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家
《和果子的杏》 · 坂木司 · 2.4萬 字
「……杏子!快起來!」
遠處傳來聲音,但我假裝沒有聽到,翻身繼續睡覺。
「杏子,我在叫你!趕快起牀!你又想遲到嗎!?」
「嗯……」
我拿起枕邊的鬧鐘。八點。思,才八點。
「你在磨蹭什麼?今天休假嗎?」
「不,要上班啊。」
我用被子裹住身體回答道。
「那不是該起牀了嗎?平時不是每天七點就起牀嗎!」
「今天不用起牀也沒關係。」
我慢條斯理地回答,像躲進巢穴的動物般,只把腦袋露了出來。
「因爲今天我上晚班。」
「什麼?晚班?」
「對,所以只要十點多出門就好。」
呵呵呵,這樣簡直和休假差不多。我忍不住竊笑着,全身感受着溫暖的被子。
「是喔。」
媽媽的聲音平靜下來,但下一剎那,突然掀開了我的被子。
「好冷!媽媽,這樣我很冷啊!」
我忍不住坐了起來,想搶回我的被子,但我媽叉腰站在那裏,無情地把被子丟在腳下。
「你不起牀也沒關係,但你不喫早餐,我沒辦法收拾。先去喫早餐,喫完再睡也沒關係。」
「喂,真的沒關係嗎?」
我看向正在舉辦特惠活動的泡芙店,覺得更沮喪了。和果子店絕對不可能像那樣大排長龍。
*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下牀開始換衣服。
「沒關係,上晚班只要中午之前去就好。」
聽到我的回答,店長笑了起來。
但我在這裏工作將近半年,差不多也該上晚班了。
「啊,早安,不好意思,讓你上晚班。」
十點出家門,走在通往車站的街上。雖然剛出門時有點冷,但比早晨出門暖和多了。我走在掛滿聖誕飾品的商店街上,情不自禁地看向蛋糕店。看到時下正是熱門季節的漂亮蛋糕店,覺得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把托盤拉了過來,把新的茶葉放進茶壺,把熱水倒進另一個容器。照理說每天起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奉茶,但媽媽今天似乎忘記了。
「不必放在心上,我也想試試上晚班。」
「啊,太幸福了。」
「是,我會努力工作的!」
「對啊,也許說鬆軟綿密更容易理解。喫進嘴裏很快就融化,但同時留下了濃郁的油脂美味,這是時下當紅商品的關鍵字。」
媽媽打開我收回來的零食包裝時說道。
「對啊,但會比較晚下班,應該十點左右吧。」
「櫻井這個月很忙,所以無法每天排班。」
泡芙的確入口即化,味道也很濃郁。
「還沒有奉茶嗎?」
我無言以對。
「這是腦筋急轉彎嗎?」
「謝謝,這下我就放心了,因爲接下來是旺季。」
媽媽露出比剛纔更加不安的表情。
*
店長微笑地說,我問了她今天早晨的疑問。
已經快中午了,可以說「早安」嗎?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向櫻井打了招呼。
說完,她把十二月到一月的排班表遞到我面前。我低頭一看,發現上面有很多空欄。
我帶着反省的心情搭上電車,十一點走進百貨公司,十一點半走去店裏。穿過擠滿來買午餐和歲末贈禮人潮的樓層,終於來到蜜屋。
「啊?泡芙嗎?」
(那就今天下班回家時,買和果子給媽媽吧。)
鬆軟綿密,入口即化。雖然聽起來感覺很不錯,但還是讓人無法苟同。
說到和果子,的確都是豆沙,但和果子的世界並非只有豆沙而已,有麻糬,也有像銅鑼燒那樣很鬆脆的外皮,還有又脆又硬的花林糖,論口感,絕對不輸給西點。
「別人送的,我覺得偶爾用西點也不錯。」
這是本月初發生的事。
「沒關係,我家住在商店街,燈光很亮,稍微晚一點也不必擔心。」
「是喔。」
「對,更簡單地說,是小孩子。」
(的確贏不了十二月的蛋糕店。)
我這個月沒什麼特別的事,所以輕輕點了點頭,店長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梅本,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很道地的西點,紮實的材料完全呈現在味道上。媽媽點着頭,說了一句我無法不注意的話。
媽媽點頭同意我的意見,然後把放了茶杯的托盤遞到我面前。
「真好喫。」
「可以嗎?真的很抱歉,我會盡可能讓你早下班。」
當初我來應徵時,說好不限制時間,但店長和立花很照顧我這個新人,所以都讓我上早班,漸漸就變成我上早班,櫻井上晚班的模式。
泡芙和小孩子。這是和果子所沒有的嗎?小孩子的確不太喜歡和果子,卻很少有小孩子能夠抵抗鮮奶油的誘惑。所以……
「奉給菩薩又不是壞事。」
「如果你可以排這個時間,想要麻煩你。」
既然這樣,我爲什麼無法反駁?我太不甘心了,嘟着嘴站了起來,回自己房間準備出門上班。
「那倒是一個良好的啓示。」
「入口即化。」
我不由自主地嘀咕道,拿起搖鈴搖了一下,雙手合掌祭拜。
雖然目前對於從年底到二月中旬爲止的懸案問題無解,但還是祈求祖先保佑。
原來如此,空欄是原本櫻井排班的時間,她還在讀大學,可能要期末考或是參加社團活動。
椿店長也看向泡芙店的長龍,突然笑了起來。
我對貼心的椿店長露出笑容。
上晚班纔算是獨當一面。我自認爲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挺起胸膛。
但我沒有提成爲這個季節最大懸案的那件事。
最後爲菩薩裝完新的水,我站了起來。
走進和室,把托盤放在佛桌前,然後把茶放在各自的遺照和牌位前。
「但和果子幾乎都是豆沙的口味啊。」
「店長,什麼是西點有,和果子卻沒有的東西?」
「梅本,你說對了,時下最受歡迎的就是入口即化的點心。」
我咬着醃漬棻,看着平時根本不可能看到的電視節目。
「早安,這個季節很想賴牀,所以覺得好像賺到了。」
椿店長一臉歉意地走到我面前。
「不是。只是我覺得大家都很喜歡西點,相較之下,和果子似乎有點不利,所以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味道也有梅子、柚子、柿子以及其他各種水果,還有肉桂、抹茶,風味也不比西點遜色。
「雖然不是壞事,但我總覺得好像不太對勁。」
*
「喔,好啊,所以就是我要上晚班,對嗎?」
「喔,對喔,的確是這樣。」
「……好吧。」
「那倒是。」
「和果子也很漂亮啊,也有各種不同的味道。」
「……幹嘛?」
「因爲一大早就在忙。」
「如果你家裏有事,可以請假,到時候我會請總公司派人來支援。另外,如果回去的時候路上有危險,也可以提早下班。」
我們輕輕擊掌後,櫻井打卡後去午休了。我目送她離去,接待完客人的椿店長走了過來。
厚厚的餅乾上鋪着裹了糖衣的杏仁,一口咬下去後,又甜又苦的滋味中散發出奶油的香味。
「梅本,早安,第一次中午來上班有什麼感覺?」
等剛纔倒進容器的熱水稍微冷卻後倒進茶壺,再把茶倒進排放的杯子中。爺爺生前用的杯子很粗獷,奶奶生前喜歡用薄質細膩的茶杯。從來沒有見過的曾祖父,就用奉茶給菩薩時用的小杯子。
「關鍵在於鮮奶油嗎?」
「是嗎?」
「但現在是十二月,你不會忙嗎?」
媽媽看到我一直不出門,不解地皺起眉頭。
雖然我不信佛,但從小就這麼做,所以這種習慣一直延續至今,但有時候也希望爺爺和奶奶能夠收到。
「不必在意,我也想試試晚班。」
「啊喲,那你回來的時候要小心。」
「早安。」
「那就太好了。」櫻井說完,向我舉起一隻手,「那我們來交接。」
我比平時更悠閒地喫完早餐,喝着茶,看了一會兒晨間的談話性節目,也才九點而已。
「既然你有時間,那就去佛桌奉茶。」
「霜淇淋、布丁,巧克力當然就更不用說了,對當紅的馬卡龍來說,入口即化更是關鍵中的關鍵。」
在蜜屋工作之後,我比之前更加喜歡和果子,所以很想全面支持和果子,但其實我也很喜歡西點。無論和果子還是西點,都各有優點,正因爲如此,聽到別人拿和果子與西點比較,就覺得很不高興。
「西點都很漂亮,各種味道也很豐富,我看這一陣子都買西點好了。」
拜完之後,順便收拾了放了很久的點心。我媽幾乎把所有食物都堆在佛桌上,除了茶和零食以外,還有別人送的盒裝糕餅、蔬菜和水果,甚至看到買回來放在家裏的一整箱果汁都放在旁邊。我媽簡直把這裏當成食品儲藏室了。
「只能順其自然。」
「是啊,但我並不認爲和果子處於不利的地位,西點當然也沒有不利,只不過……」
我有點生氣,大聲喝着茶。
「但從車站到家裏,一路上都很亮啊。」
我也拿起一包。透明的塑膠袋內裝了漂亮的西點,我家平時都用和果子拜祖先,所以很難得看到西點。
「對不起,今天的是第二壺茶。」
「這些西點哪來的?」
「沒關係,我爸媽都是本地人,所以不需要返鄉探親。」
「但是,聽起來好像在形容小孩子的味覺。」
漢堡、奶油濃湯和咖哩雖然都很好喫,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難道是因爲我太彆扭了嗎?
