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想要101人來喫的飯糰
《說謊的天使死了!》 · 葉巡明治 · 1.9萬 字
夏天快要結束了。
結果日常生活不見得有變得更好啊。不過天使一直都很開心的樣子,不管是吵架還是喫飯的時候都是,那副神情簡直像在說這全都是初體驗一樣。
至於現在,正因爲是一如往常的日子,所以天使在我身旁,我則在家裏寫着原稿。雖然我覺得現在應該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可是我也只能做這種事。
「結局要怎麼寫啊?」
此時此刻,我在寫的是以天使爲題材的小說。
當然,我沒把結局寫進去,畢竟是真實題材的東西,小說內容追上現實的話,後續也就寫不下去了。
不過就算了吧,最後加點改編也沒關係吧?爲了讓內容開心點。
「夏彥,這該怎麼說,我覺得很奇怪。」
天使對我說話,我一轉過頭去,就看到她跪坐着,像是要把身體探出去那樣往我靠過來。
「妳指的奇怪是什麼?是指小說嗎?」
「不是,那個,該怎麼說呢。」
她散發一股吞吞吐吐的氣氛,貌似很難啓口地低斜着頭。
「刺客不是已經有一個星期沒出現了嗎?這很奇怪。」
……是指這件事啊,那的確比較重要。
我像被人逼着認清討厭的現實那樣嘆了口氣。
「夏彥,你還記得我們在海水浴場時,靜人學長的那件事嗎?」
「這個嘛,那當然。」
「我還是認爲學長身上有什麼原因,所以我打算明天在學校調查學長看看。」
「妳從來沒這麼有活力過呢。」
「要是你肯誇獎我我會很高興,應該說要誇耀我纔對。來吧,請誇獎我吧!」
「是啊,是真的。」
「說沒有讀是騙人的,不論是哪一次的對話,我都有讀學長的心,不過──」
「我昨天可沒做那種事喔!」
「不必。」
「不過,接下別人的命運這種事,辦得到嗎?」
「那個,學長,請至少讓我治療你的傷。」
你不用出頭我也知道啦!
「我跌倒了。」
「是的。靜人學長的樣子跟平常沒什麼不同,我覺得在不好的意義上,他真的是一個神經很大條的人。那個人的心,除非有一點點的空隙,不然我完全沒有辦法讀他的心。」
「我相信你喔!我可以相信你吧!……如果是真的,那就、那就太好了!」
天使居然將她格外燦爛的笑容朝向我這邊。不過嘛,不管天使再怎麼相信學長,只要我懷疑這件事就行了。
這傢伙,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像愛哭鬼的辯解似的,天使抬頭看着學長質問他。
在葉櫻之間設置了幾張長椅,我和天使坐在上面。
「……我可不是展示物,你們這羣人,快滾到別的地方去。」
學長不理大家的目光,用手肘撐着臉頰,開始看着空中。
她把頭伸了出來,所以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給她摸了摸頭。
開口的是天使,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早反駁學長。可是,對此學長就是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他別過臉,冷靜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可是在那之前,我就被他嚇破膽了,因爲走進教室的學長模樣也太慘了。
「很篤定了呢,靜人學長中途接下了夏彥的死亡命運。」
這個人,大多數的時候,不管做什麼都是一副很無聊的樣子。
雖然心裏是這麼想的,但我還是陪她一起笑了,只有表情而已。
「妳是說沒有得到任何內容嗎?」
「嗯……總之,那個事件是真的嗎?」
他什麼也沒做啦!
學長什麼都沒做,不過他的樣子跟平常沒兩樣。
「是有可能的。只要把自己的爲人,接近處於死亡命運時的夏彥就行了。只要變成比夏彥還要適合死亡的人,當然命運也就會移到那個人身上。」
如此辯解的學長,目光所及是包着繃帶右手打石膏全身是傷的身體。天使看到簡直是亡靈樣貌的學長,驚嚇到毛髮都快豎立起來。我也很驚訝,有那種實力的學長怎麼可能會受傷。
「所以說,我是跌倒了。昨天我走在森林裏,剛好那裏──目的大概是錢吧──大量的月坂朝我襲來,我展開了一場死鬥。面對月坂那再怎麼打數量也不會減少的猛攻,我取得了勝利,然而在回程的路上我跌倒了。」
「……不過嘛,大略的事情也用不着從學長那裏打聽出來。學長他──」
「嘻嘻。」
「跌倒不可能會有那種傷!用不着讀心我也知道!」
在解決所有問題後,會有什麼事呢?我朦朦朧朧地想了想這件事。
首先,我下定決心要去問學長他隱瞞了什麼祕密。
在這嶄新的一天,我們抵達了學校。
「月坂同學你在做什麼啊!」
經她這樣直接一說,我胸口一陣煩悶。
學長在說謊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了。這麼幼稚的謊話,推估他也不打算真的騙人吧。只要先瞞住重要的事就沒關係……大概就是這樣吧……這樣一來,就只能仰賴天使的讀心能力了吧。天使的讀心能力並不是萬能的,從我的經驗法則來看,終究只是讀取內心表層的能力而已。也就是說,只要學長想徹底隱瞞,那要挖出祕密就有難度了。
校舍後院鋪滿紅磚。
揹着三絃馬靜人搜查隊旗幟的學生,從我們面前走了過去,應該是佐倉葉由香的信徒吧。自從到海邊遊玩那天以來,學長和佐倉葉由香在形式上已經決定交往了,不過實際上學長就是一逃再逃,這捉迷藏似乎一點也沒有變的樣子。
「學長是爲了什麼才……」
我低頭用手背抵着額頭輕聲自語。然而,學長的動機沒有那麼容易猜到,那個人對自己的生死沒有什麼執着,所以纔要救我。
學長的重大傷勢,應該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刺客打鬥受傷的吧。
「死亡命運,只要有人死了就會消失。」
我纔剛要深深低下頭,身旁的天使就輕輕地開口了。
「死亡命運會定期在下界發生,有人死亡就會消耗掉……從死亡命運產生的刺客,會襲擊不適合生存的人。就是這樣,無論是誰都可以。既不會制裁壞人,也不是那種選出生存者的崇高之事,就只是個災厄而已。」
「也就是說學長死了,我就會得救嗎?」
「老實說,對我而言重要的是拯救夏彥的命,所以將學長跟夏彥放在天秤上的話,我會只想要救你。」
……我心裏想着「講得還真是刻薄啊」,一點也不像這傢伙的作風。
如果是剛跟天使見面的我,或許會對這些話有激烈反應吧。
「可別說些沒有好處的謊啊,就算妳想讓我遠離這件事也是沒用的。」
