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次的約會

早晨醒來，看着窗外。天氣晴朗。今天應該又是超熱的一天。

「唉，唉。」

我嘆着氣，脫下當作睡衣的T恤和短褲。雖然我喜歡好天氣，但出大太陽也很傷腦筋。我一邊脫衣服，一邊急忙打開冷氣的開關。雖然我很想先去衝個澡，但我家的生活沒這麼時筒，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換衣服，以免剛起牀就滿身大汗。

牛仔短褲和兩件細肩帶背心。最近流行的衣服下襬都很飄逸，很適合藏肉。藏哪裏的肉？真的想知道？既然那麼想知道，那我就說了，當然是萬惡的腰內肉啊。

但是，當我不經意地回頭看到鏡子時，心情再度被推進深淵。

（我的蝴蝶袖太驚人了！）

我膽戰心驚地抓起鬆垮的手臂贅肉，發現就像剛搗好的麻糬，可以拉得很長。好舒服喔。不對，手臂上的肉和腰內肉不同，想藏也藏不住。

「早安……」

我帶着沮喪的心情坐在餐桌旁，媽媽心情愉快地用平底鍋做早餐。這種大熱天還要站在瓦斯爐前，我不由得開始尊敬她。

「啊喲，起牀啦，今天的早餐是你最愛喫的。」

我媽得意地把盤子遞到我面前，熱騰騰的法式土司煎成金黃色，加了大量牛奶和奶油，又淋上滿滿的柑橋果醬代替糖漿。

哇，看起來超好喫。我差一點揚起嘴角笑了起來，但還是努力忍住了。不對不對，這樣可不行，這是惡魔的食物。砂糖和油脂。我就是因爲每天喫這些東西，所以纔會有驚人的蝴蝶袖。

但是……既然已經做好了，總不能連一口也不喫。好，那就喫一半。我只喫一半，剩下一半就好。我爲每個人泡了一杯紅茶，坐在餐桌旁。

「我喫飽了。」

咦？盤子什麼時候空了？我舔着嘴角的柑橘果醬，才終於發現這件事。慘了，我又在不知不覺中全都喫完了。

（真受不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減肥了！）

我一大早就陷入了極度自我厭惡，收拾着盤子。

出門時，我又穿了一件薄質短袖開襟衫。反正電車內冷氣很強。我走在路上時，爲自己想要掩飾蝴蝶袖找到了藉口。考慮到一流汗，臉上的妝就會花掉，所以我完全沒化妝，但一大早就陽光燦爛，洋蔥式穿衣術無法發揮任何作用，烈日無情地曬在沒有任何保護的皮膚上。早知道應該擦防曬霜出門。當我想到這件事時，終於到了車站。

雖然腋下和背後微微滲着汗，但我假裝沒有察覺，繼續等電車。只要一上車就涼快了。但是，神啊，爲什麼我剛好坐到弱冷車廂？

（不熱，一點都不熱。）

『東京百貨公司員工專用，閒雜人等請勿入內』。

「唉，今天真是太熱了。」

椿店長揮了揮手，又沿着來路走了回去。離開店還有十五分鐘，五月姐不知道擠了什麼東西在手上，然後突然抓住我的臉。

*

中元節。我從來沒有在中元節送別人禮品，當然也沒收過，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陌生的習慣，但大人每年都要花費一大筆錢買中元節贈禮，賣場也如臨大敵，所有的店鋪都會張貼『中元贈禮』和『夏季贈禮』的海報，也會增加熱門商品的庫存。雖然會在活動會場設置中元節禮品專區，但各店的收銀臺前總是擠滿了寫送貨單的客人，賣場內總是人滿爲患。

我不停地自我暗示，撐到要下車的車站。如果現在流了汗，一大早的努力就泡湯了。雖然我很想脫掉短袖開襟衫，但晃來晃去的蝴蝶袖手臂拉吊環的樣子有礙觀瞻，所以只能作罷。

「去魔女那裏。」

「對啊。」

「但樓上又很冷。」

看吧，我就知道。打聲招呼果然不喫虧。

來和果子店的客人大部分都是送禮，所以必須記住所有商品的保存期限。

椿店長說完，把水羊羹放在小盤子上。只要輕輕拿起，水羊羹就在盤子內搖晃抖動，一看就知道很柔軟。上早班的立花和我分別拿着小茶匙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樓上還算好啦，一樓都設定得特別冷。」

我乖乖地遵從她的指示，她用刷子在我的睫毛上刷動，口紅筆滑過我的嘴脣，俐落地畫出輪廓。

灰色的置物櫃一看就知道是業務用，中間放着長椅，如果光線更明亮，就很像都立游泳池的更衣室，但這裏是地下四樓。

大嬸輕輕點了點頭，打量了我一眼說：

「好了，離開店營業還有二十分鐘。」

「這是誰啊！？」

從那裏繼續向下走三個樓層，終於看到了警衛室。緊張地走過監視攝影機後，就是員工收發室。

維持最低極限狀態凝固的水羊羹在舌尖上滑動的同時融化，和我平時在家喫的罐裝水羊羹完全不一樣。葛切粉條的糖漿有柚子風味，吞下去之後，齒頰仍然留下清新香氣。

前面分成兩條路。沒錯，前面就是更衣室。我毫不猶豫地打開寫了『女子更衣室』的門，來到自己的置物櫃前。

「搞定了，趕快回賣場吧。」

那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姐姐，巴掌大的臉上有一雙大眼睛，簡直就像明星。她就是魔女？

夏天對胖子來說，是和汗水奮戰的季節，卻不能穿薄衣服，泳裝更是大忌。

她拍了一下我的腦袋說道，當我抬起頭時，五月姐已經站了起來，正在擦手。

「謝、謝謝你。」

我害怕地抽搐起來，努力剋制自己想要逃開的衝動，沒想到這時聽到她發出相反的指令。

鏡子中，一個臉頰有點豐腴的大眼睛女生露出驚訝的表情。

「謝謝，下次我請客。」

她用力把像是乳霜般的東西抹在我臉上，然後用拋棄式化妝海綿勻開，撲上蜜粉後，用眼線筆在我閉起的眼皮上畫了起來。

「但我們的樓層長說，開襟衫不符合目前的季節，所以不可以穿，他自己倒是穿長袖的西裝。」

中元節期間，百貨公司的地下樓層賣場基本上分爲兩大類。其中一類是賣點心和醃漬物等禮品的店鋪，另一類是賣熟食、麪包和餅乾等外食的店。蜜屋當然是前者，所以我也一起投入了中元商戰。

「不好意思，在開店前這麼忙碌的時候打擾，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下？」

經過收發室後，前面又出現另一個櫃檯。那是洗衣店的櫃檯，專門清洗員工制服。雖然也有人帶回家洗，但這裏的洗衣價格比外面便宜，所以很多人在這裏洗。而且，送來這裏清洗後，也可以避免忘記帶制服這種情況發生。

