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1

「喲，你還挺慢的嘛。」

那個男人——阿爾巴特·馬可米朗笑吟吟地迎接比約好的時間還晚到的緣。

即使有張端正的臉，可是攙雜着白髮的頭髮、欠缺整理的鬍鬚，還有洗到褪色的白袍，給人留下疲憊的印象。

「我稍微跟人起了爭執。」

事實上，磁浮列車的車廂破爛不堪，之後連行駛都出現大問題，但緣已經沒有力氣再爲他詳加說明。

爲什麼艾力歐特會偶然出現在停車的車站，而自己又爲何必須聽他嘮嘮叨叨地說教呢？

要不是狀況特殊，緣早就賞他一拳。

夕陽早已西下，晚餐時間也過了。

本來緣打算擇日再來拜訪，但阿爾巴特在電話裏提到自己會暫時留在研究所裏工作，所以警察——應該說艾利歐特一放人，緣就立刻快馬加鞭地趕過來。

「沒事就好，雖然很難說是安然無事，不過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阿爾巴特看着兩人的模樣，臉上浮現苦笑。

磁浮列車中的糾紛讓緣跟蕾貝卡頂着一頭亂髮，身上衣服殘破不堪，模樣悽慘到光身體沒受什麼傷，就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調查這個需要點時間，你們就衝個澡，好好休息吧。」

阿爾巴特的研究室，位在研究所的最高樓層。

那裏備有的食衣住幾近完善，就算不回自己家，也能過得自在。

緣道謝之後，從懷中取出裝有藥水的小瓶遞給阿爾巴特。

阿爾巴特微微板起原本不羈的表情。

「引發『變異』的藥物——若這是真的，那就有點麻煩了。」

「嗯，雖然感覺很不真實。」

至少有組織爲搶走這東西而行動，這是事實。

緣抬起頭，蕾貝卡難得一派認真地正面看着自己。

而阿爾巴特本人無論如何都會被緣連累，這對緣來說是個苦澀的決定。

「你那張臉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有變。」

今後，除了阿爾巴特、緣、蕾貝卡之外，若有誰想強行侵入這房間，就會喫大虧。

他只是把被整就要整回去這件事，當作是自己的原則罷了。

「你的意見還真沒主見呢。」

原以爲背後會飛來一、兩句抱怨，結果傳來的卻是細小的呻吟聲。

「——算了。藥交給管理局處理應該比較妥當吧。」

「怎樣啦。」

追根究柢，這次的事件，打從一開始的委託——讓羅伯特·瓦格納見見死期將近的母親——就是個騙局，所以他根本在做白工。

蕾貝卡的腳步聲遠去之後，萬籟俱寂。

蕾貝卡噗哧一笑。

無論如何，先決定好某種程度的方針，並不是壞事。

「你這人比我更壞呢。」

「有這麼嚴重嗎？」

「不用，我沒被弄到很髒。」

他用手阻止問「怎麼了？」的蕾貝卡說話，跑到窗邊。

「會被問到這東西是怎麼來的，所以你要記得丟掉也是個選擇喔。」

「這是預防萬一。」

稍微腫起，皮膚髮紅。

「我說過要預防萬一不是嗎？」

此外，即使阿爾巴特把藥交出，也無法保證他的生命安全。

雖然還有許多研究員留在研究所內，但這一層只有緣跟蕾貝卡、阿爾巴特三人而已。

直到咖啡快要見底，蕾貝卡纔開口問：

蕾貝卡翹起自熱褲延伸而出的健康大腿倒向沙發背，雙手交叉在碩大胸部下方，洋洋得意地哼了一聲。

當然，這頂多是說不定真有其事這種程度的想法而已。

「瞭解，我也還不想死啊。」

由於是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所以蕾貝卡的聲音帶有不安。

這間研究所畢竟是管理局的直轄設施，擁有嚴密的保全措施，但緣認爲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請人調查之後，若那真是能引發『變異』的藥要怎麼辦？我正這麼問你。」

