣放棄編劇的身分真的好嗎？可是短時間內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種程度的別腳說詞了……

「這真的是你寫的，沒錯吧？」

「是的，是……是我寫的。」

無比燦爛的笑容在眼前綻開，配上的卻是這麼沒意思的單字。

我搞不懂忍想做什麼，只能依照他的意思組織語言，把話說出口。

〈…………〉

轉眼之間會議間裏又換上了和諧溫馨的氣氛。不是的，真的不能再這樣蹉跎下去了呀。

這……是可以啦……

穴妹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再次讀起依然顯示在螢幕上的文字檔。她會覺得這麼懊惱，應該是認爲區區一個門外漢〈其實是我呀〉居然能寫出這樣的故事，一旦達到某種程度似乎都能從文字中看出筆者的本質。

「嗯？」

只有忍清楚這一切究竟是不是事實。是的，但我可不是，因爲忍就是我的證明。就是這麼回事。

好丟臉……我果然是個三流寫手啊。

稻穗仔臉上滿是苦澀。這也無可厚非。以常識來說，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無稽之談，是我硬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的。

「其實我也明白……真的不應該拜託未滿十八歲的你做這種事，可是……」

稻穗仔從我手中接過隨身碟，隨即插進會議問就有的筆記型電腦上。

〈沒事的，快接着說啊。〉

「……啊，好的，我知道了～」

〈沒用的老頭，別再發呆了，快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們兩個人身上啦。〉

〈……？〉

「可是，現在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啦～」

想起平慄同學就是文藝社的一員，我便拿這件事編了個梗。

無法反抗自家兒子的強硬語氣，我只能接着說。

總算恢復狀態的穴妹立刻點開檔案資料，眼睛盯着記事本上的字句瀏覽起來。

「……這故事，簡直太有前輩的風格了……像到我都有點不敢相信呢……」

「不過你也真是厲害耶～這就是DT的想像力嗎～還真是不容小覷啊……」

穴妹聞言點了點頭。

看完這份文字檔後，穴妹應該也能瞭解吧。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只能選擇與生前無異的、屬於自己的做法。實際來說，我從沒想過要藉助兒子——忍的力量來完成這件事。或許這也表示，我沒辦法百分之百相信忍的關係吧。

「阿忍！」

「就算你做到一半大喊『不要了』，我也會把你綁在椅子上硬逼你寫完喔！」

呵呵，穴妹掛着滿臉笑意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嗯？」

「爸爸在去世之前曾對我說過……『忍，你要替我完成來不及完成的那篇故事』……他是這麼說的。」

忍，你是怎麼了？這樣一點都不像你。不要再說了啦。

我從沒打算讓忍說出這種話，甚至我一點都不希望他說出這種話來。這些話未免太自以爲是，但忍還是要我繼續講下去。

稻穗仔眼裏佈滿了期待的亮晶晶小星星，龐大的壓力逼得我不得不往後退幾步。

……我這個當父親的，到底還能有多沒用啊。

「啊、啊、啊、啊……」

畢竟只是爲了滿足興趣而寫，所以並沒有用上多久的時間。

「穴妹，麻煩你過來看一下。」

穴妹忽然失了聲，按在我肩頭的雙手也收了回去。

穴妹大概是覺得剛纔對我說的話太苛刻了，現在整個人情緒都很低落。

等你親眼見識過這份工作的內容，就算再討厭你也會明白的。就醬。

「……嗯，我明白你的心意了，那就來看看吧。」

啊——稻穗仔愛幫人取綽號的毛病又犯了，這麼一來你就真的逃不掉羅，忍。

〈哪……〉

存在於這個業界的『地獄』。曾一度以爲這不過是種比喻……那是我的屁股還像南國大海般青澀稚氣，什麼都不懂的懵懂時期啊。

被忍這麼一提醒，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嗯……？怎麼了？

穴妹一臉錯愕的說完後，稻穗仔的視線也跟着聚焦在電腦螢幕上。半晌都維持這個姿勢動都沒動過。

「是我太輕率了，我向你們道歉，可是我是想幫忙完成爸爸往生後留下的工作，我是認真這麼想的。」

稻穗伃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穴妹伸手打斷了。

不管怎麼樣，她們兩人都安靜地聽我把話說完了。不知是接受了我的說法，還是被嚇到無法反應。

「遺言……？」

「阿忍……」

〈DT是什麼？〉

自己〈忍〉說完這句話後，我立刻慌張地從口袋裏掏出一隻隨身碟。

「……因爲，爸爸的同事們現在是真的陷入困境了吧，能夠回報那麼仰慕我爸爸的，不是已經撒手人寰的本人，現在只有我了。這一點也是千真萬確的。」

〈把我接下來說的話轉達給穴水姐吧。〉

「阿忍，對不起喔，穴妹說那些話並沒有惡意，她是真的很仰慕直海，所以纔會……」

一如預料般地，眼前的兩個人都呆住了。會議間裏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謝謝你——！你真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啊——！」

沒錯，千真萬確就是我寫的。這可是百分之百、沒有摻雜任何外來因素，完全屬於直海龍介的文字啊。青菜蘿蔔各有人愛，偶爾也會有人讚賞喜歡我製作的遊戲。光是這樣，我就覺得有力量繼續在這條路上堅持下去。

顯示在液晶螢幕上的過火愛情場景，微妙的有許多臺詞中都夾雜了啊～與哈～還有黏稠溼滑的模擬音，稻穗仔的手指在那地方戳了兩下。

「你寫這篇故事花了多久時間啊～？」

「真是的～小忍忍好有趣又好可愛喔～」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們，我在學校裏參加了文藝社，文章什麼的我還是能寫一些的……當然跟專業人士比起來，可能會覺得我有些得意忘形吧……」

稻穗仔聞言隨之正色。

「沒關係啦，不用跟我道歉……」

「就交給我哏。」

「可別太瞧不起大人了喔？你大概不懂我們公司現在正面臨什麼狀況，但就算只是開玩笑，前輩都不會說出那種話的。別看前輩那樣，他其實是個一根筋通到底的人，甚至擔心自己的孩子會怎麼看待這一份職業，像前輩那樣的人是絕對不會在臨終時硬把自己的工作推到孩子身上的，他絕不可能說出那種話。」

「啊，不是，我是說請包在我身上吧。」

忍沉默着不發一語。好不容易纔讓忍答應接受『兒子爲父親代筆』計劃，現在又得從頭苦思對策了。我真是做了很對不起忍的事啊，當然對穴妹和稻穗仔也很過意不去就是了。

「唔，這個啊……內容想了一天，實際寫出來也花了大概一天吧……」

這是怎麼啦，稻穗仔？怎麼好像唱片卡帶啦。

「哈哈，阿忍，你說什麼傻話啊。」

「……真的可以拜託你嗎？到時候還得寫出更多這種激烈的場景纔行喔。」

「真的很抱歉，關於爸爸的遺言，的確是我杜撰的。」

「啊……對不起。我明知道阿忍才失去父親，現在肯定也不好過，但一激動就……」

五分鐘、六分鐘……時間過去多久了，但她始終保持着相同的姿勢。不過是20kb大小的文字檔案，穴妹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能看完纔對呀。

穴妹入迷似的緊盯着電腦螢幕。

〈是、是嗎？〉

「阿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