「啊，對了，今天下班時會有零食特賣，都是一些平時不打折扣的店鋪推出的特賣商品，你也可以去買一些。」

「今天的天氣也很熱。」

「太可怕了。自從認識五月姐後，我無法再相信女人。」

這句話讓我無法點頭，所以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後跑向員工通道。

椿店長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後，突然看着我的臉。

在道早安的同時出示員工證，坐在櫃檯內的一個年紀已經接近奶奶的大嬸向我點頭。戴着圍裙的大嬸除了在這裏檢查員工證以外，還負責管理更衣室，所以從早到晚都在這個地下室。如果不慎遺失置物櫃的鑰匙，或是遺失私人物品時，只要告訴大嬸，她就會協助處理，但感覺她不是在這裏工作，而是住在這裏，所以渾身散發出一種威嚴。

這裏相當於地下四樓，是完全照不到一絲陽光的地底世界。整天在地下一樓工作，就已經快受不了了，每天都在這裏工作實在太了不起。如果這家百貨公司是地下迷宮，她應該就是村口商店的老闆。雖然大嬸不說話時很可怕，但感覺只要和她打招呼，一定會得到有用的資訊。

*

椿店長對着在柱子圍成一圈的專櫃說道，一個人影轉過頭。

「是。」

「嗯，很不錯，水羊羹夠柔軟，葛切粉條的彈性絕佳。」

我想起我媽打工的洗衣店，突然有一種親近感。我以前的學生制服好像也都送去那裏清洗，只不過現在穿的是不同的制服。我自吾自語着，繼續往前走。

椿店長說完，拉着我的手邁開步伐。

「簡直是化腐朽爲神奇……」

「你有沒有帶化妝品？」

「不多不少，剛好三分鐘，五月姐太厲害了。」

打開這道上面沒有寫任何字的門，有差不多兩坪多大的空間，前面又是另一道鐵門。通常走到這裏時，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幸好第二道門上用小字寫着—

這裏是地下迷宮嗎？還是故意想要找麻煩？總之，地下入口就是如此不注重方便易找的地方。

「呃，只帶了口紅……」

「我說梅本啊，」椿店長看着我說：「我並不是叫你濃妝豔抹，但既然在百貨公司上班，就需要化最低限度的淡妝，這是對客人的禮貌，所以希望你隨時擦口紅，你能瞭解嗎？」

回到店裏，椿店長一臉佩服地抬頭看着時鐘。

「乖乖閉上眼睛和嘴巴，否則要花五分鐘。」

原來是這樣。一樓因爲有客人進進出出，溫度容易升高，所以設定得比較低。我回想起每次走進百貨公司時涼快的感覺。這裏並不是地下樓層員工專用的更衣室，有在各個不同樓層工作的人，聽其他樓層的工作人員聊天很有意思。

「而且完美無缺，你有沒有照過鏡子？」

「真是拿你沒辦法。立花，你可以帶她去一樓的五月姐那裏嗎？」

我們穿越地下樓層的食品賣場，沿着員工通道走去地下二樓，從那裏走樓梯來到百貨公司最熱鬧的一樓，而且大步走向我最不喜歡、閃閃亮亮的化妝品賣場。

「早安。」

「嗚哇噗。」

在那麼短的時間，而且動作這麼粗暴，竟然完成了這麼細膩的妝容。讓我的臉在化完妝後反而看起來更自然，的確是一種魔法。

喫完之後，我拿着便條紙問道。

「早啊。」

沿着地下道往前走，可以看到一條好像建到一半就停工的死巷通道，沿着這條大部分人絕對會錯過的通道一直往裏走，才終於看到一扇老舊的鐵門。

「本店的中元節主力商品是水羊羹和葛切粉條。」

因爲我覺得即使化了妝，一流汗就花掉了，還不如干脆不化妝。因爲賣食品的店員清潔感最重要。但是，椿店長的表情很嚴肅。

「張開眼睛，把嘴脣嘟起來。」

「有、有。」

「可不可以請你幫她稍微化一下？」

「三分鐘就可以搞定，你放心吧。」

七月。說夏天的百貨公司幾乎都被中元節支配也絲毫不爲過。

「這家百貨公司很老舊，搞不好以前是軍事設施。」

我正在換衣服，背後傳來同樣也是上早班的人交談的聲音。

我以爲她又要捏我的臉，繃緊身體緊張起來，但是椿店長沒有伸手。

我深深鞠了一躬，白色的東西在我眼前飄舞。

「啊呀，是椿姐，有什麼事？」

我拿出因爲使用多年而陳舊的鑰匙，打開了自己的置物櫃。裏面有一雙黑色低跟皮鞋和裙子，還有一件圍裙。我拿出在家洗乾淨的襯衫和絲襪，換上了制服。雖然我出門前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帶了短袖襯衫，因爲與其穿長袖流汗，還不如穿短袖，即使稍微覺得有點冶也沒有關係。

（不知道新井洗衣店是否也做清洗制服的生意。）

「太、太好喫了！」

啊呀呀，真是太過分了。我用力抽緊圍裙的腰帶繫好，鎖上了置物櫃。

「你今天該不會沒化妝？」

「梅本。」

「水羊羹是三個月，葛切粉條是一個月，還有綜合禮盒中的乾果子和山藥羊羹是三個月。」

我聽從自己的心聲，向大嬸打了招呼。雖然很多人經過時都悶不吭氣，但從小在商店街長大的我覺得這樣很沒禮貌。

「魔女的魔法很厲害吧？」

百貨公司有兩個員工入口，一個位在百貨公司後巷，另一個在通往車站的地下道。後巷的那個入口同時也是送貨車輛的出入口，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到，但位在地下道的入口乍看之下，根本難以察覺。

一樓的五月姐？我偏着頭納悶，立花露出嫌惡的表情後退着，「我很怕她……」

椿店長竟然對我說這種好像是都市傳說的話，但我覺得不像是軍事設施，只是怕一般民衆誤闖入內而已。

「真是拿你沒辦法，那我帶她去，如果來不及趕在開店前回來，就交給你了。」

「別浪費自己的年輕可愛。」

……想要逼死我嗎？

「不過沒關係，反正我今天負責展示會。」

一旁的立花遞給我一面小鏡子。我沒有問他身上爲什麼會有鏡子，但一照鏡子，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立志成爲和果子師傅的立花一邊喫，一邊深深點着頭。蜜屋每次有新商品上市，大家都會一起試喫，至今爲止，試喫的每一樣新商品都很美味。