她聳聳肩，走向位於研究室前方的居住區塊。

「這說不定還是去醫院塗個藥比較好。」

然後，爲貫徹這個原則，必須讓那些傢伙嚐嚐苦頭——他最多就只想到這裏而已。

「緣不去嗎？」

蕾貝卡或許是看穿這一點，語氣平穩地問：

設置型忍術能有效反擊敵人的奇襲，但卻不一定能清除所有敵人。

緣邊輕啜黑咖啡邊回話。

「沒問題。」

是怎樣的臉啊？緣伸手撫摸自己的下顎。

「生氣時還不打緊。至少你自己也知道。不過，我現在說的，並不是那種爆發性的情感。」

「平時冷靜、思考之後纔行動的緣，有時候也會面不改色地做些失控的事情呢。」

被人挑出來這麼一問，他才發現至今自己沒有很周密地考慮過這件事。

是這樣嗎？緣自我審視，但心中還是沒個底。

「緣不覺得引發『變異』的藥，不是自己掌控得住的嗎？」

緣道謝之後收下。

「來，咖啡。」

她淡淡地說道。

被襲擊的時候很可能會連累很多人，所以他事先請阿爾巴特把人清空。

「我幫你顧一下，你要不要去換個衣服。」

「讓我看看。」

緣保持緊張感，全神貫注地集中精神在周遭的氣息上。

緣輕描淡寫地帶過蕾貝卡的傻話，輕快地踏開步伐。

「我有點餓，去找找有什麼喫的。」

爲什麼方纔的對話內容，能讓她露出這種表情呢？緣感到詫異。

「嗯？」

緣已經走向研究室前的沙發。

「或許是如此——喂，你到底想說什麼？」

即便蕾貝卡心裏嘟噥着這人明明平時就說什麼要喫天然食品，但交情都這麼久了，她也不再一一挑出來講。

她穿在身上的是襯衫與熱褲，打扮得很輕鬆。相對地，收在臀部槍套上的槍特別明顯。

聽到蕾貝卡無視人家好意的一句話，緣輕拍了拍她被蟲咬到的傷痕。

蕾貝卡細心解說，但緣卻依舊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

「保險起見，我能設個機關嗎？」

「你還真謹慎。」

的確，那裏有個被蟲晈過的痕跡。

挑逗緣鼻腔的除咖啡之外，還有其他柔軟香氣。

「不，也沒有這麼嚴重，只是若覺得痛，那就去看看吧。」

她脣瓣泛着微笑。

天色已暗，浮雲遮月，使視野惡劣。

「我這人也會生氣，生氣時表情也會變吧？」

「那邊有淋浴間，也有換洗衣物。你隨便用沒關係。」

緣指尖晃動空無一物的咖啡罐，轉頭望向蕾貝卡。

沉默持續一段時間。

或許是因爲他都表現在臉上的緣故吧。

不過仔細想想，他確實多少有種從學生時代開始，每當快要一頭栽進麻煩事的時候，自己總是被蕾貝卡勸戒的感覺。

最後，緣朝關上的門施加忍術。

然後他突然抬起頭，側耳傾聽。

雖然紙杯式的自動販賣機可以品嚐到較正統的咖啡，但除店家之外，緣有偏好選擇罐裝咖啡的傾向。

不知爲何，她正微笑着。

正因爲如此，他必須確保阿爾巴特的安全才行。

「不用在意我，你到那邊好好休息。」

「嗯——該怎麼辦呢？」

但是，他的腳立刻停下。

伴隨腳步聲而來的是芬芳的香氣。

緣撩起蕾貝卡剪短切齊的白金色短髮。

得到阿爾巴特的許可之後，緣走進研究室，對那個充滿研究器材跟學術書的地方施加了幾種忍術。

他轉過頭，看見蕾貝卡在沙發上屈着身體，手壓脖子。

她似乎跑去淋浴的樣子，原本髒亂的白金色秀髮已經恢復原本的豔麗。

「大概是剛纔在磁浮列車上被蟲咬到的。」

所以對蕾貝卡的問題，他並沒有明確的解答。

緣說完，手指向路的盡頭。

「若是有什麼意外，對方的目的就是那個藥，請儘早把那東西交給對方。」

他起身把咖啡罐塞進垃圾桶，回嘴道：

緣不認爲自己是個正義感強烈的人。

蕾貝卡坐到緣身邊，嘴脣貼上罐裝咖啡。

緣坐在沙發上，好似要趕走蕾貝卡般揮動手掌。

她遞出的不是熱騰騰的紙杯咖啡，而是罐裝咖啡。

蕾貝卡對此不以爲意，也不尋找與緣之間的話題，把注意力放在周遭上。

「那麼，你打算拿那個藥怎麼辦？」

這些忍術跟他施加於事務所兼自宅的一樣，是有附加條件式的設置型忍術。

「我希望你能說我是現實主義者。」

蕾貝卡告訴慌慌張張地跑回自己身邊的緣，說脖子附近像是有針在螫一般剌痛。

緣臉上浮現苦笑。

阿爾巴特笑着走進研究室，不見人影。

經過幾十分鐘後，腳步聲再次響起。

緣打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環顧四周。

然後，他找到了那東西。

「怎麼有這種蠢事？」

他不禁嘟噥。

緣最初注意到的，是直升機的螺旋槳聲。

他還以爲又是武裝直升機而提高警戒，但出現在他眼前的東西又不一樣了。

雖是直升機，但卻是大型運輸直升機。

機體下方無數的鋼索正吊着某種東西。由於光源稀少，那東西一開始看來只是個箱子，但發現它是什麼之後，緣才半錯愕地出聲。

那是一臺坦克車。

運輸直升機降低高度，逐一放開鋼索，把坦克車拋進研究所腹地內。坦克車發出沉重的聲響，揚起沙塵着地之後旋即開始前進。

研究所與民間保全公司簽約，有配備武裝的警衛常駐於此。

但是他們的裝備並不包含反坦克炮彈。

警報高聲作響，從鄰接研究所的警衛室衝出的警衛們，看到捲動嘎嘎作響的履帶前進的坦克車後，錯愕地停下腳步。

看到眼前厚重的裝甲，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手上的衝鋒槍跟手槍有多麼無力。

「最近的恐怖分子還真是什麼都有吶。」

蕾貝卡詫異到不禁發出讚歎。

「沒辦法，有錢能使鬼推磨。」

然後，不惜投入如此高價兵器也要得到手的，就是那個藥。

面對坦克車這種等級的武器，研究所的保全設施並無法與之抗衡。

即使如此，警衛們還是不能視若無睹地看着坦克車侵入。

晃動的空間產生眼前——緣一邊把手插入縫隙，一邊疾馳。

「野豬」急速回轉履帶，一邊揚起沙塵一邊後退。

蕾貝卡緊閉雙脣，雙眸中閃爍着憤怒。她把被人拿槍抵着的恐懼，化爲對自己無法妥善應付現狀的憤怒，藉此支撐自己。

緣設置的忍術並不是能發動多次的東西。

他明明沒有把視線從女人身上移開過，但卻完全沒看到對方移動的動作。

他腳往坦克車的裝甲板一踢，衝上坦克車。

可是，研究室的門已然開啓。

金屬碰撞的聲音迸出，

然後，他把小太刀緩緩收進刀鞘，放到腳邊。

緣全力衝剌。

但是，從窗戶飛跳入內的瞬間，他就知道爲時已晚。

只要捱上這一發，研究所的上半部分都會被炸飛。

女人手上的是S&S公司的自動手槍KKV——三五七口徑，特徵是帶有獨特圓弧線的外型及滑套跟握柄上的裝飾。

萊茵貝格公司的主力坦克車PJ-Ⅵ，通稱「野豬（Wildschwein）」——如此判斷的瞬間，緣停下腳步，貼附在牆上結「印」。

鞋底吸附垂直的牆壁，緣彷彿在平面奔馳般往下方猛衝。

雖然車體傾斜，無法動彈，但炮塔的動作遲鈍、無法瞄準，可說是乘員負傷的證據。

緣恨恨地嘖道，縱身跳出敞開的窗戶。

隨着沿車體滾落的碎片，緣也跳下坦克車。只要破壞RWS，就等於奪走坦克車的近距離傷人兵器。即使車體後方有飛彈發射器，也無法對站在坦克車正側面的緣使用。

緣嘖了一聲，滑動刀鞘。

每當子彈命中，緣的身體便大大地顫抖，連退好幾步。對方使用的是前端凹陷的特殊空尖彈，侵入體內的子彈會被擠壓成香菇狀，能有效爆發出能量。

發射時的衝擊，讓將近百噸的坦克車車體削着沙土往後退。

熱風也吹向至今依舊吸附在牆上的緣。

緣判斷自己無暇跑到下方。

以秒速三公里射出的超高速炮彈激烈地迴轉，劃破空氣飛來。

在這人背後還有幾個穿戴同樣裝備的人倒地。每個人都穿着防彈背心，以衝鋒槍等武器武裝自己。

因爲緣設陷阱的目的不在驅趕對方，而是以攻擊排除擁有惡意的人爲首要。

無情的子彈自那美麗的手槍中射出，一顆又一顆地剜取緣的肉體。

「我們並不高估，也不低估你。首先，把你的刀丟掉，紫堂緣。」

他飛速跑下牆壁，組合「印」，在站到地面的同時吐出言靈。

雖然知道只是徒勞無功，但盡忠職守的男人們還是拿着手上的武器展開攻擊。

若以人海戰術刻意觸發陷阱，那麼被突破自然是遲早的事。

原本主力坦克車有高速、輕量化的傾向，但PJ-Ⅵ是把一切注力於主炮破壞力，特立獨行的坦克車。

槍聲接連響起。

是女性的聲音。

剛纔因爲在室內，所以他看不清楚暗處。但要習慣黑暗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他在眨眼間跨越與坦克車之間的距離，縱身跳躍——朝還在移動的炮塔揮下小太刀。

「野豬」的一百五十mm滑膛炮是廢除固體推進劑，改採液體推進劑的類型。液體推進劑的初速比固體推進劑還要快一·五到兩倍左右。

使用醒目的坦克車調虎離山，再另派一隊人馬搶藥——竟然會中這種初級陷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對坦克車來說，這樣的攻擊根本不痛不癢。它的步伐絲毫不受影響，但炮塔頂部的RWS——遙控式機槍架有了反應。