「……嗚。」
「妳那點想法我清楚得很,反正妳一定有在看不見的句尾後面加上『我要救所有人!』這種話。妳有加吧?就跟妳曾經一面揍我一面對我說教時一樣。」
或許這是場面話,可是希望如此有什麼錯。
位於學校深處,給靜人學長他們練習用的古武術部門道場──的倉庫。
灰塵大肆在周遭飛來飛去。
畢竟傷勢不是可以進行練習的狀態,靜人學長很專心地在打雜。
「……如你所想,你身上的死亡命運由我承接下來了。」
我和天使一同來訪,硬凹着詢問學長,他很乾脆地回答了我們。
大概是因爲知道,就算我們知曉這件事情也拿他沒辦法吧。
從倉庫出來後的道場正中央,穿着制服的佐倉葉由香站在那裏,完全不把自己在練習的學生們當中很突出的樣子當一回事。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是在等學長。抱着東西的學長一到,她就衝了過去。
戀愛真的是件我搞不懂的難事,所以我也沒辦法說什麼,可是──
我的意識隨着天使所指的方向而去。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用這條手帕擦擦汗喵?」
佐倉葉由香,就只是一直緊握着手帕。
「夏彥。」
「你知道、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很想要跳過去飛踢他的背,再把他打趴在地。學長的背影在眼中消失時,我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眉頭深鎖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禮貌語氣消失了。
「因爲這種理由得救,我一點都不高興啊。」
「靜人同學,辛苦了。」
「……?夏彥,那個是不是葉由啊?」
「靜人同學,我是個有錢人,我有帶非常高級的手帕。」
佐倉葉由香焦急的用雙手拿出手帕,一點也不像個大小姐。可能是因爲在酷暑中等待的關係吧,她自己也滲着汗。
「這樣啊。」
「理由很簡單,不管我會不會死都無所謂,既然如此,那我爲救你而死也行了。我是這麼想的……可別去想什麼要救我啊。」
「靜人同學,他們說會死,那是怎麼一回事?」
「喔,那還真是可憐啊。所以呢?」
看起來就像除了她站的位置以外,其他地方都被黑暗給籠罩了一樣。
「這樣啊,不過很麻煩。」
他反而比當時的我還要消極負面。
她站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感覺不到溫度,獨自被留在那裏。
天使摸了摸我臉,感覺很冰涼。她想說的事我自認很清楚,但我還是很憤憤不平。
學長用袖子擦了擦汗,就背對佐倉葉由香隨便往某個地方走了過去,看起來像是在逃避。學長拒絕她,居然到了這種程度。
我口氣變得粗魯,這令我冒出搞砸了的冷汗。
「就是字面上那回事,所以妳也趕快對我死心,去找其他的玩樂對象吧。」
「……喂!」
「隨便妳。」
學長說出像在笑我的語句後,就抱着幾件東西離去了。
簡直就像跟水音救我之前的自己說話一樣。
不過在聽完學長的話之後,我接着說出口的話語,更加充滿了憎恨的情緒。
「這樣啊。但是就算你高興,我可是一點都不高興。」
──天使又摸了摸我的臉頰。
「你死了的話,一定會有傷心難過的人,你應該明白吧……!」
「別一頭熱啊,學弟。那是怎樣,你是想叫我爲了他人而活之類的嗎?」
靜人學長在道場邊緣將抱在手裏的東西往地板一扔。夏日炎炎做苦工果然還是會累,遠遠看過去,可以看到學長流着汗。
「受不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對學長的背影開口了。
「我不要。」
又過了幾天。
跟蹤,雖然這麼說很難聽,但我們很細心地注意了學長的動向。
我們也讓對死亡命運有所理解的水音來幫忙,之後就很常看見學長了。
我們正走在走廊上,現在是寧靜的放學時間。
「嘛唷嘛唷。」
天使扣上袖口不知何時脫落的鈕釦,扣好後就馬上抬頭看我。
「雖然有點晚了,不過『嘛唷』是什麼意思?」
「作詞作曲人是我,用途很廣,從歌曲到呼叫都可以用,夏彥也想用嗎?」
「我用的話感覺會被送去醫院。」
在這種情況下,同時讀着我的心,還能保持笑容的天使也蠻厲害的。
監視學長的行動持續了幾天,這段期間學長的傷勢有時也會增加,但我們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跟刺客戰鬥的,我們也不太清楚刺客出現的週期。
往前一看,學長剛好要橫越走廊盡頭的T字交叉路。
學長瞥了我們一眼就馬上離開了。
仔細一想,還真是個恐怖的人。救了我的命,居然還要讓我對他怨恨。我們也跟學長走上同一條路,彎過轉角,然後再──
「總之呢。」
在轉過彎後,身材高挑的學長已經等在那裏了。
「!?」
抬頭一看,是那個跟往常一樣刻薄冷淡的表情。
他不理會訝異到呼吸一頓的我,只是繼續傳達他要說的話。
「我先道個謝,你是個好學弟,謝謝。」
沒錯……或許學長確實對生死概念沒興趣。
一切都進行得很突然。我現在,腦筋終於轉了過來。
「喂,天使!妳有從學長那裏讀到目的地還是什麼嗎!?」
「請、請等一下!我也──」
我和天使也緊追着學長,從窗戶探出身子,穿過窗框,只看到和平常沒兩樣的學校景象。
「帶着那樣的傷,你打算怎麼活下來啊。」
「妳這白癡天使,我不是要去送死,是要去殺死刺客。人越多就會變得越危險,如果不管贏輸都可以消除死亡命運的話,將犧牲壓在最低纔好啊。以現在的刺客作爲對手,夏彥這點程度只會輕易死在對方手下。」
就只是如此而已。學長只有轉過頭來,讓我看了他那半張沒有戴上眼罩,仍留有鮮明樣貌的臉。
最後一個,他說是最後一個?那句話滴過我的胸口,漸漸擴散化爲一股真實感。
你說已經是最後一個了……!?只要打敗這一個,打敗這一個,那不就結束了嗎!
可是,他和別人訣別肯定還是會很難過的。
我放下原本想要踩到窗臺上的腳。要是打倒了這個刺客,天使就會──
「沒、沒有,除了靜人學長自己跟我們講的事以外……」
在那裏的,是佐倉葉由香。
「等等。」
我的身體差點就要踏出一步去反駁學長。
天使在我身旁,很怯懦地垂着眉頭出聲了。
我一面聽着天使的話,一面從踩着紅磚的放學畫面中,在四散的學生裏尋找學長的臉。然而,卻連半個長得像學長的人都找不到。
天使氣慨萬千,一臉享受的笑臉。
真是個不適合跟人道謝的人。
「或許會活下來,但我也不打算活下來。你就放心吧。」
是這樣嗎?