「對啊對啊，超討厭。」

「喔，對啊。」

「對喔。」

「啊？請、請問要去哪裏？」

「店長，保存期限是多久？」

「那個樓層不怎麼冷，中元節真是太讚了。」

「記得用面紙按一下嘴脣。」

（我的眼睛快被戳瞎了！）

椿店長不由分說地把我塞進化妝品專櫃的椅子上，名叫五月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後，又看一下時鐘。

「我知道。」

雖然我瞭解這些道理，但有一點點無法接受。因爲我覺得賣食品的店員不應該化妝，清潔最重要。

別人把我變漂亮，我當然不可能不高興。我抬頭挺胸，再度站在櫃檯前。

*

纔剛開始營業，客人就上門了。那是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女生，是和果子店的稀客。她仔細打量了展示櫃後，緩緩問我：

「呃，我聽說有七夕的和果子。」

那是上生果子的『星合』。我指着展示櫃中黑色餡底上點綴着流線形狀透明寒天的和果子。

「啊？這個嗎？」

她的驚訝完全合情合理。因爲水藍色的銀河和黃色的星星才符合七夕的感覺，但這是黑色上面有一隻鳥的設計。

「這爲什麼代表七夕？」

看到這款和果子時，我也問了椿店長相同的問題，所以立刻現學現賣地向客人說明。

「黑色代表夜空，之所以沒有星星，是因爲還看不到銀河。這隻鳥是喜鵲，喜鵲搭起鵲橋後，牛郎和織女才能見面。」

「嗯嗯。」她頻頻點頭。

「所以，這隻喜鵲正準備搭鵲橋。」

「喔，原來是這個意思，原本覺得很不起眼，聽你這麼一解釋，覺得好浪漫！」

「是啊。」我也對着她點頭。「我也覺得表現牛郎和織女相見之前的意境很別出心裁。」

因爲七夕是牛郎星和織女星相見的日子，所以也稱爲星合。聽完我的說明，她豎起兩根手指。

「那我要兩個。」

「謝謝，請稍候。」

她買兩個，是和男朋友一起喫嗎？我暗自想道，把兩個漆黑的夜空放在托盤上。啊，我想起以前也做過這種事。

那是讀中學的時候，因爲我朋友想在情人節向心儀的男生表白，所以我去把那個男生叫出來。那個男生是學長，再加上向三年級的教室張望時的緊張，結果差一點鬧得雞飛狗跳，當我告訴學長，她等在操場的櫻花樹下時，他立刻跑去操場，我躲在暗處看着他們。

「什麼？」

「是啊。」

做了什麼？如果我說殺了人，你就滿意了嗎？

朋友表白成功，她樂不可支，所有人都皆大歡喜。但是，我至今仍然不時回想起那段往事。雖然我當時沒有想要表白的對象，卻有暗戀的對象，只不過因爲自己外表的關係，所以不敢說出口。就在這時，朋友問我：「如果你有空，可不可以幫我？」所以我纔會爲她奔走，就只是這麼簡單而已。

「喔，原來是這樣。」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是我要說，我媽對化妝品的判斷基準向來都是價格重於品質，而且都是郵購，一輩子都沒去過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櫃。

「是嗎？那我下個月也要來買。」

『百合』是用白豆沙餡模擬百合花形狀的高雅造型，『夏橘』是可愛的橘子造型，裏面包着橋皮的砂糖漬。

我希望像她那樣漂亮，她可以讓我變得更漂亮。化妝品專櫃小姐瞭解廣大女人的心聲，所以纔會打造出像我這樣的活廣告。

「梅本，你變臉了。」

我把和果子放在托盤時想道，但『松風』是茶色，所以並不是爲了搭配顏色。我從長銷商品區拿出『松風』後站了起來，在椿店長協助結帳時，把和果子裝進了盒子，放進紙袋。

許願嗎？不久之前，我的願望是找到工作，但現在姑且算實現了願望。那下一個願望應該就是減肥吧。

「我想買中元禮品。」

「喔，還沒有。」

「不好意思……」

「喔，那就這個。」

「喂，杏子！你到底做了什麼！？」

午休時，我正在倉庫內，立花探頭問道。內心住着少女的他對這種活動的反應很敏感。

雖然我有點生氣，但還是面帶微笑，遞上了宅配的送貨單，但大叔並沒有拿起筆。

七月上旬在忙碌中結束，終於來到中元節的季節了。今天學校放假的櫻井也來店裏上班。

「不瞞你說，我很不會化妝，所以每次化妝時間都超久，而且很容易化成辣妹妝，我想學這種很有氣質的妝。」

這個故事中沒有壞人，也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但爲什麼我會這麼惆悵？一定是因爲喜鵲也有喜歡的對象，卻要獨自在夜空中飛翔。想到這裏，就覺得內心隱隱作痛。

「但那裏只賣化妝品啊。」

*

「請問您想要什麼樣的商品呢？」

「因爲只要買那裏的化妝品，不是就可以有這麼大的變化嗎？」

「嗯，三分鐘可以化得這麼漂亮，的確是魔女神技。真好，我也想學。」

「內容不重要，只要寄三千圓的東西就好。」

「是，因爲也有客人希望過舊曆的七夕。」

展示櫃旁放了一根附有竹葉的小竹子，上面已經掛了幾張短籤。

「你以前是辣妹嗎？」

我自暴自棄地說，立花頻頻點着頭說：

（不不不！減肥不能靠許願，必須靠努力！）

「機會難得，要不要寫一張？我們會根據舊曆，放到下一個月。」

「對了，梅本，你有沒有寫短籤？」

「是『清流』、『鵲』和『蓮』。」

「呃，請等一下……」

「那就寫『希望我的牛郎星早日出現』啊。」

「東京很少見，但有些熱衷茶道，或是喜歡和果子的人都很重視舊曆。」

立花侃侃而談着豐富的知識。聽說他想當和果子師傅，但我認爲他更適合當店員。

雖然我暗自憤慨地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時，臉上的妝還是受到大肆稱讚。

「沒問題，那請您填寫一下送貨單。」

「沒寫什麼，因爲也沒特別想，那就寫世界和平吧。」

接着來了一位可愛的奶奶，枯黃色的短袖針織衫和白色裙子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真期待。」