椿店長一臉輕鬆的表情點了點頭。
「小孩子的味覺成爲最大公約數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人類的身體往往會認爲高熱量的食物比較美味。」
「是嗎?」
「是啊,所以沒有人覺得砂糖和油脂、鹽和油脂,以及碳水化合物和油脂的組合不好喫。」
店長舉的例子可以分別對應甜甜圈、洋芋片等零食,以及花式麪包。我覺得很有道理,高熱量的食物的確很美味。
「但如果單論油脂,和果子中也有花林糖和蜜番薯等油炸的和果子;乳製品的話,有鮮奶凍和奶油風味的桃山;如果是雞蛋,有蛋黃豆沙和長崎蛋糕,品種很豐富。」
「那……和果子和西點幾乎沒什麼不同啊。」
店長聽到我這麼說,點了點頭。
「現代的運輸很發達,所以日本、西方國家之間幾乎不存在藩籬,西點師也會做抹茶口味的西點,和果子師傅也會做巧克力口味的和果子,真的是和洋無界線。」
聽了店長這番話,我想起這個樓層有不少店鋪賣加了鮮奶油的銅鑼燒,或是巧克力大福這些融合日本和西點特色的食物。我點了點頭,店長又繼續說道:
「爲了能夠在這種環境下生存,糕餅業界的人不斷摸索更新、更受歡迎的糕餅,目前流行的是入口即化、鬆軟綿密的糕餅類。」
「呃……所以並不是和果子不受歡迎,而是無論西點還是和果子,都有所謂的『流行糕餅』嗎?」
聽到我的回答,店長輕輕拍着手說:
「回答得很好。」
店長對剛好經過櫃檯前的客人露出笑容,指着買泡芙的隊伍說:
「西點中也有很多富有歷史的糕餅很土氣,也很油膩,西點師從中不斷挑選出符合日本人味覺,符合流行的西點,就是現在進行式的流行西點。」
原來如此。我對服裝的流行很外行,對糕點的流行略知一二。比方說,我家附近的『嘉德麗雅西點店』賣的蛋糕就很傳統,那家店的泡芙外皮堅硬紮實,眼前這家大排長龍的店做的泡芙外皮蓬鬆滋潤,兩種泡芙簡直是不同的食物。
「我有點放心了。」
從開始營業到打烊,總共要工作十一個小時。
「喔,那個……」
我不經意地看向那個方向,發現有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看向這裏。光是這樣並不會引起我們的注意,但他正在寫什麼東西。
最好的證明,就是這個樓層的幾家西點店生意也有好壞。生意好的總是固定的店鋪,其他幾家生意比較差,甚至有的店鋪平時幾乎沒有客人上門,簡直懷疑是否只做年節禮品的生意。
*
櫻井對着我用力點頭,我嘿嘿地笑着。我沒有告訴她,只是因爲隨手買的一本雜誌的特集報導中,剛好介紹了和果子的製作方法。
「啊?」
「五個最中餅嗎?」
「那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因爲不願意說出公司的名字,所以叫你不必寫抬頭。我猜想應該是其他百貨公司的採購。」
爲了掩飾慌亂,我很快爲他結完了帳。
「既然是在目前這個時期四處觀察,應該不是爲了新年特展,而是二月或是三月的特展做準備,或是某家百貨公司新開了分店。」
「本體是求肥麻糬,裏面是加了黑糖的豆沙,所以味道很濃醇。」
「他竟然買了。」
下午的時間比較平靜,四點時,開始清點收銀機。
這樣的安排應該是需要有人爲店務負責,但這家店的人手似乎還是太少了。
「原來是這樣,你太了不起了。」
「我猜想他應該是採購。」
「晚班的流程是怎麼安排的?」
「是喔。」
「這個『初霜』,你已經說明了外表,但到底是什麼味道?」
櫻井把收據翻了一頁,偏着頭納悶。
櫻井最先發現了那個男人。
「梅本,」
送走櫻井的同時,我也在一旁協助清點作業。蜜屋只有一臺收銀機,所以必須趁客人不多時結束清點作業。
我露出櫻井向我傳授的笑容。
「歡迎光臨。」
櫻井喫完午餐回來後,輪到椿店長休息。
「採購?」
這代表他也注意到蜜屋的商品了嗎?我突然緊張起來,萬一因爲我接待的態度不佳,讓機會從指尖溜走了怎麼辦?
「本月的和果子是什麼?」
「哇,他走過來了。」
「那個像房子的和果子,也是豆沙嗎?」
而且,當我仔細一看,他手上並沒有拿蜜屋的商品袋,排在泡芙隊伍後面的他仍然在寫着什麼。
櫻井曾經告訴我,五點的時候可能會是戰場。她預言的這一刻即將到來。我在觀察賣場後發現一件奇妙的事,在四點四十五分時,人潮仍然帶着『下午』的感覺,悠閒地走在通道上,但是一到五點,人潮立刻多了起來,充滿了嘈雜、匆忙的氣氛。
「嗯,但現在各家店都一樣,都要努力節省人事費用。」
難道是在商社工作的人?
「漢堡排四個一千圓!」
「讓你久等了,一切還好嗎?」
「椿店長會留到最後嗎?」
店長說完,走向停在展示櫃前的客人。
「真辛苦。」
「梅本,你現在對和果子超熟的,真是嚇到了。幫了我的大忙,你什麼時候學的?」
「好的。」
「今天立花休息,所以她上整天班,但店長休息時,立花就要上整天班。」
「是啊,但如果沒有正職職員,就無法營業。」
其實這個和果子中也使用了豆沙,在柿乾的周圍有一層薄薄的白豆沙,而且桃山的外皮中就加了白豆沙,但我覺得他會歸爲「豆沙類和果子」,所以我故意沒說。
「是喔,所以這是柚子味,這是柿幹,最後是黑糖麻糬,對嗎?」
「店長差不多兩點回來,三點輪到你休息,我會在四點清點收銀機時下班。之後八點打烊,收拾結束後,八點半到九點就下班了,差不多就是這樣。」
「對了,他剛纔拿收據時,也說不用寫抬頭。」
「你不覺得站在轉角處那個男人有點奇怪嗎?」
我平時在開始清點收銀機前就下班了,所以這是第一次看到最後。
「喔,還好,但有個人讓人很在意。」
我把剛纔和櫻井在一起時的事告訴了店長,椿店長看着那個正在排隊的男人,點了點頭說:
我趁沒有客人的時候問櫻井。
沒想到男人又追問:
「梅本,可不可以請你計算一下收銀機內的總計金額。」
當我鞠躬送走客人時,櫻井小聲地對我說:
看來正職職員也不輕鬆。我們嘆着氣,開始補充歲末禮品和商品單。
櫻井結巴起來,我立刻走到她身旁。
食品館內到處響起熱鬧的吆喝聲,客人聽到聲音,立刻小跑着前往那些櫃位。
「而且一口氣買這麼多,該不會是幫公司買的?」
「我去後面一下,馬上就回來。」
「如果是這樣,通常只要買回家不是就好了嗎?」
「該不會是間諜?想要竊取蜜屋和果子的設計。」
「對了,收據不用寫抬頭。」
「不過,聽到和果子不受歡迎的確有點難過,這幾年因爲和風風潮,所以漸漸受到重視,但還是無法和流行糕點相提並論,所以我們店也要努力促銷。」
「辛苦了。」
「喔,我只是看了一下書而已。」
「對。」
我一邊記錄,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
我想起立花的師父,告訴自己不能輕易下結論。
原來沒有勝負,只是因爲流行而已。這種想法讓我得到了救贖,因爲流行會不斷變化。
我慢了一拍,也跟着說道。男人瞥了一眼上生果子說:
「五點的特賣開始羅!」
「十二月的和果子是根據冬至的柚子所設計的練切『柚子香』,還有模擬茅屋頂房子的桃山『鄉居』,以及呈現霜積在柴木上的『初霜』。」
「那外面的呢?」
「至少希望有三個人。」
我想起立花的師父也是因爲有人邀他開店,他纔會來這裏參觀。我再度發現自己雖然身處和果子店,但同時也是在百貨公司,更是身處食品業界。
原本以爲他不會買,所以有點驚訝。
說完,她就走去了後面的倉庫。在等待她回來期間,我接待完兩名買生果子的客人,不經意地抬起頭,發現剛纔那個男人站在那裏。
他指着黏在『初霜』上棒狀的部分。
「新開分店……」
有可能。但如果直接來問,櫃檯這裏有簡介啊。我正在想這些事,男人走了過來。
我計算完紙幣,把硬幣放進專用的容器後,報上了金額。加上信用卡的消費金額,和事先準備的找零金額,就是目前的總額。扣除清點報告上記錄的銷售金額,數字和找零的金額相符,就代表沒問題。
「也對,所以是記錄別人提的要求嗎?」
看起來二、三十歲的男人即使站在面前,也不覺得他是客人。因爲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買商品的樣子。
「好。」
櫻井立刻住了嘴,露出她擅長的親切笑容。