霎那間,學長像彈簧那樣跳了起來,衝出附近的窗戶消失了。
我這麼一問,就有個女學生嚇了一跳的樣子,指向那邊。
學長這傢伙,一開始不就是用這種毫無情緒的講話方式嗎?
「好!」
「差不多,刺客也到最後一個了。照我的經驗,我想今天肯定就能結束了。」
「走吧。」
「有沒有人知道從這裏跳出去的傢伙往哪裏去了?」
「我剛剛看到了靜人同學,不過你們兩個追着靜人同學是要做什麼?」
我重新看了看學長的身體。你還不是全身是傷,一隻手打着石膏,而且頭上也包了繃帶跟眼罩,紗布多到根本讓人數不下去。
瞬間,我和天使至今一起經歷的一切化成一道閃光流過我的眼睛。
「那個,最少我是真的會很難過啊?」
「怎麼說呢,對一個想要救我的傢伙,如果連一句話也沒說那就太失禮了吧?距離刺客出現已經沒多少時間了,所以我現在要去殺死刺客了。」
「你阻止我也沒用,而且我不打算透露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對死這件事,看來一點迷惘都沒有,可是卻說了謝謝?
「你不可以死!我會很難過的,所以請你帶夏彥跟我一起去。」
你那句謝謝,我原封不動退還給你,我要救你啊。
學長完全不理會我制止他的話,背對我們向前邁步。
下一秒,有人從走廊喊住了我。我猛然一醒,一個將我腦內所有意識都帶走的人,朝我說話了。我縮回腳,在走廊裏緩緩呼吸。
「裙子大小姐那邊,就麻煩你幫我問聲好了,就這樣。」
這種時候是在笑什麼啊,不過也只能拼了。也不是不覺得這很了不起,我喜歡天使,以後也會一直──
「!」
我的意識還沒有時間去整理如何面對眼前的局面,她就飛快地走了過來。
不論是我還是天使,什麼也說不出口。
「小天使跟夏彥同學,最近爲什麼一直追着靜人同學?」
「這我不能回答妳,總之現在要……」
「所以是爲什麼?我實在不明白。」
那雙反射夕陽宛如琥珀的眼眸在強迫我解答。
我不可以回答她,要是回答了,不知道她會做什麼。我感到呼吸困難,面對她的驚人氣勢我只能避開目光,我有一種自己非常不中用的感覺。
「這樣啊。」
時間的流逝成爲回答,她接受了這個答案。
「靜人同學果然會死。」
明明口氣很平穩,但這聲音裏卻有着一種隨時要爆發的危險。她的瞳孔,彷佛在超過她情緒起伏的地方搖晃不已。
「放心,我也多多少少知道的。」
「……」
「靜人同學最近變得很常外出,只有那個時候他會用真的非常嚇人的口氣對我說『別跟來』,而且每次回來都會增加一些傷口。」
在微暗的走廊裏,佐倉葉由香的聲音不斷地沉了下去。
同時她帶着一副連講出來都覺得恐怖的樣子,摩擦着自己的手。
「每次靜人同學外出,我都在想,他這次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就在此時,很突然的。
「!」
天使抱住了佐倉葉由香,像是整個人都埋進去那樣。
爲什麼她會知道?而且更恐怖的是,該不會她……一股不好的預感在我背脊流竄。
「妳想死喔?」
驚恐緩緩消失後,佐倉葉由香的臉似乎變得稍微平靜一點了。
是在哪裏,怎麼錄到那段聲音的?我越去回想,當時的記憶和情況就像沉澱的灰塵似地飛舞,不斷甦醒過來。
「只要有人死了,死亡命運就會消失對吧?」
──揹着三絃馬靜人搜查隊旗幟的學生,從我們前面──
我驚慌失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死。」
「要是到了那個萬一的時候,我死掉靜人同學就會得救嗎?」
……是那個時候在現場的那些傢伙。
天使也對她說的話感到驚訝,放開了原本抱住的身體,抬頭看她。
她溫柔地推開天使,從懷裏拿出一個錄音機。她一按下播放鍵,就傳來一段雖然帶着雜音,但絕對是我跟天使的對話。
她變得像是一個很普通,只會感到害怕的女孩子。
接不了話的沉默到來,她放下了緊繃的肩膀。
真相的破解雖然很具衝擊性,但眼前她的決斷更加具有衝擊力。
「快告訴我,這次是最後一次了,只要這次活下來,學長就不用死了。」
「嗯,這樣就行了?沒錯,只要我代替他去死就行了嗎?」
「那夏彥同學真的可以救學長嗎?絕對可以?百分之百?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要靜人同學死,所以我要救他,有問題嗎?」
由於身高差距很大,天使的臉剛好只到她的胸部一帶。
「不行,那太危險了,我不能帶妳──」
「最後一次……?你說最後一次是真的?」
那聲音在停止鈕下中斷了。
佐蒼葉由香不斷地告訴我這句話。
的確,那大概是天使想得到的最大鼓勵了吧。
「當然不行,爲了救某個人就要有人死這種事……」
一陣風從窗外猛烈地吹了進來,在這陣風停止之前,我一直靜止不動。
「我想,我大概瞭解。那個,是刺客對吧?是死亡命運對吧?另外……」
「我要去救他,要是就這樣放着不管,學長說不定真的會死。」
她臉上表現出滿滿的情緒,但卻沒辦法找到什麼東西支撐,只是一直望着我。
最後一次的事實,令她的眼神變得很平穩。
「危險也沒關係,要是你不帶我去的話,我自己一個人也會去。」
「沒那種事。」
「……唔唔。」
「……你真的能救他?絕對?我也可以去?」
「對了,妳知道靜人學長要去的地方嗎?」
「我知道。」
我也狠下心來問她。她搞不好會知道也不一定,如果對象是對死亡命運沒有相關知識的她,學長說不定會告訴她地點。
好強硬的一句話,她的意志太強大了。
「……我不想死,但是我要救他。」
『死亡命運會定期在下界發生,有人死亡就會消耗掉……從死亡命運產生的刺客,會襲擊不適合生存的──』
「問題可大着。」
「可是,那在我心中完全沒有問題。」
「怕嗎?」
「……一點點。」
她一面擦掉流到臉上的淚水一面回答。
「因爲我喜歡他,因爲帶給我這麼多情緒的,是那個人。」
真的是個美女。她不管自己在流淚,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回,然後朝我笑得很開朗。
