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屬於直海同學的純愛篇章

「哪～哪～龍介啊。」

怎麼了怎麼了？我現在有點忙啊。

「討厭——你一直盯着電腦會禿頭的唷！」

騙人，別說那種話啦。比起路邊那些不入流的龐克頭小混混，我爺爺可是更帶勁的天然光頭族耶，隔代遺傳什麼的最嚇人了。

「要是不喜歡聽這種話，就偶爾待在家裏多陪陪我這個小可愛嘛。」

不不不，我只是回來一下下，就只是回來洗個澡而已呀。然後趁這段時間順便確認有沒有收到一些糟糕的郵件啦。

「都已經這麼晚了，你今天就待在家裏休息，明天早上再早點去上班不是比較好嗎？」

不行啊，公司裏其他同仁都還在拚命工作，怎麼可以就我一個人舒舒服服的在家休息呢。

「哪有這種事，龍介已經夠努力了啊。再說，最近除了忍的睡臉外，你還有看過兒子其他的模樣嗎？」

看、看過啊。就……上個禮拜……

「龍介的一個禮拜是一個月嗎？是哪顆星球的週期？你快點回到地球來好不好？」

再一下，只要再一下就能翻過這座山了，到時候就能輕鬆一點了……

「真的嗎——……你老是山、山、山的，都已經要變成職業登山家啦……」

怎麼這樣說話呢，但雖不中亦不遠矣……而且明明是攀雪山，爲什麼我只穿了件海灘褲就去挑戰咧……

「你看，爲了讓你能輕鬆點，我都允許你換份工作了說……」

就、就算這樣，我在精神層面上還是很開心啊，每天都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我由衷地覺得很感激呀。

「唉……既然這樣……好啦，那就算了。」

啊，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又花了不少時間呢。

「嗯，知道了，路上小心喔。加油加油，菜鳥編劇。」

嗯，我會加油的。愛你喔。

我曾經在某間業界名聲相當好、還會支付加班費用的超優良企業服務過，只可惜那間公司後來還是因此（還有其他諸多原因）快速地失衡沒落了。最終的遣散費拿的還是實物給付（自家公司出品的遊戲），員工在氣得大喊「拿這種東西是要幹麼啦？」之前，已經先發出無奈的乾笑聲了。

這個世上存在着免費軟體、付費軟體，還有各式各樣不同種類的文本編輯器。

*　　*　　*

小實舉起手，拋出了一個合理的疑問。

唔——就說『其實你喜歡的那個遊戲品牌的劇本是我爸爸寫的喔——而且下一部作品是由我來操刀呢——』，你覺得怎麼樣？

打開門，我立刻來了句精神抖擻到稍嫌過度活潑的寒暄問好。

「嗯——要是可以的話，我是希望能用kb單價計算……」

「大家早安——」

提問雖然沒有得到確切的答覆，穴妹倒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不滿。其他人都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她不過是站在寫手的立場把這個問題清楚地表明出來罷了。就是這麼回事。

這份工作總歸是不可能以時間計酬的。若是卯起來不眠不休加班真能適用論時計酬，肯定會結算出某個通貨膨脹國家纔會有的驚人數字。只要手上的工作能按照規劃好的排程表完成就沒問題了，偏偏我是個沒用的混蛋員工，當然是不可能如期交稿。我也有努力的反省啦。

「之前我也說過了，在外界眼中，大部分都認爲真心領域就等於直海。新玩家或許還不會在意編劇是誰，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們公司一向是老玩家佔多數，也導致這個公式非常難以瓦解。」

哪，我說你的身體裏到底有沒有我的血統啊？不如等會兒把你那些羅曼蒂克的思想分一點給我吧？

負責管理官網的小桂也跟着舉起手，有口難開似的出聲道。

〈話說回來，爲什麼只有金石小姐不是叫綽號，而是『小桂』呢？〉

寒喧聲、腳步聲，就連開門關門都比其他同事更強而有力的硬漢，當然是千麪包了。她正挾帶着同時能聽見這些聲音的強大氣勢直接衝進會議間。

而我使用的則是『O編輯器』。這玩意兒已經老舊到好幾年沒有大幅改版過了。簡直可說是已晉升爲一代化石的軟體。不過使用這東西的老子我本人也跟個化石沒兩樣，實在是沒辦法輕易另結新歡啊。

「真是難以抉擇又不得不做出決定。不過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將『聖鄧斯坦之路的猛犬』給master　up出來，之後再慢慢解決這個問題吧。」

一個人要傷害另一個人最有效的方法不是輕蔑，也不是唾罵，而是漠不關心。所以說，拜託別這樣對我嘛——

靠着過往的經驗，很容易就能算計出大略的金額，不過做爲直海忍，我纔不會說出那麼不識好歹的話。

看着衆人差不多都已經走到會議桌邊，稻穗仔開口說道。七名同仁與會的有六人，因爲千麪包外出跑業務了，纔會是這個人數。

嗯？啊啊……原來忍看不見啊。我想，那也是今天會睡過頭的原因之一吧。就算共用一個身體，還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樣呢……

從昨天開始，0;株）SOFTMAE裏原本屬於直海龍介的工作區域，現在已經變成我『直海忍』專用的了。

〈前不久你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來着？好像是『拚着一股氣也不能遲到』是嗎？〉

才、纔不是那樣呢！對別人的喜好挑三揀四惡言相向可不是好習慣。溫故知新你懂不懂，有個叫孔子的偉人是這麼說的呀。這都是他本人告訴我的啦。

只有坐在最靠近入口處的小桂憂心的向我提問。這也是對全體員工的健康管理其中一環。雖然年輕卻很勤勉努力，負責打雜的小桂認爲照顧好大家的身體也是她份內該做的。爲了不讓她太擔心，我刻意用特別開朗的語氣回應道：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說我可愛啦。〉

欵嘿。也太小氣了吧，真是討厭的人——啊，現在說的「人」指的就是這個「忍」，我就故意要這樣說，是不是有種被當成蠢蛋的感覺啊。

〈這樣就能和她成爲好朋友嗎？〉

〈聊什麼天，難不成你想跟她說明信片的事？〉

聽到小桂的叫喚聲，我連忙站起身。

大家似乎都能預測到接下來所要面對的狀況，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正襟危坐。

所有人都默默點了點頭。回想起來，我的葬禮也只通知了同事參加啊。

該說是不知變通，還是這原本就是身爲人類的應有之道呢？像我這種早就染上污漬的大人早就沒辦法論定是非善惡了。不對，我的意見毫無疑問地是『惡』沒錯，但對於總抱着消極思想，朋友還少到可憐的忍來說，稍微使出一些超越常規的手段也是可以被諒解的吧，這就是天下父母心啊。

注11　桂的念法是KATSURA，假髮的念法爲TSURA，故取了假髮的綽號。

與稻穗仔同樣也會接觸到管理層面的千麪包提出了實際卻很適切的疑問，其他同事就算有想到這件事也很難直接說出口。

〈明明是個老頭卻還有『使用這種大家都不知道的軟體，我好帥啊～』的中二病……真夠悲哀了……〉

〈嘿……是喔……〉

「首先呢，爲了調整具體的工作內容，就先從最重要的這一點開始吧，畢竟最近實在有些手忙腳亂呀。」

哎——今天都沒時間跟平慄同學聊聊天呢——

「好的——」

電腦的性能每年總會隨着遊戲的機動性而不斷提升，文字處理軟體和文本縞輯器在運作時也不如過往那般有着顯着的輕重之差。話雖如此，可對我來說，用得順手的東西纔算得上是更勝一籌。

我、我要生氣了喔……這種徹底瞧不超人的眼神、聲音、態度……難道就是名爲『輕蔑』的複合藝術嗎……?