「我當然知道，但我在那裏買化妝品，爲你化妝的人不是就會教我化妝的訣竅嗎？」

「真是拿你沒辦法，祕密是女生的特權啊。」

「什麼！？」

「不，我說的是舊曆的七夕，對不起，把你搞糊塗了吧？」

舊曆的七夕比西曆更早？還是更晚？我暗自煩惱起來，剛好接待完客人的立花走了過來。

……難道只有我很想在他說話的語尾加上心形符號嗎？

「這是名單，我想買預算三千圓的商品。」

「那我的也是祕密。」

「你是說東京百貨公司一樓的化妝品專櫃？」

（啊，和奶奶的衣服顏色一樣。）

我在途貨單上填寫了商品名後，拿着便條紙說：

櫻井下午來上班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沒禮貌到了極點。

應該說，她五官原本就很漂亮，根本不需要化妝，但她嘟着嘴，仔細打量着我的眼睛。

她拿了一張蜜屋的宣傳單，開心地離去。

「只是請化妝品專櫃的人幫我化了妝而已。」

我從冰箱裏拿出麥茶，我媽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

他打斷了我的話，指着我最先拿出的葛切粉條說。

「原來八月也會推出七夕的和果子。」

或許是因爲我露出納悶的表情，她苦笑着說：

奶奶把途貨單的副本收進皮包後離開了。

「這個月都很忙，但也很有成就感。雖然注意力容易集中在送貨這件事上，別忘了目前天氣很熱，所以也要充分注意自用和果子的保存期限。」

那只是你的規定而已，而且，夏季情人節是什麼東西？這個國家的人，到底要創造多少讓單身者看起來更孤單的節日啊？

「你寫了什麼？」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服裝改變時，臉上的妝也要跟着改變。話說回來，我那些去公司上班的同學，不管喜不喜歡，每天都得化妝吧。

「雖然不是辣妹，但衣着打扮有那種味道，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丟臉。」

好厲害。我即使聽到鵲，也不會立刻聯想到七夕，喜歡茶道的人知識果然豐富。

「北海道和仙台等地都是過舊曆的七夕，本店爲了因應不同地區的習俗，下個月也有七夕的和果子。」

「那給我『百合』和『夏橘』，喔，還有『松風』，那就各買一個。」

「我嗎？那是我的祕·密。」

喔，原來是這樣。我這時才終於知道，化妝品專櫃那些漂亮姐姐存在的意義，她們本身的化妝技巧也是商品。

我半開玩笑地問，她苦笑着說：

「我想想，那就買六個裝的水羊羹，另外還要買自己喫的上生果子。」

我把短籤放進口袋，暫時封存這件事。

「小杏，你寫什麼？」

「我可以請教一下，下個月的和果子是什麼嗎？」

搞什麼啊？我只要去看那根竹子，不就知道了嗎？

誰敢寫這麼丟臉的事？我雖然這麼想，但不敢說出口，只好反問他：

「但我也沒有喜歡的對象。」

椿店長打開收銀機旁的抽屜，遞給我一張小型色紙。

聽了椿店長的話，所有人都點了點頭。九點五十五分。我們站在展示櫃前，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開始營業的音樂響起，從地下通道直接通往食品館的門口一打開，就有幾名客人走了進來。

結完帳後，我把盒子交給她，她笑着說：「不過好像有點太早了。」但今天是七月六日，一點也不早啊。

我在倉庫內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再度看了一眼鏡子。雖然從上午到傍晚已經過了很久，但五月姐爲我化的妝竟然還沒有脫妝。

是喔，原來舊曆的七夕比較晚。我隱約記得中華街的舊曆新年好像在元旦之後，爲了記這個月的和果子就已經腦汁枯竭了，所以趕緊在心裏記下這件事。

「一樓化妝品專櫃的五月姐幫我化的妝，椿店長叫她魔女，但她很漂亮。」

只要認爲那是工作，就覺得那個樓層或許並沒有那麼可怕。我走回房間時，剛好回家的哥哥也對我驚訝不已。

「讓您久等了。」

*

「好的，三千圓的話，有這一款和這一款。」

一個大叔遞上手上的紙，站在展示櫃前。

他故意做出誇張的動作向後仰。

「本月的上生果子是『星合』、『夏橘』和『百合』。」

其實我只是想不到要寫什麼，但故意這麼說，立花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臉頰說：

我轉頭想看下個月的預定表，椿店長回答說：

「你現在化的妝就很可愛啊。」

「七夕許願不是規定要許關於戀愛的事嗎？最近甚至有人把七夕稱爲夏季情人節。」

「啊喲，『鵲』該不會是七夕的？」

（原來她並不是白白爲我化妝。）

「……那我下次去那裏買化妝品。」

這就是大人的禮儀嗎？我討厭這種禮儀，因爲打扮漂亮和工作本身根本是兩回事，況且，所有的男人不都沒化妝嗎？爲什麼只要求女人化妝？

「你趕快寫啊。」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但大叔很不耐煩地繼續說道：

「趕快幫我寫完結帳啊，我不是已經把名單寫給你了嗎？」

寫給我了？我看着他剛纔丟在展示櫃上的紙，上面有二十個人的住址。除了不方便寫字的客

人以外，蜜屋都要求客人自行填寫送貨單，而且，二十人份的地址不可能一下子寫完。

（該怎麼辦？）

「你在磨蹭什麼？」

聽到大叔的話，我巡視着周圍。椿店長正在把生果子裝進盒子，立花正在接待寄中元禮的客人，櫻井正在結帳，我無法找他們幫忙。

我只能代他寫嗎？我一片混亂，但還是拿出了送貨單，數了二十份。這時大叔又大聲吼道：

「不必數了，從上面開始寫不就好了嗎！」

（那你爲什麼不自己寫！）

我腦筋仍然一片混亂，把地址抄寫在第一張途貨單上，但寫到第二行時，我發現自己犯了重大的錯誤。我竟然把好幾份途貨單疊在一起填寫，複寫紙會把字印出來，下面的送貨單就作廢了。

我慌忙把下面的送貨單抽出來，其中幾張掉落在地上。我正在撿，大叔又叫了起來。

「喂，別給我用掉在地上的送貨單喔！」

不需要你提醒！我撿起送貨單，快要哭出來了。

這時，有人滑到我身旁。

「櫻井……」

「別擔心，那種大叔根本不是對手。」

她蹲在展示櫃後方小聲對我說。

「看我的。」

聽到她的催促，我也跟着撕了起來，但櫻井撕紙的方式很不尋常，她一次又一次地撕得粉碎，簡直就像用碎紙機處理過。

「記得告訴我，我會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賣西點的姐姐今天也在切塔派，賣義式冰淇淋的女生也不停地用杓子把冰淇淋堆高。嗯，這裏的人都在工作。想到這裏，心情頓時變輕鬆了。

（嗚啊……）

說完，她猛然站了起來。大叔看到她突然從櫃檯下方冒出來，似乎嚇了一跳，身體微微向後仰。

日復一日，和這些如果不是中元節，就不可能交談的人之間，漸漸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團結意識。這種不可思議的夥伴意識很適合用「戰友」這兩個字來形容，這種感覺很有趣，所以忍不住有點喜歡中元節了。