「妳說呢?」
我該怎麼做纔好?我很動搖。請佐倉葉由香乖乖告訴我們地點,再帶她過去就行了嗎?但那樣的話,就等於是在肯定她的死亡。
「葉由……沒有時間了。」
天使再次撲到佐倉葉由香的懷裏。她稍微抱住對方,把臉埋進去後就帶着笑容抬起頭,和佐倉葉由香互看着彼此。
天使開口了,是個假到不能再假,像是面具一樣的笑容。
「我不能帶葉由到學長那邊去喔!」
「……咦?」
「不要做多餘的事,乖乖告訴我們地點就可以了!」
也太突然了,太嗆了。
「葉由妳該不會是覺得學長有可能喜歡上自己?」
天使加強了擁抱。她挺起身子,將臉往佐倉葉由香那邊貼過去,就像要封死她退路一樣。
「……小天使?」
「就算葉由賭上性命救了學長,學長既不會高興也不會傷心的。」
天使在夕陽照映下的笑容明明是那麼的閃耀。
「就算他不會傷心,我也沒關係。」
天使則是反過來低頭看着她,而且面帶笑容。
佐倉葉由香不顧衣着打扮,用那種快破音的聲音大叫。
「……這話是由我這個可以讀心的天使說出來的唷……?應該是不會有錯纔對。」
「……」
「真的不會有回報,是個很偉大、很辛苦的白白送死呢。」
她整個人坐倒在地,反過來抬頭看着天使。
「這全是事實,妳不救學長才是爲他好,葉由妳什麼也不必做。」
「我,不會再這樣了。」
「請快點告訴我們地點,葉由妳最喜歡的學長一定會回來的。」
「嘿嘿,包在我身上。」
「現在纔講,太慢了。」
「我知道、我知道啦。」
光這幾句話,佐倉葉由香就已經處於什麼都說不出口的狀態了。
「我不會再強迫帶他去任何地方!也絕對不會再硬要找他做什麼!」
「那種話,我當然不是想講纔講的……!」
「……」
「我是不是很善良?沒錯吧,很善良對吧?我非常善良,所以就請妳放心吧,善良的我會跟夏彥一起救學長的。」
「那麼葉由對靜人學長而言,就等於是個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天使她瞭解人心。
還沒結束。
不快點的話學長會死,不快點的話……
「……小天使,麻煩妳了。」
「啪!?」
「要救靜人同學喔。」
「如果要讓最討厭的葉由來救自己,學長會不會真的覺得死了比較好呢?」
她低頭髮出的聲音,已經泣不成聲到幾乎快要無法形成聲音了。只不過,她傳達給我們的情緒,比聲音還要明確。
天使依然帶着笑臉抬頭看着佐倉葉由香。
越過沒有鋪設的道路,也越過了一座山。總之,我拼命地踩着腳踏板,拼死到腦袋幾乎是朦朧地想着明天肌肉痠痛大概會很嚴重吧。
「葉由妳明明也很清楚。」
在鎮上穿梭直行,附近的建築物在視野中飛快掠過。
被言語不停地精神碾壓下,佐倉葉由香開始站不穩了。
天使像要把話壓過去似地大喊了出來。
「靜人學長他最討厭妳了。」
一個尖銳到快沁入耳裏的破裂聲響起。
「呃……抱歉……」
佐倉葉由香甩開天使,賞了她臉頰一巴掌。
「總是跟蹤他,硬要人陪,而且還強迫人家。」
「夏彥……」
她啜泣着,摀着自己的胸口,已經沒了美女的模樣。
天使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是面帶笑容。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不過我們借了輛腳踏車。我讓天使坐在後座一路狂飆。
「是啊,妳做得很好,這次我真的要老老實實地誇獎妳一番。」
要是不那樣做的話,就連葉由也會跟到決戰地點。
簡直就是在嘶吼。天使用所有路人都會回頭看的音量,真的是全力在哭。
「夏彥……」
「這次是怎樣啦!」
「沒有那種會討厭對方說喜歡自己的人啊……!」
「是、是嗎……也就是說學長……」
對佐倉葉由香說那種謊、擺出那種態度,明天要怎麼辯解啊。
「夏彥……」
「好了啦,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
不過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也有點覺得她這樣對着我哭也不錯。
「啊,對了。」
我想到一件事。
體會到自己踩腳踏板的雙腳越來越沒力,所以我狠下心來停下腳踏車,煞車發出了討人厭的聲音,然後她用無力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事?」我把手放在把手上。有幾件事我想問。
「我現在要去打倒的,是最後的刺客沒錯吧。」
「……應該沒錯。」
聽到了吸鼻子的聲音。
「妳,總有一天會被殺對吧。」
「正確來說,據說是死亡命運消失時間點的三天後。」
我在一瞬間猶豫起要不要問她。
前輪因爲高低差而浮在半空中,真是高到亂七八糟,腳踏車在空中了。
朝遠方眺望,這裏也有一片橘紅耀眼的大海,而且就在我的正下方。
「沒錯!」
學長用簡直在看垃圾的眼光朝我跟天使看過來。
天使發出一個很尷尬的聲音,然後砰砰地敲了我背後兩下。
踩得好累,看到了,加快腳步。
我第一時間抬起頭,看到了眼前的人物,靜人學長就站在那裏。
後座的天使緊緊地抱住我的身體,我確實感覺到了風。
「煩、煩耶……是有人拜託我叫我要救你!」
所以我揍了學長。
「找到了!!」
我使出渾身解數,賞了動彈不得的學長一記拳頭。這拳很重,把他給打飛了。
我在天使抓着我的情況下,於着陸前一刻從腳踏車上跳下來滾倒在地。
這是個沒有人煙的海灘公園,設置了幾座花壇,地面上直到公園盡頭都鋪了淡紅藍色的磁磚。與其說是公園,不如說是一個設有長椅的廣場還比較適合。
這樣就夠了。我不知道學長要做什麼,所以有必要確實地讓他失去行動力。
「要是你以爲我會很感動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推開天使,緩緩地站起身,跟學長面對面。
「我們現在救了學長,妳該不會就要代替他死吧?」
「好,扯後腿的因素完全消失了,那走囉。」
雖然我沒轉頭看她,不過我可以察覺到她應該是帶着笑容的。