「早安～」

〈總而言之，跟她相處時就當作從沒見過那張明信片，這纔是禮貌吧。如果是她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那就到時候再想想該怎麼辦……〉

提問接二連三地砸出來，這次當然是穴妹的提問了。

「早——安——」

艾蓮君的顯示螢幕上已經殷動文本編輯器了。所謂的『文本編輯器』，顧名思義就是將輸入的文本、文字經過特化的應用程式。雖然每個人的習慣喜好各有不同而無法一概而論，但對於PC　GAME的編劇而言，『文本編輯器』絕對是必備之物。

「……要是有與直海先生私下聯絡的人呢？」

「所以說，公司的網站現在還是照常運作，官方部落格跟過去並沒有兩樣，昨天忍仔也以『查爾斯平和堂』的名義發文了。這也是向外宣稱直海依然健在的意思。」

是該保守或選擇革新呢？存在其中的風險會因不同的思考觀點而隨之改變。

例如我們家穴妹，她使用的就是名爲『髭丸』的一款主流軟體。

憑着這股氣勢一直工作到深夜，好不容易回到家時電視節目都收播了。

「但如果不方便，我也是……」

「早——」

忍一向不怎麼熬夜，身體大概也有些喫不消吧，所以今天早上纔會難得的賴牀睡過頭。

反覆回味着那美好的夢境，我急急忙忙起牀更衣。刷牙、洗臉、吹頭髮，實在是沒時間了，早餐就省略吧。出門前，也不忘對相框裏的她低喃一句「我出門羅」，這才終於走出家門。

〈熟睡到連夢都沒做嗎？你這老頭還挺悠哉的嘛。〉

真不可愛——你一點都不可愛啦——

大家都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就這麼此起彼落隨口回應着。就是這麼回事。畢竟又不是什麼親暱的小團體活動，這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

因爲你不是很在意嗎？

對我來說，之所以扛下這些工作主要都是爲了收拾自己來不及處理完的殘局，至於報酬則是抱着「不不不，這怎麼好意思呢」想都不敢想的態度。但以稻穗仔=公可的立場來說，大概也不可能做出那種黑心企業要人免費做白工的舉動吧。即便餓着肚子不得不勒緊褲腰帶，也一定會支付薪水給外包人員，我們0;株）SOFTMAE在金錢往來這方面一向有着良好的風評，更從來沒有拖欠員工薪水或該付的款項沒按時處理的情形發生過。身爲公司主管的稻穗仔和我也曾因此不只一次掉下眼淚。不管是在哪間公司都經常可以見到這樣的景況吧。

手機的液晶螢幕亮起燦晃晃的光。早上九點。當然今天是平常日，照理來說，學校應該早在三十分鐘前就關上大門了。從這牀被窩到學校的距離完全是超越物理性的無比遙遠。

「忍仔——？我說忍仔啊？忍——仔——」

「……用不着我多說，就是直海過世的事。直到現在，都只有少部分值得信賴的相關人士知道這件事，不過某些媒體還是報導了當時的死亡事故，說不定已經有少許知道『查爾斯和平堂』本名的業界人士知道了這件事……但基本上消息還是壓下來了。畢竟直海可是真心領域的主要支柱啊。」

「提出一個儘量符合品牌形象的新企畫，再從中尋找適任的寫手嗎……還是捨棄到目前爲止所有的評價，選聘新寫手成立新的品牌……」

由於內建機能比文字處理軟體的功能要簡化許多，運作起來完全佔有壓倒性的快速靈活優勢。除此之外，也比搭載標準OS裝備的備忘錄軟體效率更佳，適用於處理各種文本。

「忍仔，今天上學有沒有遲到啊？」

「要開會了唷——過來吧——」

在個人工作區將隨身物品放下，我回憶着如白駒過隙的這一天。從後背包裏取出艾蓮君，同時按下桌上型電腦的電源開關，揮開躺在椅子上的種大人，聽着它用撒嬌似的聲音「喵——」了一聲，開工儀式終於完成。

「總算趕上會議了！進行到哪兒了？」

其實我就是你口中的直海先生啊——心裏這麼想着，我邊拿起剛做好沒多久的出動表打了卡。

「……知道了～」

「遲到了。但絕對不是時間追過我的關係，而是我主動讓道給時間了。那傢伙唯一的長處也只有正確指出時間而已，其實根本就是個無趣之徒啊。」

〈可是，這樣算是侵害了個人隱私吧？回函明信片上明明註明了『不會泄漏個人情資』不是嗎？〉

「我回來了——」

〈呃，怪透了好嗎！〉

〈而且，如果真的是她本人……我又該如何是好？〉

話是那麼說沒錯……想不到我的孩子居然如此正直，果然跟她很像呢——想想就覺得溫馨。

因爲她小時候被男生戲謔的取了『假髮』（注11）的外號，從此之後就很討厭被取綽號。稻穗仔也選擇尊重她的意見啦。

〈……也還好。〉

之後到了學校也反反覆覆地不斷趴在桌上打瞌睡，不知不覺竟也撐到了放學，於是今天又來『打工』了。

「唔——每天都在開會我也覺得很抱歉，不過爲了一起克服眼下的困境，希望大家都能把接連不斷的會議當作不得不做的必要之事。」

「這個嘛……在首頁準備個公告可能也不錯。公告的內容就由我來想。不過我還是希望這份公告能在很久之後再問世。」

「那個……需要事先爲公開做準備嗎？像是官方網站的公告之類的。」

嗚喔喔。爲什麼！爲什麼時鐘要顯示這種時間，我就想問一句是爲什麼啊啊啊！

「……那、那種難爲情的臺詞放在遊戲裏就行了啦！」

〈唔嗯……還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啊……〉

早知如此，就該像穴妹說的那樣，在公司內部培養出另一個足以成爲支柱的寫手纔對。當然把文采全然不同的外包寫手的企畫案與我的作品交互發表，營造出除了我親自參與的遊戲以外當然也會有其他企畫案，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情形——同樣也是個不錯的方法。

那就算了，就照忍說的做吧。不管怎麼樣，都硬逼着你來幫我完成腳本了嘛。

〈你能明白就好。〉

「要是有人打電話到直海的手機，反正那傢伙原本就很懶得接電話，又不善與人交際，既然如此就徹底貫徹不接不聽的宗旨；至於簡訊之類的，就讓忍仔幫忙回覆吧。雖然說總有一天真相會曝光，但還是儘可能把那個『總有一天』向後推遲吧。就按這個方針進行下去。」

瞄了一眼小桂筆電上的議事錄，她點了點頭。

所謂的kb單價是以1kb爲單位，寫多少就實領多少的計價方式。而劇情支線計算則是以女主角的單人劇情支線和套組（整體故事）做爲計價方式。同樣地，當然也有以主題套組計價的例子。

痛痛痛，好痛啊。那我走羅——

……會很奇怪嗎？

〈…………〉

「啊，是。」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也有問題。忍仔是要算時薪呢？還是用檔案kb數單價計算？或是用劇情支線單價計算？」

沒錯。就算是一個人，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嘛。人類還真是有趣呢，對吧？

「關於單價的事……忍仔待會兒再跟千麪包好好商量吧，OK?」

〈……我纔不要！！〉

啊、啊啊，是喔……

「雖然已經把『聖鄧斯坦之路的猛犬』未完成的部分交給忍仔負責了！但真心領域以後的商標該怎麼辦纔好呢～？」

很奇怪啊，是這樣嗎……我還想，把這當成一次深交的機會應該挺不錯的呢。

「啊哈哈，你說話的方式簡直像透了直海先生啊——比我想的更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OK，我明白了……對吧？」

千麪包朝我眨了下眼睛。平時大大咧咧像個女漢子的她總能做出這種挑逗異性的舉動，真是不可思議。在跑業務的時候也是，性格直爽的她就是靠着這種軟硬兼施的引導，讓對方的負責人一不小心就會脫口說出YES了。

「接下來……忍仔是從今天開始正式寫稿吧？昨天更新了官方部落格還有種大人部落格，倉促間也處理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瑣事，但稿件應該……」

「是的，今天開始就要大顯身手了，我已經開始技癢了呢……」

我捲起學生制服的袖子，露出忍細瘦的手臂。當然羅，不管在誰看來，都不會覺得可靠值得信賴吧。

「呃……嗯嗯，看起來很可靠喔。對吧，各位？」

稻穗仔自己都沒有發現吧，她實在很不擅長這種善意的謊言。求求你，請學學在瞬間忽視出糗對手的技能吧。

「嗯？怎麼了？」

奈奈附在小實耳邊，玩起了傳話遊戲。

「……她說『忍仔真是個有趣的人』唷。」

嗯嗯，我有種被己方的醫療兵從背後開了一槍的感覺。

「嗯——既然這樣，等一下小桂會把已經完成的原畫跟草稿交給你，就看看要怎麼把腳本和畫稿整合統一吧。」

重振精神的稻穗仔分派完其他工作後，便準備結束今天的這場會議。

嗯？那些資料我直接從公司的伺服器上抓下來就好啦，爲什麼還要透過小桂啊？

「至於個人的進度，就直接上傳到網路分享資料夾吧，完畢。」

稻穗仔流利地將會議畫上休止符，我根本找不到可以提出疑問的空檔。

「忍仔，方便打擾一下嗎？」

小桂敲了敲我的工作間隔板，告知她的到訪。

「方便、方便、方便。」

「是關於社長剛纔說的原畫跟草稿……因爲忍仔在伺服器上的專用資料夾被切斷了，所以我纔來跟你解釋一下。」

「社長在這方面是很循規蹈矩的……把忍仔捲進來這個工作圈，我想她也是挺顧慮的。我費點功夫不算什麼，就希望你能體諒她的心意啦。」

是嗎——爸爸又犯錯了啊——真是好險啊——

「那個……」

我人在保健室裏。

〈我是幻聽的話你又算啥？惡靈嗎？〉

好的，我失敗了——平慄同學的眼眶更加溼潤了。我真是個笨蛋——笨蛋——大笨蛋——怎麼不死一死算了。啊，我已經死了嘛。那就把我推進比死亡更陰溼禁閉的黑暗深淵吧……

這次我是真的清醒了。

說死是有點誇大其詞啦……不過心電圖的顯示會變得很平坦唷？

忍啊，拉開牀單往牀上拍兩下，跟她說「要不要一起躺？」如何？這種正統的幽默在這時候會奏效嗎？

「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事，對不起喔……」

〈會死翹翹？〉

「沒問題，我會用想像力補足的。」

「如、如果這麼問侵犯到你的隱私，那我很抱歉。」

看來是連日的睡眠下足和爲了不遲到而省略早餐引發的毛病，再加上忍的貧血體質在這時發作了。心悸到現在都還沒平靜下來呢。

在牀上坐起上半身，我卻找不到半句適當的臺詞對不停拿手揉眼睛的平慄同學開口。面對這種年紀的女孩子，該說什麼纔會讓她的心情平復下來呢？要是稻穗仔的話，只要說句「下次請你喝一杯」大概就能解決了……