「店長、梅本,那我就先下班羅。」
椿店長粲然一笑,一隻手拿着清點報告,不知道在上面寫着什麼。
「啊?」
櫻井流利地說明完畢,我忍不住在心裏爲她鼓掌。太完美了。
「現在最熱門的泡芙只有今天設攤喔。」
清點收銀機,就是確認到那個時間點爲止銷售金額和內容,和收銀機內的金額是否相符的作業。
「謝謝惠顧,歡迎再度光臨。」
「不,裏面的內餡是柿乾果醬,外層是名爲桃山的烤果子,所以和普通的豆沙果子有不同的味道。」
他指着『鄉居』,偏着頭問。他剛纔沒有聽到櫻井的說明嗎?我有點生氣。
「對,既然他沒有自報姓名,可能是其他公司的人。」
目送他離開後,我和櫻井互看着。
「歡、歡迎光臨。」
原本以爲熱賣的都是熟食類爲主,沒想到也有很多客人來到和果子區,而且熱賣的商品和白天時段明顯不同。上生果子幾乎沒有銷量,體積較大的大衆商品一個接一個地賣。
「這是用烤蛋黃豆沙做的短枝。蛋黃豆沙就是在白豆沙中加入蛋黃,然後再烘烤。口感很鬆脆,入口即化,和求肥麻糬富有彈性的對比很美味。」
「是喔,謝謝,那每一款各兩個,還有所有口味的羊羹各一個,以及所有口味的最中餅各兩個。」
「嗯,完全相同,太好了。」
「我要六個大福。」
我在此起彼伏的叫聲中忙碌地包着商品。幸好因爲不是上生果子,所以不需要用托盤,包裝也比較簡單。
「我要的十串御手洗丸子還沒好嗎?」
「是,請稍候片刻。」
原來如此,這就是戰場,和中元節、歲末商戰時完全屬於不同種類的忙碌,但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還沒好嗎?」
「好了!馬上給您!」
我雙手拿着丸子和大福跑來跑去的樣子,完全不像是高級和果子店的店員,但我並不討厭這種手忙腳亂的感覺。
「讓您久等了!」
當我大聲叫着,把商品遞給客人時猛然驚覺,原來和商店街的感覺一樣。
白天和晚上的客層不一樣。雖然我之前就知道這件事,但沒想到連購買的商品也不一樣。
「因爲這個時間大家都餓了,所以能夠填飽肚子的商品比較受歡迎。」
傍晚的尖峯時段結束後,我們終於喘了一口氣。仔細一看,發現原本在展示櫃內堆積如山的丸子和大福只剩下不到十個。我之前向來很早就下班,一直以爲這些和果子都會賣剩下,看來我大錯特錯了。
「原來這類商品都是爲了傍晚的尖峯時段所準備的。」
「沒錯。生果子在白天賣完,這些平常的和果子在晚上賣完是最理想的狀態。」
仔細思考後發現,上生果子幾乎都是爲茶席或是客人準備的,而且必須在當天喫完,所以當然會在上午前來購買。天黑之後,就想買體積大的和果子療愈工作了一天的疲憊身體。
「原來有這麼多奧妙。」
我看着人潮稍微變少的樓層,心情有點複雜。蜜屋很幸運地只剩下爲數不多的商品,但有些店鋪的展示櫃中還有滿滿的生鮮食物。
(如果賣不出去怎麼辦?)
雖然事不關己,但我還是不由得擔心起來。已經差不多快七點了。
聽椿店長這麼說,我才發現的確很少有『知名的酒鋪』。
店長微笑着把包好的丸子遞給我。
「這裏也有數百萬一瓶的葡萄酒嗎?」
我情不自禁抬起頭,發現戴着銀框眼鏡的楠田姐一臉驚訝。
準備回家的員工紛紛停下腳步張望着。如果我一個人住,絕對會買回家。我快步走過那家店,抵擋豐盛的中式便當和幕之內便當的誘惑。
「楠田姐在這個樓層工作的年數比樓層長更久,她很有名,大家都叫她『酒品賣場的活字典』。」
「對,酒品賣場的都是百貨公司的員工。」
(他們應該大聲招呼客人啊。)
下午三點的食堂內散發着傭懶的氣氛,和人滿爲患的地下食品館完全不同。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在看書或雜誌,在這個時間休息的人通常都是單獨一個人,所以大家都靜靜地在這裏休息。
第三大,我和立花一起上晚班。
椿店長高舉拳頭叫了起來:
「偶爾沒關係,反正到明天就變硬了,也沒辦法賣了。」
「好啊,我有點餓了,再買大福吧。」
隨着樓層長一聲令下,客人都擠向各家店。前一刻還覺得空蕩蕩的樓層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這麼多人,我忍不住感到驚訝。
「我可以坐這裏嗎?」
「喔,對喔。」
「啊呀,原來是楠田姐,託你的福啦。」
熟食店的店員叫住了我,我立刻拿出了皮夾。反正雞塊可以當明天的菜餚。
「炸、炸雞塊十個才一百圓?」
說完,她指着展示櫃。四方形的漆器托盤上有三串豆沙丸子。
「我先下班了,辛苦了。」
員工食堂內的沙發座位不多,所以並桌很常見,但希望對方不會抽菸。我暗中想着這些事,發現眼前的托盤上點的食物和我完全相同。
「嗯?梅本,你想錯了,我不是爲了收銀機的事高興。」
「小姐,要不要買?如果你買二十個,算你一百五十圓。」
七點五十分,整棟百貨公司播放着〈螢之光〉的音樂,警衛和男職員開始把客人引導向出口。出口的鐵卷門在八點拉下時,整個樓層的所有員工都向出口鞠躬。
店長做出勝利的手勢,那個叫「楠田姐」的大嬸眼鏡後方的一雙眼睛打量着我。
「這是客人在回家之前的期待。」
我想起店長清點完收銀機後去了倉庫。
午餐和定食區的商店已經打烊,所以我在簡餐區點了披薩土司和咖啡歐蕾,坐在窗邊的沙發座位,喝了一口咖啡歐蕾,忍不住吐了一大口氣。因爲剛纔一直在人多的地方,可能情緒太緊繃了。
類似的對話不絕於耳。
「你看,你看,要不要買丸子?」
「小姐,請給我六個大福。」
「好的,馬上爲您準備。」
店長從收銀機下方的抽屜中拿出驗貨時用的進貨清單,上面列着今天早上送來的和果子內容。
「太好了,沒有誤差。」
「謝謝!」
「啊!」
我拎着丸子和炸雞塊準備回家,走了幾步,再度停了下來。
『各位顧客,感謝您的惠顧。東京百貨公司在八點結束今天的營業,期待您的再度光臨。』
『各位久等了!今天最後一波特賣即將開始。東京百貨公司慣例的營業前三十分鐘特賣現在開始!』
幕落下後,整個樓層就像早晨一樣陷入一片嘈雜。到處響起清點收銀機的聲音,私人物品放在櫃檯上。開店時只能在通道的角落走來走去,如今也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在中間。
聽到椿店長的介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呃,我記得你是蜜屋的?」
鐵卷門緩緩落下,有些貼心的客人在鐵卷門外向我們輕輕揮手。我覺得好像在舞臺上表演,不由得開心起來。謝謝各位觀賞到最後。雖然沒有謝幕,但我自以爲是跑龍套的女演員,面帶微笑地鞠着躬。
在陣陣「辛苦了」的聲音中,蜜屋也開始第二次清點收銀機。誤差竟然是零圓,簡直就是奇蹟。在那片忙碌中,竟然沒有算錯一圓,讓我不由得感到驕傲。
「總之,楠田姐很會照顧人,我被派到這家店之後,她也曾經幫了不少忙。」
「是嗎?」
「我們店裏剩下的和果子也只賣半價。」
「我叫楠田,如果晚班時遇到任何狀況,都可以來找我。」
「那我先走了。」
平時賣三百圓的燻鮭魚飯糰竟然只賣六分之一的價格,當然非買不可。雖然我這麼想,但好不容易纔剋制了自己。回到家裏就有白飯了。
(週末一整天的銷售情況都像是平目的下午。)
攜家帶眷、情侶、幾個看起來像是朋友的女生,和一羣男生。之前我從來沒有仔細觀察,但現在發現這些客人果然不買上生果子。
這也難怪。因爲百貨公司地下樓層的食品一到七點半,都以半價出售,換成是我,也絕對會在這個時間來買完再回家。
雖然她看起來很兇,但似乎是好人。我不由得想到傍晚的電視劇中經常出現的婆婆角色。
我驚訝地東張西望,其他人似乎早就習慣了,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丸子嗎?」
我計算着耐放的和果子數量,點了點頭,但店長看着我,偏着頭說:
「可以嗎?」
其他店鋪的員工都是外來的,爲什麼只有酒品賣場是百貨公司本身的員工?我不由得產生了疑問,椿店長向我解釋說:
我可以帶回去給母親喫。我難掩喜悅地走在通道上,但纔剛走了幾步,立刻停了下來。
我們在說話時,雙手忙碌地做事。今天是星期六,而且是年底,和果子的生意比平時更好。