天使朝學長腳底滑過去,說着「痛死了!」然後抓住學長的腳。
「……真會給人添麻煩。」
「對不起,我忘了說我不會死。」
看上去,學長似乎還沒有事,而且刺客也還沒來,看來是不用擔心。
我稍微瀏覽了一下週遭景色。
從海上吹來的風很強,我走向學長,擋在他的面前。
這傢伙接下來也會耍白癡借住在我家,然後一起去上學。
「天使!抓住學長的腳!」
唉,說起來,死亡這種事離身邊這麼近怎麼受得了。
「好、好!」
再來就只有拯救學長了。
「咦?」
我踩起腳踏車,好像可以踩得比之前更快。
「啊、啊!?」
「什、什麼呀,居然嚇我……原來不會死喔?」
「因爲因爲啊,你仔細想想,我的情況是『在夏彥死亡命運消失的三天後死去』,可是死亡命運在消失前就移到靜人學長那邊了不是嗎?」
「喔!」
「很好!」
腳踏車徑自摩擦地面掉了下去,搞不好壞掉了。
「喂喂,你這麼突然是要──」
動作過大的揮拳果然被學長輕鬆閃掉了。
天使衝向呻吟的學長並照顧他,可是從學長連我這樣的攻擊都閃不掉來看,他果然已經相當虛弱了吧。
「啊,那個,真是太感謝你想救我了!」
雖然好像有點嘔,但我還是打從心底把話給吐了出來。
但報答我的,就只有學長那一副怨恨的眼神而已。
「……我好不容易纔戰鬥到現在,要是你在這裏被殺死的話就全泡湯了。」
學長用手肘撐起身體。天使有一點迷惘。
「那個,夏彥一定一定可以打贏的。」
「也有可能贏不了吧。」
「或許是那樣。要是贏不了,我會向大家賠罪。」
「……真是有夠麻煩。」
捱了我一拳的學長很輕鬆地站了起來。「咦,等等,請不要那麼簡單就站起來。」
天使整個人目瞪口呆。
「我就先在旁邊觀看,視情況要怎麼做是我的自由。」、「請不要站起來。」
「這樣行吧?夏彥。」、「請不要笑得那麼冷酷,請躺下去。」
我沒時間擔心他,我是爲了活下去纔來的。「學長請你快點躺下去。」
而且這原本就是在我身上的死亡命運。「我說學長……」
而現在……「請你去死。」那命運不可能不衝向現在的我。「快點!」
不知怎地,我隨着直覺瞪向了公園盡頭。
「來了嗎?」
景色很奇妙地看起來染了顏色。一想到這裏,直到剛剛應該都還是透明的空氣,有一部分化成了白色,這白色漸漸地加強了具體的真實感,接着得到了外觀上的質感,最後固定在空間裏。漸漸地,一個巨大生物的身體好像成形了。
刺客一步一步地用一種像要往前傾倒的姿勢朝我猛衝過來,不是朝着學長而是我。那個將花壇踩扁似乎連我也要踩扁的巨大身體,恰好有兩個我加起來這麼大。透過這感受,我的腳都快軟了。
天使在叫我。
「啊,那個我曾聽過,因爲徒手滅殺了善良的熊先生。」
「夏彥是最強的,但只限定在熊。名爲,屠熊者夏彥。」
「說起來,沒有特殊技能的他,能夠進入我們學校是爲什麼?」
「是熊呢。」
我再次看向刺客,那巨大生物已經確實形成了形狀。
我也不禁翹起一邊的嘴角,露出彷佛苦澀又高興的笑意。
我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我稍微拉開距離,避免波及到他們。
「──吶,學長,爲什麼敵人是熊很幸運呢?一般來說夏彥他不是會被咬死嗎?而且熊好像會喫得津津有味。」
學長他們現在臉上表情是怎樣呢?我在墊步衝刺的瞬間看了一下兩人。
「妳說得沒錯。夏彥爲了進入我們學校,一直針對野生熊進行訓練。」
我要殺了你。
學長在叫我的名字。果然是在幫我加油嗎?我要好好加油,胸口感到一陣溫──
熊用奔跑的餘勢朝我壓了過來,我閃身躲避。
「我會輕輕鬆鬆幹掉它的。」
「他腦筋是不是有點不太正常啊?」
「的確,夏彥他曾用很驚人的力氣一直黏在浴室天花板上!」
來到這裏,才第一次看到刺客的誕生。
學長跟天使異口同聲地低聲自語。
那存在感實在是大過頭了,光是那樣,這個存在就一副要喫掉我一樣。它一步一步走了過來,這就是原本應該要殺死我的最後一個存在嗎?
「聽起來真帥。」
那兩個傢伙,會不會放鬆過頭了?
「真是感慨萬千呢。」
「因爲他的腕力本來就格外強大。」
「妳連這種事也不曉得嗎?」
「唔哇──好厲害,多虧那樣子的訓練他才能贏得了吧。」
熊張開雙手雙腳,畫面就像一條棉被要蓋過來一樣。我用掌底打在朝我撲過來的熊脖子上,真不虧是熊,好沉重。不過,好不容易反擊了,我用腳小跳步重整姿勢。
學長身旁的天使居然也點頭認同,好像完全沒有幫我講話的樣子,不要啊。
實在是大到不行。依然是那種像黏土的扁平身體,用兩隻腳站立着,胖嘟嘟的體型看過去很明顯是哺乳類,不過這到底是什麼動物呢?
「喂,夏彥。」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夏彥,或許你來這裏是正確的。」
「啊,夏彥夏彥。」
「……是熊吧。」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呢。
回去後要做什麼?啊,首先要準備一些讓天使真正住下來的東西吧。衣服要多買一些,棉被也要再買一條,剩下的……算了,到時候再想吧。
我要活着回去,這也是最後一次下定這種決心了嗎?
學長一副饒富趣味地低喃着。
「你腦筋不太正常對吧?」
別給我取名。
「……妳說得沒錯,夏彥腦筋是不是有點不太正常?」
熊的腥臭氣息差點就要噴到我了。我想要戳瞎它的眼睛,不過話說回來,它沒有眼睛呢。我到底掃倒這巨大身體幾次了?攻擊看起來不像有效,可是要是隨便喫到一記它揮出來的手臂我就沒命了吧。緊張感一直沒有消失。
「不過嘛夏彥,別沮喪,我也不討厭那樣子的你。」
「我也會繼續喜歡你的唷。」
也不要給我狗眼看人低!
「啊啊,夏彥真好啊(我居然是被這種腦袋有問題的傢伙救了一命嗎……)」
我聽得到學長的心聲耶!好厲害呀!這人要是我沒救他就好了!
可惡……!
爲什麼?這可是個賭上生死充滿緊張感的場面,應該是非常地浪漫不是嗎!我將目光移回去,發現眼前的熊已經張開雙手,像在跳舞似的不斷逼近。什麼啊,你動作有點可愛耶,去死啦!