首先躍入眼簾的是手繞過蕾貝卡脖子，拿槍抵着她太陽穴的人物。

緣背對揚起白煙的坦克車，但他猛然抬起頭，惡狠狠地咒罵一聲。

不亞於方纔炮彈的光芒迸裂。

女人射出所有子彈之後放開手槍，帶著作爲人質的蕾貝卡迴轉身體。

雷陣忍術「撒雷」——製造出無方向性的高壓電流，雖然很難應用於寬廣的地方，但在坦克車內部這種狹小的空間，便能發揮威力。

緣瞥了五體遭受破壞的警衛們一眼。

緣暫時將炮彈推到頭頂上方，抵消慣性力。

爲不刺激對方而慢慢起身的緣，發現女人手上的槍口正從蕾貝卡的太陽穴移到自己身上。

怒雷猛劈坦克車。

若「印」再慢〇·一秒完成，緣的身體恐怕已經被炮彈炸得四分五裂。

爆炸的衝擊破壞坦克車履帶，履帶被彈飛，車體跟着浮空。

緣雙眼直直地盯着她，微微點頭。

在破壞緣肉體的前一刻，炮彈急遽改變行進方向。

緣把眼前人物應該還有同伴這件事放在心頭，啓齒道：

既然對方完成了這件事，那應該是個具有相當統御力的組織。

求饒的話語細聲鑽入耳中，但緣置若罔聞。

「『空亙』。」

微弱的月光已足以讓緣的視覺，清楚地捕捉到坦克車身影。

「我會連你們的份也一起討回來。」

女人搖頭，移動下顎指示緣丟到更遠的地方。

猛撞上地面的衝擊讓炮彈內部的炸藥破裂，噴撒彈殼的碎片跟爆炸的火焰。

「印」完成的前一刻，艙蓋打開，乘員的聲音從裏面傳出。

雖然無法目視，但裝設在阿爾巴特研究室的設置型忍術發動了。

槍聲接連響起，坦克車裝甲不斷噴出火花。

緣不會墜落。

爆炸瞬間把周遭照得跟白天一樣明亮。

炮彈是成型裝藥彈。

設置在機槍架上的重機槍，無情地掃射警衛們。

「『撒雷』。」

凌厲的風壓拍打緣全身，衝擊波讓研究所的窗戶逐一破裂。爆炸聲敲擊鼓膜，撕裂空氣的尖銳哀號聲響徹夜空。

對方的神經應該在瞬間便被燒斷，死得毫無疼痛纔對。

在往下奔馳的途中，他發現屠殺警衛們的坦克車開始朝自己轉動炮塔。

倒地的人應該是落入緣的陷阱昏倒的。

好不容易免於翻覆的「野豬」即使處於這種狀況，依舊錶現出攻擊意志，嘗試轉動炮塔。坦克車車體傾斜，裝甲因熱溶解，履帶附近幾乎整個消失。

防禦用的自發式忍術在發動時，會產生普通人聽不見的高週波。

這人帶着頭盔、護目鏡還有口罩，看不出長相。

接着，最後的子彈射進緣眉心，他便整個人後仰跌落窗外。

鮮血飛散，緣因承受不住而後退，終於被逼到窗邊。

然後再把逐漸隱入黑夜的炮彈一口氣送回對方身上。

他咕噥一句，手上結「印」。

「『傀儡線』。」

炮塔已經瞄準最上層——蕾貝卡跟阿爾巴特所在的位置。

當他拔出手時，手上已經握着斬斷「死亡天使」的小太刀。

「——放開那個女的。你們只是想要藥而已吧？」

空陣忍術「傀儡線」——自在地操控目標的慣性力，也可同時對直線前進類兵器造成反擊效果的忍術，但慣性力的強弱與目標的質量，會影響限度跟準度。

然後，長大的炮身就此攔腰而斷，撞上前方裝甲掉落。

機槍架靜靜地朝警衛們的方向旋轉。

一蹬便躍上炮塔頂部的緣接連揮舞小太刀，把隨時要吐出子彈的機槍架砍得七零八落。

坦克車退後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爆炸發生在前方右側的履帶附近。

「沒必要開槍吧，混帳。」

將警衛殺得一個不留的RWS正要瞄準緣。

爲把自己的肉體當作忍術的媒介，緣總是用一定的能量，像層膜般包覆自己的身體。藉由把這股微弱能量轉換成分子間的凝聚力，他就能製造出凡得瓦力（譯註：分子間作用力，由荷蘭物理學家約翰內斯，凡得瓦所發現。），如壁虎般行走在牆上。

沙塵跟血液的飛沫飛舞在暗夜之中，槍聲掩蓋臨死前的悲鳴。

他耳中聽不見乘員的悲鳴。

在感受到那沉重的聲音和振動之前，緣便動了起來。

這時炮彈自斜上方刺中坦克車。

在「印」結成的前一剎那，滑膛炮轟隆一聲射出炮彈。

若是坦克車主炮等級，那要立刻反彈回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裏面的人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原本使用液態炸藥會讓填充下一發炮彈的動作比普通炮彈還快，較適合連射，但這樣就有機可乘——警戒下發炮彈的緣做出這樣的判斷，便迅速展開行動。

大口徑的機關槍子彈若是刺入他們的腳，便高高崛起飛揚的土塊；若是擊中手臂，便整個被拽下；若是命中身體，軀幹便隨之破裂。

平常只要第一個人被忍術擊倒，其他人的動作就會遲疑，內心也會受挫。

聲音有些沙啞，令人聽不出情感的冷淡語調。

可是，他實在沒料想到，會有人以組織性的行動來實施這件事。

他人並沒有往下掉，而是沿着牆壁疾馳而下。

筆直前進的炮彈突然彈往正上方。

劃破空氣的聲音，在蕾貝卡的臉正前方嘎然而止。

方纔應該已經摔落窗外的緣，維持揮下小太刀的動作僵住不動。

直逼眼前的鋼鐵光輝讓蕾貝卡屏住呼吸，修正軌道的刀擦過她臉頰，同時刀尖被突刺架開。

女人在放開手槍的同時，拔出配置在防彈背心胸前部他的短刀。

她用寬刃短刀彈開穿過蕾貝卡頭髮之間逼來的刀尖。

但是緣以超高速振動的小太刀刀刃切開短刀，彷彿短刀沒有硬度一般。

被砍成兩截、旋轉飛出的短刀刀尖刺入天花板，小太刀的刀尖如穿破紙般貫穿防彈背心，刀尖自女人背後突出。

呻吟聲隔着口罩從女人喉嚨傳出。

環着蕾貝卡脖子的手一鬆開，緣便迅速地將她抱到身旁。

女人幾乎無法抵抗，向後踉蹌了幾步。小太刀放出的高週波讓女人全身暫時性麻痹。

緣從女人肩口拔出小太刀，抱着蕾貝卡往後大跳一步。

雖是給女人最後一擊的絕佳良機，但手持衝鋒槍的援軍從研究室現身。

每個都是重裝備的男人。

他們以具有組織性的動作背起倒地的同伴，朝女人的方向奔跑。然後其中一人幾乎連瞄準都不瞄準，以全自動模式開槍掃射。

地板跟牆壁、沙發跟自動販賣機等物上一一留下穿透的槍痕。

緣把蕾貝卡抱在側腹部，一邊壓低姿勢跳到柱子的陰暗角落，一邊投擲手上的小太刀。

小太刀破空飛出，刺入掃射衝鋒槍的男人胸部。

刀一口氣貫通到刀鍔，那衝擊讓男人後仰，朝天花板開槍。

緣把蕾貝卡放在柱子陰影中，朝男人奔馳。貫穿心臟的一擲已奪走男人性命。

男人的身體倒地之前，緣先握住刀柄拔出小太刀。

從紅脣伸出的舌頭，舔拭着額頭滴落的血液。

「『槍火彈』。」

緣剎那間看丟毫無預備動作地展開高速移動的女人。

緣反利用女人的話來挑釁對方。

簡短丟下一句話之後，女人縱身跳下。

至今爲止，緣多次跟「變異」者對峙。但若她真是「變異」者，那就是緣第一次成功地與之對談。

「的確，我是個遇到『變異』者就不分青紅皁白殺掉的男人，性格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變異』嗎？」

緣動彈不得，愕然地呆立着。

緣無法證明他們是不是「福音十字教團」派來搶藥的刺客，所以試着套話，而對方竟意外地脫口說出答案。

「原來如此，是歐伯斯製藥公司嗎？」

承受迴旋踢威力的手臂骨嘎嘎作響，肌肉彎曲到極限，發出哀號。緣無法化解非比尋常的力道所帶來的衝擊，甚至有種內臟整個被輾過的錯覺。

但女人安穩落地，似乎連衝擊都感受不到地快速起身。

疼痛與麻痹襲上抵禦攻擊的雙手。

雖沒有爲那冰冷的視線震懾，但這使緣的應對略爲遲緩。

緣受到那聲音引導移動視線，然後瞪大雙眼。

她外露的翡翠雙眸逼近。

「若遭受攻擊，那我就要報復。」

女人把緣拿小太刀貫穿的男人遺體背在肩上，腳踩玻璃皆盡破碎的窗框，回過頭道：

緣看到那景象後，回過身走向蕾貝卡。

緣雖然恢復意識，但女人動作迅速，光是反射性地舉手抵擋，便費盡他所有精力。

女人是爲讓他們逃跑而留下的嗎？

最後，女人的拳頭終於乘着緣防禦的空隙，擊中緣側腹。

至今一直承受攻擊的緣，隨着咳嗽從喉嚨吐出鮮血。

她眯起蛇的雙眸，伸舌舔着從微開雙脣露出的牙齒。

憤怒是最能削減對方能力的手段。

她的身影眨眼間便隱沒暗夜之中，消失無蹤。

她微笑道。

雖然滿身瘡痍，卻不見虛弱的感覺，反而是充滿霸氣。

從視角一隅可看到女人正要採取行動。

在你死我活的戰鬥中，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維持冷靜。

女人的迴旋踢無視抵擋地殺到。

她迅速的撤退讓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急急忙忙地跑向窗邊。揹着一個大男人從這高度跳下，根本就是自殺。