「剛纔太謝謝你了。」

櫻井吐着舌頭笑了起來。

「百貨公司經常有這種客人嗎？」

（但這麼一來，根本搞不懂自己是和果子店的店員，還是送貨員。）

「你不會不必要地緊張，學習能力很強，也很冷靜，難怪椿店長看好你。」

「我想早晚會露餡，所以不如自己先招供，我以前是太妹。」

「這兩顆星代表了已經見過面的兩個人吧？」

「但如果還是很火大……」

櫻井去倉庫拿庫存時，我追上去對她說。

我腦袋裏想着這些事，在店裏和送貨站之間來回跑了一次又一次。

立花偏着頭回答，剛好有空的椿店長走了過來。

「我知道您在趕時間，真的很抱歉，但分工合作比較快，我和她分頭負責寫寄送地址，可不可以請您寫下自己的姓名和地址？」

所以，椿店長以前該不會也是太妹？所以性格才那樣多變嗎？我還沒有搞清楚這個問題，櫻井已經走了出去，我慌忙跟在後面。

所以說，保持平常心就好，沒想到櫻井突然壓低聲音說：

「對，今年蜜屋推出的是七夕前和七夕後的和果子。」

我也瞭解到旺季特有的樂趣，那就是會在員工區舉行特賣會。不知道是否爲了安慰累壞的員工，在中元節期間，會以比平時更低的價格推出雜貨或是食品，我每次都忍不住買一盒綜合可樂餅或是泡芙。

「這位先生，您好像在趕時間，我也一起幫忙。」

看到『鵲』的時候，我暗自感到高興。因爲我覺得自己就像那隻喜鵲，有人在犒勞我：「辛苦了。」

「好美喔，這個不放冰箱可以保存多久？」

就是上個月來買『星合』的那個女生。我想起這件事，所以走到上生果子的展示櫃前，向她介紹了『鵲』。『鵲』是在白色外郎糕上烙上鳥和星星的烙印，感覺像一幅水墨畫，雖然素雅，卻很有質感。

「我認爲保冷劑比較理想。」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和朋友去游泳，去唱KTV，過得很悠閒。不知道其他人目前在做什麼，是不是去參加社團的夏令營，或是和男朋友去旅行。認真想這些事，心情會越來越沮喪，所以我抬起頭，看着食品館內。

「呃，我想買七夕的和果子。」

太妹不就是不戴安全帽，四處颯車，染一頭金髮，臉上化着超濃的妝，還會去恐嚇別人嗎？

「喔，好啊。」

（但我並不討厭這種生活。）

我對是否能捱過接下來的旺季感到不安，忍不住很沒出息地問。

「不必放在心上，那個大叔真讓人火大！」她拿了裝和果子的盒子後轉過頭笑着說：「但是很痛快吧？」

「謝謝您！真是幫了大忙！」

保冷劑比干冰持久，但溫度偏高，所以冷藏保存生果子時，通常都使用乾冰。

我無法判斷，所以找來了和果子活字典立花。

「借過一下！推車來了！」

「您應該願、意、協、助吧？」

「是，是啊。」

我在更衣室準備回家時，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之後也曾經過到幾個像那個大叔一樣討厭的客人，但我聽從了櫻井給我的建議，順利應付了這些客人。甚至有人要求一起寄途自己帶來的東西，或是要求免運費，但只要我心平氣和地正常應對，就不會發生問題。

「搭乘之前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如果包括路上的時間在內，恐怕會超過六個小時，沒問題嗎？」

上次是少女，這次是前太妹嗎？

「是喔。」

「這該不會是超急配？」

「因爲您準備搭飛機吧？」

*

西點店的人對我說話時，重新綁好圍裙的腰帶。

客人聽了，立刻露出難過的表情。

「梅本，你也一起撕啊。」

「喂、喂！」

「我真是受夠了，冰淇淋去喫屎啦。」

我和立花，還有那位客人同時驚叫起來。因爲完全沒有人提到搭飛機的事，沒想到椿店長一臉得意地開始說明。

「六個小時的確有點久，雖然不至於變質，但也無法保證能夠在完美的狀態下享用。」

可以當場喫的可樂餅和冰淇淋櫃位前大排長龍，但年輕人不喜歡和果子，所以相對比較空閒，當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熱門的西式熟食和知名的西點櫃位，一位熟客對我說：

「啊？啊啊啊？」

「因爲我很想和某個人一起喫，其中有三個小時是在有冷氣的空間，所以問題不大，之後要怎麼保鮮呢？」

搬着沉重冰淇淋的義式冰淇淋店員快爆炸了。

每天四處奔波，累得精疲力竭，一回到家，倒頭就睡。

「不，這……」

有很多客人帶着孩子，也有學生的身影，當食品館變得莫名擁擠時，就很有暑假的味道。

「啊？」

東京百貨公司和多家不同種類的貨運公司簽了約，所以必須將貨送到不同的窗口辦理。比方說，如果是東京的二十三區內和近鄰的縣市，就要委託以「廉、近、短」爲宗旨的「蜜蜂急便」，其他地區則交給黑貓，另外還有「超急配」。

大叔做出最後的抵抗時，櫻井用力探出身體，注視着大叔的眼睛說：

她一說完，立刻用雙手嘶、嘶地撕了起來。

難怪櫻井爲自己準備了一張寫了敬語的筆記。我點了點頭，她對我嫣然一笑。

「你們的和果子雖然有點貴，但真的很好喫，我偶爾會買。」

「這就是『鵲』，這次是喜鵲在搭完鵲橋後，讓牛郎和織女順利見面後正在休息的樣子。」

「借過一下！借過一下！」

（反正就是有一種過節的氣氛。）

八月上旬，中元節結束後，暑假就開始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沒有長假的夏天，雖然只要事先申請，就可以有連續假期，但我春天時休息了很長時間，所以就繼續照常上班。

「不過，我已經改邪歸正，現在是普通的女大學生，所以不必擔心，但說話有時候會露餡，到時候記得提醒我。」

「爲了以防個人資訊外流，所以一定要徹底銷燬。」

「開玩笑的啦。」

遇到不願意讓路，或是客人帶着聽不懂話的幼兒時，就要連續叫好幾次。好不容易來到貨梯前，因爲只有一座貨梯，所以往往遲遲等不到。在等待期間，就會和也要去寄貨的他店員工聊天。

*

「只要不放在烈日下曝曬，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反正遇到員正麻煩的客人，樓層長就會出面解決。）

「啊？」

「嗯，偶爾會有一些不講道理的白癡，但你不必放在心上，可以像立花那樣公事公辦，如果實在應付不來，就去找店長。」

「謝、謝謝你。」

（……櫻井也曾經這樣！？）

「你是蜜屋的？」

我大聲叫着，在擠滿客人的通道上緩緩前進。

超急配聽起來很威，但這個窗口其實超可怕，因爲超急配就是代表必須由百貨公司的職員『親送』。遇到超級大客戶，或是萬一送貨出了差錯，會有不堪設想的後果之類的問題，就需要用這種服務。只要看到這裏放了貨品，員工都會微微垂下雙眼走過去，無言地表達「請節哀」的意思。