「這樣啊……不好意思，謝謝你了。」

「…………」

「……啊……」

也許是再也忍不住滿室的沉默，平慄同學垂下眼望向我。

小桂臉上浮現出惡作劇似的笑容，心臟又怦通怦通亂跳了。所——以——我——說，你搞什麼啊，該不會是心律不整吧？

〈那、那是因爲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嘛……〉

我對小桂露出不服輸的笑容，如此回答道。

於是我便照她指示的，點了兩下網路上的資料夾。昨天之前明明都還能正常登入的，但現在不管嘗試幾次都被拒絕接受，這到底是……？

眼前正窺探着我的是平慄同學暈染着不安卻依舊魅力十足的臉孔。支撐着我的是材質堅固的牀板，微微刺激鼻腔的是藥物特有的氣味，這是一方用白色拉簾隔出的空間。

「就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果然是這樣。」

「每日三餐可是很重要的呀……？」

「啊——呃——就那個——……我、我父親不是去世了嗎？最近有很多亂七八糟堆着沒解決的事得去處理，所以有點累啦，哈哈……」

「啊……」

之所以如此確信，是因爲眼前的景色實在太溫馨甜蜜，還是閉上眼再多睡一會兒吧。

「不用……不用跟我道謝啦。」

「因爲忍仔未滿十八歲啊，所以社長才做了這樣的決定，由不肖在下我加工換成了這個資料夾。關於文檔，你得先確認過之前直海先生所寫的部分，忍仔當然也有自己的想法，會看到那些文字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圖檔的話，就……」

說完這句話後，就找不到其他適合延續對話的話題了。尷尬的氣氛就這麼蔓延開來。我躺在牀上，她垂下目光盯着我。

「嗯，當然沒問題啊。」

腦子裏迴盪的是煞風景的叫聲。幻聽真是煩人。裝作沒聽到應該是可以的吧。

〈那種廢話連篇的獨創式咒語就免了，你快點想辦法安撫她啊！〉

「那、那個……」

平慄同學的臉色愈發消沉了。奇怪奇怪，等一下啦怎麼會變成這樣？

平慄同學總算結束冗長的說教，可惜我就是個不爭氣的學生。

「把這個喝了吧。」

「……你沒事吧？還記得你昏倒的事嗎？」

〈……那大概就是『死翹翹』的意思吧？〉

「……直海同學、直海同學……」

乖乖接過對方遞來的寶礦力飲料含進嘴裏，待緩過氣後，我才又看向平慄同學。

『交給忍仔』。還真的建了一個取這種檔名的資料夾呢。

傳進耳裏的是充滿急切卻又不可思議令我感到安心的聲音。啊啊……明明舌頭髮麻，身體卻湧現出酩酊大醉的暈眩感，潛藏着猶如濃烈蒸餾酒的中毒性。

〈我、我哪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她邊說邊用手指揠了揠牀單的一角。

這段話說的虛實參半，總之還是先安撫她心中的不安吧。

這種沒大沒小的態度讓我迷迷糊糊問也漸漸想起自己是誰，還有這裏又是什麼地方。

「唔……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了？」

我看着平時話不多的平慄同學蕩氣迴腸地解釋三餐的重要性，看來她對喫飯這件事有自己一套獨到的見解呢。但那些內容完全無法引起我的興趣，雖然感謝她的關心，可還是覺得有些無聊。

「找到了，就是這個資料夾。」

〈我個人對這點可是十分感激，畢竟那真的不是未成年該看的東西。〉

忍啊，在這間公司裏要是動不動就說那種話……你會死翹翹的喔。

小桂把手伸向滑鼠，直接疊在我的手上。那份溫暖與柔軟讓我心頭忽然一顫，不用說這肯定是屬於忍的情感吧。

〈像這樣被握住手，對方還對自己露出甜甜的笑，不管是誰都會小鹿亂撞吧！〉

「然後啊，你看看這裏面的圖檔。」

「最近直海同學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不，對忍平時的生活方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太過縱容的我才更該負起責任啊。

「不是啦——這不是欺負你啦——滑鼠借我一下。」

看我扭扭捏捏大半天也吐不出一句話，平慄同學就自顧自地直接導出了結論。

「怎麼了？」

「沒有沒有沒有，平慄同學沒什麼事需要道歉的啊。就算體力有些不濟，但就精神方面來說，我的生活過得還是挺滋潤的唷。一人住真是太棒了。例如說那個——用『好喫玉米棒』（注12）來代替三餐之類的，少年的夢想現在終於都實現了呢。」

〈已經醒來的話就快起牀啦，你這個近四十！〉

隨手點開幾張jpg圖檔。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啊……咦，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第一堂課，眺望着黑板上索然無味的數學公式時，忽然感覺眼前的景象漸漸轉黑，意識也跟着慢慢斷絕了。

「還是說，你其實……很想看嗎？」

「直海同學，你最近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喫飯……？」

這謎樣的現象讓我忍不住脫口說出根本不是我老家故鄉的九州方言。

注12　日本的平價點心。

草稿圖檔上，女性角色的乳頭和局部下半身都被馬賽克加工了。

忍啊，該不會其實你對平慄同學的威情也沒多深，只要是女生不管誰都可以吧……？

「並沒有侵犯隱私啦……」

這次換成小桂心跳加速了。這是怎麼啦？我生前就算說出同樣的臺詞，換來的也只有「噗——呵呵呵～」之類的反應而已，爲什麼忍就能得到這種回應？難道忍會使用我不知道的魔法嗎？喂，快回答我啊，你這個小鹿亂撞魔法眼鏡仔。

就算你這麼說，但忍對女孩子的反應實在有些過度了。真拿他沒辦法，只希望能在死不了的程度下慢慢習慣免疫了。

〈才才、才、纔不是咧，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那個，爲什麼平慄同學會在這裏？」

是平慄同學把我扛進保健室的嗎？以體格差距來說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事，但看着她依然擔心不已的模樣，除了感謝我也不禁有些愧疚。

遺真是堅毅啊……稻穗仔跟忍果然有某些地方非常相似呢。兩個人都認真過頭了。這算是件好事，但偶爾也會讓我有些困擾。

〈啊——好啊。你試試看啊。我也想試試自己究竟能變得多殘虐呢。〉

剡意模糊了焦點，我用三言兩語帶過了最近的生活。

……這些話當然是不可能說出口的。畢竟會跟我與忍之間的君子協定相互牴觸。

「……欺負人是不好的行爲喔。」

「啊，那個啊，可是爲什麼要特地讓小桂……金石小姐轉交給我呢？我覺得有點疑惑。伺服器上不是已經有原畫跟草稿的資料夾了嗎？」

「嗯，這個我也知道……」

看來「對不起」似乎是平慄同學的口頭禪呢。她似乎對我抱有出乎意料的想像力，也更加瑟縮起身體。她要是以爲忍每天都過着哀悼我的傷心日子，那可就大錯特錯啦。

從夢裏醒來後，我卻仍置身夢中。

「等一……啊，怎麼又睡着了，直海同學？」

我每天放學後都到SOFTMAE，卯起來創作書寫或許是平慄同學所喜歡的遊戲品牌腳本唷——

被她這麼一問，我也回憶起這些日子以來的三餐作息。

「老喫麪包是不行的。這個世界上都存在着『好好喫飯國民運動推展協會』這種團體了，這就表示在飲食教育中米飯是不可或缺的……」

「唔——社長這也算是用心良苦啦……你打開『聖鄧斯坦之路的掹犬』的原畫／草稿資料夾看看吧。」

「……盯、盯着女生說這種話，算是輕微的性騷擾喔！」

「二宮老師現在有事要忙，所以不在這裏……我想留在這裏多陪你一會兒，可以嗎？」

確實今天早上來上學時就覺得身體不太舒服。

由於稻穗仔這陣子也是忙得暈頭轉向，實在沒辦法爲我準備像樣的早餐。而自從被忍下達了禁止自己做便當的命令後，午餐多半是喫合作社買來的麪包簡單應付過去。只有在SOFTMAE時纔會喫頓正常的晚餐。