「該不會是在第一次清點收銀機後,就要訂隔天的和果子?」
「你看,最中餅二十個,大福三十個,還有御手洗丸子四十串,和三十串豆沙丸子。最中餅、大福和御手洗丸子全賣完了,上生果子也都賣完了,這代表我昨天的評估很正確。」
椿店長彎腰打開了展示櫃,把剩下的丸子裝進了盒子。
我暗自爲他們感到擔心,不一會兒,發現大家都開始忙碌地準備着什麼,站在通道上的客人也不時看着時鐘,似乎在等待什麼。廣播中傳來樓層長的聲音。
「要不要買回去當宵夜?帶回家喫吧。」
「真的嗎?」
我收起原本放在展示櫃上方的零售和果子,最後蓋上布,一天的工作就結束了。
椿店長把剩下的和果子都集中在展示櫃正中央,方便客人挑選。
即使補了一次又一次貨,大福和丸子很快就賣完了。看到這些和果子的銷路,我知道椿店長今天的預估也很精準。
但各店鋪的店員似乎並沒有感到焦急,也沒有積極招呼客人。
「是第一次上晚班。梅本,這位是酒品賣場的楠田姐。」
「咦?」
我聽從了立花的建議,離開店裏去休息。上早班時,我都在倉庫內喫午餐,但現在正值年底旺季,整個樓層都很嘈雜,所以我去了員工食堂。
楠田姐輕輕揮了揮手,從通道上離去。椿店長目送她離開的背影對我說:
*
「太好了!贏了!」
「好啊,請坐。」
「啊,對了,梅本,如果你不嫌棄,把這個帶回家吧。」
「阿椿,你又贏了嗎?」
「她是東京百貨公司的員工嗎?」
聽到有人間話,我立刻點了點頭。
椿店長把這種事也看成是賭博嗎?我既驚訝,又佩服,聽到通道上有人說話。
立花在店裏的時候,一如往常地說着無懈可擊的敬語。
「對,必須根據今天上午的情況,確認明天的天氣和溫度向工廠訂貨,儘可能不要有賣剩的商品,簡直就像賭博一樣,太好玩了。」
「而且,有些酒不是很昂貴嗎?即使是因爲這個原因,也必須由自家的員工來管理比較妥當。」
「你在旺季開始上晚班,很辛苦吧。」
回頭一看,一位戴着圍裙的大嬸站在展示櫃外。她是哪一家店的店員?雖然個子很矮,但戴着銀框眼鏡的臉有點可怕。
但是,之後又有不計其數的折扣品出現在我面前。三盒綜合生魚片一千圓,有滿滿鮮奶油的草莓蛋糕一百圓。整隻的烤雞有點烤焦了,所以我沒有多看一眼,但聽到所有便當通通一百圓時,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太好了。」
「對,生果子只剩下三個,這是很理想的成績。」
「我是梅本,請多關照。」
「我是梅本。」
「飯糰一個五十圓?」
「謝謝!」
因爲那是離我很遙遠的世界,所以完全沒有真實感。
「我會經聽說過,但收在地下酒窖裏,我也沒看過。」
「梅本,你去休息吧。如果不按時休息,就會停不下來了。」
「辛苦了。你第一天上晚班,累了吧?」
「她是新來的嗎?還是第一次上晚班?」
「我把錢送去會計室就結束了,你可以先下班了。」
「酒品很少是某家店的自有品牌,既然沒有店鋪會派員工來這裏工作,當然就得由百貨公司的員工自己負責銷售。」
聽到椿店長這麼說,我去倉庫拿了透明拎袋。
「因爲之前曾經經歷了夏天的中元節商戰,所以並不會覺得太辛苦。」
楠田姐坐了下來,喝了一口咖啡歐蕾後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我們不光點了相同的食物,連行動也一樣。我忍不住喫喫笑了起來,楠田姐瞪了我一眼。
「有什麼好笑的?」
「因爲我們點了相同的東西,連動作也一樣。」
「是喔,但可不是我學你,是你學我。」
「啊?」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看着楠田姐的臉。楠田姐咬着披薩土司,得意地說:
「我跟你說,我這十年來,每天都在這個時間休息,坐在這張椅子上,喫相同的食物,只是你剛好今天也來這裏而已。」
「每天!所以楠田姐,你專門上晚班嗎?」
「也不是專門,只是上午幾乎沒有客人來買酒,所以很自然就變成這樣了。」
「一直上晚班不會很辛苦嗎?」
「身體適應之後,反而更輕鬆。我一個人住,即使晚回家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一下子早班,一下子晚班反而更累。」
前一天晚歸,第三大一大早就起牀的生活的確讓人開心不起來。
「但阿椿不會爲你排這種班吧?」
「對。」
「我看過很多家店的人,覺得她很了不起。」
聽到她稱讚椿店長,我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她接待客人很厲害,很細緻周到,或者說體貼入微。」
我點了點頭回答,楠田姐竟然對我搖頭。
「不是,阿椿厲害的地方,在於她不是『沖銷量的店長』,而是,『致力零損耗的店長』。」
「商品全賣出去不就是零損耗嗎?」
「是——」
聽到他這麼央求,我只能無奈地點頭。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在訓練的時候肚子咕咕叫的女生!」
「對,偶爾會剩下,可以讓我們帶回去。」
我抬頭一看,忍不住有點驚訝。因爲她就是剛纔把很多蛋糕裝進盒子裏的女生,我記得那家店名叫『金蘋果』。
不一會兒,保安部的人和消防局的人都來了,我們走回自己的店。
雖然站在店鋪的立場,應該不希望發生這種情況,但能夠帶那麼多蛋糕回家一定很開心。我忍不住有了這種小孩子的想法,獨自紅了臉。
我也咬着披薩土司,點了點頭。
我拉起馬靴的拉鍊時問道,但她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
「辛苦了。」
這個樓層的滅火器放在哪裏?我努力回想着,立花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雖然火勢不大,但還是遇到了火災,如果不稍微聊一下再回家,不是會害怕得心神不寧嗎?」
「喔,所以你今天也帶了蛋糕回家嗎?」
楠田姐說完,又喝了一口咖啡歐蕾,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我覺得楠田姐很帥氣。
「啊?」
我目送她離開後,又等了一陣子才走出更衣室。少女換衣服一定很慢。
滅火劑噴向燒烤機,隨着咻的聲音,立刻聞到一股化學藥劑的味道。化學藥劑滲入燒烤機,火勢漸漸轉小了。
(聖誕節快到了。)
我在他的目送下穿越食品館。
蜜屋位在地下樓層的牆邊,滅火器應該就在附近。我走去角落,找到了滅火器。
「幸好平安無事。」
「他叫你買回家嗎?」
「立花,你先鎮定,彆着急。」
穿越點心區,來到剛纔發生火災的熟食區時,看到楠田姐走在前面。因爲和她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就沒有出聲叫她,走在她身後。
「該不會失火了?」
「太好了。」
「我希望自己也好好珍惜蜜屋的和果子。」
當我走進人羣的中心時,發現起火點是熟食賣場的燒烤機。仔細一看,平時總是在烤全雞或豬肉的機器不知道是否故障了,正冒着黑煙。
「我沒有買,而且我也不想要。」
我想起她剛纔拿了蛋糕盒,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果然放在長椅上。
那應該真的很好喫。我忍不住吞着口水。
「金蘋果的哪一種蛋糕最好喫?」
我打算下次去買來喫,所以忍不住問道。
「別擔心,沒有人逃走,這裏也沒有客人,而且萬一火勢擴大,可以從那個角落的樓梯往上逃,所以要先去滅火。」
「再、再不趕快逃,就會被燒死!如果你沒有安全離開,我無法向你父母交代!」
我努力不去想這件事,但還是不小心想起來了。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十八歲的聖誕節。
「蜜屋的生果子也都是從外面送來的吧?」
走進更衣室,脫下制服,掛在衣架上,穿上牛仔短褲,在制服的白襯衫外套上V字領的長版毛衣。勤快的人也會換襯衫,但我怕麻煩,每次都直接穿回家。因爲這是棉質的襯衫,每天都可以洗,而且今天穿的這件並不是店裏提供的。