贏得漂亮。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

「爲什麼？」

「這些是剛纔掉落在地上的送貨單，爲了證明我們的確銷燬了，所以容我在您面前失禮了。」

「我也很想把這些都丟掉。」

櫻井再度露出笑容，然後重新拿出二十份送貨單放在客人面前。

酒鋪的店員拎起高級葡萄酒嘟噥道。

「嗯……」

櫻井笑容可掬地說完，猛然把剛纔撿起來的送貨單遞到大叔面前，好像要給他一拳。大叔忍不住縮起了身體。

她個子這麼小，臉也只有巴掌大，無論怎麼想像，也無法想像她是太妹的樣子。看到我一片茫然，櫻井打開手機給我看。

「那就要用乾冰。」

旺季。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使用的大人語彙，而且目前正在充分體會。

啥？她一臉可愛的表情說了什麼？是我的幻聽嗎？

「對。」

「這就是我以前的樣子，是不是看起來超蠢？」

我忍不住問，他用力垂下肩膀，露出無力的笑容。

客人選好商品，寫好送貨單，結帳、確認庫存，然後再包裝。累積到一定數量後，放在推車上，送去寄送站所在的樓層辦理寄送手續，再分別裝到不同區域的巨大箱子中。

照片中，一個化着超濃辣妹妝，根本看不清原來長相的女生比着V手勢，穿了一件紫色背心，和連內褲都快要露出來的超短牛仔褲，腳下當然踩着一雙細跟超長馬靴。

和果子在沒有冰箱的時代就開始製作，所以比蛋糕更耐放，乾燥引起表面乾裂纔是真正的大敵。

「啊，你上個月來過。」

中元節對客人、對店鋪都是一件非比尋常的大事，百貨公司方面顯然覺得，既然是一件大事，那就開開心心地迎接這場盛事。

「如果是去北海道或是仙台，當地的和果子店應該有七夕主題的和果子，所以，這代表您要去的並不是這些地方。您剛纔說，有三個小時是在有冷氣的空間，代表是在搭乘列車、巴士或飛機等交通工具。」

「但爲什麼你覺得是飛機呢？」

她納悶地問。

「假設您要搭的是新幹線，三個小時的話，可以到仙台、京都等在舊曆七夕，也可以買到七夕和果子的地區，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東京購買。」

的確，這位客人想要買的是七夕的和果子，並不是蜜屋的和果子。

「如果這三個小時是搭其他列車或是巴士，用低溫宅配比自己帶更安全，也更迅速，現在宅配公司都提供只要早上寄送，晚上就可以送到的服務。綜合以上的情況，我認爲您即將前往的地點是在低溫宅配範圍以外的地點。」

「原來如此，去離島和沖繩，的確需要三個小時。」

椿店長聽了立花的意見，立刻搖了搖頭。

「這裏是電車的大站，這位小姐要搭乘的交通工具起降地點，離這裏差不多一個小時車程。」

「……該不會是國際線？」

我驚叫起來，那位客人也驚訝地捂着嘴。

「完全正確，你們都太厲害了。」

「既然您買了這種和果子，而且又是三個小時內可以抵達的國家，我猜想應該是中華圈的國家。」

聽到椿店長的問題，她用力點了點頭。

「沒錯，是臺灣。」

「我之前在書上看過，臺灣會慶祝舊曆的七夕，您想去那裏過節吧？」

「對，我男朋友在臺灣，他以前曾經來日本留學，但畢業之後，他就回臺灣了，他們過的七夕和日本不一樣，所以上次的我一個人喫掉了。」

聽了之後，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在談一場遠距離戀愛，的確就像牛郎和織女。

「所以，之前聽說八月的和果子時，我覺得簡直太棒了，因爲這可以充分表達明年還想和他見面的心意。」

「是這樣喔。」

「運動用品嗎？」

今天杉山奶奶穿着白色襯衫配苔綠色的裙子，清爽的搭配很有夏天的味道。

「關於剛纔杉山奶奶的事……」

「啊？喔，好的。」

立花用嫵媚的聲音說道。慘了。客人的事似乎刺激了他的少女心，我拼命把話題轉向更現實的方向。

「你說得對，一年只見一次面，不能讓他看到我這樣。」

「你好。」

我準備好紙盒，面帶微笑地問她。杉山奶奶每次都買兩個上生果子和一個『松風』，沒想到她對我搖了搖頭。

說完後她低頭看着展示櫃。她就是上個月來買中元節禮品的奶奶，那天之後，她似乎愛上了蜜屋，每個星期都會來光顧一次。

「今天是十三日，我猜想您回去之後，就要準備迎接了，在那之後，仍然需要『松風』嗎？』

「啊喲，是什麼事啊？」

「不，我要三個，明天會有一位每年上門一次的客人。」

椿店長靜靜地點着頭。

杉山奶奶用手掩着嘴呵呵笑了起來。這位讓人感覺很舒服的奶奶是我們的偶像，因爲之前她來買中元節禮品時曾經委託寄件，所以我們知道了她的名字。雖然她已經上了年紀，但總是抬頭挺胸，笑容也很親切。

「啊，歡迎光臨。」

*

杉山奶奶聽了椿店長的話，表情慢慢發生了變化。她皺着眉頭，似乎努力剋制着某種情緒，緊緊握住了手提包的把手。然後我想起，我家今天也要做相同的事。

椿店長打開電腦的視窗後站了起來。

「好的，那我先去九樓。」

我和櫻井聽了，忍不住偏着頭納悶。難道是因爲擔心她喫太多，對身體不好的關係嗎？

「啊喲啊喲，大家都好熱情啊。」

「當我知道今天是八月十三日時，就立刻想到了。十三日是中元節的第一天，是焚燒迎火的日子，而且她明天家中有客人，她爲客人準備了『蓮』，我猜想對方一定是和尚。」

「您要買三個『蓮』和一個『鵲』，對嗎？」

「所以，您想了解要如何帶去臺灣嗎？」

原來是這樣。我想起杉山奶奶上個月買的是百合形狀的和果子，蓮花和百合都是葬禮上經常使用的主題，我完全忘記和果子的日常用途之一，就是供在佛桌上。

「除了住持和杉山奶奶，另一個供在佛桌上，所以需要三個『蓮』。」

「梅本，你的直覺很敏銳，應該已經猜到不少了吧？」

「我先回去店裏，你看完之後就去換櫻井休息。」

將近中午，終於稍微有空時，我們問椿店長：

「先坐下再說。」

「那『松風』呢？」

椿店長繞過收銀臺走到店外，站在杉山奶奶身旁，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就不買『松風』了，幫我加一個『鵲』。」