「我是保健股長啊……而且，也是我最先發現坐在旁邊的直海同學臉色發青的。」

「啊，明白，嗯。」

就在我們父子倆忙着針對責任歸屬進行領土之爭的時候，平慄同學躊躇地開了口。

〈……說早餐可以省了的我也有責任啦。〉

「……這樣啊……」

就算比對參照我三十多年來的經驗法則，不明白的事還是多到不可計量。心裏明白歸明白，但反正就是對自己的無知有着自知之明，我就是還很嫩啦。總之做人還是得時時刻刻精進自己啦。

「搞毛啊？」

平慄同學的臉在下一秒佈滿了緋紅。

「噫呀——」

被牀單一角遮住的嘴巴逸出了熟悉的細微悲鳴。雖然忍說過這種情形難得一見，但我似乎是在不經意間歪打正着戳中她的恥點了。

「對不起，說了那麼自以爲是的話……真的很對不起。」

「沒事沒事，一點問題都沒有，真的沒關係的！」

關於補救圓場這門技術我毫無自信，但還是對她比了個大拇指配上滿臉笑容。可眼鏡就好死不死居然在這一刻滑下來，大概看起來又更笨了吧。

「因爲我家還有弟弟跟妹妹，一不注意就端出跟那兩個孩子說話的語氣了……」

不只有弟弟，原來還有妹妹啊。但在聊到這種話題時會自然而然地扯到弟弟妹妹，看來她的家庭好像也不太尋常啊，這麼想的只有我一個嗎？

〈我也覺得，不過她家的事我根本……〉

該不會她在家裏就是負責張羅三餐的吧？要真是那樣，不是母親已經不在了、就是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不在家吧。

〈別在那裏自以爲是的對人家的家庭抽絲剝繭了，說不定她只是單純想成爲一個營養師啊。〉

這樣啊。不好意思啦，這就是寫手的通病。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小人多疑吧。

「那個，直海同學……」

「是是是，怎麼了嗎？」

「我可能是有點多管閒事……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

「哪兒的話，要說奇怪的話，還遠遠比不上我不是嗎？」

父親跟兒子融爲一體，如此奇妙的我也存在於世界上呢。

「……？」

「啊，抱歉，是我自己的問題啦。」

「……那個，要是不會給你帶來困擾的話……我、我可以幫直海同學帶便當嗎……？」

「平時我都會幫那些孩子準備便當……可以讓我順便幫你準備一份嗎……？」

「……剛剛那是……起風了嗎？」

〈老、老是對人家的生理現象說出這種歹毒的揶揄話……！〉

〈明明貪圖我年輕的肉體，還敢那麼大言不慚……〉

爲了不讓對方質疑忍的教養問題，我同樣不服輸地低下頭。究竟誰會先拾起頭呢？來吧，這是一場以禮儀爲名的勝負之爭。

只不過，以愛情喜劇與登場人物之間的火熱激情戲〈激情兼搞笑〉爲主軸的真心領域，和秉持着實用至上主義的及爾伽美什在各種情節方面的着重也有所不同。追隨這兩個品牌的玩家在這點上也能看出區隔——我是這麼判斷的。

「唔——嗯……」

咕嚕，我爲了忍暗自吞了一口唾液。

「……奇怪，這裏掉了一把剪刀耶。」

「是這樣沒錯，原本在共同場景中『兩人或許是兄妹』的伏筆在這裏又一次做了重點提示，這樣纔好跟後面的劇情連繫起來。沒有詳細標明出來真是不好意思——」

『臉紅的美里』，此時此刻妯的狀態完全撐得起這個外號，同時也更讓人期待她接下來即將說出口的話。

「啊啊，太好了……！我最傷腦筋的四字成語就是『缺食兒童』了……」

「那個啊～我也不是抱着進度管理那麼硬性的態度啦，就只是單純來看看你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但盯着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也不會因爲眼睛疲勞造成頭痛，這點真的讓我非常感激。如果是我本來的身體，在卯起來狂敲了三個小時的文本後，腦袋肯定會一陣陣的抽疼。

「我想查爾斯和平堂筆下的劇情編排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我也是抱着對父親的敬意努力寫出來的。」

「我的手也很小，可是忍仔的更小呢～」

「不過這是middle　price啊～當然我也覺得那些輕鬆逗趣的場景很重要啦～」

「嗯嗯～？」

她手裏的剪刀像變魔術般突然消失了，我真是後悔死自己的失言了。本來就是啊，她原本就有一塊絕對不可觸碰的領域。就跟美國內華達州的51區完全禁止閒雜人等進入與攝影一樣。

因爲要是再給出更多讓你誤解的可能性，忍會死掉的呀……

「……我啊……」

現代日本究竟有幾個女高中生能說出同樣的四字成語呢？我覺得環境省（注13）實在有必要將她加入紅皮書（注14）（即將滅絕的野生動物資料集）裏妥善保護纔對。

這是旗標啊！旗標完全豎起來了呀！是是是，真是感激不盡。

伸了個大懶腰，我扭動着理應不會太僵硬的肩膀，這是長年以來感到疲憊時所養成的習慣動作。但因爲肩膀並不僵硬，這麼做反倒有些空虛寂寞了。

對不起啊，忍。旗標劈里啪啦碎成好幾段了。不對，應該說打一開始旗標什麼的就是虛構的嘛。

話題進展至此，也都清楚感受到那抹異樣了。

忍，別再深究了。從剛纔那些應對場面就看得出來吧，穴妹的笑客有時會顯露出人類早已喪失的嗜血獸性。居然想深入探究那份奧祕，你果然還很純真啊。

一碼歸一碼。好了，就先說到這裏吧。

「我看了忍仔提出的秋穗篇大綱提要和進度預定表，有些地方挺在意的～」

就在我抬頭望向不知何時出現的二宮時，也嚐到了在比賽中敗北的滋味。

「我才真是過意不去……」

本以爲穴妹說完就會離開了，想不到她卻走進我的工作區，二話不說拉起我的手就開始比較起兩人的手掌大小。嗯，真的，有夠小。

「這樣啊，嗯，原來如此——……」

「那個，拿自己跟十七歲的比似乎有點勉強吧……」

穴妹氣勢洶洶地磨牙，從忍的手指開始，對指甲、手腕等處一一監賞評論起來。

「不不不，我纔是呢……」

就算穴妹可以認同我筆下的文本樣品，但忍終歸是個生手，對忍寫出的綱要抱有懷疑與不安也無可厚非。H0;過激愛情）場景愈多，就越能掩蓋生手的粗糙與短處，穴妹恐怕就是這麼想的，而這樣的想法大致也沒有錯，畢竟這是事實。

「就是啊～好像只是風的耳語呢～」

在列印出來的網要上，穴妹指着女主角秋穗和男主角阿春的校園生活場景。這裏主要是爲兩人制造溫馨的橋段，同時兼具回收共同情節的伏筆的意義。

「奇怪？」

在健康方面，忍年輕的身體確實是幫了大忙，但還是有些令我覺得困擾的地方。

你自己可能沒發現吧，不過這句回嗆還真是很不得了耶。

於是，平慄同學接着說道。

〈……不行了，我不能再被這個老頭牽着鼻子走了……好，已經沒事了。你就直接爽快地答應平慄同學的要求吧。〉

「忍仔的手好小喔～」

〈……咦？〉

注13　日本的行政機關之一。主要爲維護地球環境、防止公害發生、保護整頓自然環境等等。

〈你哭爸啊！〉

「啊——前半段我是有稍微控制一下，但H場景已經出現三次之多了，我覺得這樣分配會比較平均啦……」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

我的回應毫無靈魂可言。雖然很失禮，但是我現在心中滿是對忍的憐憫之情，沒辦法再擠出一絲半毫的感情給她的弟弟妹妹了。

「嗯嗯嗯，可要是前輩的想法和忍仔的忠實呈現有所出入的話呢～」

「只要看到沒喫飯的孩子，就會覺得好生氣、好火大……！」

平慄同學再度向我懇切地要求。停下了搓揉牀單的動作，雙手合十做出拜託的姿勢。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平、平慄同學……〉

〈不，我那個，呃，那個……〉

〈在你無情的鞭打下，我早就是具屍體了啦。〉

……這是怎樣……

知道她真實年齡的人曾經這樣隱諱的描述過，但說出口的時機嘛……Uand?