接着，那笑容倏地變得模糊。

緣放開小太刀，抵禦左右接連攻來的拳頭。

從她口中甚至看得到細小的牙齒。

可能是爲了不給緣結「印」空隙的緣故，女人持續不斷地攻擊。

緣莞爾一笑。

她以感受不到小太刀有造成傷害的高速貼近距離，揮出拳頭。

「真是性格惡劣的男人。」

「無論是你也好，『死亡天使』也罷，『福音十字教團』的人才可真豐富。」

就算不是這樣，他今天也用了太多忍術。

她雖然點頭，但感覺得出情緒有些低落。

緣吞下口中滲出的血。

緣的眼睛鎖定女人，撿起小太刀。

女人發現緣以驚人的速度結「印」，表情跟着扭曲。

「我事情辦完了，再見。」

他已經使不出忍術——的確無法長期作戰。

女人收回迴旋踢，又踏步伸出手刀。

緣倚着牆，發現到處都已經看不見男人們的蹤影。

下一次看到她的人時，她正在眼前——女人自緣的死角出現，又消失於死角。

她自柱子後方朝女人背後開槍。

然後——

但是，女人只丟出這麼一句話，方纔表現出的細微憤怒情感就彷彿錯覺般消失。

緣提小太刀擺出架式，冷靜地評估自己身上的傷勢。

翡翠色的雙眸冷若冰霜，放射出礦物般的光芒。

女人每一擊都沉重無比。

若能像這樣對答無礙，那緣還真沒自信能判斷，眼前女人是否真是經過「變異」的人。

他的鼻腔微微聞到女人衝刺時殘留的香氣，視線轉往窗戶。

攻擊停止，煙從墜落的女人身上冒出。

這位褐色肌膚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意思？」

那恢復速度實在太快。

修長睫毛框住的雙眸，其瞳孔細長得像爬蟲類——貌似蛇眼。

火陣忍術「槍火彈」——出現在緣周遭的火焰彈接連襲向女人，在猛撞的同時炸裂。

與此同時，數發火球再次命中，把她的身體陷入天花板。

女人憑藉超人的動態視力與反射神經，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差點要制敵機先的一擊。刀尖砍斷微微擦到的口罩與護目鏡，撞開頭盔。

拜女人的迴旋踢所賜，左腕無法活動自如，內臟也受了輕傷，導致循環全身的能源有些阻塞不通。

出其不意的攻擊讓女人踉蹌了一下，但她立刻調整好姿勢。雖然差點跌倒，但倒下前她站穩腳步，再次鎖定緣爲目標攻擊。

緣舉着小太刀，稀鬆平常地說道：

在幾近零距離的接近戰中，使不開小太刀。

那看似自嘲的笑容讓緣咧嘴一笑。

「緣！」

詫異地講完之後，女人輕輕嘖了一聲，

女人的聲音第一次帶有情感。

「嗯。」

「你還好嗎？」

但她已停不下攻擊，也錯過閃避時機。

女人步步逼近，扣掉如蛇般的瞳孔跟分岔的舌頭，她看來跟一般人沒有太大差異。

阻止攻勢的是蕾貝卡。

肉體碰撞的沉重聲響把緣的身體往旁擊飛，他猛力撞上牆壁。衝擊讓緣瞬間失去意識，女人乘勝追擊。

那舌頭的長度可媲美爬蟲類，且舌尖分岔。

「我的性格也談不上好，可說是彼此彼此。」

她順着身體傾斜的勁勢跳躍，膝蓋伴同全身撞向緣。

「若是『變異』，你打算怎麼做？」

緣反射性地踏前一步，像要扭轉小太刀般揮刀向上。

「你認爲『變異』者全是怪物，除驅逐之外別無他法嗎？紫堂緣。」

女人被火球連續的爆炸轟飛，旋轉着身子狠狠撞上天花板。

但女人毫不膽怯地前驅直入。

這讓緣詫異不已，女人四肢伏地，緩緩前進。

乘這空隙，女人拉近距離，兩人感覺得到彼此的呼吸。

劃過女人臉頰的刀尖割傷皮膚。

「——不過，我說啊。」

女人對緣不禁吐出的嘟噥有所反應。

緣的言靈製造出灼熱的光時，女人好不容易纔舉起雙手勉強護住頭部。

她旋轉身體扣下腳跟。

但蕾貝卡的救援，已給予緣重整旗鼓所需的短暫時間。

那是恐懼顫抖的聲音。

女人正四肢伏地瞪着自己。

她原本束起的金黃色頭髮散開，裏面混有飛散的血沫。

「這樣啊。」

「……！？」

必須要不斷思考，制敵機先，使用各種手段搗亂對方步調纔行。

剎那間，緣屏住呼吸。

大口徑的沉重槍聲響起，像要證明子彈命中一般，女人背後的防彈背心爆開。

恐怕是在意自己被當人質的事吧。

緣把手掌放在她頭上。

「剛剛的掩護射擊謝啦，救了我一命。」

安慰蕾貝卡後，緣不看她的表情，走向阿爾巴特的研究室。

一蹈進室內就發現阿爾巴特。

緣走向倒地的阿爾巴特，一臉緊張地確認生死，並在檢查到脈搏後大大吐出一口氣。

環顧四周，幾乎看不到被人搗亂的痕跡，毀壞的只有分析藥品的機器跟電腦檔案而已。

而且還不是用物理方式破壞。

看這副沒有外傷，只有微微冒出輕煙的模樣，應該是施放高壓電流來破壞檔案。

藥本身也理所當然地不見蹤影。

緣一邊爲阿爾巴特只是失去意識感到安心，一邊爲對方俐落的手法咋舌。

他又走出研究室環顧四周，除了在牆壁跟天花板上挖洞的子彈跟空彈殼外，看不見襲擊的痕跡。襲擊者把倒地的同伴跟破損的裝備，全部帶走了。

「緣，那個。」

蕾貝卡指向窗外。

連跑步的體力都不剩的緣，慢慢走向窗戶。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傳入。

那個巨大運輸直升機正準備把大破的坦克車帶回去。

「怎麼辦？」

「我不需要烤人幹。」

再說，現在的緣已經沒有餘力擊落那臺運輸直升機。

一開始發動的陷阱，是未經許可的人物接近時，會引發不至於死亡的爆炸，用爆炸風壓跟熱氣教訓對方。

之後確認視覺的情報，知道自己身處事務所兼自宅之中。

「怎麼可能。」

若是那時候女人真的打算收拾緣，結果到底如何呢？

「我想殺你的話早就動手了。」

「有這麼酸嗎？那就喝這個吧。」

「或者該說，是藥的情報。」

緣講得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艾力歐特的表情雖然瞬間扭曲了一下，但還是努力地壓抑脾氣。他清了清嗓子，淡淡地確認事實。

「那麼，你來找我是爲了管理我私生活的嗎？」

緣煩躁地向對方搭話，訪客——以前的不良少年、現任刑警的舊識艾力歐特·拉克司，比緣想像的還有精神地挺起上半身道：

越來越狹隘的視野跟逐漸稀薄的意識，最後感受到的，是蕾貝卡柔軟的手指撥開緣前發的動作，還有溫柔的聲音。

忍術使用的能量便是如此龐大。

多虧蕾貝卡詳盡的說明，筆錄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你爲什麼會被捲入這種大事件？在研究所被搶走的藥，到底是什麼？」

這不是在揶揄他，而是單純地詢問一個事實。但艾力歐特的臉沉了下來。

對方再次敲門，但緣毫無動靜，就像石沉大海一般。

「——也是，之後你可能也會爲某些事遇上管理局。」

結束事務處理所需的部分之後，艾力歐特把手冊收到懷中，「接下來……」他拿這當開場白，探出身子問：

接着襲來的是強烈的睡魔。

「警察上層現在也是吵得不可開交。原本光是有恐怖分子在『方舟』內戰鬥這種事，就足以讓上層丟掉飯碗，若再加上是連管理局都要出手的案件，那他們恐怕無法安眠啦——話說，這真好喫，我再拿一個喔。」

一切都處於令人感到曖昧的浮游感之中，莫名地強烈意識到的，只有擴散在口中的血味。

蕾貝卡冷靜地點頭。

「晚安，緣。」

再吵下去會給老闆帶來困擾。

2

緣一邊打開三明治的包裝，一邊煩躁地回答。

「那真是辛苦你了。」

應該有讓事情更順利的方法。

雖然他一語不發地咀嚼飯糰，不過臉上表情依舊生硬。

「緣，你的臉色又變差了。」

第二個陷阱是巨大木材以鐘擺原理，從天花板襲向想要強行開門的不遠之客，痛懲對方。

很快就要張不開眼皮了。

「梅子沒關係，鮭魚不行——管理局那方面，不能靠你父親的關係想想辦法嗎？」

緣邊喝礦泉水，邊伸手指向周遭慘況。

「——抱歉，蕾貝卡，我大概要睡了。」

「你啊，別找我老爸，就老爸不要。」

「嗯，我知道了。」

這終於讓對方按耐不住，開始煩躁地伸腳踹門。

但她的聲音很遙遠。

艾利歐特自西裝內側口袋掏出手冊，用指尖轉起夾在上面的鋼筆。

「喫這麼多的話，上年紀後會肥得跟豬一樣喔。」

「是你家太乾淨。」

「這會打擾到鄰居，拜託安靜一點。」

艾力歐特在緣對面坐下，面有難色地盯着散亂在桌上的各種食物。已經有一半以上的食物——大約三個大人左右的份量進了緣的胃袋。

一提到父親，艾力歐特就泄了氣。

他輕聲吐出對蕾貝卡的感謝，接着就埋頭於填飽肚子之中。

蕾貝卡知道，緣過度使用忍術睡着醒來後會有飢餓感。這似乎是她爲緣醒來時，所準備的。

緣坐到沙發上，繼續把剩下的食物往肚裏塞。

睜開眼睛的瞬間，最先感覺到的是空腹。

可是門理所當然地上了鎖，打不開。

假使無視管理局而爲所欲爲，最糟糕的情況，可能會使偵探的營業許可證被停止，或是被沒收。

飛進眼簾的，是放在桌上的各種餐點。

艾力歐特拿起一個飯糰，大口咀嚼。

「怎麼問啊——我拿一個喔。」

艾力歐特邊碎念邊走進房間，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門外因訪客馭動陷阱而滿目瘡痍。