彷佛有股怒火湧上心頭,就快要化爲液體衝上眼睛了。
「去死!!」
我蹲下閃過熊像蛙式游泳那樣揮過來的爪子,並潛入它的懷裏。隨後像是宣泄怒火那樣跳起來,以單手把熊的下顎推到合上嘴巴。我隨着自身力道的衝勁推過去,熊整個向後仰。接着我像要甩掉學長在我腦海裏不斷重複的聲音,單手擒住熊的咽喉挖了下去。
「呼啊啦〜〜!」
伸進去的手,可以感覺到生物的熱度,以及貌似器官形狀的東西。
我直接掐爆那東西的同時把手抽出來,但是沒有出血,畢竟終究是黏土嗎?
熊在我眼前漸漸倒下,接着用一種不像野生動物的模樣仰身倒了下去。
在我看着這景象的途中,有股情緒不斷地從腦中散去。
贏了。啊,我真實體會到自己贏了。
將周遭的空氣吹散後,熊就這麼倒下了。
「……」
在夕陽時分的無人空間,而且還離海很近,有種獨特的聲音,很安靜。
但以天使的聲音作爲開端,那個氛圍消失不見了。
學長背對我們邁開步伐,沒有互相道賀就這樣告別還真是寂寞呀。跟學長有關的部分,果然沒有什麼變化就結束了嗎?
佐倉葉由香很執拗地跟着學長轉來轉去(還拖着降落傘)。
她一臉慌張又好像快哭出來似的,不過她還是面帶笑容地摟住了我的肩膀。
「葉由……」
「還真是拿了一個很好利用的名分阿……?」
看着這神祕透頂的登場畫面,天使四肢着地沮喪不已。
「因爲……有人拜託我們嘛,葉由拜託的。」
『這樣啊。這件事晚點再說,我是來救靜人同學的,我該怎麼做?』
這時候,傳來一個感覺像是圓形迴旋的不可思議聲音。
佐倉葉由香在上空拉開降落傘,一面降落一面用一個疑似擴音器的東西對我們喊話。
「我要回去了。」
好像是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轉頭一看,一臺小型直升機在夕陽的反方向低空飛行着。那聲音馬上靠了過來,連學長也停下了腳步。
「我有手帕喔?」
「就跟妳看到的一樣,我渾身是傷。」
「誰想啊!」
「是的,救援成功。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實在是……實在太辛苦你了,夏彥!」
『靜人同學,看到這個帥氣的直升機,你有想跟我結婚了嗎?』
「妳這話會不會太突然了!」
「成、成、成功了,成功了!夏彥!」
倒地的熊不斷消失,我感受着天使的肌膚,這時候才終於有「啊,結束了」的想法。
天使奮力朝我伸出手,然後非常亂來地摸了摸我的頭。
直升機剛好通過我們上空時,好像有個影子被拋到了半空中。一個像是人的東西降落下來,我馬上理解到那是佐倉葉由香。
「已經解決了!妳給我滾回去!就這樣用力上升回到直升機去!」
「啊,這樣刺客就結束了嗎?」
『請以結婚爲前提跟我交往。』
還是老樣子,嘴真賤。
他搔着頭,好像站着很不對勁一樣。
終於搞定了,不過我的精神還沒沉靜到可以這樣說就是了。
她從懷裏拿出手帕,很端莊地用雙手捧着遞了出去。
「啊,是啊。」
「……可惜,我原本覺得趁這個機會死去也不錯。」
「靜人同學……你沒有受傷吧?」
我望着消失不見的熊,接着有個小跑步聲靠了過來,是天使。
只不過,沒死半個人就解決了,這個事實帶給我一種彷佛將熱水滴在胸口的感覺。明明一開始,我就只是抱着非常自暴自棄的想法。
「沒錯,結束了,真是可喜可賀!」
「也救到靜人學長了。」
她那頭帶着神聖色彩的頭髮,柔軟到有點不舒服。
用這種參雜了嘆息的聲音跟我說話的是靜人學長。
那解釋不對吧?我記得揍學長的時候,倒在地面的他臉頰好像受了幾道擦傷。
「啊,是直升機,好酷!」
這白癡對談令我只能緘默不語。結果她還是來了,該說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還是她實在太不得了了?
我帶着有點掃興的神情看着眼前的事態,結果佐倉葉由香不久後就降落地面,然後跑到了學長面前。學長好像很鬱悶,匆匆忙忙就想要回去了。
學長停下了腳步,那時間差不多隻有一步的距離。
「……我只收下妳的心意。」
「靜人同學,只收下心意的人,是不會把手帕拿到手裏的。」
學長若無其事地收下手帕抵在臉上。
「靜人……同學?我絕對不會再講任性的話,也不會硬拉着你四處跑或是去追你,所以跟我說妳可以跟我在一起一陣子沒關係。」
「……妳早就硬追過來了吧。」
不管怎樣,佐倉葉由香臉上正浮現一種幸福得不得了的笑意。
「夏彥。」
天使帶着一副快流下口水的神情,呆呆地望着兩人的樣子。
「我、我也給夏彥手帕吧?」
「妳要我怎麼用。」
「……喫掉之類的?」
「太難了吧。」
真是柔和的畫面。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長,因爲有了有趣的事,所以小說也會變有趣。
我朝天空呼出一口氣,真想經由這個天空,將心情分給世界。
「……活着,是嗎?」
我對着橘色夕陽喃喃自語。
重新整理一下,因爲最後的刺客已經打倒了。
所以接下來會怎樣的這種煩惱,則流於到時再思考的這種結論。
「……哼,有反省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黑暗的空氣裏,傳來一個纖細又柔弱到彷佛快消失的聲音。我和月坂轉向聲音的來向,是現在應該跟學長他們在校門口等我的佐倉葉由香。
看着眼前各零件都扭曲變形的腳踏車,月坂一陣激昂。
「便宜腳踏車真是不好意思啊,反正我就是沒錢咩!」
因爲一抵達腳踏車停車場,就馬上發現了大喊着「不見了」的月坂。
這點也只能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腳踏車停車場周邊的景色漸漸變暗,就連留校學生的身影也幾乎看不見了,空間大到只有兩個人佔有太過浪費。
「……看起來真廉價(小小聲)」
月坂望着我帶回來的愛車,同時送了一眼怨恨的眼神給我。他摸了一下車體,車子就崩解得四分五裂,已經是單純的廢鐵了。
「等一下我會用我的零用錢,買一臺很貴的腳踏車送給可憐的月坂的。」
「月坂,在我滿意之前,我會買很多腳踏車給你的。」
「夏彥同學用不着付腳踏車錢。」
接着就看不到人了。
她那頭像一捆黑紙般梳得整齊漂亮的頭髮,融入到黑暗的景色裏。
「夏彥同學。」
我不覺得天使會有理由要一個人去哪裏,大概是學長帶她過去的吧,發生什麼事了?一個不太舒服的疑問籠罩了我的心。
「別那麼得意洋洋的啊!」
「呵呵。」
四個人用走的抵達學校,我要在此歸還借來的腳踏車纔行。
「你是因爲什麼前因後果才拍到那個的啊……!」
「抱歉。」我也認真的道歉。這種時候,還可以開玩笑的就只有被害人了。
視線一轉回去,我偶然看到天使和學長走往校舍方向的身影。
佐倉葉由香壓着隨着風搖曳的秀髮說了這麼一句,隨後就走過來靠到我耳邊,輕聲對我說了一句「這是謝禮。」臉上更是浮現一股圓滑的笑意。
「夏彥!我想說今天好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結果我的、我的腳踏車!」
當然,賠償由佐倉葉由香幫忙負擔,對在金錢上不是很寬裕的我來說很有吸引力……不過就這樣接受她的好意行嗎?