「杉山奶奶，歡迎光臨。」

「一進來這裏就很涼快。」

舊曆七夕過後，終於進入了上班族放暑假的季節。對食品館來說，這是夏季的第三波人潮。上班族都會來這裏買返鄉省親的伴手禮，所以和果子店也很忙碌。

我捲動熒幕，看着『松風』名字的由來。

我問道，椿店長打開放在倉庫內的蜜屋綜合簡介，指着『喪事』的項目，上面介紹了黃色和白色饅頭禮盒。

「我記得你是椿店長？」

站在他身旁的椿店長故意用雙手搓着身體。

「……好冷！」

「好的。」

中元節是每年一度，死去家人回家的日子。也就是和想見，卻又見不到的親人約會的日子。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在後方確認帳目的椿店長和櫻井也都回頭向她打招呼。

「對，因爲一年只能見到一次，所以有點像時下年輕人說的遠距離戀愛，所以至少希望這段期間能夠開開心心地一起，我這麼想很奇怪嗎？」

『「松風」的名字來自「只聞松風聲，不知心寂寥」的風情，在表面撒上罌粟籽和黑芝麻，背面什麼都沒有，因而有此聯想。』

杉山奶奶垂頭喪氣，椿店長靜靜地對她說：

「是這樣啊……」

「如椿店長所說，這種情況使用保冶劑的方法的確更理想，但我個人提出一個建議，您應該先去本店九樓的運動用品區。」

「對，如果去買一個釣魚時用的保溫箱就完美無缺了。」

「我也有想見卻見不到的人。」

苦苦等待，內心寂寥。當我瞭解其中的意思的瞬間，忍不住想起杉山奶奶親切的笑容。

「在和果子的世界，黃色和白色，以及綠色和白色的搭配是喪事的顏色。」

於是，我跟着店長一起走去倉庫。

每年上門一次。我忍不住想起七夕，但七夕已經過了，今天是十三日。

如果全身都是黑色，我可能會猜到正在服喪，沒想到杉山奶奶選擇用低調的方式服喪。

杉山奶奶驚訝地抬起頭，注視着椿店長。

杉山奶奶用手帕拭着眼角，一次又一次地點頭。椿店長悄悄地扶着她的後背。

她興奮地鞠了一躬，跑向電梯的方向。立花目送她遠去的身影，一臉陶醉地說：

「對喔，我還沒有向你們說明，但這件事關係到客人的隱私，所以能不能請你們輪流去倉庫說？梅本，輪到你先休息，那就由你先來吧。」

只聞松風聲，不知心寂寥。「松」和「等待」同音，所以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應該是「苦苦等待，內心寂寥」。

八月和『松風』之間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意義嗎？櫻井似乎也和我一樣，露出不解的表情。

「織女小姐，加油！」

立花恢復了店員的表情，拿出了銀色的保冷袋。

「可以容我說句話嗎？」

「是喔……」

「杉山奶奶失去了至親嗎？」

「我的表情這麼哀傷嗎？」

椿店長起身問道，杉山奶奶對她露出親切的笑容。

「我下週還會再來。」杉山奶奶臨別時對我們說。我和櫻井滿腦子疑問，但之後剛好是上午的尖峯時段，所以沒有機會向椿店長打聽。

「杉山奶奶。」

有道理。保存魚的保溫箱可以密閉，比放在紙袋裏更保鮮。客人點頭如搗蒜，椿店長點了點頭說：

「好，兩個嗎？」

一點都不哀傷。像平時一樣面帶笑容，感覺很親切啊。我在心裏說道。

*

「是。」

椿店長深深地鞠了一躬，走進櫃檯內，在我裝到一半的紙盒裏，加了一個『鵲』。

最有趣的是她的穿着。不知道爲什麼，她總是穿相同顏色搭配的衣服，不是黃色與白色，就是綠色與白色。她很有品味，所以並不會突兀，但發現之後，就覺得有點奇怪。立花看到之後，經常在倉庫內舉行『今日杉山奶奶占卜』，但其他人完全不想用這個占卜自己的運勢。因爲在他的占卜中，黃色是『幸運♥』，綠色是『開心♥』。

「感謝您的光臨！」

「我知道自己太多管閒事了，但這個月是不是沒必要買『松風』？」

「一個就夠了。」

「不，我是從您的衣着，和今天買的和果子中推測出來的。」

「是。」

「八月……」

剛開始營業和中午時的人潮比較少，我正在排放耐放的山藥羊羹禮盒時，一位熟客上門了。

「好。」

「帶去臺灣的話，乾冰的確不行，因爲很快會氣化，無法持久，而且也無法帶上飛機。」

「所以，接下來的幾天時間，我一直當作是久違的約會。」

「把和果子與保冷劑放進保冶袋後，再放進保溫箱。然後再儘可能多放一些保冷劑。如果到臺灣時融化了，只要換上很冰的罐裝飲料就好。」

「久違的約會……」

「但是，我搞不懂杉山奶奶的衣服，那樣的搭配有什麼意義嗎？」

「對啊。」

她對『松風』情有獨鍾。我小聲笑了笑，用竹夾子夾起口感滋潤的『松風』。『松風』有點像長崎蛋糕的烤果子，表面撒上黑芝麻，有些店會烤得很乾，做成微甜的仙貝，或是加入味嚕，變成『味噌松風』，但蜜屋做成口感滋潤綿密，又不失咬勁的和風蛋糕。

「關於『松風』的名字來歷，你看這裏就知道了。」

杉山奶奶嘴角帶着微笑，也同樣納悶地問。椿店長一臉嚴肅的表情說：

「八月的上生果子是『清流』、『鵲』和『蓮』，對嗎？上次喫了『清流』，所以今天要買『蓮』。」

衣着？所以杉山奶奶的衣服顏色果然隱藏着什麼祕密嗎？

但是，椿店長制止了我。不知道爲什麼，她的神情有點哀傷。

「不會，不會。」杉山奶奶小聲說着，用顫抖的手從皮包裏拿出手帕。

「因爲現在是八月。」

「等一下。」

這一天要焚燒迎火。我家位在傳統的商店街，每到這個季節，就可以在各家門口看到縷縷細煙。小時候不瞭解迎火的意思，所以都會跳過去，現在才知道那是引導辭世的家人回家的記號。

我面對着店長坐在摺疊椅上。

「麻煩你幫我結帳。」

「！」

想要再見一面的心情，希望故人回來的心願。雖然看似和七夕相同，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杉山奶奶把和果子放在佛桌上，向親人訴說自己的心情。苦苦等待，內心寂寥。內心寂寥。內心寂寥。

我掩着嘴，等待感情的波瀾平靜，努力剋制着不讓湧上眼眶的淚水流下來。椿店長也一樣，她心裏有一個想見，卻又見不到的人。我用力吸了一口氣，雙腳用力站了起來。

櫻井在我回到店內之後走去倉庫，但在椿店長走回店內後，仍然遲遲不見她的身影。還有一件事，店長在倉庫時，再度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吼叫聲。