他講得斷斷續續，聲若細蚊。

學生時代給父親添了數也數不清的麻煩，這似乎讓他至今還覺得愧疚，就連獨立生活之後的現在，他在父親面前還是抬不起頭。

似乎是設置在房外，對付侵入者用的忍術發動了。

敲門聲持續一段時間，或許是毫無反應讓對方感到不耐煩，對方開始喀嚓喀嚓地轉起門把。

緣把還沒打開過的寶特瓶丟給艾力歐特。

「我會把喫進來的部分確實用掉，沒差。」

蕾貝卡關心當場坐下的緣。

這些話在緣腦中不停打轉，蕾貝卡擔心的聲音滑過鼓膜。

例如這次，若沒有許可證，破壞磁浮列車和在研究所的戰鬥行爲等，會被視爲單純的破壞行爲，遭受逮捕。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可是緣不給任何回應，將礦泉水灌入喉嚨。

看來警局內也有很多人這麼問他。

「你啊，稍微整理一下房間吧。」

吐出一口氣後，艾力歐特語帶威脅道：

與其說是欽佩，不如說他用看着某種詭異東西的眼神瞥了緣一眼。

緣勉強擠出話語。

「算了，進來吧。」

在那瞬間，撞擊聲自門外響起，悲鳴聲越滾越遠。

反而該說，他得喫這麼多，才能勉強維持一般人該有的體型。

「筆錄，我是來做筆錄的。雖然我已經從蕾貝卡口中聽到一連串事情經過，不過形式上，我也得從你口中聽一次。」

那時候不是發過誓了嗎？

艾力歐特接下後一句話也不說地打開蓋子，猛灌入喉嚨中。

房間的牆壁開始伴隨嘈雜的噪音不停搖晃，是在他解決掉一半左右的時候。

「什麼算了，這已經足以構成暴力事件了。」

全身的倦怠感跟如針螫般的疼痛讓他呻吟着起身，有些不悅地走出寢室。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緣左右張望，被這兩個陷阱惡整一頓的訪客，正在走廊的角落呻吟。

「雖然他人在醫院住院檢查，不過管理局的那些傢伙早就派人團團護住他。那研究員相當受到重視吶。」

全都是從緣平時光顧的天然食品店送來的外賣。

經營偵探業若沒有管理局發行的許可證，會在所有場合帶來不利影響。

緣感覺天旋地轉，咳個不停，又在通道上吐出鮮血。

若是跟「變異」有關，管理局不可能撒手不管。

但緣不慌不忙，再次開始一時中斷的用餐。

若是管理局也插手，那就很難行動。

「這邊的修理費，你覺得我該向警察還是你老爸請款？」

看來體內能源的枯竭使身體渴求休息。

襲向全身的寒氣讓他牙齒打顫，緣悔恨自己的無能爲力。

「你還是老樣子，真會喫。」

「混帳，你想殺了我嗎！開什麼玩笑！」

男人的怒號混在爆炸聲中微微地傳來。

蕾貝卡很清楚過度使用忍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至今也多次遇到這種狀況，所以她並不驚惶，也不表現出狼狽。

就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覺得孽緣也不錯。

緣邊嚥下口中咀嚼的飯糰邊起身。

他手持礦泉水瓶，解鎖開門。

他的身體似乎早就超越極限。

「你有向阿爾巴特問過話嗎？」

緣表情恨恨地扭曲。

「知道答案前就被搶走了，你要我怎麼回答？」

自己明明應該可以處理得更好一點。

除三明治、沙拉之外，還有小菜跟飯糰等，總之就是重視量跟種類的品項。

「到時我可以幫你跟老爸求情。」

「欠你人情的話，之後會很麻煩，所以不需要。」

緣揮揮手掌，一口咬下飯後的蘋果。

這時候，房門開啓。

進門的是手上抱着東西的蕾貝卡。

她看到起牀進食的緣，高興地眯起眼睛，可是一看到艾力歐特，眼神便險惡起來。

「爲什麼傻子在這裏？」

「你要也說是傻兒子吧。傻子就只是在罵人而已耶……」

艾力歐特講得悲傷，但緣在心裏嘟噥「就算加個兒字，還是在罵人啊。」

「話說回來，那個是我爲緣買的食物。」

蕾貝卡指着艾力歐特手上的飯糰，氣憤地說道。

不知爲何，她從學生時代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對艾力歐特很嚴苛。

對曾是不良少年的艾力歐特的第一印象很糟，這一點緣也一樣。但跟蕾貝卡比起來，緣的態度早已軟化。

被蕾貝卡斥責，艾力歐特一臉不知所措地看着喫到一半的飯糰。

艾力歐特面對緣時會你一言我一句地回嘴，只是不知爲何，他似乎對蕾貝卡沒轍，常沉默不語。

搞不好就是這一點，刺激到蕾貝卡性格獨特的部分——緣最近開始這麼想。

「你打算怎麼辦？要喫掉那個嗎？明明是別人的東西，你還是要喫嗎？」

「不、不，這我有事先經過同意……」

艾力歐特用窩囊的聲音辯解，向緣求救般不停偷瞄緣。

當然，因爲很有趣，所以緣無視他，翻起身旁的雜誌。

「不行。」

緣移開她壓住脖子的指尖，紫紅色的斑紋出現眼前。

無論如何，若能讓緣進去，那他就沒有怨言。

「我正在調查，這還用你說嗎？可是，對方是恐怖分子跟知名製藥公司，在各方面都很難出手啊。」

「呃，我只是來探病的。」

「我已經儘量小心不去破壞公物了吶。」

「真是抱歉。」

緣先不理兩人，直接向阿爾巴特搭話。說是住院檢查，不過對方弄暈人的手法那麼漂亮，應該不大會留下什麼後遺症纔對。

不難推測某人應該是管理局的人。

他們謹慎細心地瞪視逐漸靠近的緣。

直到剛纔都還精神飽滿地欺負着艾力歐特的蕾貝卡，突然押着脖子蹲下。

某人藉此確認訪客是緣，下達入室許可給男人。

即使如此，緣還是低頭致歉。

「你不用在意。」

「是的。」

蕾貝卡應該不認爲這件事很嚴重吧。

對她的話，緣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對不起，都是我能力不足。」

「是。」

要這麼年輕就當上那裏的課長，若不是相當程度的精英，是沒有辦法達成的。

傳來蕾貝卡充滿生氣的聲音。

「啊，喂，怎麼了？」

緣衝到她身旁，蕾貝卡低聲沉吟，告訴緣自己的脖子很痛。

至於要找誰，更是連想都不用想。

「別看我這樣，我很習慣這種事。意外地健壯喔。」

「勞煩你來看我，不好意思啊。」

緣沒看過他在其他女性面前這麼軟弱，可能是個性相當不合吧。

希兒蒂高朵以冰冷的視線睥睨緣。

「買來的人是我，要答應也是我答應吧？我什麼時候說要給你了？」

無情地拒絕。

「蕾貝卡！？」

「他就是紫堂緣——不過，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緣試着舉起手上蛋糕店的盒子，但男人們毫無反應。