月坂一陣大呼小叫。表現出「不會原諒我」態度的這個傢伙,是個會口吐穢言的好人,所以總覺得很受不了啊。
「就算妳說……是謝禮。」
「你有錯。」
「咦?」
「我沒想到會用這種樣子還你,這是真的,請原諒我,我打從心底感到很抱歉。真的,我沒有錯。」
校門口沒有半個人,學長也不在。
「……給你造成麻煩了,我會賠你的。」
我擅自借來的腳踏車,現在已經知道是月坂的所有物了。
「晚點我給你天使的照片。」
好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你至少給我指定說是腳踏車不見了啦。
雖說一切都解決了,但我並不喜歡告訴月坂有關死亡命運的事。
「沒啦,這裏頭是有內情的……」
月坂的腳踏車,已經到了準備迎接作爲交通工具盡頭的倒數最後幾十秒。
兩人就這樣一同消失在校舍的暗處。
她隨意看了一眼月坂那臺已經成了悲慘模樣的腳踏車,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我不需要那麼多,葉由妹妹,我家已經被西瓜給塞爆了。」
話說回來,平常這種場合天使應該會衝過來一陣大鬧纔對,這次爲何很老實地在校門口等着?抱持着這個疑問,我將注意力從月坂和佐倉葉由香身上移開,看了看校門口那邊。
該不會……一想到這,我心裏已經有底了。
我一言不發地追了過去。
乘着夜色,雖然不能用這種裝酷的字眼,不過我的小跑步很自然地消除了聲音。
在這個時間點,我有自覺自己是打算要偷聽什麼。
如果真的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我應該要更加放開手腳地高興纔是。
我距離校舍暗處這個目的地越來越近了。在到達的同時,我背靠牆壁,只用眼睛從死角的角落偷看了一下,但是沒看到天使他們的身影。
看來這兩人是從沒關上的窗戶侵入校舍,這件事似乎有需要隱瞞到這種地步的樣子。我稍作休息,摀着胸口低下頭來。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那「該不會」的心情,將我的腰到喉嚨都緊緊地縮了起來。
真不想再繼續前進,這肯定是我不想知道的事實吧。
「──好了,那就讓我問些問題吧。」
學長的聲音從校舍傳了出來,我稍微加快動作,貼在窗邊打算躲起來。在這裏好像也可以很清楚地聽到聲音。
我努力不表現出情緒,背靠在窗戶下坐着,伸出腳仰望星星。
「妳的謊說到哪種程度?」
從窗戶傳來的,又是學長的聲音。
我想象了一下畫面,老樣子冷淡地恐嚇別人的學長,以及縮頭縮尾站在那裏的天使。雖然不是說糟糕透頂,但也很難覺得是開心的話題。
「咦?哪種程度──怎麼說呢,我完全沒有說謊啊。」
「喔?」
「因爲我已經知道,就算不說謊也是可以跟人好好相處的!」
學長好像在懷疑什麼。唉,我一下子就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了。
因爲我不想去理解,所以也沒有去猜測。
能不能給我一個快樂結局來收尾啊。
「……是的。」
「光、光環?我沒有啊。你不知道嗎?天使根本就沒有光──」
我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因爲學長說話一點也不留情。
「笨蛋會死,沒有光環的天使會被殺死,這是絕對避無可避的命運。到這裏就是我所知道的了。」
「我就直接問了。」
隱約可以瞭解學長看得見刺客的理由,以及學長可以從天使那裏隱瞞情緒的理由。學長會特別想求死的理由,我也多少懂了。
怎麼回事?我還沒有時間質疑這句話,學長就毫不客氣地繼續說下去了。
「光環的事我也曾經問過那個爛天使一次,據我所知,光環是天使身爲天使的證明,反過來說,沒有光環的天使則是墮天的證據,說那是放棄當天使的笨蛋。」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件事,天使放棄當天使?
會不會是因爲她身爲天使,卻自願來救我的緣故?
「妳就是那種笨蛋吧?」
「……妳終於變老實了。」
「妳果然,真的會死吧?」
所以我一直相信「她不會死」這個表面上的幼稚謊言。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是因爲她是一個會遭到整肅的存在嗎?還是說,天使就是天使。
啊?我差點就這樣叫出來了。
……沒這種事吧?對吧,天使?
我們一起打混聊天,明年再去海邊──
「妳是天使吧?爲什麼頭上沒有光環?」
討厭的感覺和鮮明的疑問混成一團,最後成爲了想多瞭解一點的念頭。
「那時候真的好慘,那個爛天使只救我,但我的家人卻都捲入風波,將所有一切都糟蹋了。」
說起來,天使這傢伙爲什麼會死?是爲什麼?
沒這種事對吧?
「應該有吧?」
畢竟好不容易不用死了啊。
天使是沉默不語嗎?也有可能是在點頭承認。
其實妳不會死對吧?今天的晚餐,爲了慶祝我會負責的。
不管是今天還是以後,妳可要像個白癡那樣又哭又笑的喔。
不知何時,我已將拳頭放在膝蓋上緊緊握住。
學長身邊有天使……?以前學長曾處於死亡命運嗎?原來如此。
「刺客已經全部打倒了,一切都解決了,所以我會在三天後死去。」
「是、是嗎?」
我聽到天使彷佛被戳中要害似的驚嚇呼吸聲。
學長沒有家人的理由,是這麼一回事啊。
面對沉默下來的天使,靜人學長「唉──」一聲嘆了一大口氣,嘆息在現場飄蕩。
「聽好了,我在過去,曾經受到妳同事的拯救,我原本也身處於死亡命運。」
光環是嗎?話說一開始我也有問過這個問題,那時候她很自然地告訴我天使是沒有光環的,我也接受了那個回答。
「救了我的那個傢伙,頭上可是有一個很氣派的光環。」
可是我們,也不能不去救學長。
該不會……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不知怎麼的心情很沉重,身體變得很難動作。
「──我會死。」
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明瞭。
「所以我要回頭問一開始的問題,爲什麼妳沒有光環?」
「因爲我來救人的關係。」
「……救人就會死?」
「……死亡命運有兩種,從上面的世界來看,是該救這個對象還是該讓這個對象就這樣死去,那是由上面的世界來判斷的事情,像我這種底層,完全就是無能爲力。如果上面的世界判斷應該要救,就會派遣天使到那個人身邊進行各種協助。」
我有種周遭變得更暗的感覺。
籠罩校舍及人行道的森林一陣喧囂,好像要朝我襲來一般。
求求妳說這全都是騙我的,我真的……真的……
「妳講得還真是拐彎抹角啊。」
「上面的世界判斷『應該要死』的人,當然死了也是應該的,而我則是來拯救那種人,所以身爲天使當然是一個離經叛道的存在。」
「所以纔會失去光環嗎?所以妳纔會死嗎?」
等等……應該不是那樣吧,那是天使妳在說謊吧?