*

翌日，最後得知事情經過的立花懊惱地扭動着身體。

「好討厭喔！遇到這種事，爲什麼不叫我！？」

「你不是休假嗎？」

「那有什麼關係！算了，下次再遇到這種事，記得傳簡訊通知我。」

他在說話時，沒有事先徵求我的意見，就對着我的手機發出了紅外線訊號。無奈之下，我只好接收了訊息，看到寄給我『立花早太郎♥』幾個字。

收完訊息後，我把手機放進了口袋，指尖摸到了什麼東西。拿出來一看，原來是椿店長上個月給了我之後，我一直忘在口袋裏的短籤。

（啊呀呀。）

舊曆七夕已經過了，竹子已經撤走了。我看着空白的短籤，壓平之後，夾在自己的文庫本書中，暗自想着，希望明年會有可以寫在短簽上的心願。

「對了，小杏，你不再化魔女妝了嗎？」

「嗯，我還是不太能夠接受那種變臉的感覺。」

那天之後，我每天都化了最低限度的妝來上班，只不過至今仍然無法接受化妝是一種禮貌的說法。

我並不討厭化妝，只是對到底爲誰而化產生了疑問。如果有朝一日，也有像七夕的那個女孩，或是像杉山奶奶一樣，有心儀的對象，我在他面前時，應該隨時會打扮得漂漂亮亮。雖然最終希望他能夠接受我不化妝的樣子，但在剛開始的時候，會希望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通常不是都會這麼想嗎？

「只要是女人，就有義務要化妝嗎？」

我嘀咕着，立花笑了起來，像平時一樣捏着我的臉說：

「應該就像和果子吧。」

「什麼意思？」

我要殺了他。非殺了他不可！

「沒錯！」

我的心好像被突然揪緊。有相遇，就有分離。雖然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情感上無法接受。沒錯，即使過了再久也一樣。

「嗯……」

「我問你，你認不認識一樓化妝品專櫃的五月姐？」

我急忙快速結帳，然後很大聲地找零給客人。

嗯嗯，她真的很漂亮，而且也很有魅力。

我和立花一起走進店內，輪到椿店長去休息。我看着仍然人潮洶湧的食品館內，突然想到一件事。

*

「潔白的饅頭雖然很可愛，但加了紅點或烙印之後，不是更加可愛嗎？」

椿店長突然搖晃着我的肩膀。

這時，我聽到立花在櫃檯另一側和客人交談的聲音。

說完，她給我看了一張便條紙，上面寫了『七夕情人節』幾個漢字。

「小杏，你的手臂超舒服的！」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我媽媽難過得什麼事都沒辦法處理。」

……椿店長不僅向前看，而且還拔腿狂奔，我猜想她應該沒問題。

「明年我一定要在七夕前買臺灣公司的股票！」

「什麼？不會吧！！」

最重要的人活在心裏，不要讓那個人難過。我似乎聽到了這句話。

「再等明年！」

「是啊，所以一週年忌了，我媽媽還是整天在哭。」

我和說話的那個人同時愣住了。不會吧！

「對，本店也有適合喪事的和果子。」

剛送走客人的立花和正在結帳的我默不作聲地互看了一眼。

幾天後，我在更衣室聽到一個八卦。

「謝謝惠顧！歡迎再度光臨！」

百貨公司真的太好玩了。

活着的人不能夠整天以淚洗面。杉山奶奶沒有察覺這件事，仍然低頭沮喪，椿店長向她伸出了手。

我知道，這就是椿店長想要告訴杉山奶奶的話。

*

我小聲地問，椿店長搖了搖頭。

真的是夏季情人節，難怪之前那個客人那麼在意七夕。我和立花終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但椿店長似乎無法接受。

「這幾個字不是日文吧？」

「對，我調查了一下，這幾年，臺灣每到七夕，就像情人節時一樣，男女會相互送禮。因爲是按照舊曆，所以每年的日期不同。」

立花皺着眉頭。

不知道店長心中那個重要的人是誰？

「不是這樣，但你說對了。我有一種越是漏網之魚越大尾的感覺。」

「你知道嗎？她今年〇十〇歲了。」

「是啊，寺院的住持也這麼說，如果活着的人一直無法放手，我爸爸就無法成佛。」

沒有女人味喔。聽他這麼一說，似乎也有道理，況且我也不是那種追求身心強健，剛毅不屈，排除一切裝飾的人。

「您父母的感情一定很好。」

「是那個把『鵲』帶去臺灣的女生給我的啓示！」

我拼命忍着笑，用顫抖的手搽着口紅。

「也就是說，和日本的情人節一樣，在節日前，禮物市場會很活躍！唉，我明明已經知道了，竟然讓機會從身邊溜走了。」

原來是女兒代替母親張羅喪事。真是辛苦了。

又有人發生了不幸。我忍不住看着那個客人，沒想到是一名年輕女子。

「不可能吧！那真的是魔女欽！」

「但是，如果太傷心的話，故人也會很難過。」

咚。隨着巨大的聲響，再度傳來叫喊聲。

「不騙你，因爲和她同一個專櫃的人看過她的駕照。」

魔女。原來她的綽號來自這裏。如果我把五月姐的年紀寫出來，恐怕會受到詛咒，想知道的人請直接來問我。

椿店長爲什麼制止杉山奶奶買『松風』？因爲故人會在中元節回家，所以不需要感到寂寞。我知道椿店長想要表達這個意思，但似乎太涉及他人的隱私了。

當我陷入感傷時，倉庫內突然傳來熟悉的鬼吼鬼叫聲。

「就是說，化妝並不是化得越濃越好，但完全不化妝又很沒有女人味。沒有人叫你化那種辣妹大濃妝吧？」

椿店長的興趣是用倉庫內的電腦買賣股票，難道是股票行情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沒想到立花鬆開我的臉頰後，他的手指竟然伸向了我必須隱藏的禁忌部位。

「股票暴跌嗎？」

夏天當然少不了靈異故事。

*

我不太理解他的比喻。我偏着頭，立花更用力捏着我的臉說：

「我爸爸看到我媽媽整天在哭，一定會很難過。等一週年忌結束之後，要稍微改變一下家裏的氣氛。」

椿店長結束休息回到店內，肩膀用力起伏喘着氣。立花見狀，很受不了地問：

「嗚噢，上當了！！」

但是，聽到立花接下來說的話，我恍然大悟。

「這次又怎麼了？」

年輕女子抬起頭，撥了撥頭髮。

「看不懂欸。」

「媽的，太晚了！」

向前看，大步走，然後繼續活下去。

「喔，就是很漂亮的那個吧？」

苦惱的椿店長握着拳頭宣告：

「這是臺灣的文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