從他背後——

強行突破並不是太聰明的選擇。

前途可畏啊。緣邊這麼想邊聳肩。

緣瞬間迷惘該不該跟她說，但最後還是閉上嘴巴。

艾力歐特講得口齒不清，徹底處於劣勢。

迎接踏入病房的緣的，是牀上的阿爾巴特跟一對男女。

「你可以進去。」

他在腦中迅速計算，下了能順利成功的結論。

那間病房附近，配置了好幾個男人在戒備周遭。

「——那麼，你能幫我把這個交給他嗎？」

但是緣無論如何都得見阿爾巴特一面。

她說被螫到之後似乎有幾次悶痛，不過痛成這樣還是第一次。

「不會……只有偶爾會痛。」

第一步，他選了正面的男人當目標。

那是她在磁浮列車時，說被蟲咬到的地方。

看來，這疼痛並不會持續。斑紋比漢娜手上的那個還小，就像被蚊蟲叮了一個大包而已。

緣微微喫了一驚，重新看向女性。

3

緣對這有如蜘蛛網般貼附在白色肌膚上的奇妙斑紋有印象。

把褐髮梳包頭的女性，隔着眼鏡鏡片瞪着緣。

這時坐在牀旁的女性初次開口。

兩分鐘？五分鐘？還是更久？

艾力歐特用窩囊的聲音請求，但不再疼痛的蕾貝卡回答：

「來，給我到那邊正坐！」

緣環顧周遭，正確地數出護衛人數。

艾力歐特聽話地正坐說道。

「不用啦，我又不是孩子，能自己去。」

緣小聲反駁，但被狠狠一瞪便閉上嘴巴。希兒蒂高朵凝視緣好一陣子之後，別開視線輕輕嘆息。

男人的態度突然軟化。

「呃，你是沒說過啦……」

「緣給我閉嘴。」

所謂統合情報部，是統整警察跟公共治安部隊的部門，管理「方舟」安全的中樞。

「難得艾力歐特的意見正確。我陪你去醫院，走吧。」

「他一直記載在我們的黑名單上，因爲他是破壞公共設施及交通機關最嚴重的偵探。」

聽完阿爾巴特的話後潛逃，又要花多少時間？

雖然不是緣自己這麼希望，也沒有經過任何策劃，不過如她帶刺的話語所說的，支持緣的有權者很多，這是事實。

緣嘖了一聲，打算把盒子硬塞給對方時，那男人手抵着耳朵，不知爲何地點了點頭：

別無他法，緣只好起身裝作要去廁所，逃離現場。

身旁四人，外側兩人，然後爲預防出現緣以外的威脅，通道內側各一人——緣判斷，要同時打暈所有人有點困難。

讓自己不清不楚的判斷帶給她不安，根本毫無意義。

從緣走進醫院到這裏爲止的所有行動，都被監視攝影機錄了下來。

「你身體狀況還好嗎？」

「罵到這邊就夠了吧。這傢伙——」

「雖然氣人，不過支持你的人很多，你要心懷感激。」

「去醫院比較好吧？」

那麼，要花多久呢？

看到那個的瞬間，緣的心臟微微抽痛了一下。

緣打開廁所門時，耳邊傳來艾力歐特狼狽的聲音。

朝艾力歐特輕輕點頭後，緣再次逃進廁所。

「真是的，千華也好，你也罷。姓紫堂的人到底把『方舟』的代表當作什麼了？」

「一直都會痛嗎？」

雖然比緣年長，但怎麼看都只有三十出頭。

緣一邊啃着蘋果，一邊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盯着雜誌看。對緣來說，這兩人的對話，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緣口中虛情假意地道歉，女性那有哭痣點綴，看來有些神經質的眼角微微抖動了一下。

不過，他說出口的話跟腦中想法不同。

或許是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阿爾巴特柔和地插嘴道。

他們應該是管理局的人不會錯。

看來自己也個性不大合——經蕾貝卡一喝，緣清楚瞭解到這件事。

遇上強硬的蕾貝卡，艾利歐特語無倫次地辯解。

爲製造空隙，緣想把蛋糕盒遞給對方，但男人完全不打算接受。

若他只是經過，應該就不會發生任何事。可是當緣一停在阿爾巴特·馬可米朗的病房前，他轉眼間便被團團圍住。

蕾貝卡露出沉思的表情，思考是不是該去醫院。但緣認爲，這大概沒有意義。

緣皺眉回到房中。

蕾貝卡揉着脖子起身。

但是，緣認爲必須尋求自己以外的第三者——對「變異」所知甚詳之人的意見。

「我說，我差不多能放鬆腳了吧？」

「另外，你怎麼有空在這裏喫飯糰？快工作啦！你應該仔細調查是誰襲擊我們吧！？」

「您習慣的話，我們會很頭痛。」

「她是希兒蒂高朵·華茲華斯——管理局統合情報部的課長小姐。是個大人物，所以你說話時還是注意一下禮節比較好。」

阿爾巴特舉起手苦笑。

緣漸漸覺得他很可憐，決定出書相助。

這東西酷似偷出那個藥的瓦格納戀人漢娜手上，跟注射痕跡在一起的斑紋。

「那麼，我先告辭了。請您千萬小心，不要一頭栽入危險的事情裏。」

「這也不是我自願的。」

阿爾巴特一臉無奈地回答希兒蒂高朵的忠告。

她帶着男人走出病房後，緣臉上微微浮現安心的神色，坐到她剛纔坐過的椅子上。

「看戒備這麼森嚴，果然是因爲那個藥的關係嗎？」

「似乎是。」

阿爾巴特搔着他蓬鬆的頭髮回答。

「雖然我也是半信半疑，但看事情鬧得這麼大，實在不得不相信。」

「——那個藥是真的嗎？」

緣開口問，阿爾巴特稍微思考之後——

「哎，因爲分析到一半就變成這種狀況，所以我查出來的就只有一些皮毛罷了。」

他先以這句話當開場白，接着又道：

「在那個藥水中的不是藥，而是叫作奈米機械的東西。那東西常被用在醫療上。」

奈米機械常被用在基因治療跟癌症治療等療程上，奈米機械會依照預先灌好的程式來修復基因，或是改寫基因、攻擊癌細胞等。

「然後，那奈米機械被特殊的暗號鎖住，所以我不大清楚那是用在什麼目的上。」

阿爾巴特表示，他知道的頂多到那東西恐怕會對特定蛋白質產生反應，但至於是對哪種蛋白質這問題，在所有檔案被奪取、樣本也被搶走的情況下，他也無從調查起。

「若那東西是在理解跟『變異』有關的什麼之後才寫出的程式，那可是件大事——爲什麼對方會想讓人類『變異』呢？」

「什麼意思？」

緣側着頭感到不解，阿爾巴特伸出食指。

「很簡單。我的意思是，若能特定出讓人『變異』的因子加以操縱，人爲引發『變異』，那隻要排除這種因子，也可能讓『變異』者恢復原狀不是嗎——到最後，要根絕『變異』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希兒蒂高朵頷首肯定。

雖然很想無視對方，但想到後續的麻煩，他也只好就範。

緣直直地凝視她的側臉，回過神時，他臉上已經浮現微笑。

「管理局中有被歐伯斯收買的傢伙嗎？」

他輕咳一聲，改變話題。

緣淡淡地回答。正因爲他精通於把人體的能力提升到極限，所以才能感受出這種細微的怪異之處。

但事實上，管理局卻停止搜查，決定撒手不管。

緣說完之後，她有些詫異地瞪大雙眼。

「啊，不是，我沒那意思。」

這件事真是可疑。

因上層的指示終止搜查的狀況並不稀奇，但若是連管理局直轄研究所遇襲都還發生這種事，那又另當別論。

「其實，這整件事的大前提在於，我們對產生『變異』的條件和因子一無所知。雖然動物也會『變異』，但就連這原理跟人類是否相同都很難界定。所以雖然身爲研究者，我並無法下結論——」

「是因爲千華推薦你。」

阿爾巴特聳了聳肩。

稍微思考後，阿爾巴特這麼回答。

緣理解她的意圖後如此開口。

「另外，我想請教一件事。」

她似乎理解了什麼而輕聲嘟噥。

緣至少知道面對年長女性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畢竟她是統合情報部的課長，會認識「變異」特別搜查室的人也不奇怪。

斑紋是不是「變異」的預兆。

從手機傳來電子合成的聲音。

「除了不清楚是什麼跟什麼反應纔會產生那種斑紋外，無論再怎麼重複實驗，會發生反應的個體數也很隨機。其中也有在第二次投藥時部分產生反應、部分沒有反應的情況，結果總是很不安定——據說威爾曼博士感嘆地表示，這根本稱不上科學。」

他可能從緣凝視自己的真摯視線中察覺到什麼，對這曖昧不清的結果，毫不保留地吐露。

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緣預想過的內容。

「裏面也有幾個大股東。不希望我們強行搜查歐伯斯的，並不是只有一兩人而已。」

她在阿爾巴特的病房裏也提過千華的名字。

「這件事雖然丟臉，但也因爲這樣，我更不能視若無睹。」

「他是機器人嗎？」

聽他這麼說，緣想起「死亡天使」說過的話。

在這狀況下，無論是誰都會導出這個答案。

阿爾巴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想委託我？因爲我已經多少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希兒蒂高朵的表情誠懇。