可是也多虧這樣，纔多了很多跟女孩子接觸的機會，這不是很棒嗎？瞧瞧，這怦通怦通的心臟鼓動和潮紅的臉頰是怎麼回事啊？嗯嗯？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不過這是屬於你的大逆轉啊，恭喜啦！

〈嘿～原來如此。你還真敢把我丟到這種職場環境裏呢。〉

〈她是外星人還是啥啊？〉

穴妹的手指在後半段的過激愛情場景，簡稱H場景上打轉。雖然她這麼說，但那一塊已經佔了整體故事差不多五分之一的篇幅了。

注14　Red　Data　Book，瀕危物種資料庫。

嘟嘴生悶氣，配上這種擬態表情，她展現出氣憤的模樣。算是悲傷嗎，這下我總算明白平慄同學臉紅的理由了。

就算忍再怎麼堅韌淡定，遇上這份工作也沒有辦法完全不受影響。

〈哪，我可以問問你爲什麼要把話說得這麼試煉意味十足嗎？〉

忍或許並不這麼想，但這時候還是得端出大義凜然的態度。

「我家的弟弟妹妹也是，要是不管他們就老是喫零食……」

穴妹至今已經經手過好幾款middle　price了，我的主攻一向是full　price，在這個領域穴妹應該算是前輩吧。也可以說她是從前輩的觀點向我提出意見。

〈已經夠了！老頭，你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咦——那要怎麼回答平慄同學纔好？

「啊，最近三天我一直在趕工……」

忍、忍。把你甩掉的人（中略）提議要一起在社辦教室喫飯耶。

「你都說成這樣了，我再拒絕就不太好意思了，那就謝謝你……」

〈……要是拒絕的話，恐怕又會讓她的壓力變大了。所以說，你懂的……〉

〈哇！！〉

沒錯，忍的手比我原來的身體小太多了，每次敲鍵盤時總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因爲這樣，我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大展身手打稿，作業進度更是比我過去落後了約莫二分之一左右。

忍、忍啊。甩掉你的人又在說些讓人忍不住懷抱期待，可其實並沒有其他意思就只是單純想幫你帶便當的提案啦。

我敢打包票，那把聞名全世界的德國HENCKELS公司製造生產的剪刀剛纔絕對不存在這個小空間裏，而現在剪刀還掌握在穴妹的手上。那張笑臉愈加顯得嚴厲冷峻了。『冷峻』一詞，同時也包含了『涼颼颼』的意思，尤其會毫無徵兆的突然出現，這點要特別註明一下。

所謂『綱要』，是指比起情節（故事大綱）對各個場景更加細膩的描述。除了是能讓作者自己掌握故事整體發展的重要關鍵，在向第三者傳達詳細的故事劇情時也能帶來很大的幫助。

遊戲劇本的編寫預定在兩個禮拜後完工。文本差不多還差個170kb左右。換算成稿紙算法大約是兩百六十張。考慮到忍的手可能延遲完工，但也還是趕得上期限。

〈咦？騙人的吧？平慄同學爲什麼……真的假的啊？〉

忍！出大事了啦！

並未否認穴妹的提議，我溜出親切的微笑，並點了點頭。

「啊～這樣啊……可是，再稍微加強一下這邊的場景分量不是比較好嗎～?」

「嗯，那就麻煩你了。」

深深地一鞠躬，這孩子怎麼看都是個家教嚴謹的好女孩，這又讓我忍不住想腦補一番了。

「嗯，精神挺集中的嘛～這樣的話：應該馬上就能習慣這裏的工作了吧～」

「嗯，如果是前輩的話，我想肯定會這樣分配劇情的！」

「是啊——就是這樣呢，所以我會盡可能忠實地……」

〈咦？什麼啊！？〉

「那個……要是在教室給便當的話，直海同學也會覺得尷尬吧，要不要到文藝社的社辦教室一起喫呢……？」

「還有這迷人的光澤是怎麼回事……！你是小寶寶嗎！？氣死人了啦～」

〈呃……啊……還、還、還不是因爲每天敲鍵盤時都得敲出那種內容的關係！〉

〈奇怪？仔細一看，穴水小姐臉上雖然掛着笑容，但怎麼有時候眼神裏好像一點笑意也沒有啊……〉

穴妹的臉從隔板後頭露了出來。因爲她動不動就會突然出現，我本來還想提醒忍注意一下的。

兩人看似正交換着意見，其實不然。

就因爲你每次都這樣，實在讓我很擔心你哪天是不是會在這間公司裏氣絕身亡啊。

〈你少煩了。我可是因爲身體各個部位的尺寸不如意而過得很辛苦耶，你這個製造商是最沒資格說話的人啦。〉

「就這裏就這裏，這個場景不會太分裂了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忍說出那麼骯髒的字眼。果然讓他幫忙遊戲劇本，在教育方面造成了不良影響嗎……

好可憐……忍啊，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哭耶……

雙眼凝視着對方，我們都沉默地呼吸一口氣想藉此修正觀念上的分歧。

「所以說，我想就直接繼續……」

「嗯，但我認爲這裏還要再加點……」

到頭來，還是又回到原點。我與穴妹同時僵直了動作。

「啊嗯～你還是不懂嗎～？」

穴妹上下揮動覆住雙手的長長衣袖，像是在摸索着該用什麼方法來說服搞不清楚狀況的孩子。穴妹一定明白，我同樣也是左右爲難啊。

要是聽從穴妹的意見，就會失去真心領域一貫的風格，但若是依照我的想法，不就像是狠狠打了劇本負責人的穴妹一巴掌嗎？

不過呢，我可是個老油條啊。甚至比完完全全是個成熟大人的穴妹更善心計。

「忍仔——接下來我所說的話，你可要聽仔細羅～」

於是穴妹便開始了一大串該如何讓玩家在遊戲中得到滿足的講解。爲此，她還融入了過去的親身經驗，用簡單易懂的方式爲我上了一堂關於何謂實踐的課。

揹負着副牌及爾伽美什之名的穴妹所說的這些話完全是基於她所處的立場，而我也順從地一一點頭。

「……懂了吧？覺得怎麼樣～?」

穴妹好像並不打算強迫我接受她的意見，而是貼心的詢問我的想法。

「……哇，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真是上了一課，我會更努力學習的❤」

我盡其所能地利用忍可愛的面孔，裝出燦爛動人的笑容，發揮能和出生三個禮拜的小貓匹敵的萌翻天功效（老子的格調）。

「啊啊嗯，我就知道忍仔一定會懂的～」

穴妹綻放出和我有着不同魅力的美好笑容，並張開雙臂抱住我。

「太好了～要是還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再來問我吧～」

穴妹擺了擺手，心情愉悅地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作區。

看着能對自己第一個後進如此掏心掏肺不遺餘力的穴妹，身爲前輩的我也感到相當欣慰。

看吧，多簡單易懂啊。不過如果是我，在這種狀況下可不會挑這種人跡罕至的特殊地點，而是會選擇適合各種場景使用的高效率背景，像是學校後庭之類的。

社辦似乎是由之前的美術準備室改建而成，空間大小還不及普通教室的一半。

還是說，你曾經跟她聊過以前的事？

〈你那時候不是覺得『真麻煩』嗎，但只要閉嘴幫他買罐草莓歐蕾還是什麼鬼東西的，就不會發生像現在這麼麻煩的事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迅速往後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似乎早就說慣這種臺詞的詭異語氣讓我打從心裏感到不太舒服。

啊哈哈……看着笑得那麼尷尬的她，我不由得想起那張寫滿密密麻麻感想的回函明信片。那寫得可真是不錯，相較之下一些評論專頁根本入不了眼，除了能清楚指出重點之外，也能從字裏行間感受到她文情並茂的才華，不過她本人似乎沒注意到這點呢。

〈懂了吧？就是這麼回事啦。〉

咦？就繼續偷偷摸摸的進行，算準穴妹忙到沒時間管的時機，直接進入錄音階段不就好了？然後趁她還沒發現時，一口氣完成α版（離完成品只剩最後兩步）。

而今光是要保住這間社辦都困難重重了，也看得出來平慄同學心裏並不平靜。

也不是刻意帶開偏食的話題，但一看到擺滿鐵製書架的大量藏書就喚起了我體內的同胞意識，自然便開口說出這樣的感想。對愛書成癡而成爲寫手的我來說，這裏真是無比溫馨。

〈到底有什麼好辦法可以解決目前的狀況？〉

「你問爲什麼我也很傷腦筋啊……大概有誰看到我跌倒，所以誤會了吧。」

〈昨天才約好，若是今天就毀約，那可不是說聲抱歉就能了事，況且還是那種事情……〉

就算一杯飲料沒多少錢，但日積月累下來可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話題被兜了回來，她拿出一隻素色提袋放在桌子上，尺寸大小正好適合用來裝便當。沒有任何花樣，只有一塊貓咪圖案的皮革裝飾，十分簡單樸實的設計。由此也可看出她溫暖且柔軟的人品。