打烊後,聽到有人這麼問,我嚇了一跳。
「這就是我想要說的,她隨時都在思考如何將損耗控制在最小範圍,她很珍惜自己店裏的商品,對所有的食物都很珍惜。」
「啊?哪裏、哪裏?」
「早晚會出問題?怎麼回事?」
「原來是這樣,那我先走了。」
「失火?」
因爲事發突然,整個樓層立刻不平靜起來。聲音從熟食區傳來。我用力嗅聞後,隱約聞到了焦味。我有點害怕,但四處張望後,發現其他人都不慌不忙,所以也漸漸冷靜下來。雖然已經有人打電話給消防局了,但現場的初期滅火應該很重要。
竟然對女生說這種話!?竟然真的說了!?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有人發揮了不必要的貼心。
然後,我們都陷入了沉默。休息時間已經過了一半,如果一直聊天,彼此都無法好好休息。我茫然地看向窗外,楠田姐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這裏不是爲了吸引客人,整天都在烤肉嗎?烤肉的量明顯過多,而且在快打烊的時候,還經常把賣剩下的肉加溫,等於從早烤到晚。我之前就覺得總有一天會烤壞掉。」
我忍不住用很不客氣的口吻回答,但立刻後悔了。立花並沒有錯。
我忍不住揭自己的短,從置物櫃裏拿出馬靴,結果置物櫃的門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人。
「剛做好?」
「對,上早班的時候,蛋糕剛送到店裏,只要一打開盒子,真的好香,讓人忍不住流口水。」
「嗯,加油羅。」
我想起之前快下班時,看到他們正在賣烤全雞,覺得大叔言之有理。的確是烤太多了。
不不不,這場火災沒這麼嚴重,而且立花竟然不小心用了少女的語氣對我說話。我小聲提醒他,他立刻臉色發白地說:
「我去現場看一下。」
你是我的未婚夫嗎?看到立花慌張的樣子,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忍不住問,立花不停地撥着手指說:
不一會兒,消防局的人把我找去,簡單地問了當時的情況,當我告訴他,自己用了滅火器滅火時,他笑着說:「做得很好。」但是,站在他旁邊的大叔突然偏着頭說:
「那我在員工出口等你!女生換衣服比較慢,你先走吧。」
她解開有着可愛皺邊的圍裙,對我點了點頭。我真的超羨慕戴這種圍裙很好看的女生。
我抱着滅火器走去火場,立花搖搖晃晃地跟在我身後。
「好、好吧。」
「我什麼時候說好和你去喫飯了?」
「昨天也只剩下三根丸子。」
「不,沒事。」
楠田姐也拿太多東西了。她雙手拎着底面積很大的塑膠袋,而且還帶着她私人的拎包。大袋子裏似乎裝了便當或是熟食,感覺像是要去參加派對。
「小杏,今天很累吧?肚子是不是餓了?」
冬日的午後。窗外的太陽開始西斜。
「嗯,真正好喫的是剛做好的蛋糕。」
「並不是這樣。如果只是沖銷量,事情就很簡單。只要大量進貨,舉辦促銷或是降價,吸引客人的注意,然後在接待客人時下點工夫,就可以解決問題。像是熟食區的店鋪努力沖銷量,但也有很多損耗,所以每天都有員工特賣,但阿椿不會這麼做,對不對?」
「我早就覺得這個燒烤機早晚會出問題,幸好是在沒客人的時候。」
我也有哥哥,有時候他也會對我提出一些無理要求,所以我很能夠理會她的心情。她聽了我的話,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背對着我,可能發現自己內衣沒穿好。
「我原本以爲你把賣不出去的帶回家,原來是因爲好喫,所以你纔買回家。要帶回去給家人喫嗎?」
「是啊。」
「小杏,趕、趕快逃呀。」
她穿上洋裝後抬起頭。原來是她哥哥差遣她做這種麻煩的事。
「喔,是嗎?那隻喝杯咖啡,喫蛋糕嗎?」
聽到有人這麼叫,我立刻走上前。還有另外幾個人也拿了滅火器,大家同時舉了起來。
中途經過蜜屋附近的西點店時,看到店員正在把蛋糕裝進外帶的大盒子裏。如果是她自己買回家,也未免買太多了。看來有不少都是賣剩下的。那家店主要商品是西點禮盒,但蛋糕的種類也很豐富,只是生意好像並不太好。
「是哥哥啦。」
「萬一火竄出來就很危險。」
「喔,你是蜜屋的。」
幸好沒有看到火苗。我才閃過這個想法,立刻看到燒烤機外的玻璃罩內吐出了火舌。
我正想告訴他,我是在蜜屋打工的,大叔突然「啊」了一聲。
我向她打招呼,她似乎也認得我。
「開始、噴!」
「啊,對不起。」
「對,但我不是正職,是派遣員工。我叫桂澤。」
立花張大嘴巴,露出像孟克畫中的表情。
說話語氣已經恢復正常的立花問道。
她很快換好了衣服,匆匆走出更衣室。我說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話嗎?
(我就是太懶了,所以才交不到男朋友。)
「我不會啊。」
怎麼可能。難以相信。我的天啊。
下一剎那,他竟然在調查火災狀況的嚴肅場合發出了爆笑。
「喔,你是說那個。」
「你別這麼說嘛,去喝杯咖啡,好嗎?」
鮮魚賣場的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
我走去倉庫拿私人物品時,立花喜孜孜地跟在我身後。
「你是……」
「……我不餓。」
「對,我是在蜜屋打工的梅本,你是在金蘋果上班吧?」
*
「讓你久等了。」
「對啊,我等很久了。」
我等了足足十分鐘,但我並沒有說出口,只是瞪了他一眼。看了之後,立刻感到後悔。啊,我差點忘了,這傢伙外形很帥氣。
「小杏,你穿便服也很可愛。」
「……那就謝羅。」
我纔不想聽穿上窄版牛仔褲和長大衣後,看起來像模特兒一樣的人對我說這種話。
「簡直就像泰迪熊。」
哪裏像?是因爲我身上這件從高一就開始穿的雙排扣大衣嗎?還是把大衣撐得很鼓的身材?
「我知道一家咖啡店的戚風蛋糕很好喫,所以想去那家。」
戚風蛋糕是無辜的。我點了點頭,立花開心地走出車站。
這裏不愧是都心的車站,車站前裝飾着漂亮的霓虹燈,我竟然和一個男人並肩走在街上。這是我人生中的頭一道。大部分女生在這種情境下必定會小鹿亂撞,只可惜我知道太多現實了。
「咦?」
快到那家店時,立花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那不是楠田姐嗎?」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面有一個矮小的女人。雖然剛認識她的我認不出來,但看到她雙手拎着大塑膠袋,確定就是她。
「真的欸。l」
「不知道她要去哪裏。」
我們走向遠離車站的方向,楠田姐走在我們前面。
「可能她住在這附近?」
「啊,但是我超反對別人說,和果子都是用豆沙做的,因爲西點幾乎也都是用麪粉、雞蛋、奶油和砂糖做的,既然知道西點中的瑪德蓮、年輪蛋糕和餅乾的不同,就應該知道鹿之子、御萩和大福也不一樣。」
「嗯?」
「所以真的是去參加派對嗎?」
「小杏,你說得太精闢了!」
「看來並不是在百貨公司設櫃就一定好喫。」
如果有這種節目,現在一定絞盡腦汁思考當天要穿什麼衣服。啊,當然必須在L號的衣服中挑選。
我把蛋糕盒舉到已經清點完收銀機的椿店長面前。
「我要栗子蛋糕和乳酪蛋糕各一塊。」
「呃,我記得在茶席時也會喫亥子餅。」
我差點把嘴裏的水噴出來。
「對啊,因爲好喫和可愛的東西無國界啊。」
「我就說吧?」
連續上了幾天晚班,身體漸漸適應了。我充分體會着楠田姐說的話,站在嘈雜的賣場內。
「山豬肉稱爲牡丹肉,所以叫牡丹餅,所以也就是御萩!」
嗯,美味的確無國界。
「因爲可以用員工價購買,所以好像很多員工的家人都會要求買很多。」
「梅本,今天打烊後,可不可以陪我一下?」
亥子餅在麻糬外包着紅豆餡和黃豆粉,是一種口感柔軟的上生果子。在舊曆十月初的亥日喫亥子餅,可以消除疾病。亥子餅外形如其名,模擬了小豬的樣子,因爲豬很多產,所以也有多子多孫的意味。
她哥哥覺得連續兩天叫妹妹帶回家不太好嗎?