在這過程中產生的便是威爾曼反應；發現這個的是德國科學家，聽說他十分厭惡自己的名字被冠在這種反應上。

「之前我曾看過，雖然那次的是女形。特徵很類似。」

把抽取自「變異」者細胞的成分注入老鼠身上，十隻老鼠之中，大概有六至七隻老鼠身上會產生紫紅色的斑紋。當時他預測，這是由某種跟「變異」有關的東西所引發的現象，不過即使到現在，還是沒人知道那是什麼。

「喔？」

原來如此，「福音十字教團」已經察覺這個可能性了嗎？

「那麼，你想要我幹嘛？」

理論上，要她特地委託一個偵探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緣的話中並沒有揶揄的意思。老實說，他心中充滿不祥的預感。

聽到緣無心的一句話，希兒蒂高朵出言反駁。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我想委託你工作。」

就在此時，手機發出怪聲。

先行離開病房的希兒蒂高朵正等在外面。

再者，對方還是初次見面的對象。

希兒蒂高朵的視線隔着鏡片筆直地瞪向緣的雙眸，開口道：

「在老鼠的實驗中，浮現斑紋的老鼠有一半左右發生『變異』。唯有這一點是事實。」

接着她打開擴音模式，把手機放到大腿上。

「有什麼好笑的？」

緣道謝後起身。

即使失去半個世界，人類本質還是絲毫沒有改變。

緣歪着嘴角笑道。

「這下就不需要怕無線竊聽了。」

「沒錯。」

「因爲威爾曼反應缺乏重現性，是種接近超自然的現象。」

機械式播報着天氣預報的電子合成聲音不再穩定，有雜音混在其中。

笑出來這件事被責怪，緣急忙搖頭。

車子緩緩動起來後，她拿出手機，開始撥到某處。

希兒蒂高朵把手機的擴音器音量稍微調小，啓齒道：

疑似憤怒的情感，搖曳在希兒蒂高朵端正的容貌上。

引發「變異」到底具有什麼意義。

「那說不定是威爾曼反應。」

「方便請教要把我帶到哪裏去嗎？」

希兒蒂高朵命令坐上駕駛座的人隨便開。

若能擁有根絕「變異」的力量，對這世界會造成多大影響呢？

「還真慎重呢。」

「對了，剛纔千華跑來這裏，請我轉告你，說要你偶爾到她那邊坐坐。」

這不是謙虛，也沒有自貶身價。既然是統合情報部的課長，從幾百人的部下之中，她應該能根據需求，適才適所地使用任一部下。

當然，研究者曾調查「變異」者的細胞，解讀其基因、挑戰闡明「變異」現象。

若那個藥如阿爾巴特所說，是解決「變異」的手段，管理局當然無法置之不理。

是天氣預報。

「這次的事，應該已經以管理局的權限，對警察下達結束搜查的指示了。」

「我希望你侵入歐伯斯製藥公司，帶回那種藥的樣品。」

「怎麼可能。」

「你們感情很好。」

她移動下顎，催促緣跟她走。

是「雜訊」。

「——謝謝。」

「投藥之後漢娜身上浮現斑紋，最後不幸『變異』。這一點在那實驗中又是如何呢？」

「是克維列盧博士製造的『十二神』之一，阿瑞斯——虧你看得出來。」

然後也正因爲如此，纔有緣這種人的容身之處。

「我會找時間去見晃的。」

「應該沒有特徵吧？」

看來這件事，不光是有經濟價值而已。

「原來如此。」

「沒有哪裏。在車中移動，就不會被有線竊聽。」

接着他微微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希兒蒂高朵凝神注視緣，之後雙脣泛起微笑。

據說出現「變異」這現象，是世界開始變質、人類考慮要不要建造「高牆」的時期。由於當時太過混亂，似乎沒有留下詳細資料。

緣嘆一口氣。

「你的部下中，比我優秀的人應該數也數不清啊？」

「不，走路的時候，體重的移動有些不自然。有些偏右。若要不是人類的東西模仿人類動作，大致上都會在某個地方出現破綻。」

希兒蒂高朵跟緣，還有三個高大的男人自醫院後門離開，搭上停在那裏的車。

緣想知道的，就是這一點。

緣朝阿爾巴特鞠躬，走出病房。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確認希兒蒂高朵點頭表示同意之後，他指了指駕駛座上的男人。

「難怪連武裝直升機跟坦克車都出動了……」

「官商勾結嗎——這世界不會變吶。」

她臉上白皙透明的肌膚，微微泛起一抹紅暈。

希兒蒂高朵不情願地頷首同意。

緣請教阿爾巴特對瓦格納的戀人，漢娜手上紫紅色斑紋的看法。那個斑紋出現在推測是打入促使人「變異」之藥品的位置，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意義。

當緣準備走出病房時，阿爾巴特突然想起般說道：

「爲了她，我不知道喫了多少苦頭。說是爲了搜查而毫不遲疑地做出違法行爲，使用亞緹蜜絲也不取得上層的許可。應該讓人遵守規則的警察竟然不守規矩，你不覺得世風日下嗎？」

「這樣啊？」

被對方徵求同意的緣，只能做出相當脫線的反應。

原本希兒蒂高朵還要脫口說出什麼，但她發現緣神情錯愕，急忙閉上嘴巴。

這次她爲與剛纔不同的理由面紅耳赤。

「先、先不提這個。」

希兒蒂高朵有些狼狽。

「至少你獲得羅斯室長與拉克司議員支持這件事是事實，我重視的是這一點。」

「該怎麼說，感覺像是走後門錄用，我不大喜歡。」

緣不太能釋懷，另外他知道像這種時候，被僱用還不一定對自己有利，表情更加苦澀。

「我能先聽聽看條件嗎？」

不過緣發現自己竟採取積極態度，這讓他喫了一驚。

「我會準備一千萬錢幣。」

出乎意料之外的鉅額令緣張口結舌。

但希兒蒂高朵又緊接着說道：

「那是訂金。成功的話，我會再支付一千萬報酬。」

「——唉，我有很不祥的預感。」

緣嘟噥道。剛纔那位滿臉通紅的人物已不復見，希兒蒂高朵以冷淡的態度編織出話語。

「當然，我沒有委託過你這件事，你跟管理局也毫無瓜葛。就算失敗被捕，抑或喪失性命，也全都與我們無關。」

「我想也是。」

是科爾託公司的M707Ⅱ榴彈發射器。

希兒蒂高朵的聲音從下方傳出。

阿瑞斯把手指伸入，用蠻力扒開。

穿過防彈玻璃的針，無情地刺入駕駛座男性胸部以上的地方，把他釘在座位上。

他打算朝身體下面的希兒蒂高朵搭話，可是打住了話語。

猛撞上車體後方的四十皿榴彈，在着彈同時以爆炸風壓讓重達數噸的汽車浮起。

貫穿金屬的輕快聲音接連響起，引擎室旋即冒出黑煙。

即使如此，阿瑞斯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他的話讓緣第一次抬起頭望向後方。

阿瑞斯上半身流暢地侵入車內，抓住男人的手阻擋他的行動。

阿瑞斯將手伸向後車。

他的手掌上開了幾個小孔。

衝擊撼動車體。

車從內側爆炸，炸開車的上半部，噴出黑煙。

緣回過頭，躍入眼簾的是從後方急遽加速追來的黑色轎車。

「好，那我就接受吧。」

原以爲對方打算直接撞上來而緊張了一下，可是並非如此。

「什麼？」

然後，彈上半空、車體後側噴出火焰跟黑煙的車，再次落到柏油路上。

看到那景象，緣發出「喔——」的讚歎。

在撞上的前一刻——

「失禮了。」

車子加快速度衝入高速公路，背後的轎車也依舊追了上來。

博特溫尼克公司的突擊步槍LG50。

後車窗震了幾震，產生蜘蛛網狀的龜裂。

金屬製的針一一刺中、貫穿黑色轎車。

副駕駛座的男人在情急之下屈身逃過一劫，他看準尖針槍掃射結束的時間，爲發射第二顆榴彈而起身。

燃燒的碎片飛向四面八方，失去控制的車猛烈打滑，朝外牆直進。

從它手指噴出的是氣體雷射。

這次他手上拿的，是類似霰彈槍那種槍身較短、野蠻印象的武器。

就是因爲這樣，報酬才高。緣瞭解了原因。

幾乎是當場斃命。

緣話纔出口，便把希兒蒂高朵撲倒在座位上。

爆炸聲跟火焰包覆住黑色轎車。

他的左臂裝有極小型放電管，能從指尖射出以填充在管中的二氧化碳、氮、氙氣等氣體爲媒介的高功率雷射。

這時候，機器人——阿瑞斯第一次插話。雖然聲音極其接近人類，但仍舊有些平板，終究還是欠缺感情。

「來不及閃避。」

原來如此，難怪阿瑞斯會說敵車。車上已經有人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探出身子，舉起槍口朝向這裏。