話說到後來，忍已經自暴自棄地笑了出來。

「哪，如果平慄同學能做出個有目共睹的實際成績，社員也會慢慢增加的吧？」

她一道道介紹的，都是我作夢也想不到的菜色。

我彎腰坐進她所指的椅子，並沒有主動提起所謂的其他事內容，只是爲自己找個藉口。

其中一個棒球社員用力往牆上踹了一腳。那舉動大概是想嚇唬我吧。

〈好過分……你是打算讓她顏面掃地嗎？〉

「要當作是這樣嗎？怎麼辦呢？你們怎麼說？」

〈咦？〉

忍一副「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吧」的語氣。

〈我將來是絕對不會選擇這個職業的。〉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喫得完嗎……？〉

〈唔……〉

明明她又不是那種氣場強大令人生畏的女生，但在飲食管理上似乎又有着不管對方意願的強硬姿態啊。而我當然也只能泫然欲泣地回她一個握起小拳頭的加油姿勢。

開朗地揮了揮手臂，國重便跟另外那兩人一起離開了。

「……唔，反正這事應該也不會繼續鬧大了，要這樣一筆帶過也是沒有問題啦。」

如果是因爲只有國重知道的那件事，就足以把忍逼出這種笑容的話，那實在太悲哀了。再加上已經知道這件事是因我而起，除了悲哀之外，我同時也感到憤怒。

「喂，再問你一遍，爲什麼事到如今鏗魚乾會跑來問我這道疤的事呀？」

文藝社的社團辦公室好像幾年前都還坐落在社辦大樓裏，但隨着社員人數不斷遞減，就被趕到舊校舍了。幾個文化社團也都遭到相同的處置而不得不遷移。這所學校的傳統校風似乎就是比較優待運動社團。

一聽到那個聲音，纔想起現在正是午休喫午餐的時間，還有那個被我拋下的與平慄同學之間的約定。

「這所學校裏，沒有其他人知道你父親從事怎樣的工作吧？」

「……對了，便當。」

「那個——我是因爲有其他事纔會到舊校舍這裏來的，本來是想馬上解決就立刻去找你，是不是應該事先跟你說一聲比較好？」

「……這裏的書真的好多喔。」

南蠻風味的炸雞塊、由豆腐和蓮藕製成的漢堡排（佐牛肉醬汁），油豆腐、四季豆加紅蘿蔔的燉菜，水煮鮪魚加酪梨的馬鈴薯沙拉，灑上柚子胡椒的小松菜拌鴻喜菇。

而且越築越高的，可不光是錢財上的問題喔。

這也是一個道理。但不管怎麼計算，到頭來還是自己會喪失比較多體力嘛。

一旦遊戲成品出來，除非試玩否則也無法準確計算出各個場景所佔的成分比例，就連在數值還能確認的時期，也只要吹吹口哨瞞混過去就沒事了啦。

〈誰知道啊，我從來沒去看過棒球社的比賽，以後大概也沒那個機會吧。〉

〈……唔！〉

愈是大膽的圈套愈不容易被發現呀。穴妹也有她自己的企畫要忙，不會動不動就跑來關注這裏的狀況啦。換句話說，這也是我身爲前輩，希望她能專注於自己份內工作的父母心啊。

「可是直海你最近好像有點太囂張了，得多注意一點纔行喔。」

除了剛纔踹了牆壁一腳的棒球社員，另一個人也意有所指地一掌拍向玻璃窗，發出比踹牆更響亮的噪音。我不得不佩服這些深諳不會讓拳頭喫疼技巧的運動員們。

我同樣也暗自撫了撫胸口。理由無須多書，還好在處理那件事時沒有被她撞見，真的是太好了。

對她而言，文藝社的危機似乎隨時隨地都盤踞在她的腦海裏啊。

「以後還是要繼續當好朋友喔，沒問題吧？」

國重伸出手往那塊已經不再需要貼OK繃的傷口彈了一下。舊校舍，走廊的小角落，背抵着牆，無處可逃，無人來救。順帶一提，他還帶了兩個棒球社的小夥伴在後頭把風。

大概是覺得我在跟便嘗盒互瞪對峙吧，平慄同學並沒有催促，只是輕輕拍了下我的背。

〈這種破綻百出的計劃是什麼鬼啊！〉

「唔——是爲什麼呢……？」

所以啦，該怎麼做才能圓滿解決，就是我接下來的首要任務羅。

我是說「我明白了」還有「我會更努力學習的」。但要是把那些話解釋成「我會修改內容」，就只能算是穴妹個人的主觀看法了。

「我那個時候確實已經跟你道過歉了吧？」

〈……詐欺犯什麼的，還真是不分業種都過得上呢令

她看來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對耶……這麼說來，到底是爲什麼……？我跟她並不是同一所國中的啊。〉

〈那你打算怎麼辦？剛剛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嗎？〉

她都一再告誡我不能偏食了，要是把她精心準備的便當剩下來也不合情理吧？

「這樣呀……不過真是太好了。」

「這些書好像都是歷代學長學姐留下來的……要是沒有了這間社辦，大概都會被搬到圖書館吧……」

刻意把臉湊近的國重將音量壓得極低，沒讓其他兩人聽見。

編劇本來就是靠扯謊爲生的職業呀。更何況我還是做PC　GAME這塊的，在數位化後就變得更加巧妙羅，哎唷～真了不起。

〈……能讓校園生活過得平靜無波的話，那東西算很便宜了啦。〉

今天班導藤枝老師還特地問了自己傷口是怎麼來的，當時就覺得有點奇怪，大概國重也遇到了類似的狀況吧。不難想像可能是二宮對藤枝老師說了什麼。

「來，這份給你。」

在踏入社會後就不太有這樣的機會，或者應該說一旦出了社會，就更懂得該怎麼防患於未然了。可是現在，我卻只是個正經八百的高中生。

「可是我又沒有什麼可取之處……」

我也是真心實意這麼希望的，這是我身爲人父最懇切的請求。

「嗯，確實是有。」

是女孩子親手做的便當耶，如果是戀愛遊戲，這就是要進入個別篇的重大事件了。這種大好的機會怎麼能錯過，不過遺憾的足她那邊並沒有豎起旗標，這就是現實與遊戲的決定性差別了。

「要是因爲這樣而被迫停止參加社團活動的話，可就不是這麼簡單可以了事的唷。」

受了傷的時候，國重的確是向自己道過歉。姑且不論那是否出於真心。

「那是爲什麼？」

忍無話可說了。

〈我纔不是爲了那個……啊啊，平慄同學大概就是討厭我這一點吧，所以我才——〉

要說想到什麼可能性，大概就之前的那位同學吧，可又沒有拿得出來的證據。

「因爲你不在教室，我就想你說不定是自己跑過來了。」

〈不管是怎樣的菜色，都要安靜微笑着喫下去喔。〉

討厭納豆跟那個——正當我準備回答時，「……但在成長期偏食，對發育本來就不好嘛。」她又接了這麼一句，「就算有不喜歡的食物也要加油喔！」然後還握起小粉拳對我比了加油的動作。