我在平安夜沒有任何約會,聖誕節當天應該在家裏和家人一起喫炸雞。我過了十八次這樣的聖誕節。
「太、太好喫了!」
「不,沒這回事。」
(每天都去參加派對?)
「對,我買了金蘋果的蛋糕,我一直想喫看看。」
我把遇見桂澤的事告訴了立花。
結完帳後,我從桂澤手上接過蛋糕盒,走回自己店裏。
「乳酪蛋糕倒是很好喫。」
「好。」
「對不起,在這麼忙的時候佔用你的時間。」
「喔,那就太好了。對了,我可以買那裏的蛋糕嗎?」
*
「你哥哥又叫你買蛋糕回家嗎?」
「立花,原來除了和果子以外,你也很喜歡喫蛋糕。」
「不,我不是問這種事。」
「亥子餅用於茶道開爐的時候,開爐就是爲燒熱水的爐子生火的儀式,豬被視爲愛宕神社伏火神的使者,所以開爐儀式都選擇在第一個亥日,保佑不會有火災發生。」
我媽說的完全正確,烤乳酪蛋糕很不錯,但栗子蛋糕很乾,在平均水準以下。
她蹲了下來,用夾子夾起最裏面的蛋糕。拿最前面的蛋糕不是更方便嗎?我忍不住這麼想,至少蜜屋是這麼做的。
走進店內剛坐下,立花立刻開心地說。
「剛纔我在更衣室也遇到帶了很多蛋糕回家的人。」
「帶這麼多回家很辛苦吧?搭電車時會不會擠壞?」
「燒烤店真是嚇死人了,大家都應該喫亥子餅。」
「喔,對啊,我哥哥要求……」
「小杏,你有沒有什麼浪漫的節目?」
「……沒有。」
「嘉德麗雅的蛋糕還比較好喫。」
御萩。有關御萩的想像。御萩就是牡丹餅。名字來自牡丹禾和萩的花。立花的師父出示的花牌。花牌上畫了什麼?
用員工價購買的確很划算,但如果家人常常要求,或是一次買很多量,不是會讓員工覺得很不好意思嗎?
「你想要買哪一種?」
「嗯,我也覺得。」
或者就像桂澤說的,如果不在剛做好的上午喫,味道就變差了。仔細想一想,其實很有道理。剛做好的蛋糕當然好喫,就好像剛搗好的年糕最好喫。
「對,所以以前也都選在亥日爲暖桌或是火爐開火。」
「但其實還有後續,」立花一臉賊笑地看着我,「在舊曆十月初的亥日,也要喫御萩,你知道爲什麼嗎?」
「是嗎?」
「你難得買回來,我不應該挑剔,但並不怎麼好喫啊。」
「我?我告訴你喔,我找到一棵超可愛的聖誕樹,我今年打算裝飾在家裏!」
戚風蛋糕是用植物性油脂做的蛋糕,所以口感向來很輕盈,但沒想到竟然可以入口即化。
我一邊聊天,一邊把他推薦的戚風蛋糕送進嘴裏,忍不住驚訝不已。口感滋潤蓬鬆的蛋糕轉眼就在嘴裏消失了。
我想起放在家裏廚房的符,我記得那也是保護用火的神明,但立花對着我搖頭。
「雖然很像,但還是有點不一樣。荒神是掌管火和爐竈的神明,可以用火淨化不乾淨的東西或是污物,讓這些東西無法靠近,所以被視爲可以保護家宅。伏火神的名字就是伏火,所以是預防火災的神明。」
「呃——我哥哥明天會來拿。」
不,搞不好是提前舉辦新年會。總之,讓向來和任何派對都無緣的我羨慕不已。
「是啊,可能這家店比較擅長乳酪蛋糕這種烤出來的蛋糕。」
原來在少女心中,沒有東洋和西洋之分。我深深表示認同。
手拿蛋糕盒時,即使不是特別的日子:心情也會不由自主地雀躍。我走出員工出口,慢慢走在通道上,背後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因爲正值聖誕節季節,看到拿着大量食品的人,會立刻聯想到派對。
真沒勁。
聽說金蘋果的蛋糕很好喫,幸好她還沒有最後清點收銀機,所以應該不至於造成她的困擾。
「答對了。你真聰明!」
「平安夜快到了。」
當身後的人經過我身旁時,我抬頭一看,原來又是楠田姐。一旦認識之後,就會不時遇見。她今天雙手也拿着兩個大塑膠袋,把手的地方几乎快被扯斷了。
「不,應該不是。之前會經聽她說,她住的地方搭電車要二十分鐘。」
被稱讚當然高興,但想到那個大叔的爆笑,心情忍不住有點鬱悶。
說完,她把蛋糕盒放在冰箱的最深處。
不知道是否因爲昨晚嚇壞了,立花氣鼓鼓地說。
即使我努力回想之前臨時抱佛腳學到的知識,也找不到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要喫亥子餅的答案。椿店長告訴了我。
「立花,你呢?」
「是喔,真是很少見。」
我走過去向她打招呼,她驚訝地轉頭看着我。因爲金蘋果的店面不大,基本上只有一名員工。
椿店長看了桂澤一眼,再度偏着頭。
「就像荒神嗎?」
我想起嘉德麗雅的栗子蛋糕雖然很傳統,但加了大量洋酒,忍不住嘆着氣。我對金蘋果有點失望。
我在草莓口味的戚風蛋糕上加了大量鮮奶油放進嘴裏。
「是嗎?怎麼不一樣?」
「你說的有道理,如果要這麼說的話,醬油、味噌、豆腐和油豆腐『都是黃豆』。」
喫亥子餅,小心火燭。我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
「但是,原來每家店夾糕點的方式不一樣。」
隔天,來上早班的立花向椿店長報告了昨晚的事。「我在朝會上聽說了,梅本,你立了大功。」
「梅本,你買東西?」
「我說要買蛋糕,她拿了展示櫃最裏面的蛋糕給我。我覺得這樣很麻煩,但可能用這種方式,客人比較容易看到。」
我想起和店長討論過西點與和果子的話題,想要請教一下他的意見。立花雙手捧着咖啡歐蕾的杯子笑着說:
「亥子餅是上個月的上生果子吧?」
被今天上整天班的店長這麼一問,我立刻對她點了點頭。
「請你在今天之內喫完。」
「不,今天不用帶回家。」
沒想到球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飛來。我拼命動腦筋,不希望在和果子的聯想遊戲中落敗。玩這個遊戲時,最重要的是想像力和文字遊戲,還有無聊的冷笑話能力。
「御萩?」
回到家後,我和媽媽分食了帶回來的蛋糕。喫栗子蛋糕時,忍不住偏着頭。蛋糕中完全沒有洋酒的香氣,栗子泥也很乾,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你不帶回家嗎?」
「聽說消防局的人也誇獎你。」
*
他們爲我鼓掌,我無力地垂下肩膀。這和小心火燭根本沒有關係,根本只是冷笑話而已!