背後的轎車內，正在填充第二顆榴彈。

「當然，我們不勉強。若不願意，只要你答應忘記這場談話，就算拒絕也無妨。」

無數的針從小孔迸出，射向黑色轎車。

「那麼，我切換爲自動駕駛。」

「我說，這臺車沒有武裝嗎？」

阿瑞斯從敞開的天窗探進頭來。

「我就是武裝。」

緊接在猛烈震盪腦袋的着地衝擊之後的，是車體發出尖銳的怪聲，左右搖晃。

阿瑞斯完全沒有動搖地開着車。即使瞄到奔馳於周遭的車，爲閃避遭槍擊的這臺車而引發擦撞事故，他操縱方向盤的動作仍無絲毫迷惘。

「好厲害，若是那個，的確——」

緣開口詢問，答話的聲音不是來自希兒蒂高朵，而是駕駛座。

金屬跟金屬互相碰撞的尖銳聲音，隔着座位接連響起。

希兒蒂高朵錯愕地仰望緣的臉。

副駕駛座的男人急忙丟掉手上的榴彈發射器，拿起置於腳邊的突擊步槍——爲時已晚。

座位靠背之所以會像從後方被毆打般振動，是因爲子彈貫穿車體後方埋進椅背的緣故。

整個人彈跳起來般抬起下顎的男人，看到車頂被焊切出一條橫線，驚愕地喊出聲。

然後車頂隨着沉重的聲響嚴重凹陷。

車體幾乎吸收了整顆榴彈的威力，成功守護乘客免受熱氣和衝擊波的傷害。

可那不是霰彈槍。

他說的不是跟蹤，而是敵車。

原本就這樣打滑直接撞上外牆也不奇怪，可是阿瑞斯的駕駛技術出神入化。

然後就這麼把他拖出。

「真虧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語帶嘲諷。」

緣看着歪七扭八的車體後側，讚歎地輕聲嘟噥。

阿瑞斯講得毫不躊躇，手放開方向盤。它用手指敲擊裝設在駕駛座上的控制檯之後，天窗無聲無息地打開，狂風猛灌入內。

實際上，他曾接過幾次跟管理局有關的工作，每次都多少會聽到類似的話。

不止如此，緣又立刻接着道：

「以這時間來說，上面比下面還要空，最重要的是既沒行人，也沒建築物。」

「因爲把被害減到最小是我的原則。」

原以爲會像之前一樣，暗示要剝奪他證照的緣，感佩地瞪大雙眼。

但若持續捱上那東西好幾發，車體應該還是撐不住。

從她被推倒的身體也感覺不到顫抖。

會這麼回阿瑞斯，是因爲緣也沒看過「十二神」等級機器人的戰鬥模樣。

「後方有敵車接近。」

即便對方的車也有防彈，可是用在尖針槍上的針，其穿透力更勝子彈。

唯一的變化是開槍男的身子縮回車中，可能覺得突擊步槍無法完事。

阿瑞斯站在座位上，讓上半身露出車外。

阿瑞斯的手臂內藏着，用壓縮空氣射出銳利針的尖針槍。

黑色轎車就這麼撞上高速公路外牆，殘餘的車體也折成兩半，變形飛出去。

從黑煙中跳出的人影，拖曳着一道火焰的軌跡，在公務車車頂落下。

「爲什麼上高速公路？」

「公務車好厲害。」

對方以每次連續射出三發子彈的三發點放方式，淡淡地射擊。

雖是使用七·六二mm來福子彈的傳統突擊步槍，但偏長的槍身提升了射擊的精準度。

轎車急速接近的原因，似乎是爲了讓命中精準度比突擊步槍還低的榴彈發射器，確切地捕捉目標。

阿瑞斯騰空跳到黑色轎車上，伸出跟使用尖針槍不同手的左手觸碰車頂。

「阿瑞斯，前方有高速公路，能開上去嗎？」

榴彈正是在那剎那發射。

「咦？」

車體的一部分粉碎剝落，散落在高速公路上。

緣淡淡地回答之後，話聲中含笑道：

「要說有，那的確有。要說沒說，也能說是沒說。」

成功抵擋來福子彈的車體因爆炸的打擊力大爲扭曲，後車窗被迎面噴來的火焰燒烤變形。

緣如此回答，希兒蒂高朵聽不懂意思，眼睛眨個不停。

希兒蒂高朵一臉詫異，緣聳了聳肩。

「——既然如此，稍微反擊給我看。」

視野爲火焰包圍，內臟被直接握住般的衝擊襲來。

她的聲音聽不見膽怯，表現出試圖冷靜地把握現況的強烈意志。

這把槍在安定性高上相當有名，是俄羅斯聯邦的地方都市軍隊最愛用的槍。

「沒問題。」

然後轎車緊急加速。

剛纔的男人再次從副駕駛座探出身來。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在他的視線前方，已經看不見阿瑞斯的蹤跡。

就連擁有優越防彈性能的車體，也無法抵抗氣體雷射的熱量，車頂像切紙一般地被割開。

失去駕駛的車瞬間晃了幾下，但很快地安全裝置發生作用，轉爲自動駕駛。

緣說話不明所以兜圈子，讓希兒蒂高朵一臉困惑。

就算人在經過防彈處理的車中，被射了這麼多槍卻連吭也不吭一聲，希兒蒂高朵的膽量讓緣大爲敬佩。

「對不起，看來車被遙控爆破了。」

「——沒關係，你辛苦了。」

希兒蒂高朵躺在座位上慰勞他的辛勞。

接着，她仰望緣近在咫尺的臉，語氣柔和道：

「車不多能請你起來了嗎？」

「啊，抱歉。」

趴在她身上的緣離開後，希兒蒂高朵起身整理凌亂的服裝。

雖然她的套裝沒有露出任何縫隙，可是緣知道衣服底下意外豐滿，有些尷尬地別過視線。

希兒蒂高朵要車停下，走向大破之後燃起火焰的車。

「破壞得真徹底，這下什麼都不剩了。」

環顧四周之後，緣自希兒蒂高朵背後這麼說。

希兒蒂高朵凝望車的殘骸好一陣子，轉過身莫名地低下頭。

「被盯上的是我。連累你真是抱歉。」

「爲什麼你覺得是你？說不定是我啊？」

緣也微微地有這感覺，但還是試着問問看。

希兒蒂高朵搖搖頭。

「和預測你會從醫院坐上我的公務車離開而跟蹤這臺車比起來，認爲被跟蹤的人是搭乘公務車外出的我才合理。」

「再說——」她又接着道：

「沒有傻子會爲解決一個普通偵探，而把管理局的人捲進事件中。」

被她這麼講，緣也無法反駁。

或多或少，她都有招人怨恨的自覺纔對。

從遠處傳來警車的聲音。

希兒蒂高朵確實地回握住他的手。

「——我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緣老實地告訴對方，可是她聽不大懂，稍微歪了歪頭。

緣臉上浮現苦笑，伸出手。

「——我們重來一次。我接受你的委託，希兒蒂高朵·華茲華斯小姐。」

「不，我只是覺得你很了不起，感佩在心。」

「既然你是統合情報部的課長，能不能把警察那又臭又長的詢問縮短到一分鐘左右？」

緣看往那方向，一臉厭惡地皺起臉孔。

緣原本是開個玩笑，但希兒蒂高朵的整個臉僵住。

她是個會爲固執於自身利益而試圖隱蔽事實者感到可恥的人，所以不難想像，她一路走來應該都在與那種人對峙。

「請多指教，紫堂緣小弟。」

緣再次自然地漾開笑容。

他聳聳肩。

「不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緣失落的模樣太過滑稽，希爾蒂高朵噗哧一笑。

被她不假思索地否定，緣深深嘆息。

「你有做什麼會被突擊步槍跟榴彈發射器盯上的事嗎？」

正因爲如此，就算遇到這麼驚人的場面，她依舊是威風凜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