就算是基於私人交情我也不想隨便處理這件事，但身爲直海龍介，我還是會把守護品牌形象當作第一要務的。

〈唔……對我來說，要增加更多那種場景實在是很痛苦……可是穴水小姐都那麼努力說服了，好像也不能再堅持己見……〉

讓忍喫撐肚子就代表我也無法倖免於難，但我仍立誓絕對要喫得一口不剩。

懸疑推理、科幻、娛樂、純文學、輕小說，還有兒童文學，漫畫、雜誌、文庫、新書、精裝本。書籍類型和版樣各有不同，但似乎是舊書佔比較多。

這絕對不單單只是討厭棒球，怎麼聽都覺得這話說得很毒辣啊。

國重總結出的結論，要說和平也算是挺和平的。

「那個……我忘記問直海同學對食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惡了……」

「啊，謝謝。」

「……請開動吧。」

忍，我說過我是老油條吧？

國重笑着問站在身後的兩人，氣氛卻一點也不歡快愉悅。

「直海同學，你到這兒來啦……？」

可是啊，忍，國重同學那時候給的零錢，還不夠買一罐草莓歐蕾耶。

看着她遞來的雙層便當盒，這出人意料的分量真是讓我喫了一驚。

就是這樣吧。我剛纔戳中的就是忍的弱點啊。

一打開盒蓋，不是預期中那種荳蔻少女式的繽紛色彩，而是以更適合男生的褐色系菜餚爲主軸，搭配綠色蔬菜做爲援護的佈陣擺法。

〈沒有啊……我第一次真正跟她說上話，就是向她告白的時候……〉

……對了。國重剛纔不是說「這所學校裏，沒有其他人知道你父親從事怎樣的工作吧」，那爲什麼平慄同學會知道呢？

對食物似乎沒有特別好惡的忍對我下達了冷酷的命令。說來還真丟臉，雖然是這把年紀了，但我的偏食症狀還真是挺嚴重的。

他們三個人的體格都很好，在棒球比賽上一定會有很精彩的發揮吧。如果他們真這麼擅長粗暴的運動項目，又真擁有如此感人的社團愛的話。

睽違了數十年之久，真的好久好久沒遇過這種顯而易見的人身危機了。

「……準備這些不是很費功夫嗎？」

會不會是她爲了「讓忍覺得好喫一點❤」而拿出全副本事了呢？

「咦……？有些是早就做好的……一點也不費功夫呀……？」

看着平慄同學露出一臉打從心底感到錯愕的表情，純真中又具備了無法忽視的殘酷。

啊——是『沒拿出全副本事』耶。忍，好可惜啊！

〈……我本來就完全不抱期待好嗎！完全不抱啦！〉

瞧你氣的……原來你真的這麼期待啊……

「這樣啊，啊哈哈……那麼我開動——」

「忍，你搞什麼！」

〈嗚哇——！〉

正要伸出筷子時，一聲喝斥卻朝我撲面襲來。一時之間根本沒想到那會是平慄同學發出的聲音，突來的驚嚇讓我的身體僵硬得活像塊石頭。

接着傳入耳中的是比平時更加悲切，只有嘴巴擺出「噫呀——」的脣形，吐出的卻是不成調的哀號，平慄同學急忙低下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原本高大的身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縮小，她也爲自己忽然的喝斥深感羞恥。

「……在說我開動了之前，直海同學就先把筷子……所以我才……」

確實啊，是我沒有顧好餐桌上的禮儀，但也真的是被她嚇了好大一跳。

〈……我好久沒被人這麼吼過了。〉

我也是啊。而且光是吼人的這個對象，就已經夠出人意表了。

好不容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蕗葉小矮人化（注15）的平慄同學也總算恢復成人類大小後，「沒事沒事，我只是被嚇了一小跳而已，只有一小跳喔——」我刻意端出超出本性的輕浮態度。這種心情就好像對一隻膽怯的小貓咪伸出手示好呢。

注15　　落葉小矮人0;KoroPoKKUR〉是北海道的愛奴族所流傳的民間傳說。

兩個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共同話題，我這個老頭所要面對的還是巨大的世代鴻溝，忍，這可怎麼辦啊？

「咦！？不會不會，完全不會！我也想看看那個部落格呢！」

〈少用那種大仲馬（注17）的口吻說話，還有不要理所當然地說我是個被虐狂。〉

「嗯嗯嗯。」

「啊！」

「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就想問問是從哪裏聽來的，因爲我從來沒跟別人提起過這件事。」

「嘿——」

腦海中響起藏不住震驚的低啞聲音，我都能想像出士信……啊不對，是忍一手撐着牆壁垂頭喪氣的樣子了。

將意識拋出九霄雲外，我的腦子自發性的呈現恍惚放空狀態。但在看到平慄同學悲傷的表情後，這樣的做法也因行之未遂而宣告失敗。

〈……唔……嗯……〉

〈時不時會把我跟五歲的小孩弄混嗎……？〉

〈你還真厲害啊。〉

根本是畫蛇添足，把原本是主攻男性市場的PC　GAME糊弄成是『給女生看』什麼的。不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就順竿向上爬吧。

「該說是飼主嗎……那個應該算……對了，那是一個團體一起養的貓，大概是團體中的某人寫的吧……一

看她吞吞吐吐的樣子果然是知道些什麼，至於她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可想而知大概是忍所不能接受的非正規管道吧。

我好像能看見忍正抱着頭哀號的樣子。會連部落格的每篇文章都一一仔細確認過，真是個理想的好客人啊。就是有點理想過了頭，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況且還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明明是想聊些有趣的話題，這下連我也顯得生硬笨拙了。

「平慄同學，你是不是知道我父親具體從事的是怎樣的工作？喏，之前問起拒絕我的理由時，你不是說『被欺負了卻默不作聲是不行的，如果是因爲父親的職業，就更不應該忍氣吞聲』嗎？」

「之前有次放學時……我正好一個人，然後他就跟我告白了……」

平慄同學突然放下筷子，慌張無措地揮動雙手。

說起來的確是這樣沒錯。老是讓忍感到負擔也不是件好事呢。

「…………」

對吧？我覺得不光是忍，這時候就應該互相幫忙，一步步向彼此靠近纔行啊。

難怪我老覺得平慄同學對忍的態度有哪裏怪怪的，還總透露着一股親暱之感。

「貓咪大概四歲左右吧……？母的。黑白雙色。啊，是黑斑的。還很高傲呢。」

「我沒有放在心上啦，那我就不客氣開動羅。」

「我不是很懂耶……如果你們沒有特別要好，那他爲什麼要對平慄同學提起那種事……？」

「…………嗯。」

「平慄同學跟那傢伙……跟他很要好嗎？」

〈剛纔的疑問？〉

「那個，我知道的一個網站架了很有趣的貓咪部落格。大概每隔兩、三天就會有一則附照片的更新喔。」

〈……至少把人家當成商業蘿莉好嗎！〉

「……部落格是用第一人稱的『吾輩』……可是都會用大姐姐的筆觸寫下那天的事情，真的很有趣喔。雖然是母的，卻有性別轉換的設定呢……」

愉快的，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這樣啊，唔唔，嗯。」

這下換成平慄同學劈里啪啦說個沒完，我則變成蕗葉小矮人愈縮愈小、愈縮愈小……

〈別問我。〉

「……呃，那個是……」

「啊、啊，那個的話……」

在我看來，這件事跟忍往後的校園生活可是有很密切的關係啊，就算平慄同學可能不想說，但我還是想把事情搞清楚。她之前說出「覺得這樣不行」時，或許就期待忍能改善這一點了呀。

說完這句話後她沉寂了好半晌，才又接着開口。

呃，到底該怎麼反應纔好，此時此刻她說話的對象就是那個部落客本人啊。

「啊……說是很高傲，更新的時候不是隻有照片喔，會連文章一起更新的。」

「可是我絕對沒有把直海同學當成小孩子的……」

「有趣的話題……」

她拿來當作話題的無疑是真心領域官網裏除了工作人員個別的部落格之外，另外架設的『種大人部落格』啊。因爲是採取種大人視角的寫作手法，所以沒有標明我這個實際負責人的名字——

〈喂，說『孩子氣』就差不多了吧，想氣死我嗎！〉

注16　舊時的國名之一。位於現今的島根縣東部，是爲出雲神話的舞臺。

〈聽我說話、聽我說話、好好聽我說的話啊！〉

「……那、那個部落格是寫給女生看的，男生大概不會喜歡吧。」

「……？」

小——美——裏，不對不對，平慄同學頭上好像突然冒出一顆發光的小燈泡，只聽她輕叫了一聲。

如果不算上我，整間教室靜得只能聽見平慄同學剋制的咀嚼聲。

聽完她的回答多少讓人鬆了口氣，卻也更加深心中的疑惑。

說着說着音調就愈變愈怪異，應該是不想令忍傷心的體貼與內心真正的想法相互交戰的結果吧。爲什麼心地愈是善良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活得愈是艱辛呢？平慄同學，其實你老實說就好啦，直接說忍是個『還帶着一身尿騷味的小屁孩』啊。

〈……喔，怎樣？叫我這個被甩的人有事嗎？〉

她滿懷愧疚的張開了右手的五根手指。

「嘿——幾歲啦？」

「平慄同學、平慄同學。」

哇啊。忍居然不說『宰了你』耶。真是成長了呢。不再是帶着一身尿騷味的小屁孩羅。

理應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若是看了那個部落格，她的興趣可就完全暴露了，照這個反應看來，她肯定百般不願意吧。不管是她還是我，似乎都不小心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呢。

用心下功夫的地方能得到這樣的評價我是很高興啦，但實在沒辦法正視她的臉說話。這種羞恥PlAY對我這種生了個被虐狂兒子的超級被虐狂來說，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她伸手在半空寫出『士』與『信』二字。