「所以,伏火神是隻管火災的神明嗎?」
這天快下班時,我再度看到桂澤把蛋糕裝進盒子裏。
店長納悶地偏着頭問,我向她說明:
「沒事,反正我很閒。」
唉,這種話到底要我說幾次啊?我當然不可能把心裏的這句話說出口,只能無力地笑着。
既然沒有任何安排,乾脆來上班比較輕鬆。我看着眼前來往的人羣,爲歲末禮品做準備,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什麼?平安夜那天也排了晚班嗎?」
櫻井也很驚訝地問我,我在倉庫對她說了實話。
「因爲我很閒啊,反正也沒事可做。」
「喔……不和朋友聯誼嗎?」
「沒有。我的老同學都和大學的同學過聖誕節,約了一起喫尾牙。」
所以,聖誕節只和家人一起過,也不再是會在枕邊等待聖誕老人的年紀了。
「啊!但你不是和立花一起去喝咖啡嗎?沒有約會的感覺嗎?」
「少女只是介紹我去喫好喫又可愛的蛋糕店……」
「喔,那……」
櫻井也無言以對了,默默地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上。
「梅本。」
「啊?」
「沒有等不到黎明的夜晚。」
「什麼意思?」
「那我先下班羅。」
櫻井留下可愛的笑容和一點都不可愛的話跑走了。
打烊後,椿店長用比平時快好幾倍的速度完成了打烊作業,在其他店還在清點收銀機時,她對我說:
「可以走了嗎?」
桂澤聽了椿店長的話,點了點頭。我不太理解和當天的商品一起賣的意思,在腦海中模擬了自己賣上生果子時的情況。拿商品、裝進盒子,然後貼上貼紙。
「你既然來這裏,代表已經知道我想對你說的話。」
「好,我這就去。」
「所以,那天你在更衣室找我說話時,我已經豁出去了,所以向你坦承是『哥哥』。」
她告訴我們,方法很簡單,只要把當天賣剩的蛋糕裝在容器內假裝丟棄,然後放在冰箱不明顯的位置。隔天早晨,再和當天送來的新鮮蛋糕放在同一排最外面的位置。
「檯面下的交易……」
「但聽說金蘋果在年底和年初期間必須停止營業,之後賣場也不能再賣生鮮糕點,規模要縮小了。」
我去買蛋糕時,桂澤拿了最裏面的蛋糕給我。想到這件事,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東京百貨公司爲他們好好上了一堂成本課。」
*
「所以,你把前一天的蛋糕帶回家嗎?」
「應該和火災有關。」
「但梅本不知道這個暗語的意思。」
「怎麼了?」
淚水從桂澤的眼中流了下來。
「謝謝。」
「好啊……
「東京百貨公司不允許販售隔天的生果子,但是,」
「對,也有人叫老哥、阿哥,有很多種叫法,但都是『比較早出生』的意思。」
「因爲發生了火災,雖然不至於大費周章地勘驗現場,但會進行調查。或許消防局的人不會注意,但如果百貨公司的人開始檢查店鋪,就會發現放在冰箱裏的哥哥。」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
擦身而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對店長多看兩眼。第一眼是被她一身裝扮的顏色和圖案嚇到,第二眼是因爲她的搭配太奇妙了。
桂澤說完鞠着躬,她的頭幾乎碰到桌子了。
桂澤露出難過的表情。
「梅本,你果然不知道哥哥的事。」
「不好意思,我們店長問你可不可以去找她一下。」
街上的行人又連續看你兩眼了啦。
我沮喪地回答。
「梅本,我說的哥哥並不是真的哥哥。」
「呃,對不起,我完全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偶爾會默認很接近燒果子的生果子在隔天販售,但金蘋果連使用了鮮奶油的蛋糕也在隔天販售。」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陪我一起來。」
雖然我很高興桂澤沒有被開除,但在商業道德這件事上,還是覺得有點問題。
「沒事……」
翌日。樓層長接到椿店長的報告後,似乎和金蘋果之間私下溝通,哥哥事件沒有立刻公諸於世。
「原來就這樣解決……」
「不,不客氣。」
「我只是問她,這裏的人知道很棘手的哥哥問題嗎?」
「啊?找我嗎?」
在店長的催促下,我們去了那家咖啡店。
原來如此。因爲百貨公司方面不允許賣隔天的蛋糕,如果在打烊後看到蛋糕,就立刻完蛋了。
「對,因爲希望可以趕快賣完。」
桂澤的哥哥。我沒有見過,難道椿店長認識他?而且還問桂澤,這裏的人知道嗎?聽起來好像是不方便公開的人,雖然我之前誤把立花的師父當成是黑道兄弟,但搞不好她哥哥真的是。
但是,看到走在我身旁的店長,我忍不住嘆着氣。她一頭短髮,臉很小,身材苗條。我不想和她走在一起。
損耗。這是指必須廢棄處分的商品。食品館的那家燒烤店爲了減少損耗,所以整天都在烤肉。當我意識到這件事時,才終於瞭解到楠田姐說的「致力零損耗的店長」有多厲害。
「從什麼時候開始下達指示?」
「那三十分鐘後見羅。」
立花聽說這件事後,嘆着氣,聳了聳肩。沒錯,今天是旺季中最忙碌的平安夜,原本應該愉快地投入工作。
「讓你久等了。」
她抽抽答答地哭着,我把面紙遞給她。
「如果你那天沒有找她聊天,事情可能會變得更糟糕,所以這也是你的功勞。」
店長捏着我的臉頰,我有點不知所措。
她一臉不安地來到蜜屋的展示櫃前。椿店長從店內走出來,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什麼,她立刻臉色大變。
暗號?我咕嚕一聲,把可可亞吞了下去,看向椿店長。店長輕輕點了點頭。
和桂澤道別後,我和店長一起走在街上。
我很想轉身離開,只不過和之前與立花同行時想逃走的理由不一樣。
她穿了一件紫色皮夾克,下面是寬鬆牛仔褲,脖子上繫了一條看起來就像包裹布圖案的圍巾。
「製造日期和賞味期限!」
立花露出難過的表情。
「怎麼回事?」
「只不過公開這件事,也會對東京百貨公司造成負面影響,所以百貨公司方面可能會做出灰色的決定,總之,我會盡力而爲。」
「有一件事要先向你確認。聽說你是派遣員工,這是你擅自做的決定,還是總公司的指示?」
桂澤聽了店長的話,用力點了點頭。
「最前面?」
到底有什麼事?我暗自這麼想,走去叫桂澤。
「但是一點都不好喫,對嗎?因爲那天剛好只有哥哥和大哥哥,真的很對不起。」
「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我急忙把哥哥帶回家了,但把蛋糕裝進蛋糕盒時,我真的很厭惡自己在做的事……」
「從無法挽回夏季業績滑落的九月開始。」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店長小聲地對我說:
「……有人指示我,但不是公司本身,而是負責我那家店的區域經理說的。」
「梅本,你可不可以去把金蘋果的桂澤找來一下?」
我喝着可可亞,注視着桂澤。她一臉歉意地攪着咖啡。
「幸虧沒有人來客訴,她也沒有遵從指示,把大哥哥也賣給客人,所以可能會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吧。」
「喔?所以,和你沒有血緣關係嗎?」
「不,那天在更衣室遇到你,是我第一次帶回家。在那之前——」
我和店長的置物櫃離得很遠,所以我們約在出口見面,一看到店長身上的衣服,我不禁說不出話。
「百貨公司方面不用向之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購買的客人道歉嗎?」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椿店長說完,用力伸着懶腰。
「偷偷和當天的商品一起賣給客人。」
太可怕了。立花在原本就已經夠狹窄的倉庫做出誇張的動作。
店長喝了一口咖啡,露出微笑。
「我並不在意,只是不知道桂澤小姐接下來會怎樣樣。」
「太好了,那就有幾個解決的方法。」
「但是?」
「真對不起,因爲在食品館內說這件事,恐怕會被別人聽到,所以也沒有把實情告訴你。」
我誠惶誠恐地插嘴問道,她們同時看着我。
「我上次買的時候,你拿了最裏面的給我。」
*
我默默點頭。如果這件事公諸於世,金蘋果可能會面臨遭到撤櫃的命運。
店長向已經先到的桂澤打了招呼,她驚訝地看着我們,但店長鎮定自若地坐了下來,也爲我點了飲料。
「呃,不是這個意思。『哥哥』是料理中的暗號,指昨天做的食物。」
「站在消費者的立場,當然無法原諒,但令人悲哀的是,這在食品業界應該是心照不宣的事。幸好無論蜜屋和我都沒有做過這種事。」
「對,當我回過神時,再度開始自保,但你還是信以爲真地來買蛋糕。」
「既然這樣,爲什麼我們見到的那一天,你把蛋糕帶回家?」
「金蘋果這家公司對營業額很嚴格,但這個區域的業績一直往下掉,所以區域經理就指示各店把損耗的商品繼續賣給客人。」
無論在行爲上,還是文字所表達的意思上都很不妙。我想起口感很差的栗子蛋糕,忍不住難過起來。
「在年底生意正好的時候,怎麼可能讓這種事曝光嘛。而且今天是平安夜。」
椿店長回答了我的問題。
「當然不知道啊,我最近才認識桂澤,怎麼可能知道她哥哥?」
「不管怎麼說,欺騙總是欺騙,不法交易也還是不法交易。」
生果子的盒子上貼的貼紙基本上都印着當天的日期,也就是說,必須篡改日期。
「我很不願意這麼做,但區域主任說,如果不這麼做,就要解僱我,所以我只好照做了。和我輪流的另一位派遣員工也一樣。」
「因爲是上面的人有問題,所以我希望儘可能在保護她的情況下解決這件事,只不過不瞞你說,我也沒有把握能不能維持現狀。」
「雖然很難過,但這似乎並不是揭露出來就能夠解決的問題。」立花說完,想要走出倉庫。