因爲這傢伙不是有說過,自己是個放牛班天使,所以是會遭到整肅的存在嗎?她不是有說過嗎?不是……有說過嗎?
「因爲我要救夏彥,所以會死。」
妳跟我講的話是騙人的嗎?
一種很深沉,深沉到幾乎要將感覺丟下不管的黑暗事物籠罩了我的全身上下。這傢伙是不想讓我有一絲罪惡感自己去死嗎?在搞什麼啊,噁心死了。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爲什麼要騙我?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這是爲什麼啊!爲什麼?
爲什麼?我將手伸向頭,緊緊抓住了自己的頭髮。爲什麼?別開玩笑了。
「我很喜歡夏彥,我不會後悔的。」
時間彷佛快停止一般。
反正,她一定是面帶笑容在說這句話。
「不想死,我真的、真的不想死。」
她打算騙我騙到底,那我怎麼可以令她的意志受挫呢?
「那個,我也不是很清楚,雖然因爲一件不是很清楚的事情就去救人,搞不好是件怪事就是了……是這個。」
全部,都只是想想而已。
「妳想死嗎?」
「我會死這件事,一定要對夏彥保密喔。」
「……真的是不知道爲什麼呢。不過現在,我也隱隱約約瞭解理由了。」
「要是很可愛很可愛的我死掉了,夏彥會哭的。」
我也身體一軟,肩頭猛然垂了下來,留在腦中的就只有很曖昧的情緒。
「真是了不起的氣概呀,我並不討厭。」
她用彷佛胸口在顫抖的聲音吸了一口氣。
在稍早之前,我的確還可以想象接下來的日子。
好了。
看向腳踏車停車場那邊,月坂跟佐倉葉由香還在講話。
「沒關係嗎?」
「……秋空是嗎?」
「那請跟我串通好,就跟夏彥說我三天後會回去上面的世界。」
「好的!不趕快回去,夏彥他們也差不多要來找我們了呢。」
我稍微、有點冷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眼眶一熱。
「一切都是因爲上面有刻名字。我進行天使的修行,最後終於成爲了天使。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忘不了鋼筆的事。因爲很在意,我決定去調查看看夏彥這名男生,結果恰巧知道他處於死亡命運中。」
是天使的名字,也是我妹妹的名字。
我想要在接下來的日子,讓天使多見識她不知道的事物。
很可惜,我全都聽到了,還有,我也沒在哭啊。
天使好像拿出了什麼,從這狀況看來是可以收在懷裏的物品吧。
「我已經沒有想問的了。知道妳做好了心理準備,那就夠了。」
「那當然。」
「真是了不起的理由,很諷刺啊?」
「是我隱瞞下來的。因爲我告訴夏彥這個名字時,他的內心好像很孤寂。」
不,也不是說我已經成功轉換了心情,有辦法說出『好了』這兩個字。
「其他人都叫妳天使,根本就不曉得名字是什麼。」
「所以妳纔來救他?」
我逃到校舍外牆的角落轉了個彎,然後喘口氣。
「爲什麼妳想要救夏彥?」
遺物,天使手上拿的,是我隨身帶着的鋼筆筆蓋的筆桿部分。
「我在上面的世界出生時,就拿着這東西了。雖然一開始我完全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但是我又捨不得丟。」
「一開始很莫名其妙,不過對我而言好像是個很有緣份的東西,所以我就用了刻在那裏的女生名字當自己名字。」
「……刻着夏彥跟另一個人的名字……這是女生的名字嗎?」
「是的。」
我心想,要是就那樣待在腳踏車停車場那裏,該有多高興啊。
一起刷牙、打電動,讓她看我寫的小說。
校舍裏傳來了偷偷摸摸的聲音。
感覺天使似乎要回到這邊的跡象,我馬上低着身子逃走了。我爲什麼要逃跑呢?一定是爲了不讓天使受傷。
在這裏懊悔也沒用,只要在這裏等待天使,裝作在找她的樣子就沒問題了。
只不過問題是,我已經偷聽到對話的事不知道會不會被她讀到。
我有學長那種隱瞞一切的堅強嗎?
「我再說一次,我們在這裏講的事情,真的、絕對要保密喔!」
「我知道。」
「絕對喔!騙我的話我就請你喫免錢飯喔!」
在我煩惱的時候,天使跟學長的講話聲已經接近了。胸口在不好的意義上,跳得很大力。
「非常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
我一轉彎就驀地和出現的天使四目相交,彼此互看着臉。
「咦?夏彥?」
時間濃縮了。
那雙既圓又澄澈的瞳孔,在一瞬間呆滯了起來。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不管是妳會死這件事還是其他事。
所以拜託,不要讀我的心。妳不會死吧?沒錯吧?
「你們兩個跑去哪裏了啊,我找你們很久了喔。」
跟硬擠出來的笑聲一起說出的這句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演技很爛。
她凝視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眺望很有意思的化學現象似的,很認真。
雖然不是說很難受,但我還是受不了地移開了目光。
「夏彥……」
她凝視着我,凝視到讓我有那種感覺。
「……」
被她知道了吧。
她拋開傷心也拋開寂寞,就只是凝視着我。
我甚至無法回答她。
天使像在說夢話似的低語着。接下來的話,不用講我也很清楚。
我果然不夠堅強,不管什麼事都沒辦法完全忍下來,完全沒辦法隱瞞自己的心思。眼前的情況太過於悲慘,我試着發出乾笑聲,但卻只讓我更加難過。
樹林一陣沙沙作響。
有種這世上只有我跟天使兩個人的感覺。
只不過,在這段時間裏,我一直在思考我可以做些什麼。
「你全都聽到了嗎?」