短暫的沉默過後，平慄同學輕聲答道。

注17　亞歷山大·仲馬0;Aleandre　Dumas）。十九世紀法國浪漫主義作家，世界文學名着《基督山伯爵》的作者。

「平慄同學，我有件事想問你，方便嗎？」

嗯，就跟所有的懸疑作家都不是殺人魔一樣，現實與那個世界之間可是隔着液晶的高牆呢。這點在我們同行間也是相同的，沒有半點例外。是這樣的。大概是這樣……對吧？

〈爲什麼就不能認爲『本來就沒什麼尿騷味』呢？〉

這劇情好像在哪裏聽過啊。不不不，我還是繼續裝傻吧。

〈很不巧，那還沒升華成回憶啦……況且這個話題在便利商店時已經把我折磨到再也無法振作了好嗎！〉

所謂的正規管道，指的是忍小學或國中時代的同學，又或是從認識那些同學的人口中輾轉聽來的。無論是哪一種，如果連平慄同學都知道了，那謠言應該會更廣爲流傳纔是。

待平慄同學也做出相同的動作後，我們纔開始享用這頓遲來的愉快午餐。

「啊……」

爲了不再惹平慄同學生氣，這一次我小心翼翼地雙手合十托起筷子。

「……是、是的？」

「這樣啊——如果是少女部落格，跟我可能不太合吧……話說回來，這個便當真好喫喔。」

『破膽』這字跟帶來的衝擊太強烈了吧，就像一說到『出雲（注16）』就讓人感到高大神聖啊——

「什、什咪？」

「聊點有趣的話題吧？」

〈……那張回函明信片果然是她寫的吧？〉

〈平慄同學到底是有多喜歡你們公司啊……？〉

啊，對了，有共同話題的嘛。就跟她聊聊告白那時的回憶好了。

「……不有趣嗎？」

就是隻有國重知道的那件事，爲什麼平慄同學也會知道啊。

話題轉變得太突然，雖說是順着她的意向發展，可在接話反應上還是看得出她的力不從心。忍啊，剛剛換話題的時候我又想起來了，要不要跟她確認一下剛纔的疑問？

「念法一樣，但字不同喔，是武士的『士』和信賴的『信』……」

「其實那個……我家小弟弟的名字……也叫shinobu……我總是這樣教訓他……」

要真是這樣，大概會感到有些幻滅吧。雖然根本不干她的事。

我就把忍的反應當成消極的默認吧。

平慄同學咬着筷子的前端，因爲我的一句話而認真的煩惱起來。好可愛啊。真想隨興的喊她一聲「小·美·裏」，不過這完全是發自父愛的感情，所以忍你就放心吧。

這是因爲真心領域的遊戲有許多女學生角色的關係，每個人都會對我有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啦。之所以不說『女高中生』，而是使用『女學生』這個詞彙，是因爲高中生勢必會扯上倫理道德的問題，而『女學生』聽起來就像是『正在上學的女學生』嘛。

「咦！啊，唔嗯，謝謝。」

如此一來，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種。

「沒有啊，完全不熟。我在班上沒特別要好的人……」

「原來是這樣啊？」

〈不，我是被你的沒神經給嚇破膽了。打從出生第一次用『嚇破膽』這個字眼，我真的被你嚇破膽了。〉

我又再次想起了每當自己的作品進入錄音階段時，那種羞恥到整張臉都快噴火的滋味了。雖然很多人都已經習慣了，但不管完成過幾部作品，我還是沒辦法。被當面讀誦自己寫的文章或是被表達感想時，我多希望背上能生出一雙翅膀飛得遠遠的呀。如果是工作還能忍住，但眼前的場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呀。

「嘿——是飼主寫的嗎？」

「是從國重那裏聽來的嗎？」

用不着我做出肯定的回答，這件事也早就無庸置疑了。平慄同學，你的防守太不嚴密羅。並且我也懂了爲什麼她無法與其他同學親近的原因。因爲只要一開口，她就會暴露出自己的興趣了啊。

「邢個……這件事，希望你不要告訴別人……」

對不起嘛。請你體諒我現在的心情就是這麼七上八下的連話都說不好了呀。

「啊、啊啊，這樣啊，嗯。」

〈我是很想知道啦，但要是從她嘴裏聽到不想聽的話……〉

啊，是Crazy　Shinobu　Band耶。

「唔……嗯，我也開動了……」

〈……咦！？〉

忍嚇了一大跳。畢竟他一直以爲國重和平慄同學就像水與油各不相犯。但就我看來，在運動社團混得如魚得水的國重會看上擁有出衆美貌的平慄同學一點都不值得訝異。這與性格無關，而是把美少女當成飾品一樣，只要擺在身邊就會感到滿足——世界上也是有這種人存在呢。也不是說他一定就是那一類人，只是相較於忍，各種假設性的猜測都更適合按在他身上罷了。

可就算如此，還是無法連繫到他爲什麼要跟她提起那個祕密。

「我當時拒絕了……可是被問到拒絕的理由時，我的視線就開始左右飄移……一不小心……就盯着鄰桌……直海同學的座位了……」

不難想像平慄同學全身僵直，只有眼珠子靈活直轉的模樣。而這樣的反應看在直來直往的國重眼中又會怎麼想呢？

「然後他好像誤會了，就跟我說『直海他爸做的是那種工作』……還有『所以他才一直當我的跑腿小弟』之類的話……」

他以爲如此一來，平慄同學就會驚慌失措地依從自己嗎？真是太遺憾了，在另一種層面上，平慄同學大概也爲此感到相當無奈吧。

「……該不會因爲這件事，給你帶來了什麼困擾吧……？」

事到如今又提起這個問題，似乎讓她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剛纔被國重找碴雖然是因爲其他理由，但也無法否定其中或許摻雜了他對忍的嫉妒之心吧。

「不是那樣啦，我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她之所以拒絕忍的告白，搞不好就是擔心國重那邊會有什麼小動作。

〈那種想法……太自我感覺良好了，我不想那麼認爲。〉

忍的反應真讓我想罵一句『你也太正直了』，可是我並不討厭喔。

「那麼難以啓齒的事，謝謝你願意告訴我，能解開心裏的疑惑真是太好了。」

「……這沒什麼。」

平慄同學似乎還是不太放心呢。她在班上總是沉默寡書，從來不會顯露太多情緒，而提供她那種無法自拔、深陷其中興趣的不是別人，就是敝人在下我啊。心情簡直不能更復雜、更沉重丁。

「那個，平慄同學會避開其他人的理由該不會也……對不起，問你這種問題好像不太好……」

〈老頭！……唔，我也不是不能瞭解你想問清楚的心情啦……〉

「不是的……該怎麼說呢……那個啊……因爲之前文藝社社長……曾經嘲笑過我的『興趣』……在那之後我就有點……該說是害怕跟其他人接觸嗎，總之就是這樣……」

〈這故事有問題吧，劇本是誰寫的啦？〉

平慄同學也很清楚國重在班上擁有怎樣的地位和能力吧，若真發生了什麼，她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到影響。就算沒有特別與人交流親近，也很有可能明着遭到排擠或是被有心人在背後說閒話，到時候她該有多難過啊。

「……我覺得懂得反抗是很好的事。但如果是因爲我害你出了什麼事的話，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七十分。〉

「那、那個啊，最近國重同學他們不管對你做出什麼要求，你都會乾脆地拒絕呢，我看到好幾次喔。」

〈這是那個吧？〉

「謝謝你。但要是狀況反過來，我更不願意因爲我的關係，而給平慄同學帶來困擾啊。」

注18　天外救星爲拉丁語片語Deus　e　maa，意思是機關跑出的神，中文一般翻譯爲舞臺機關送神、機械降神、機器神、解圍之神等等。在古希臘戲劇中，當劇情陷入膠着，困境難以解決時，會突然出現擁有強大力量的神將難題解決，令故事得以收拾。

他剛剛會像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孩子王對我說出『你最近好像有點太囂張了呀』的忠告，一定也是這個原因吧。

〈因爲你語氣輕佻還故意裝熟啦。〉

平慄同學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這麼對我回應道。

就是說啊，瞧她聲音都飆高了。特別是那個「YO」還叫到破音呢。

「嗯，米飯是進食的基本，是很重要的喔。」

就是啊。誰叫這裏沒有半個騎士啊。公主〈女主角〉的話，倒是有一位啦。

……咦——

「平慄同學，這個好好喫喔。」

「人類果然還是得好好喫飯纔行啊，我是這麼想。」

嘴裏嚼着豆腐漢堡排。雖然喫不慣，卻透着一股健康的味道。

不管再怎麼不入流的寫手，都不會建議你去投靠天外救星（注181;的唷。

天曉得。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唷。

「是、是嗎？」

啊啊。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工作有多麼特殊了。也許是察覺到我的態度怪怪的，平慄同學也不由得慌張起來。

喔耶——不過我有點在意沒得到滿分的理由。

〈我算是被她保護了嗎？〉

她的個性確實有些過於小心謹慎，但總想着助忍一臂之力的平慄同學，真是教我肅然起敬。

要考慮多久都可以。回頭審視過往，孩提時代好像從來就不存在什麼挽回不了的遺憾。眼前只有做或不做兩種選擇。但，也是有那種看似簡單，卻難以下手的遊戲呀。

哪個？

〈……你這個靠不住的老頭。〉

〈……一般來說，應該是反過來纔對吧？〉

就是這樣啦。至少她是這麼說的。

〈我聽不懂這麼困難的字眼啦……反正，還是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吧。〉

「沒沒、沒事啦，我、我我我我不要緊的YO。」

難得我能確實地轉達忍心裏想說的話，這次我可是很有自信喔。爸爸做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