這時,我想到一件事。
「立花,請等一下。」
「幹嘛?」
「如果你今晚有空,可不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
平安夜。在我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開口邀請男人。
*
矮小的背影走在前面。我們跟在後面,立花小聲地問:
「每天都這樣?」
「對,至少在我開始上晚班之後都是這樣。」
打烊後,我們很快整理完畢,觀察楠田姐的行動。楠田姐離開酒品賣場途中,去了一個一百圓的便當店,店鋪竟然用二十個兩百圓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價格賣給她。看到便當店的人熟絡地把商品交給她的樣子,顯然不是第一次交易。
「問題在於這些用便宜價格購買的便當最後的去處。」
「一大家子的人一起喫嗎?」
「楠田姐說,她一個人住。」
我們躲躲藏藏地走在霓虹燈閃爍的街道上,周圍都是爲今天和明天卯足全力打扮的男生和女生,我們一臉嚴肅的表情從他們身邊走過。
電視上經常報導一些關於食品的負面新聞,有些僞造產地和日期,有些混入以次等冒充上等的食材,或是在回收後再販賣。雖然不能浪費食物,儘可能不要丟棄食物,但應該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因爲不是自家的商品,所以應該無法篡改。」
「她會拿去賣嗎?」
楠田姐雙手拎滿便當,走向遠離車站的方向。從她毫不猶豫的步伐中,可以察覺她有明確的目的地。
楠田姐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但有可能像桂澤一樣受到他人的威脅。如果我的不安成真,椿店長一定會很難過。
(果真如此的話,希望可以防患於未然。)
繼續往前走,巷底是寫着『團體之家』的集合住宅。我記得團體之家專門收容老人和身心障礙者等無法獨立照顧自己生活的人。
「還有,這是我送你的。」
「啊!竟然讓我看到這麼感動的畫面!真的是平安夜,太棒了!」
「當然。」師父點着頭。我在他面前打開盒子,發現是幾個用豌豆做的鹿之子。三角錐形的綠色鹿之子頂端是閃亮的金箔,顯然是模擬聖誕樹。
我轉過頭,正打算向立花道歉時,突然被黑暗包圍了。
楠田姐就像小孩子一樣,被奶奶牽着手走進屋內。
「好像漸漸遠離鬧區了。」
「我知道了,是不是模仿『平安夜』,取名爲『星星夜』?」
「嗯,但是裏面放了用草莓熬煮的草莓醬。因爲昨天看到的那一幕太溫馨了,所以我取名爲『甘露家』。」
令人意外的是,和果子在聖誕節的銷量也很不錯,尤其是上生果子。
喜慶的場合使用精美的砂糖果子或紅白饅頭,舉辦喪事時使用葬禮饅頭。供佛時則使用比西點更耐放的乾果子和最中餅。
今天椿店長上全天班,還有上晚班的立花,有他們兩個雙重奏,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我對櫻井說,櫻井說了聲:「那我先下班了。」然後走去倉庫拿東西。
「答對了,餡子果然聰明。」
因爲比平時提早了一個小時,立花忍不住問:
「婚喪喜慶……」
「這個和果子叫星星的夜晚,『星星夜』。」
幾秒鐘後,我才意識到被身材高大的立花緊緊抱住了。我還來不及臉紅,就被好像萬力般巨大的力量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聖誕節不是都會喫大餐嗎?通常都會準備蛋糕,但可能也會同時準備小巧可愛的上生果子,這只是我的猜想。」
「兩位今天辛苦了,雖然稱不上是聖誕禮物,但你們可以下班了。」
我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打擊,很想趴在展示櫃上好好沮喪一番,但客人還是照常上門。
「沒關係,你媽媽的份也供給她了,一起來喫吧。」
雖然今天是聖誕節,但我換上和平時差不多的衣服走向出口,沒想到立花和他的師父等在那裏。
椿店長笑着說。
「立、花。」
*
「每次都謝謝你,」從屋內走出來的奶奶搖搖晃晃地走向楠田姐,「真是幫了大忙。」
「謝謝,不用擔心,明天早上再來補充和整理包裝材料就好。」
「沒關係,沒關係,今天不是平安夜嗎?大家爲你烤了點心,只不過材料都是便宜貨,但烤得很好喫,你進來喫吧。」
「謝謝,我可以打開看嗎?」
立花說完,和師父一起離開。
「我想到了西點與和果子之間的差異,趁沒忘記時告訴你。其實很簡單,就是和這個國家的歷史息息相關。根據這個國家的氣候和溼度,使用這個國家的材料,爲國人的婚喪喜慶增色,這就是和果子的使命。上次想到之後忘了告訴你。」
不知道是否被說服了,楠田姐點着頭。
「正因爲紮根在這個國家的風俗習慣上,和果子基本上都是常溫保存,就連上生果子也是如此。當然,現在經常使用具有保溼功能的冷藏盒。」
那更要好好爲客人包裝。當我們在聊這些話時,櫻井下班的時間到了。
昏暗的燈光下,楠田姐按了玄關的門鈴。
(希望都可以按照這種方式處理。)
「什麼事?」
聖誕節當天。
「好的。」
「你可以下班了。」
「該不會……」
甘露是指味甜如蜜的意思。甘露家。我想起楠田姐昨天去的那棟房子,小聲地說:
師父笑得很開心。雖然他像往常一樣,一身黑道兄弟的打扮,但今天特別可愛。
「小杏杏杏杏杏!」
(我真是大傻瓜!楠田姐人超好的,我在亂懷疑什麼啊!而且還給立花添了麻煩,在平安夜讓他陪我到這麼晚。)
「小杏,你可不可以在出口等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餡子?」
「請給我這種柚子的和果子。」
「好。」
「……狗醬。」
立花指着盒子角落那個外形像房子的和果子。
但是,原本「鄉居」上並沒有放用模子做的星星。
正如立花所說的,楠田姐走進了暗巷。和她做不法交易的人果然等在無法看清楚長相的暗處嗎?
和果子師傅真是太自由了。
從車站走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他們師徒兩人做的和果子,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
「家。」
不知道那個奶奶是否耳背,說話很大聲。雖然聽不到楠田姐說話的聲音,但她們似乎站在門口說話。
我發出不像是女生口中冒出來的聲音,用指尖戳着他的身體。
如果能夠在店外逮到她加以說服,也許可以及時阻止,也不會讓他人知道。我抱着這種想法,跟在楠田姐的身後。
雖然我不喜歡別人隨便丟棄食物,但也討厭用有損於客人健康的方式販售,所以,在食品即將失去價值之前,可以交由客人自行判斷。
「店長,這樣會不會耽誤你下班。大家一起收拾比較快,我認爲這樣比較好。」
聽到老闆這句話,我下次一定會再來。不過,這可能是因爲我嘴饞的關係。
*
「喔,難怪『柚子香』的銷量最好。」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看到便當的去處,我鬆了一口氣,忍不住不停地點頭。下一剎那,開始爲有一點懷疑楠田姐感到極度後悔。
(這種日子也要工作,採購真辛苦。)
他們超越了日本和西洋的框架,把這個國家流行的事物作爲創作主題,並運用現有的材料,製作美味的和果子。有柿子時使用柿子,有草莓的季節使用草莓,就是這麼簡單。
「我回來了!」
「沒錯沒錯,因爲外形很可愛。」
我帶着一絲認同意識觀察着他,發現櫻井走到那個男人身旁。男人發現她後,露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用手勢示意,會在出口等她。
投降。我說我投降了!
師父說着,遞給我一個和果子的盒子。
「啊?什麼?」
和果子自由而美味,爲人生增添色彩。其他國家應該有各國的糕點,在各種不同的場合,爲餐桌增添色彩。
「餡子,聖誕快樂!」
我走去車站時,忍不住向蔬果店張望了一下。這家蔬果店經常有『特惠品』,用便宜的價格販售比較不新鮮的蔬果,有些賣相變差的葉菜類放在寫着『請自由取用』的紙箱內,附近的鄰居都拿去喂兔子或小鳥。
走進更衣室前,立花這麼對我說,我忍不住感到納悶。楠田姐的事已經落幕,我們也說好不告訴其他人,其他還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我和師父聊了你的事,沒想到師父也這麼叫你,但他堅持要送你禮物,我怎麼勸他都不聽。」
立花感動得用力吸着鼻子,緊緊地抱住了我。呃,對不起,我撐不住了。
櫻井看到我很驚訝,向我說明:
我衝向客人,很想大聲對客人說:「很樂意爲您服務!」
「而且,夏天的時候,果凍會融化,但寒天不會融化。」立花在一旁得意地說。
「那我們就先下班了。」我們兩個人一起鞠躬。
「沒錯,就是甜蜜的家,你帶回去和家人一起喫吧。」
(原來她男朋友來接她!!)
「這是『鄉居』嗎?」
「啊,梅本。」
「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帶回家吧。」
我一路想着這些事,來到家門口。屋內灑出溫暖的燈光。雖然平凡,卻是可愛的家。我按了門鈴,很有精神地叫了一聲:
我抬頭挺胸,準備迎接下一位客人,發現在附近通道上,有一個形跡可疑的西裝男。他空着手,在周圍的店鋪前張望,不時按着手機,看起來完全不像要買和果子的樣子。
宛如秋風掃落葉般的聖誕節終於落幕,我已經精疲力竭,椿店長對我們說:
我是杏子,不是餡子。但我懶得糾正師父,向他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